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作品:《黄金海岸》

    安歌想到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能不能成,还得看王阳会不会同意,路上直接先跟王阳打电话了,兴奋说着:“我想到一招,就看您敢不敢了。”

    王阳很久没遇到什么不敢的事情,干这行,很少遇到出格的事儿,好奇问着:“什么?”

    安歌:“您方便出来吗?咱们见面说。”

    王阳约她在码头旁的小酒吧,他离得近,比安歌提前到了,坐在临靠河岸的位置,手指间转动把玩着一支香烟,瞧着河水中流动的倒影流光,抬眼看到安歌从斜前方的石桥上小跑着奔过来,急急匆匆。

    王阳欣赏挺拔的生命力。

    安歌刚运动完,一路小跑下山,坐到王阳眼前的时候脸蛋红扑扑,元气很足的样子,王阳给她倒了一杯水,问:“顺顺气儿,什么好点子,说吧。”

    安歌笑道:“我在想,每个人都有主观立场,很难界定谁一定是客观。那就干脆把窗口打开,让更多的人来看。”

    王阳把指尖香烟在桌面点了点,隐约猜到什么,说着:“所以?”

    安歌:“我们最后一场,直播吧。”

    王阳摇摇头:“天方夜谭。”

    安歌坚持道:“除了支付给圆子团队还有基础保障的钱,我放弃票房收入,你给我的经费,我补票价,三场观众的购票钱我全部返回,这样就算开免费直播,对于已经购票的观众来说,也公平。”

    王阳真是挺想把那根香烟点上,他忍了忍,问安歌:“然后?”

    安歌:“然后就看你敢不敢用官方账号发个声明,立场是山水镇艺术节赞同不同的观点思辨,听到了不同的声音,现在把有争议的剧目进行免费公开直播,让更多的观众来欣赏评判。”

    王阳还是摇头,否定道:“不能开免费的先河,你这样,得罪人。”

    安歌:“我是版权方,我觉得可以。”

    王阳:“就算可以,怎么保证就一定有观众?”

    安歌:“纯赌,输了我也认,反正我没什么输不起。”

    王阳:“……”

    安歌:“要是你同意的话,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拟公告,退还观众票钱,对接直播团队,要是还剩经费的话,都给宣发媒体。”

    王阳真的想点上烟,无语道:“你真是纯赔钱白干,干了这搭,不想后面的了?”

    安歌:“这不在您这里还有个岗位拿固定工资嘛。”

    王阳:“行,我想一想。核心在于,要是没有观众,或者观众不发声,其实白搭,咱们想通过思辨来推动口碑逆转,基础是对剧目有信心,不要让一篇带着私心的恶评毁掉好剧。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有他的利益圈子,也有旁的圈子不喜欢他。来,我给你顺一顺思路。”

    “我先去请示上级,同意的话,公告我来拟。你回去跟圆子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资源不错的好朋友,把这事儿都通知到,最好是那种能写又能吵的。我去联系下旁的学院派,邀请一波大咖一同线上观看,咱们按照级别给专家费,邀请他们参与讨论。”

    安歌:“我也可以联系下高校朋友们,专业不限,最好设置成文学实践课,参与观看跟讨论,优秀的评论发言,咱们给艺术节纪念小礼品。”

    王阳:“大概是这个思路,关键是,出公告的时候,我想放上那篇批评文章,最好有另外一篇相反观点的文章一起放上去。”

    安歌给王阳竖起大拇哥,鼓掌道:“太牛了组长。”

    王阳:“是你思路好,也愿意舍得,有舍才有得。”他仍旧在桌面上敲了敲香烟的一头,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来吧。短时间内找到看过剧的专业人士可能性不大,我作为艺术节演艺板块总策划,有执笔的身份。那就这么定了。”

    王阳当着安歌的面,开始打电话,之前晓晓私底下八卦过,说王阳在这边话语权很重,果然几通电话下来,王阳朝安歌点头,说道:“组委会同意退票开直播。”

    王阳抓起衣服起身,连夜去写稿子,安歌回酒店摇来了圆子,开始列清单请靠谱的朋友们,晓晓对接票务和直播,大家心里有憋着一口不服气的劲儿,一夜不眠。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山水镇艺术节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由王阳执笔的公告里,按照安歌的思路,重申艺术节对不同观点的开放态度,支持文艺批评复兴,鉴于目前热点剧目的讨论声量,组委会将对特约独幕剧《三个骗子》进行全网直播,为了维护已购剧票观众的权益,三场演出的购票款项将全部返回。

