9. 可靠的人

作品:《满口谎言的雪昭》

    雪昭坚信自己的想法。

    不然呢?

    难道夏愈生真是什么妖怪?

    他控制全世界,控制所有人,他真是有本领,真是了不起啊!

    真是没出息啊。

    弄这么大阵仗为了什么?

    让自己安居于室,和他好好过日子?

    除此之外雪昭想不到他有多大的理想抱负埋伏六年还不实施,这么尽职地扮演他的爱人和他养育孩子,共度六年。

    雪昭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蠢的妖怪,有一身本领使尽浑身解数,就图一个爱。

    夏愈生爱自己,雪昭不全信,但也信一些。

    所以啊,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妖怪,连这种人都没有。

    所以夏愈生不是妖怪。

    那然后呢?他真是个满口谎言薄情寡义的人?

    当初对夏愈生无比痴迷,使劲浑身解数和丢人的手段非让他和自己在一起,结果又始乱终弃?

    因为厌倦了,为了要抛夫弃子所以编造无数谎言,甚至利用有精神障碍的无辜邻居男孩?

    怎么可能?

    开玩笑,就算他对夏愈生没感情了要污蔑他抛弃他都是真的,那当初对他的痴迷也一定是假的。

    这世界上哪有雪昭爱的要死要活的人?

    不存在这样的人,不得已时雪昭可以放弃人生中的每一个人,不要说一个得不到的男人。

    所以说问题怎么可能在于雪昭,他没有始乱终弃薄情寡义,他没错,一定是这个世界错乱了,所以所有人也都错了。

    只有雪昭是对的。

    只有雪昭和他的猜测是对的。

    无辜的雪昭遇到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无人信任,真是个可怜之人。

    雪昭茫然无措地叹了口气。

    他重复道:“好了,不要再吵了,你也别拿点小事跟我较劲,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他抬起一只手落在夏愈生的发顶,又顺着鬓发来到面颊。

    夏愈生仰头看着他,眼底湿润。

    雪昭用手指去抚摸他的眼睛,擦拭去水迹。

    睫毛拂过掌心的触感毛绒绒很柔软。

    夏愈生并没有因为被抚摸眼睑而闭眼,他的眼睛仍旧执着地从指缝中看向他,生怕雪昭反悔似的一瞬不瞬,眼底因为雪昭的手部阴影忽黯忽眀。

    这个在怀抱中仰望他的眼神,倒是真的有些像漂亮的大型犬。

    他试着摸了摸夏愈生的头发。

    他的头发偏硬,穿过指缝的感觉并不柔顺,扎他细嫩苍白的手心。

    雪昭却仍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侧脸,“好了,去看看小风吧,他今天说很怕你发脾气的样子,你肯定又吓到他了。”

    夏愈生温情地歪头蹭他的掌心,闻言很淡地弯了下嘴角,高大地站起身体。

    眼前像出现了一面墙,雪昭在对方身体的阴影中感觉到一种接近压制感的错觉,他不高兴地低下头去不肯看人。

    但夏愈生似乎没察觉,他抬起雪昭的下颌,低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

    矛盾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两人“心意相通”,此时又恢复平常模样。

    “咚咚咚。”

    夏愈生站在次卧门口敲门。

    “睡了吗?我和你爸爸吵架了,有没有吓到你?”

    此时吵架结束,他大概也是累了,声音比较和缓,对孩子的态度也没那么强硬了,敲了几声门才推门而入。

    “怎么睡了呀?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醒了有什么不高兴的?过一会儿再睡,爸爸之前说想让你去幼儿园,我今天联系了,过两天你就能上学了,开不开心?”

    孩子不高兴地小声喃喃:“不要啊,怎么又去幼儿园……”

    “什么不要,听话,你得接受教育。”

    “那好吧……爸爸还会再给我做饼干吗,上次剩下的他都给我扔了,不过我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

    “不要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情绪大约是放松了下来,夏愈生轻笑了声,“我帮你求求他。”

    “……那我就去幼儿园吧。”

    一切回归平静。

    没有争吵和哭叫了,只有父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还好,虽然今晚闹了矛盾,但很快平静下来,不至于长久地吵闹。

    否则会让人崩溃。

    其实幸福的家庭就是这样,能在爆发冲突之后很快平息下来,然后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正常生活,亲人嘛爱人嘛,就是这样。

    这多好啊,这又是一个祥和的夜晚,多好的家庭。

    深夜,雪昭躺在床上,他的爱人夏愈生躺在他的身侧。

    男人平躺着,安然睡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阴影交错描绘出温柔的皮相。

    雪昭睁开眼,悄悄看着他。

    他像是睡熟了,胸膛规律地起伏,神色安然。

    同床异梦大概就是这样了。

    爱人睡得安稳,雪昭却不想睡。

    他心思很多,要想很多事。

    他坚定地认为全世界都有问题,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给自己留下的书信。

    他不断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从未发现?

