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暑假

作品:《时代中医》

    柳东旭作为班长,早早就把短跑项目的名字填在了报名表的最前面。他放学总要绕着操场跑三圈,跑过的地方都会扬起细碎的灰尘。此刻,他正蹲在起跑线旁边系鞋带,他把鞋带勒得紧紧的,眼睛也很亮,旁边几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喊着,“班长,到时候我们给你加油,保证是现场最高音”。

    篮球场上,早早就见到了安庚的影子,他穿着新的球服,双手一松,篮球擦着篮筐没有投进,他自己落地时,新球鞋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旁边几个报了篮球项目的同学走过去带着他进行练习,篮板下的影子晃来晃去,指导声也不时传来一句。

    剩下的同学也都没有闲着,报羽毛球的几个女生早就在操场边上占好了位置,她们的球拍在空中挥出了一道道轻快的影子;报长跑的男生每天早自习、晚自习前,都要沿着跑道慢慢的跑,他们调整着呼吸和跑动的节奏;在跳远的沙坑旁,也总蹲着几个同班的同学身影,他们反复站位摆动着双手。

    比赛按照计划开赛了,每一项比赛开始的时候,班主任唐佳宁都会提前抱着矿泉水站在赛场边。她也将头发扎了起来,身上同样穿了一件很宽松的运动服,她一会儿给场上的人递水,一会儿领着围在旁边的全班同学喊着加油。比赛时,没有同学是孤零零站在赛场上的,有同学在场上挥拍、起跳、迈步、投篮的时候,等他们抬头,总能看见周围有一群熟悉的同学,这些同学举着矿泉水瓶,扯着嗓子喊着他们的名字。

    日子顺着电波里的音乐声和新闻声往前滑走,时间很快就到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钟锡整场考试发挥得很稳定,他的语文、数学、英语三科全部都上了130分,文综更是考出了265的高分,他最后拿了文科年级第三的成绩。

    七月初,学校正式放了暑假。整个夏天,钟锡天天都待在爷爷晒药的院坝里,他跟着钟平凡又学了不少中医的基础知识。像什么汤头歌、天人合一的整体观、阴阳五行的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的运转逻辑、十二经脉的走向和循行规律等等,这些从前很多他没有听过的中医名词,都一条一条的走进来了钟锡的脑子里,最后也串成了清晰的脉络。

    这一天,钟锡家里的电话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是远在东北的姑姑打电话回来了。

    “锡锡,放暑假了吧?收拾收拾来东北玩一段时间呗,你爸妈都在这边上班,来回的车费姑姑全给你包了。”听筒里传来了姑姑热情的声音。

    钟锡握着听筒笑了笑,他快速的回道:“姑姑,我再看看哈,先留在家里帮爷爷把地里的苞谷收了,我姐马上职高毕业了,毕业后就马上要分配到羊城去上班。”

    “你姐什么时候动身啊?”姑姑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

    “就这几天吧,毕业证一拿到,就往羊城去。”钟锡答道。

    “那她现在在屋里没?我跟她说两句话呢。”姑姑又问着。

    “她还在学校呢,过两天就回来。”钟锡很自然的往姐姐钟岚的屋子方向望了望。

    “要得,你这娃儿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哈,平时多帮着爷爷分担点农活,他年纪也大了,你多劝劝他,以后别种那么多地了,累坏了身子。”姑姑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叮嘱。

    “要得姑姑。”钟锡笑着应下。

    “行,你们祖孙俩在老家,平时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哈。”听筒里的声音暖乎乎的,顺着电话线流了过来。

    7月10日,钟锡的姐姐钟岚从职高正式毕了业,她在家歇了一天,把换洗的衣物和随身物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天,学校统一包了一辆大巴车,把这批分配去羊城的学生集体送往了南方。临走前,钟平凡带着钟岚和钟锡特意跑了一趟县城,给钟岚买了一台小巧的小灵通,就为了往后大家相隔千里,也能随时通上电话。

    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的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上,首都拿下了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平常喜欢关注时事的钟平凡,当晚早早就把堂屋的黑白电视打开了,左右邻居吃完了晚饭后,他们拿着蒲扇、搬着小板凳出来歇凉,自然而然就围满了半间屋子,屋子里的人边看边聊天,他们一起守着屏幕见证了这个伟大的时刻。看完直播后,钟平凡脸上的皱纹又舒展开了,他笑得格外的开怀:“真是没有想到啊,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亲眼见到这一天。”后来的一天,钟锡陪着钟平凡在院坝里乘凉聊着天,他才知道那天祖父看着屏幕,还想起了1908年《天津青年》杂志提出的“奥运三问”,想起了1932年刘长春孤身代表中国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的往事。

