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内经

作品:《时代中医》

    “咱们先破题。黄帝是三皇五帝之一,‘经’就是天地间的大道,《黄帝内经》整本书,全是黄帝和他的老师岐伯的问答,它把老祖宗对生命、对疾病的认知基本都讲透了。像阴阳五行、五脏气象、经络气血,中医最根本的道理,全藏在这里面。”他用手指点了点课本的封面,“当然,有《黄帝内经》就该有《黄帝外经》,传说《外经》是专门讲解剖相关的理论,可惜早就失传了,说不定哪天考古挖出来,又是中医界的大新闻。你们都知道马王堆汉墓吧?当年从里面挖出了十几种汉代医书,像《五十二病方》《养生方》《杂疗方》,这些全是失传了千年的宝贝。”

    “《黄帝内经》分上下两部,上部叫《素问》,下部叫《灵枢》,各八十一篇。《素问》是专门解答最基础问题的论述,主要讲生命和天地的对应关系,是我们中医基础理论的根;《灵枢》几乎全是讲针灸穴位的,大家看‘灵’的繁体字‘靈’。”王老师边说边在黑板上书写繁体字“靈”,“这个字,上面是雨,中间是三个口,下面是巫。‘巫’这个字更有意思,上下两横是天地,左右两个人是生人和逝者,中间一竖是连通,‘巫’这个字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就是能沟通天地和生人死人的人。上古的大巫亲近自然,他们能感知天地的变化,就像地震前,鸡不进窝、狗狂吠、蚂蚁搬家,动物能提前察觉到异动,上古的巫也能接收到天地传过来的信号。”

    大家听到这儿,都哈哈的笑了起来,王老师看向了课堂的学生,他随即严肃的说道:“大家听过《道德经》中‘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吧,别觉得这是迷信,不玄乎,咱们现代人的感知力,早就被手机、被快节奏的生活磨钝了。”王斌随后笑了笑,“‘靈’的本意,就是巫者祈雨,雨应声而下,这才叫‘灵验’。‘枢’就是门轴,是开门关门最关键的那个支点,《灵枢》讲的就是针灸里最核心的门道。”

    王老师停顿了几秒,他接着讲述,“‘上古’指的是黄帝之前的时代,按黄帝纪年算,距今五千多年,再往远了说就是伏羲、女娲的时代。‘天真’不是说人单纯,后面咱们会学到,古代道家把人的修为分成真、至、圣、贤四个层级,真人是最高的境界,他们能游于天地之间,耳听于八方之外,咱们常说的返璞归真,说的就是这种状态。‘论’,就是问答论述,整篇都是黄帝和岐伯的对谈。”

    王老师又停顿了几秒,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一个繁体的“醫”字:“再给你们讲一个有意思的,现在的‘医’是简体字,古代繁体的‘醫’,左上角是‘医’,右上角是‘殳’,底下要么是‘酉’,要么是‘巫’。‘酉’,就是装酒的酒器,古代酒是消毒的良药。整个字的意思,是人在屋子里,处理箭矢造成的外伤,用酒消毒,也有靠巫者连通天地的力量疗愈,上古时期,医和巫本来就是不分家的。”

    “正文开篇第一句: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下课铃刚好在他念完这句时响起,王斌合上课本笑着:“今天时间刚好,后面的正文内容,咱们下次接着讲。”

    王老师一走,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大家摊满课本和笔记的课桌上还留着粉笔灰的淡味,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围着刚讲完的《黄帝内经》题目,热热闹闹的聊开了。

    马超把手里的课本往桌上轻轻的一放,语气里满是刚回过神的醒悟:“我原先只觉得古人写东西文字真简洁,一篇文章没几个字,今天才知道,老师整整讲了一节课,讲的就只是这一个题目。”

    “可不是嘛。”朱琳左手摸着书页上的批注,想起小时候翻家里旧医书的模样,忍不住就笑,“我小时候翻古文,大半字都认不全,只觉得拗口难懂。今天跟着王老师顺着字往下听,才觉得古人真了不起,每个字里藏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深多了。”

    赵云往椅背上一靠,摆着手笑出了声:“换我上去讲,估计两句话就把这题目讲完了。跟古人比,我们真是太low了。”