    他一定被整个世界蒙骗了,他想。

    这个邪门的地方要夺走他的意志,强行说他是个坏人,他被全世界栽赃污蔑了。

    这听着十分狂妄,难道全世界都有错,就雪昭对?

    是不是因为不敢承认其他的可能才如此肯定?

    脑海中冒出这样一句话。

    雪昭立刻否定,不是,他就是坚定自我!

    他要离开所有责备他不信任他的人。

    不然他一定会崩溃的,人崩溃了以后呢?可能会屈服,甚至自我洗脑成为这个世界让他成为的人,失去自我。

    进一步说,万一这个世界比他想的更邪恶,会强行扭曲他的意识和记忆,强迫他成为另一个颜雪昭也没准啊。

    这一切都绝不可以。

    他永远只认可自己,雪昭也绝不屈服。

    但问题是怎么走,真的要去找那个男孩吗?

    花宴就一定是个好人吗?

    万一他也要害我呢?

    此时的雪昭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

    父母不相信他,朋友……阿琅只是个外人,更不可靠。

    小风是个孩子,字都不认识几个,指望不上的。

    不对不对,思路错了。

    现在不是谁可靠的问题,是谁能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找个可靠的人暂时保护自己也是个缓兵之计。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正对着身侧的人。

    夏愈生神情舒展,安宁。

    盯着对方的面容看了一会儿,雪昭小心地伸出手,他分开夏愈生的发丝,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头皮。

    今夜和夏愈生跪坐在他身前时,他在夏愈生的头发间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疤痕。

    仅仅那一眼,他突然记起夏愈生这块地方确实受过伤。

    闭上眼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清晰浮现于眼前。

    那是刚和夏愈生住进来没多久,因为夏愈生做的米饭总是夹生,嚼在嘴里像吃生米,雪昭认为他故意想给自己个下马威看看。

    他平常其实也不怎么生气,大多时是温柔的人,所以孩子也敢欺负他。

    但也是个没被欺负过的人,所以他真生气了就绝不憋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碗已经砸在了夏愈生的头上。

    果然,在翻到额头右上方的发丝时,一只白色的“蜈蚣”撞上他的指尖。

    大约是圆珠笔芯的宽度,一个指腹的长度。

    一个薄瓷小碗而已,竟然真的能打破头皮吗?

    雪昭有点怀疑自己的力气真的那么大吗?

    他没和夏愈生打过架,就那一次有点气到了。

    现在这块旧疤已经和正常皮肤区别不大了,只是疤痕因为没有毛囊而更光滑。

    雪昭小心地抚摸它,直到看到夏愈生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忙用白皙柔软的手掌去盖住夏愈生的眼睛,他很歉意地小声说:“当初我打了你,你怎么从没告诉我这里留了疤?”

    对方握住他的手掌,放到胸前,他摇了下头,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低柔,“当时你很爱我,你跟我道过歉,还抱着我的头哭了好久。”

    这让雪昭真心地愣了下,“……你说真的?”

    夏愈生神色认真,“真的。”

    四目相对,雪昭的眼神慢慢黯了下去。

    “我不记得。”

    “不记得多少呢?”

    雪昭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你不觉得我在骗你了吗?你不是说我不认识你都是装的吗?还说我要抛弃你。”

    夏愈生说:“只要你不是要抛弃我,我就相信你。”

    “只要我不抛弃你,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我信。”

    “哈哈你真可笑,随便你。”对夏愈生的欲加之罪和自欺欺人,雪昭不想听,他冷笑两声背对夏愈生重新躺下,睫毛无力地低垂下去。

    “你信我难道我能想起什么吗?我一直以为我的记性是最好的,结果……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安全感了,我……有点怕。”

    他回过头看夏愈生,“你会保护我吗?”

    夏愈生默然片刻,轻声说:“我会,我还会帮小昭回忆一下过去。”

    雪昭愣了下,他身边的床榻一轻,夏愈生起身下床。

    他走到雪昭这边,两条手臂从他脖下和腰下穿过,将他单薄的身体搀扶了起来。

    雪昭很诧异,他被对方牵着一路来到了书房。

    夏愈生说有东西给他看。

    “什么东西?”

    夏愈生的手指将他的手腕抓紧,他柔说:“结婚之前你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这就一一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