    7月下旬,乡下家家户户都陆续开始收玉米了,钟锡家里,也堆起了小山似的玉米棒。每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钟平凡和钟锡就挑着竹筐、背着背篼往玉米地走,钟锡钻进一片青纱帐里,他把掰下来的玉米往竹筐里装,钟平凡随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顺着山路慢慢的往家里运。两个人天天都待在地里,从掰玉米、运回家,再到麻完玉米籽,前前后后,足足需要他们忙半个多月。

    8月初,远在东北打工的父母寄回来满满一大箱特产,钟平凡特意让钟锡挑出来一半,给外公外婆送过去。钟锡外公家其实离钟锡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百米左右宽的河,可惜河上没有桥,如果绕着土路走过去,需要一个多小时,要是撑条小渔船直接划过去,几分钟就能到对岸。

    钟家隔壁住着一户姓杨的打鱼人家,钟平凡本来打算去找杨家的大人帮忙撑船送钟锡过去,可钟锡出门的时候,看见杨家全员都在地里忙着收玉米,根本抽不开身,钟锡就自己径直走到了河边,他解开了拴在老槐树上的小渔船。在钟锡的印象里,自己从小到大跟着大人好像坐过了无数次船,可真要自己掌舵划过去,好像也不是头一回。为了稳当点,他蹲在了船的正中央,握着一根短的竹竿,左右交替着往水里划着,晃晃悠悠没几分钟,船居然真的稳稳靠到了河对岸。

    刚跳上岸,钟锡抬头就看见了旁边站着一对母女,正含笑望着他。

    “这不是钟锡吗?”胡苜蓿先笑着开了口。

    钟锡定睛一看,才认出来眼前的人居然是吴淼和她的妈妈。

    “阿姨好,你们这是要过河吗?”看着两个人盯着渔船跃跃欲试的样子,钟锡主动开口问着。

    “对呀,我们回乡下的外婆家。”吴淼笑着接话。

    “吴淼,你外婆家也在河对岸?”钟锡有点意外。

    “是呀,说起来我们俩家以前还是一个生产队的,可能你忘了。”胡苜蓿说着话就往船边迈,钟锡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难怪看着阿姨有点面熟,小时候好多的事,我都记不清了。”钟锡看着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往船上走,刚站上去,两人就不约而同的挤到了船的同一头,小渔船瞬间往河里倾斜,眼看着就要往水里翻了,钟锡眼疾手快,他一把扶住了船舷,才把摇荡的船身稳住了。

    “阿姨,我撑船送你们过去吧。”钟锡看着两个人站在船上站不稳的样子,赶紧开口说着。

    “那可太好了,我们俩都不会划船,刚才在这边看你轻轻松松的就把船划过来了,还以为这事儿非常简单呢。”胡苜蓿扶着船边笑出了声。

    “阿姨,你们别站在船头上,往我这边挪挪,咱们三个人都走到船中间去。”钟锡说着也踏上了船,他指着船心的位置安排着,“阿姨你在最中间,我和吴淼蹲在你两边,咱们都蹲低一点,船就稳了。”

    钟锡把竹竿伸出去半截:“我用竹竿划着走,你们俩也可以伸手划水,两边一起动,船就不容易打转转。”

    “钟锡,你划船什么时候这么稳了?我记得你以前自己划,船总在原地打转,半天都走不动。”吴淼面向钟锡蹲着,手指划过清凉的河水,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还有这事儿吗?我早都忘了,估计那时候太傻,只朝着往一边划水,当然要在原地打转转了。”钟锡划着竹竿也笑着。

    “第一次划水,感觉好新鲜,以前跟着大人坐船,我从来没敢伸手划过河水。”吴淼的手指溅起了细碎的水花,凉丝丝的河风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吹了过来。

    “要是站在船上撑竹竿,那才叫刺激呢。”钟锡看着吴淼晃来晃去的马尾,随口接了一句。

    “可别,她从小就怕水,根本不会游泳,站上去太危险了。”胡苜蓿赶紧伸手按住了吴淼的肩膀,笑着拦了一句。

    “我其实隐约记得自己会点水,不过蹲在船中间划,肯定是最安全的。”钟锡把竹竿往水下又一划,船身又稳稳的往前走了一截。

    “可以啊,物理知识没有忘光。”吴淼抬头看着钟锡。

    “这哪儿是什么物理知识,应该是从小在河边长大的生活常识。”钟锡笑着回吴淼。

    两三分钟的功夫,小渔船就平稳的靠回了对岸。

    “先别着急站起来,我先把长竹竿插进岸边的水草里把船身稳住。”钟锡握着长竹竿往水草里一插,摇了摇船身确认稳固后,他才张口招呼道,“好了,你们可以慢慢上岸了。”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钟锡。”胡苜蓿踩着船头上了岸,回头她笑着跟钟锡道了谢。

