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智慧

作品:《时代中医》

    俩人一边说笑,一边顺着河沟往渔网的位置走,吴淼先跑到箩筐边瞄了一眼,她脸上的惊喜一瞬间就淡了下去,只听她撇了撇嘴淡淡的说了一句:“没见识,这有啥好稀奇的,往年鱼多的时候,比这多三四倍都有。”

    钟锡一下子被噎得没话说,他只能把目光转回到大叔收网的方向,没接话茬。

    等俩人走到渔网跟前,大叔已经在水里来回赶了好几圈鱼,他猛然一拽网柄,整张渔网“哗啦”一声就提出了水面,沉甸甸的鱼在网里蹦得水花满天飞。钟锡伸手去搭把手提了一下,没想到这网沉得这么厉害,他细胳膊细腿的,憋得脸通红才提动,估摸着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大叔笑着把网里的鱼全倒进了另一只空箩筐,钟锡盯着满筐的大鱼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哎?怎么全是大鱼,一条小的都没有?”

    吴淼也靠了过来,她扒在筐边也瞧了两眼,跟着点头问道:“对啊,怎么没见小鲫鱼小泥鳅?”

    “大舅,这是怎么回事啊?”吴淼随后抬头追问大叔。

    大叔笑呵呵的把空渔网摊在了岸边的草地上,他指着网眼给俩人看:“你们看这网眼,留得这么大,小不点的鱼从一开始就直接钻出去了,根本拦不住。”俩人走过去认真一瞧,才顿然醒悟的“哦”了一声。

    “还有一个讲究,我下网的时候,特意没把水面那一圈封死,留了一个缺口,这就叫网开一面。”大叔把渔网拎起来抖了抖,“我最后那几圈猛着赶鱼,反应快的鱼顺着水面的缺口直接就游回大河里了,尤其是小鱼,它们比大鱼灵活多了,爱钻爱闯,只要给它留了一条生路,拼了命,它们都要往外跑,就算没有从网眼里钻出去,最后它们也能从水面那道口子逃出去。”

    “大叔,我看你在网底下和网两边弄了好久,照你说的意思,这又是图什么啊?”钟锡想起刚才大叔在河沟扎网的情景,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咱们干事儿,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底下和两边反复弄这么多遍,就是为了把这三面封得水泄不通。不然把鱼往渔网里一赶,小鱼四下乱闯,没封牢的缝隙被它们一撞,口子只会越撕越大,到最后四面全都漏了,到时候忙活半天,可能也抓不住几条大鱼。”大叔详细的解释道。

    “她大舅,原来是这样,今天算是长见识了。”钟锡转头看向吴淼,俩人对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叔挑着两筐鱼,带着俩人快步的往村里走,路过钟锡家门口的时候,他硬往钟锡怀里塞了两条鱼,一条是尾巴红得发亮的大鲤鱼,另一条是浑身墨黑的乌鱼,每条都有五六斤重。钟锡拎着活蹦乱跳的两条鱼,钟平凡看见了,觉得这是一个顶好的彩头,灵机一动,随口就说了一句顺口溜:“鲤鱼跳龙门,乌鱼养后生。”

    钟锡帮着爷爷把堂屋里堆的玉米一筐一筐的搬了出来,都摊在了晒席和院坝的土坝子上,铺得匀匀的。刚忙完,胡苜蓿就从隔壁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几串青莹莹的葡萄,往钟锡手里塞了两串,她向屋里喊道:“幺老汉,我家大哥种的葡萄熟了,你们尝尝鲜。”说完她又转头问钟锡,“锡锡,等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上山找蘑菇去?”

    钟平凡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从胡苜蓿手里接过了剩余的葡萄,笑着道了谢:“苜蓿,谢谢你啊,你妈现在身子彻底没事了吧?”

    “没事了,前两天我大哥也从县城回来了,家里人手也充足了。”胡苜蓿笑着回他。

    “那就好、那就好。”钟平凡转头拍了拍钟锡的肩膀,“说到找伞把菇,你苜蓿阿姨在咱们这儿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今天跟着去好好学学。”

    “这么厉害?那我肯定要去开开眼界。”钟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迫不及待的问着,“都有谁一起去啊?”

    “当然还有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胡苜蓿捂着嘴笑着,“快去换双长筒靴,我们马上就出发。”

    几分钟后,胡苜蓿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在了前面,吴淼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锹跟在了她后面,俩人一个戴着迷彩遮阳帽,一个戴着天蓝色的遮阳帽,脚上都蹬着齐膝的长筒靴。钟锡赶紧回屋拿了自己的小铁锹,扣上了草帽,随后跟在她俩后面往山上走去。

    胡苜蓿走在最前面,他们先钻进了一片竹林,没走两步,她就弯着腰指着竹叶边喊着:“这儿有朵伞把菇。”胡苜蓿蹲下来示范着,她用铁锹从伞把菇的两边轻轻的把土刨开,把埋在土里的菌柄整个都露了出来后,然后才翼翼小心的把整朵伞把菇完整的摘了下来,整个摘取过程中,连一点碎渣都没有碰掉。