    公告中例举了那篇学阀的批评文章,附上全文的链接,同时放上了艺术节总策划王阳撰写的文章。

    安歌也是在公告中才看到了王阳的文章,她以前以为王阳只是会策划,没想到他竟然也特别会写,晓晓一边一边解释道:“我们组长可厉害了,他以前做过文学账号的主笔,流量很大的,笔名叫南山。”

    安歌一愣,她关注过那个账号,是文笔很锋利的作者,经常品评市场上的各类演出,不讲人情关系,也不搞圈子互捧,视角兼顾时代社会和艺术本体,他写的文章很值得品味反思,没想到竟然是王阳。

    安歌仔细王阳的文章,好像故意跟学阀文章对应,王阳也点名了瑾笙的复仇大戏存在的问题,豪华的制作堆砌舞美、灯光和场面,给予观众视觉冲击的同时,放弃了对人性的深层叩问,移植改编流于表面,缺少精神层面的递进升华,跟很多个人英雄主义快餐电影一样,观众在剧场爽过之后,很难将思考的余韵带到剧场之外。

    安歌一边读一边默默想着,王阳身为总策划这么写开幕大戏合适吗?还是因为瑾笙是他小姨,这家伙才这么放肆。一边替王阳提心吊胆,一边到了他写《三个骗子》的部分。

    王阳对《三个骗子》评价极高,认为舞美精简节制,用短短的四十多分钟完成人物建立、矛盾爆发,是对剧本逻辑、台词力度和叙事节奏的极大

    考验,主创团队用方寸舞台承载了厚重的思辨,剧中人物的挣扎和博弈,直面时代精神困境,又将留白的解读空间还给观众。

    王阳的笔锋直指学阀的批评文章,在分析作品之外,探讨了民营剧团的生存困境,并写到了山野剧团的解散,以及他为什么邀约五年前的剧目重演。他说因为资金困难和市场困境,这个团重组之日遥遥无期,这个剧也可能成为短暂闪亮过的绝响。他也写了安歌团队怎样克服困难,一帮朋友聚在一起,在极端时间内克服困难完成复排的过程。

    王阳说,越是拥有行业地位和资源话语权的人,越应有胸怀体恤被边缘化的民营团队创作力量,对即将遗落在大潮中的明珠,抱有怜悯之心,给予喘息和展示的机会,而不是高高在上赶尽杀绝,挤压他们苦苦坚守的生存空间。

    王阳在最后一段写道:众口铄金,文艺批评固然要有独立精神,直言褒贬,但是锋芒要有底线,批评的自由建立在对作品的理性辨析之上,而不是用舆论裹挟大众判断,凭空造谣。

    安歌看完,良久无语,心跳得很快,眼眶也红了。晓晓在一旁倒吸冷气深呼吸,小声说着:“太狠了,相当于吵起来了,老大太猛了。”

    王阳是怎么做到无所畏惧的呢?

    艺术节相当于给自己造出来一个大热点,关注度和讨论度瞬间爆发,之前写批评文章的学阀压根没有预料到王阳会以这种方式硬刚,包括瑾笙的剧也被裹挟着卷进了网络讨论中。

    安歌经营山野剧团这么多年,没想到在解散之后,以这种方式再度进入大众视野,而那些买过演出票的人,成了最有话语权的发言者。王阳之前就说过,没有白走的路,安歌读着观众的支持和留言,再难的时候也不会掉眼泪的她,终究是忍不住抹了眼泪。

    事态就这么不受控地越发酵越大,学阀那边找上门来要求王阳道歉并撤稿,一直找到山水镇控股集团领导那边,集团主管领导喊了王阳过去。

    王阳过去的时候,挺意外地发现给安歌送花的那位朋友也在。集团领导解释道:“这位是集团的外部董事,韩杨韩董,也是咱们这次山水艺术基金的发起人,开幕式上见过的吧,我正好在跟韩董谈事儿,韩董对你发的公告也感兴趣,基金的评审团正在考察剧目,就等你一块过来聊一聊。”

    王阳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坐下来问:“不昨儿电话里都讲过了嘛,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反悔。”

    集团领导点头:“反悔不至于,话题上来了,流量也上来了,对艺术节是好事。正好咱们首发了艺术基金,现在再加上这个讨论,我看今年名气肯定打出去了,是好事儿。不过,人家毕竟找到头上讨说法,咱们稍微有个态度,您说是吧韩董。”

    韩杨只是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王阳瞧他那老钱样儿,挺不顺眼,香烟在指尖转了转,冷不丁突然来了句:“对你们是好事,安歌可一直在哭呢,好歹是我邀请来的,我可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