    “阿姨不用客气,我还得划船过去外婆家呢。”钟锡往船中间走了两步,准备拿着竹竿往回划。

    “那你划船慢点哈,注意安全。”胡苜蓿牵着吴淼的手站在了岸边,看着钟锡重新把竹竿往水里一撑,小渔船又顺着河面,缓缓的往对岸飘去。

    钟锡握着竹竿把小船稳稳的划回了对岸,他特意把船头往岸边的浅草滩多拽了半尺,免得河面上刮起的阵风,把空船漂走了,他又顺手把缆绳在旁边的老槐树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

    钟锡踩着田埂,走到外婆家院坝时,外婆正踮着脚,把刚剥好的玉米棒往房檐下的竹架上挂。

    “外婆,我过来了。”钟锡喊了一句,他把自己带过来的特产,那些晒得透亮的海虾、腌得紧实的海鱼,还有用棉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鹿茸,都放在了外婆堂屋里的木柜上,随后,他转身来到院坝,又开口说道:“外婆,我爸妈他们从东北寄回来不少特产,拿了一半给你们送过来,刚才给你放在柜子上了。”

    “你们自己留着吃嘛,我和你外公两个人守着家,哪吃得完这么多好东西。”外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笑着往钟锡这边走。

    “我们那边也剩下了好多,根本就吃不完。”钟锡往房檐下挂着的玉米堆看了一眼,顺口问,“外婆,你们的苞谷都收完啦?”

    “早收完啦,你几个舅舅特意回来搭了一把手,几个人三天就把苞谷全掰完运回了家。”外婆脸上的皱纹浸着一片笑意。

    “那挺好的,我爷爷只有一个人在家慢慢的收,还得忙好几天呢。”钟锡看了看周围,没有看见外公,“外公没在家吗?”

    “你外公上街赶场去了。”外婆笑着说。

    钟锡随后抬脚就往院坝口走,“外婆我就先回去了,免得爷爷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

    “急什么呢,吃了中午饭再走啊,你和你姐姐都好久没过来耍了。”外婆几步追了上来,她伸手拽住了钟锡的胳膊。

    “我姐前几天刚去羊城上班了,等把家的苞谷掰完了,我再抽时间过来陪你们摆龙门阵。”钟锡笑着跟外婆解释。

    “要得嘛,我去喊隔壁华叔过来,撑船送你过去稳当点。”外婆转身就要往隔壁走。

    “外婆不用了,河边有只小渔船,我刚才划过来的,自己熟得很,我慢慢划回去就行。”钟锡说着就往河边的方向走。

    “好好好,知道你从小在河边长大,会水也会撑船,”外婆跟在钟锡身后送了两步,站在田埂边对着他的背影喊着,“那你千万慢点,别划太急,注意安全啊。”

    钟锡回头对着外婆挥了挥手,随后来到了河边,他踩着被晒得暖乎乎的草滩,解开了那只拴在槐树下的小渔船,跳了上去。

    钟锡划着船,安全的回到自家这边的河岸。之后连续好几天,祖孙俩天刚亮就钻进玉米地里,从早忙到晚,院坝里的竹席上,也铺了越来越多的玉米棒。

    这一天,快到上午十点,钟锡和爷爷终于把最后一块坡地的玉米全部掰完了,钟平凡担着半筐玉米往家里走,刚路过邻户的一片玉米地时,就听见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晕过去了,倒在地里了!”

    钟平凡二话不说,直接将肩上的玉米筐往路上一放,他猫着腰就钻进了密不通风的玉米秆丛里,直往喊声的方向跑,钟锡紧跟在爷爷的身后,也一头扎了进去。

    等来到声音的源头,钟锡看见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婆直挺挺的倒在了两道红薯垄中间。她侧着身子蜷在地上,右手的大半截衣袖和手背上,全都沾着红薯叶的绿汁和黄泥土。钟锡仔细辨认后,认出了这是隔壁的二奶奶。

    钟平凡蹲下身子,连着喊了好几声“二嫂子、二嫂子”,地上的老人半点反应都没有。旁边蹲着一个大惊失色、直掉眼泪的中年阿姨,显然她已经慌了神,看见钟平凡来了,她才带着哭腔开口急道:“幺老汉,我妈刚才站着掰苞谷,忽然一下就栽了下去,我喊了半天,她都没有应声。”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玉米地的正中央,四周全是比人还高的玉米秆,密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这时的太阳,差不多也悬在了他们的头顶,热气闷得人连呼吸都发沉。二奶奶身上还裹着一件厚长袖的紧身上衣,原本是为了防止玉米叶刮伤皮肤的,这会儿反倒把热气全闷在了她的身上。

    钟平凡神色镇定的转过了头,他对着中年阿姨吩咐着:“苜蓿,咱们不能在这儿耗着,赶紧把你妈抬到外面那块空草地上去,那儿敞亮阴凉,这儿又闷又热,再拖下去的话,人更危险。”

    “幺老汉,我听您的。”胡苜蓿赶紧答应着,她起身的瞬间,钟锡从她的声音和眉眼确认了出来,刚才大喊的这位妇女,是吴淼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