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在韩杨这里的权限，无上限，无下限，以前是，现在也是，她是韩杨人际关系中特殊的存在。

    以上是韩杨一厢情愿自己下的定义。

    想开之后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过了懵懂孩提，也过了青葱少年，又过了风华正茂的青年，陪伴过的岁月跟分离后的岁月已经几乎持平，再往后就是黑发里拌着银丝，爱恨都淡在后半程的蹉跎时光，成了人生遗憾。

    何必呢，不至于。

    安歌又不是乖张难缠的刻薄人，相反，她体面又善良，韩杨以前就吃定过安歌的好说话，现在觉得可以继续吃一吃，反正她教养太好，向来伸手不打笑脸人。

    讲得再现实一点，安歌投资投到破产，挣扎多年一直走下坡路，运营的剧团不能赚到钱，客观评价，她在这个行业赛道很难再起来了。韩杨分析，有她的原因，也有行业的客观原因。

    包括山水镇的这个艺术节，看起来光鲜热闹，韩杨查了下市场行情，给安歌估算了一下能拿多少劳务费，揣进兜里的过段普通日子也够，想重新干一番事业就太扯淡了，杯水车薪。

    安歌睡在黄金海岸危房墙下的画面太过惊悚，也是韩杨决定改变立场的契机之一，既然不图安歌必须回报什么，他就继续举着好人卡，扮演着无欲无求的知已好友，帮帮她呗。

    人得难到什么地步，才跑去自己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藏匿，哪怕那里已经是残垣断壁。

    反正韩杨是看不下去了，说完全无所求是虚伪，韩杨有钱有闲，他想最起码安歌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得是安全、富足、向上的。以前安歌自己有能力做到这样，韩杨不会讨人嫌地去干涉，现在安歌走进了低谷，韩杨的理由可太充分了，一切从实际出发嘛。

    所以说，何必呢，不至于。人生路越走人越散，难得有想珍惜的人，韩杨很不介意单方面付出，千金难买他乐意。

    山水镇的艺术节集中活动持续一周的时间，安歌的演出在开幕第一天，第三天，还有闭幕那天。韩杨这一周，都准备住在小镇上，就选了有户外泳池的临崖别墅，晒太阳、运动、看剧，正儿八经休假。

    他买了超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备了好几个大行李箱，让小胡提前送到临崖别墅。

    小胡瞧着海大的五个行李箱，第一疑问是老板自己打的箱子？第二疑问是里面都是什么？去郊区的景区，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小胡专门换了辆商务车，又叫上两个人，辗转半天终于把东西运到临崖别墅。

    活动主办方对接人接待了小胡，跟他对韩杨的行程，已经做好了接待计划，小胡传达了老板的要求，婉拒工作人员陪同，老板就是想自己度个假。东西放妥当，开幕式邀请函、嘉宾证也都对接明白了，证件都放在房间里，小胡带着人返程。

    出了临崖别墅酒店，沿着盘山路向下拐两个大弯道，小胡突然放缓车速，慢慢踩停了车子。

    他还是工作不到位，一天天对老板的吩咐十万个为什么，答案这不就在眼前嘛。

    眼前是湖畔剧场的外立面，整个墙面悬挂着一副巨幅海报，视觉焦点是他见过一面的安歌女士。巨幅海报是厚重黑暗色系，三角站位的演员冷调沉郁地相互对峙，剧院高大的墙体是旧厂房粗粝红砖，海报和红砖墙的后方，是初秋通透的天高云淡和苍翠群山层叠环绕。

    这答案也忒大了。

    临崖别墅酒店是离湖畔剧场最近的酒店。

    小胡醍醐灌顶。

    开幕式前一天，韩杨处理完手头的事儿，晚上往山水镇赶。活动期间自驾车辆不能进入景区，集团给韩杨专门安排了一辆园区接驳车，配了个司机给他专用，早早等在停车场接他。

    天气预报说有雨，迟迟没下，韩杨刚到停车场突然就开始下起来，雨势很大，韩杨换上接驳车往景区里走，来接韩杨的负责人瞧着外面担忧道：“韩董，还好您来得正巧没淋着。今天园区里都在做暴雨预案，户外的搭建都检查了好几遍，就是这会还有好多外地演员、游客进景区，得避避雨，办入住得等车来接。”

    可不是，安歌现在就站在路边屋檐下，她刚才偶遇了几个看演出场地的学生，闲聊的时候就突然下起了大雨，雨势太大又夹着斜风，学生们还抱着一筐道具，打伞也走不了，

    穿雨衣也走不了。安歌呼叫了接驳车调度中心，那边的车都调度出去全部在线上跑了，没空车专门来一趟，调度中心让安歌试着拦车看看，车上有空座的就能上。

    有时候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有时候是无心人怕有心人，硬是要强关联，还就真的关联上了。

    安歌眼睁睁瞧着一辆一辆满载的接驳车路过，心里着急，大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她自己的话冲雨里也无所谓，过意不去身后几个初来乍到的学生，就耐着心继续等了一会。

    “来了辆空车哎。”眼神好的学生指着前方的对向车道。

    安歌猜到这会的空车大半是专门接嘉宾的，她不报希望车子会停，但也跟孩子们抬手招呼了下。

    车子果然驶了过去，学生们失望地放下手，抱怨了园内交通不给力，安歌刚想安抚，学生们又提高声音兴高采烈道：“调头回来了！朝咱们过来了！太好了，快拿上东西！”

    果然那辆车前面掉头拐回来了，安安稳稳停到他们面前，车门一开，孩子们立刻上车，中气十足也朝气十足地大声喊着谢谢，安歌等他们都上车才最后上去，对着坐在前排的人也客气道：“太感谢了，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

    湿度太大，眼镜蒙了一层雾，安歌摘下眼镜，前排的人回头跟她说：“不客气。”

    安歌一愣，撩起黑T下摆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眯着眼睛皱着眉头，很是惊讶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韩杨：“来工作。”

    安歌：“你？”

    她很想怼韩杨，问他是来唱还是来跳，陪同韩杨的负责人笑呵呵打招呼道：“韩董您认识？怪不得韩董看到你们就要停车。我都不认识呢，穿着我们的工作服，是演出组的吗？”

    有外人的场合，安歌切换体面社会人模式，打招呼道：“您好，是演出组王阳那边的，带着学生社团看场地被困雨里了，没打扰您工作吧。”

    韩杨大方方道：“学生要去哪儿，先送学生。”又扭头问安歌：“你去哪儿？”

    安歌：“去湖畔剧场。”

    韩杨：“正好顺路，我去临崖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