    没走出去十米,她又在另一处竹根边找到了第二朵,钟锡和吴淼照着她刚才示范的样子,也顺利的把伞把菇完整的取了出来。第三朵伞把菇旁边,还藏着一个刚冒头、伞盖还没有完全撑开的小菇朵,胡苜蓿笑着说:“这个还嫩,下午你们再来摘,刚好那时候才长到最鲜。”

    连着三朵伞把菇,全都是胡苜蓿发现的,钟锡和吴淼只摘了几个可以吃的果子,吴淼有点不甘心,她拽着她妈妈的胳膊晃了晃:“妈,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伞把菇的啊?我眼睛都快看酸了,啥都没有瞧见。”

    “伞把菇是孢子植物,我以前就在这一片采过,孢子被雨水冲了之后,只会在附近的土里发芽,只要下完雨一两天过来,往年长过伞把菇的老窝子附近,大概率还能再找到。山里风小,孢子飘不远,跑不出这一片竹林。”胡苜蓿耐心的跟她传授着。

    “那前面哪块地方是你以前采过的老窝子啊?”吴淼问完,胡苜蓿顺手一指,吴淼看完立刻就来了劲,她撒腿就往前面跑去。结果胡苜蓿在她脚边的竹叶堆里,又找出来第四朵伞把菇,那朵菇就明晃晃的长在吴淼的眼皮子底下,她愣是盯着看了半天都没有发现。

    “伞把菇的颜色跟枯竹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不留神扒开叶子找,根本发现不了。”胡苜蓿哭笑不得的戳了戳吴淼的脑门。

    之后一路走,她们又在胡苜蓿记住的几处老窝子附近,接连找到了四朵伞把菇,还有好几处往年长过伞把菇的地方,他们今天翻遍了附近的竹叶,也没有发现新的菇冒头。

    胡苜蓿抬腕看了看手表:“我们都找了一个多小时了,差不多该往回走了。”

    “走回头路。”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说好汉不走回头路吗?”钟锡顺口接了一句。

    “什么呀,是好汉不吃窝边草!”吴淼立刻在旁边纠正钟锡。

    “你们俩都记错了,是好汉不提当年勇。”胡苜蓿笑着接话,三个人瞬间笑成了一团。

    钟锡笑完后,忽然一脸认真的说:“我觉得走回头路大概率找不到新菇了,不如我们走条没走过的新路回去,说不定还能发现新的伞把菇。”

    吴淼在旁边也疯狂的点头,她举双手赞成钟锡的想法。

    胡苜蓿忍着笑看他俩:“你们说的新路,对你们来说是新路,对我来说早就走了几十遍了,我以前来回走了好多次,那边几乎没有出过伞把菇。”

    “啊?那我们走新路也找不到啊?”吴淼瞬间垮下了兴奋的脸。

    “对啊,但是我觉得旧路应该也没有了。”钟锡补充道。

    “要不这样子,我们分两条路走,你们俩走新路回去,我走原路返回,看看谁找的伞把菇更多。”胡苜蓿忽然提议,“公平起见,我先给你们露一手找伞把菇的独门法子。”

    说完后,胡苜蓿随后蹲在附近的草丛里扒了五六分钟,忽然,她指着一个小土堆喊俩人过来:“你们看,这是白蚁窝。”他们顺着白蚁窝的边儿往下刨,三朵肥嘟嘟的伞把菇错落有致的长在了白蚁窝附近的土里。

    “这儿怎么一下长了三朵?”吴淼炯炯的双目都瞪直了。

    “伞把菇和白蚁是共生的,有白蚁窝的地方,十有八九能长出伞把菇,找着白蚁窝,比瞎找效率高多了。”胡苜蓿把菇放进了篮子里,“好了,现在我们分道,新路有许多小道岔路哈,你们沿着大道一直走到底才能到家,你们俩慢慢找,我走原路往回走。”

    钟锡和吴淼沿着新路一路走,有时看见好看的花草水果,俩人都会上前去瞧一瞧,有时他们又走到小道岔路上去了,他俩把路边的竹林隔三差五的扒了一个遍,棍子把路边的竹叶都刨开了,别说白蚁窝,连一朵正经伞把菇的影子都没有见着,他们只捡了几朵长得像伞把菇的小蘑菇,俩人对着蘑菇看了半天,也拿不准能不能吃,犹豫了好久,他俩还是顺手塞进了兜里。

    等俩人垂头丧气的回到家,胡苜蓿早就坐在院坝里等他们了,她脚边的竹篮里,总共摆着十六朵井然有序的肥嫩伞把菇,她走原路回来的时候,在另外两处白蚁窝旁边,又新找出来五朵伞把菇。

    “老妈,你也太厉害了!我们走新路,半朵伞把菇都没有见着,就捡了几朵细杆杆的小蘑菇,摘了一堆可以吃的果子,我们还走错了几次,走到小路上去了。”吴淼把兜里的小蘑菇和果子掏出来给胡苜蓿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钟锡在旁边跟着搭腔。

    胡苜蓿笑着白了他俩一眼:“一个喊我妈,一个说

    我是老姜,合着你们俩是在变着法子说我老呗?”