    胡萍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她接过话头,声音清晰的落在了众人的耳边:“古人的文字,从来都是微言大义。你们看我们现在天天挂在嘴边的词,像妻子、富贵、平静、舍得、辅佐、和谐、动静、安危、力气、补益、消化、咳嗽、魂魄、疼痛、沐浴、牺牲、感觉、姓氏、健康、饥渴、脂肪、皮肤、肌肉、解释,肥胖,人事、疾病等等,大家都默认为两个字是一个意思,其实古汉语里一字一意,有些词拆开看,两个字的本意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这一大段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里,刚才还沸腾的讨论声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蹙着眉深思着,他们低头盯着自己记录的笔记,认真琢磨起胡萍刚才说的这番话。

    没过片刻,义书雅先开口说道:“我懂了!就拿‘舍得’来说吧,古汉语里的本意分明是‘舍去’和‘得到’,是两个完全相反的动词,现在大家嘴里说‘不舍得’,都是理解为‘不舍’。”

    “你这么一说,我也反应过来了。”孔绍云紧跟着接话,“就说‘辅佐’,我在家里炒菜放佐料,那‘佐料’本来是用来平衡食材性味的,有反佐调和的意思,现在大家说辅佐,全当成单向帮扶的意思讲,忘了里面的纠正意思了。”

    “对,我之前看过《易经》和《说文解字》,沐和浴好像是指清洗身体的不同的部位,沐是洗头发,浴是洗全身。”童心简也补充了一句。

    陆修远看着大家记的笔记说道:“老师说的‘上士闻道’那一句,真的点醒了我,我们以前读古文,从来没有像今天王老师讲的课一样,认真去理解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往后,我们真得沉下心来仔细的钻研,一个字一个字的学习,才能弄懂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和道理。”

    他刚说完,上课铃声顺着走廊飘了进来,下一堂课马上开始了。

    时间就在一页页翻过去的中医经典里静静的向前流淌,桂枝汤的甘甜还留在他们鼻尖,《上古天真论》的字句就已经能顺着日历慢慢的背了出来。眼看着日历就要翻到2003年了,钟锡、吴淼和班里的同学早成了熟悉的伙伴,他们一起睡在宿舍里谈喜好、一起留在课堂里背内经、一起挤在食堂里抢饭菜、一起躺在草坪上读诗词、一起泡在图书馆抄药方、一起站在讲台上辩阴阳。前阵子,大家还聚在一起帮胡萍四处打听她失散多年的母亲,周末的时候,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周边的县城,风里全是少年人的青春和热情,彼此的心意,逐渐像熬透的甘草汤药,变得又甜又浓了。

    QQ消息的提示音在宿舍里轻轻的跳了出来,吴淼的头像亮着,一行字落在了钟锡的手机屏幕上:“元旦放假有没有安排?”

    钟锡立马敲着字回了过去:“暂时没有别的计划,国庆我们不是刚跟我姐爬完了白云山,还在她那儿蹭了一顿好吃的吗,现在嘴里还记着那些麻辣味呢。”

    “我想去深圳看一看我爸,你要是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呗?”吴淼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行啊,叔叔是在深圳福永那边对吧?”钟锡回得很干脆。

    “对的,我存了他的详细地址,路线我也提前查好了,地铁转公交的换乘点都标出来了。”

    “你提前跟叔叔说过了吧?别到时候我们俩兴冲冲的跑过去,扑一个空。”钟锡多问了一句。

    “昨天就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要带我去吃当地的特色,我一听他说要去吃蛇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差点当场吐了出来。”吴淼发了一个捂脸和呕吐的表情。

    “以前就听人说广东人饮食百无禁忌,你平时不是出了名的小吃货吗,怎么这次犯怵了?”钟锡笑着打字。

    “再爱吃也得有底线啊,那滑溜溜的东西,光想想都浑身发麻,我哪敢往嘴里送。”

    “倒也是,大多数女孩子见了蛇都是躲得远远的,更别说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元旦一早出发。”

    “没问题,我啥也不准备哈,全程跟着你走就行。”

    “放心,路线我都理顺了,绝对不会把你弄丢。”

    “行。”

    元旦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挤上了去汽车站的早班公交,他们买了跨城班车的票。汽车开过虎门大桥的时候,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里钻了进来,带着南方独有的暖湿气息。两人之前都未曾见过大海,不由分说的都朝着窗外望去。下了长途车后,俩人对着吴淼提前抄在小本子上的路线,一路问着路人,转完地铁又坐上公交,终于来到了深圳福永的那个小区门口。

    吴淼掏出手机给父亲吴启明打了一个电话,没几分钟,就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梳得油光水滑,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是淼淼吧?都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我都快认不出了。”男人看见吴淼,笑得眉眼很舒展。

