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交谈
作品:《时代中医》 讲完这些后,贾军先是笑里藏刀的表扬了近期在学校表现优异的学生,紧接着,他就把钟锡等几个状态持续下滑的学生当众点了出来,他吹毛求疵的大肆渲染他们怎么不好,把他们放在家长面前进行了当众的通报。
钟平凡听完了贾军讲的话,等家长会一结束,他立刻就来到了教师办公室,钟平凡单独找到了贾军。
“贾老师你好,我是钟锡的家长,想多了解一些他在学校的具体情况。”钟平凡放低了姿态,他的语气里带着长辈对老师的客气。
此时的贾军,后背正懒懒的抵着椅背,他双手交叠着抱在了自己胸前,椅子上伸出的自己的二郎腿,还翘着摇了摇。贾军抬头随意朝钟平凡丢过来一个很轻蔑的眼神,他开口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不满:“钟锡呀,现在的成绩下滑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我教的物理课,简直跟不上我的节奏。”“他整天闷不吭声的,谁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偏偏要在全校开大会的时候故意捣乱说话,上课还偷摸着看课外书,当场被我抓住后,张嘴就编瞎话……”
贾军只顾着自己在旁边数落,一大串话,他噼里啪啦的全说了出来。在此期间,钟平凡始终垂着双眼,他安安静静的听着,中间没有插一句话。
邻桌的英语老师康艺馨,也静静的听着,等贾军住了嘴后,她用胳膊肘轻轻的碰了碰旁边的语文老师唐佳宁,然后靠近她的耳边小声说着:“总算说完了。”唐佳宁笑着往钟平凡这边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你看这位老先生,一身温文尔雅的气度,难怪钟锡性子这么斯文,语文成绩也一直在年级里拔尖。”
说完后,唐佳宁起身走到了钟平凡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春风似的:“老爷子,您是钟锡的爷爷还是外公啊?”
钟平凡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很自然的笑意说道:“我是他的爷爷。”
“啊,是钟爷爷哈,钟锡其实很优秀的,他的总成绩稳在年级前两百名以内,语文更是拔尖,在整个年级里,都能排进前几名,我平时改他的理解和作文时,都感觉非常的惊喜。另外,他的英语、历史、数学的基础也都打得很牢,这次文理分科,他选择文科方向,其实格外的合适。”唐佳宁认认真真的给出了自己选科的建议。
“我这孙子啊,以前各科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就是这阵子状态不太对,才稍稍往下滑了一些。”钟平凡笑着回应,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选科这件事吧,我还是得先问问钟锡他自己的想法,要顺着他的意愿来。”
这话刚说完,贾军猛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像孙悟空照镜子一样,目中无人的看着钟平凡和唐老师,贾军急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疾言厉色的说道:“我在班会上三令五申、反复强调多少遍了?他们学生年纪小,懂什么呀!选文科还是选理科,就得你们家长替他们拿主意,我看你们这些家长呀,根本就没有把管理孩子的事放在心上!”
钟平凡看着贾军这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他早就知道了,贾军是村长的亲戚,整个学校里,虽然说是校长管事,但校长是熊猫村一个小家族的人员,这所学校后面的话事人,也有他们贾家的人员。钟平凡心里有说不出的无奈,碍着对方在学校的权势和为人师长的情面,终究,钟平凡也没有开口回嘴,最后,他只露出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笑。
贾军随后对着钟平凡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每个家长都得把自己家的孩子盯严实了,别以为随便把孩子往学校一送,就什么事都撒手不管了。”
钟平凡又客气的笑了笑,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轻轻的带上了门,走出了这间还飘着粉笔灰抹和颐指气使的办公室。
端午的风携带着艾香吹过了田埂,端午节前一天,钟平凡特意挑了晚饭过后的空当时间,他拉着钟锡往屋外的田野走去,这也开启了钟锡长这么大,爷孙俩第一次真正把话说透的交心谈话,这次谈话,也悄悄的改变了钟锡往后的人生轨迹。
田埂边的秧苗,已经窜到了半人高,嫩青的叶尖映照着傍晚的霞光,一群白鹭听到了响动,扑棱着翅膀从秧田里突然飞起,它们的翅尖掠过了远处井边长出来的狗尾巴草。钟平凡望着眼前这一幅很熟悉的乡野图景,吟出了前几日刚写成的《水稻》新诗:
左兄右弟老耕田,聚鹭来鸥傍井泉。