    “哪能啊!”钟锡和吴淼两嘴如出一口的喊出了声。

    “阿姨,我们俩把整条路都刨遍了,怎么一朵伞把菇都找不到啊?你给我们讲讲诀窍吧。”钟锡靠过去,满脸恳切的问着。

    “哪有什么独特的诀窍,我都是在山里跑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老经验,你们多去山上跑几趟,慢慢就能摸出门道了。”胡苜蓿笑着把好几朵最肥的伞把菇塞到了钟锡的手里,钟锡不好意思的接了过来,他连声道谢。

    胡苜蓿拉着吴淼转身进厨房忙活中午饭了,钟锡站在院坝边跟吴淼挥了挥手,他拎着鲜嫩的伞把菇,转身回到了自家院子。

    钟锡刚跨进院门,就把上午抓鱼、上山采菇的新鲜事全都说给了爷爷听。钟平凡坐在竹椅上,手里卷着叶子烟,他听完钟锡絮絮叨叨的讲完了所有的细节,钟平凡手指卷着烟笑出了声:“今天这一趟出门,倒是让你撞见了不少藏在生活里的智慧。”

    “智慧?”钟锡搬了一个小矮凳坐到了钟平凡的对面,他满脸全是困惑,“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吴淼她大舅抓鱼,她妈带你们找伞把菇,这俩人身上,都有过日子的大智慧。”钟平凡把卷好的叶子烟靠近打火机上点着,深吸了一口说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智慧啊?”钟锡往前移了移,追着问。

    “你读书,肯定听过‘急中生智’和‘静中生慧’这两个词吧?”钟平凡吐了一口淡白色的烟雾,悠闲的问着钟锡。

    “当然听过啊。”钟锡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那你有没有琢磨过,为什么一个是‘急’中生智,一个是‘静’中生慧?”

    钟锡愣了愣,皱着眉想了好半天,长这么大,他还真没有往深了琢磨过这俩词的区别,他只能摇着头看着钟平凡:“为什么啊?”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这就是‘智’和‘慧’根本不同的地方。”钟平凡握着烟杆的手抬了抬,“智大多是情急之下冒出来的小聪明,这种小聪明只顾着眼前的好处,往往和长远的大道相悖;慧是沉下心磨出来的通透,这个通心也通天理,做出来的事全是顺着天地的大道规律走的。”

    “我还是有点糊涂。”钟锡左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就比如这个捕鱼用了“围三缺一”的法子,这个法子像中药铺里的甘草,用途广着呢,就说今天上午抓鱼的事吧。”钟平凡的手指往河沟的方向虚指了一下,“要是只凭着‘智’来做事,那肯定是把网眼织得密密麻麻的,连指甲盖大的小鱼苗都要全捞上来,一次捞个几百斤,看着是赚了便宜,可这么干个两三年,河里的鱼就要被捞绝种了,往后连个鱼影子都见不着,这就是和过日子的大道反着来的。可吴淼她大舅偏不这样做,他特意把网眼留大,水面还网开一面,把小鱼和敢闯的鱼都放走了,看着是少捞了不少,可年年暴雨过后,河里都有捞不完的鱼,这就是顺着大道走的慧。像村长贾家、还有东边的刘家、萧家做的好多事情,都是只顾眼前。”

    “这么说我就懂了!”钟锡一下子拍了一下大腿,紧接着他又问,“那阿姨说我们俩找不到伞把菇是缺经验,这个经验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爷爷“吧嗒吧嗒”的抽着叶子烟,烟味里杂着晒过的苞谷香和厨房里刚才爷爷炒菜的香味,在院坝里慢慢的散开了。

    “爷爷你这是跟我打机锋呢?”钟锡哭笑不得。

    “不可说,不可说。”爷爷故意把眼睛眯了起来,他装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逗得钟锡差点笑出了声。

    “那换个问题,你说说,为啥阿姨一进山就能找到那么多伞把菇,我和吴淼在山里转得满头是汗,连半朵正经伞把菇都没有摸着?”钟锡换了一个思路问钟平凡。

    “这事啊,换谁来都没法给你说透彻……”钟平凡看着钟锡憋得脸都要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变脸,他才赶紧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给你掰扯掰扯这里面自己看出的道理。”

    “那爷爷你快分析分析!”钟锡急忙问着。

    “头一条,你俩进山的时候,根本没有把找伞把菇当成唯一的目标,走着走着,你们看见了花花草草、山风云影,心思就飘走了,早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了。人走在路上,最容易被半路的风景勾走魂,大家出发时的目的,走着走着就丢了。当然还有很多干扰你们的小路岔口,你们也没有注意,别说走新路,就算走老路,你们照样找不到伞把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