    “爸。”吴淼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生分。

    吴启明走近了两步,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更浓了,吴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爸,你这是要出门谈生意啊?打

    扮得这么正式,还喷了这么浓的香水。”

    “这不是知道你要来嘛,特意收拾了一下,想带你去吃点好的。”吴启明笑得有点局促。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哪儿用得着去外面破费,就在家里随便做点家常菜吃就行。”吴淼轻声的建议。

    “不行不行,你阿姨早就说了,必须去外面的酒店吃,她马上就下来了。”吴启明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胖男孩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启明,你快管管你的宝贝儿子,闹着非要去吃肯德基,我怎么劝都不听。”

    “想吃就去买呗,多大点事。”吴启明转头看向吴淼,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要不我们先去旁边买个肯德基,哄着孩子先消停会儿?”

    “也行,不过弟弟看着已经挺胖了,总吃这些高热量的油炸食品,对脾胃不好。”吴淼还没说完,小男孩直接就往地上一躺,他撒泼打滚的嚎了起来:“我要吃炸鸡腿!我就要吃炸鸡腿!”

    几人拗不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只好往百米外的肯德基走去。吴启明哄着孩子买了三个炸鸡腿,还买了一大杯冰可乐,小男孩左手拿着油乎乎的鸡腿,右手抱着可乐,立马就收了哭声,他边啃边晃悠的往回走。钟锡和吴淼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这一幕,大家都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进了提前订好的包间,吴启明赶紧招呼俩人:“快坐快坐,知道你们要来,我提前好几天就订了桌,这儿全是深圳当地的特色菜。”

    吴淼刚坐下,第一句话就带着点小心翼翼:“爸,你没点蛇肉吧?”

    吴启明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我点了一道,你阿姨和弟弟都爱吃,我还点了满满一桌子别的菜,你不想碰就不吃哈,别的菜随便吃。”

    一听见真的有蛇肉,吴淼胃里顷刻间就翻江倒海起来,钟锡赶紧扶着她往卫生间跑去。

    在洗手池边缓了好半天,吴淼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我现在就想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现在走,太不给叔叔面子了吧,他都盼了你这么久了,咱们就当没看见那道菜,不去想它,忍一忍就过去了。”钟锡在旁边温声细语的劝着。

    “我之前在电话里明明跟他说了好几次,我不吃蛇肉,他还是点了。”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此时,吴启明也找了过来,他脸上满是担心:“淼淼,没事吧?出来这么久,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吴淼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我之前都不知道你重组了家庭有了孩子,妈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你和妈离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回去看过我,我今天过来,感觉反倒像是打扰了你的新生活。还有你之前在电话里说,阿姨听说我要来特别的高兴,今天从头到尾,我都没看出来她哪里高兴了。”

    “淼淼,是爸对不起你。”吴启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和你妈离婚之后,我一门心思就扑在了挣钱上,根本抽不开身回去看你,后来我在这边重新成了家,就更走不开了。你阿姨人不坏的,就是心眼小,总怕我疼你多过疼她的儿子,所以才一直拉着脸。那道蛇肉我本来也不想点,架不住你阿姨和弟弟闹着要吃……”

    “爸,我今天就是专程过来看看你的,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吴淼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情绪稳定了下来,“菜都点了,我们好好吃完这顿饭就走。”

    “我本来还打算明天带你在深圳好好转转的。”吴启明赶紧接话。

    “爸,不用啦,你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夹在中间太为难了。这么多年我和妈早就习惯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妈总说你是一个好人,只是两个人性格合不来,你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行。”吴淼拉着他的手,笑了笑。

    吴启明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是爸不称职,这么多年,就只能给你打点生活费,别的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

    “爸,别说这些了,我们快回包间吧,免得阿姨等急了出来找你。”吴淼扶着吴启明的胳膊往回走。

    回到包间,吴淼率先笑着开口:“阿姨,今天过来打扰你们了,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给你和弟弟准备礼物。”

    “没事,不打扰。”阿姨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阿姨,我们俩都是学中医的,之前坐火车的时候见过一个小男孩,他连着吃了炸鸡腿、鸡翅,后来直接在车上发高烧了。小朋友的脾胃还没有长全,总吃这些高油高热量的东西,脾胃很容易积滞生病,还是得稍微控制点。”吴淼看着在角落里玩得满头大汗的小男孩,语气诚恳的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