古种生于新岁月,个中滋味历千年。
“爷爷又作新诗啦。”钟锡的声音蔫蔫的,他的眼神飘着落在了远处的田埂上,显然钟锡的半颗心还沉在别的事情里,他听得心不在焉的。
钟平凡侧头看着钟锡耷拉着的后脑勺,脚步随之慢了半拍:“锡锡,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呀?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上次我去给你开家长会,从你们几位老师的嘴里,也知道了一些你在学校里的近况。说起来惭愧呀,爷爷从前总忙着地里的庄稼、手里的活,没怎么顾得上你和你姐姐的日常学习和生活,要说一句不称职,一点都不冤枉。”钟平凡叹了一口气,他用粗糙的手掌在钟锡的肩膀上拍了拍,“不过你从小开始呢,就肯学东西,性子实诚又稳重,你们班主任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话,大半我是不敢苟同的。”
钟平凡顿了顿,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田埂草地,他转过头来,盯住了钟锡暗淡的眼睛:“锡锡,这次文理分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选文科。”钟锡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就开了口。
“哦?是你喜欢文科吗?”钟平凡跟着他的步子慢慢的向前走,他的眼角带着温暖的笑意。
“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选理科。”钟锡踢飞了脚边的一块小泥巴,语气有点漫不经心。
钟平凡故意把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笑着出声:“那看来也只能选文科了。”
“其实吧,不管是因为喜欢才选,还是因为不想选才避开,结果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你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选择,是选择这个过程,是你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钟平凡的语气毫无波澜,像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
“爷爷,你说的这个,我没有怎么听明白。”钟锡停下了脚步,皱着眉思索了好几秒说道。
“听不懂也没有关系,人这一辈子呀,最后落脚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大家有所差别的,从来都是走过的道路和自己路上看到的风景。”
“爷爷你这话,好像那些鸡汤文,你怎么还会说这些呀?”钟锡抬头望着钟平凡,眼神里满是怀疑。
“嘿嘿,这些哪是什么鸡汤文,其实很多道理,古书上早就讲明白了,只是古今说法不同而已。我这阵子也翻了许多旧书,看得多了,自然就会说了。”钟平凡笑得像一个藏了些秘密的孩子。
“对了锡锡,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哈,我现在呢,正在写书。”钟平凡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往左右瞄了两眼,像是怕周围藏着偷听的人似的。
“真的吗爷爷,你不是小学都没有读完嘛,怎么会写书呀?”钟锡停住了脚,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钟平凡。
“谁规定小学没毕业就不能写书了?”钟平凡故意板起了脸,装出了一点生气的样子。
“好像……确实也没有这样的规定。”钟锡左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跟着钟平凡的步子往前挪着。
“那爷爷,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写书了?”走了没几步,钟锡又忍不住开口问着。
“因为喜欢,就去做了呗。”钟平凡走到了河边站定,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轻轻晃荡的河面上。
“可我平时回家里,总见你要么在编篾条、要么在帮人家做酒席、要么在山上找草药、要么在晒药,一点儿也没看见你写东西啊。”钟锡也跟着钟平凡站到了河边,河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掀了起来。
“你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里读书,我动笔的时候,你哪能看得见。”钟平凡望着河水流向的远方,声音很和缓。
“好像也是。”钟锡顺着钟平凡的目光望过去,河面泛着碎金似的晚霞。
静了几秒之后,钟锡忽然又开口问道:“爷爷,喜欢就去做,那要是不喜欢呢,怎么办?”
“这是一个好问题。”钟平凡转过头来,脸上又浮起了温和的笑。“人这一辈子呀,最大的权利,就是能大大方方说‘不’。可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之后,你就会发现,好多人走着走着,毫无察觉的就把这份权利弄丢了。那些不喜欢的事,硬着头皮、天天做着;那些不喜欢的人,碍于脸面、天天见着;那些不喜欢的日子,迫于生活、天天过着……”
钟平凡伸手帮钟锡拂掉了他肩膀上沾的草屑,语气里全是疼惜:“你现在才十几岁,不用活得这么累。不喜欢的事,就不用勉强自己去喜欢;不喜欢的人,合不来就不必硬往上凑;不喜欢的日子,就想办法把它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用瞻前顾后考虑那么多。”
“可我现在就有不喜欢的人啊,我不想见到我们的班主任,可我天天上学都必须要面对他。”钟锡脸上露出了一点苦恼的神色。
“你们不是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吗?我知道他教的是物理课,你以后选了文科,自然就不用见到他了。”钟平凡笑得像一个老顽童。
“对呀!我本来就喜
欢历史和地理,这次分科,我就选文科了。”钟锡忽然明目达聪起来,他的语气里全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锡锡,你为啥不想见到你们班主任呀?”钟平凡顺着钟锡的话慢慢的引导着。
“他根本就不配当老师,为人粗俗,人品也不行,把我们班级的氛围搞得太压抑了。”钟锡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恼。
“怎么个说法?你跟爷爷好好的说说。”
钟锡顺着田埂边走边说,他把班主任贾军搞的竞争比赛、总爱揪着学生骂、上课总在后门和窗户边偷窥、还在班里安插了眼线打小报告等事情,还有有些同学很冷漠、人性两面等等,连着自己上次晚自习偷偷看《三国演义》被抓、被逼着当众读检讨,还有升旗仪式上被冤枉说话罚站的所有委屈,一股脑的全都倒了出来。
钟平凡听完,沉默了十几秒,田埂边的蛙声在他们耳边响得很清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们班主任这个人啊,作为老师完全不够格。他是村长的亲戚,仗着权势在学校作威作福,学校不同于社会,他给你们灌输社会竞争那一套,鼓励你们不重视人品、自私自利这些做法,肯定都是不对的,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他们这种行为,就像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他害得我被全班的同学盯着看,背后被他们指指点点的,我那段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钟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换做是我,当场被抓了现行,还要站在全班面前做检讨,肯定也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的。但你也要知道,他做的这件事,也在教你往后做事,别拿伤害他人当代价,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这个道理。”钟平凡耐心的安慰着。
“要说我最气的,还是裴星克那人,我俩都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胆小怕事,转头就把我卖了,什么都跟班主任说。”钟锡又气鼓鼓的补了一句。
“锡锡,这件事情,也别全怪他。你要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有着他那样的家庭背景,长成他那样的性子,还有外人的威逼利诱,说不定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但恰恰因为你不是他,你没有他那样的成长环境,才不会走他的路。人在利益攸关的时候,最能看清他的本性,这件事,也让你早早的看清了,你和他不是一路人,这总比以后被他坑大了强吧。人这一辈子呀,大多数的人,都是我们生命里的过路人,陪我们走不了全程的。”钟平凡详细给钟锡分析着。
“我也想不通,刘浪和萧仁那两个人,怎么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伪善得让人作呕。”钟锡问完这一句,又进行了补充。“他俩也是我的初中同学,大家老家还是一个组的,他们就住在我们东边湖面滩涂上,初三的时候,刘浪还欺负过萧仁,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走到了一起。”
“人都有好几面的,看人行事,主要看他做了什么就够了,别总去猜人心。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大多都很可怜,从小的教育和家里的环境,还有你们班主任的放纵和鼓励,把他们教成了这副模样。”钟平凡先解答了前面一个问题,然后他又继续说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他们两人应该是一种人,别看他们之间现在相处得很好,说不定以后为了什么切身的利益就会走向决裂。”
钟锡听得似懂非懂的,但是他的眉头还是蹙着,他接着说:“好多周围的同学,我有事需要他们出面来帮助的时候,他们基本都不愿意出头,但是一旦出了什么事,我总觉得,他们都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随大流的,遇到了事情,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人啦,事不关己,基本上也都会高高的挂起,能主动站出来帮忙,需要好的教育背景和家长老师以身作则的带动,像你们班主任带出来的教学氛围,肯定很难出现这样的人,但是也不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他的班级,说不定有好的情况,你要相信,是人都喜欢相互帮助,互相关爱的氛围,大家都想和周围的人处成像朋友家人一样。”
钟平凡停顿了几秒又说道:“谁无是非被人说,谁未私下说是非?像喜欢蜚短流长、品头论足等,都是人的天性,你晚自习看课外书,如果没有老师的允许,你偷偷的看,这确实是你的错,往后改了就是。但是升旗仪式上你根本没有说话,平白无辜被冤枉了,这种事,你根本也没必要往心里去。你的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天天盯着你看,那些你以为的指指点点,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没有在说你,全是你自己心里想出来的。你才是你人生里的主角,旁人都是路过的配角,路往哪里走、怎么走,全由你自己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