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共有102个警察署。

    所属实际在岗警官共计约4.05万人。

    其中的每一位警察都像是一棵空心树，看起来稳稳当当支撑着一方平安，内部却又如此苍白无力。

    高木涉就是这些“空心树”之中的一员。

    任何人自警察学校毕业后，一旦进入社会，再满当当的内容物都会被掏个干净这也正是高木涉坚持信奉正义的理由——他是在太怕失去本心了。

    但和一般喊口号的警察不一样（比如千叶？），高木涉并不怎么渴望出人头地。

    他只是想往自己空虚的身体里填充些什么，真的，哪怕只是是酸痛的肌肉也好。

    那里面已经空了快一年了啊。

    ……

    “我想试试升职，警部先生。”

    那天下班后，高木涉还是忍不住去了交番所长的办公室，深深鞠了一躬。

    “嗯，一年实习期正好过了。你想去哪？”

    所长是一名老警部，须发皆白，虽然面相在高木初见时足足吓得他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但对下属还蛮体贴的，偶尔也会用纸杯倒点红茶托人送来高木的工位，虽然总是浓得要命。

    那也是高木涉第一次知道浓茶和咖啡一样好使。

    “先试试警察署吧……”高木对了一会手指，还是没敢把话说太满，“嘶……坦白说吧所长先生，其实我有些感觉，交番这里，好像还是不适合我一直做下去……”

    但又好像千叶还蛮喜欢这里的。

    这才是高木涉在过去一年实习期一直不敢将跳槽意愿提上嘴的原因。他不是怕千叶会想他，他只是担心，要是他真的上去了……

    身后恐怕就.不再有人了。

    「巡查以上是巡查部长，在上面就是警部补、警部了……」

    「听说警部以上都是一群不好惹的东京人，啊啊，也不知道到时候他们又会怎么看我这个小后辈……」

    “我也有同感。”所长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一直以为所长待在这里纯粹是在享清闲的高木涉内心：「？？」

    所长将那份文件推到了高木面前：

    “所以我已经向上面申请到了一个机会，不是很理想，但是应该挺适合你们。”

    「这是什么？」

    看到文件红头标题的那一刻，高木涉瞪大了双眼。

    「诶，等等，居然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入职名额吗？！」

    搜查一课是警视厅主管各类犯罪的部门。

    从交番进入搜查一课，即从普通巡警升格为一名正统的刑警，这自然意味着更好的薪资和福利，以及……更繁复的工作量。

    但高木涉向来不是会喊累的人。

    恰恰相反，他恨不得用工作量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是为竭尽全力将一开始就信仰着的正义贯彻始终。但他从未想到，才刚结束一年实习期的他……居然就能前往如此遥不可及的地方哎！

    「做一名刑警？」

    高木涉差点激动地流出了口水。

    「每天做的就是《科搜研之女》或者《相捧》里的那种紧张刺激的搜捕工作吗？那还挺有意思的嘛！」

    「不过话说，所长似乎一直以来挺手眼通天的样子，好像总是能从上面搞来一些像这样莫名其妙的红利诶……」

    「算啦，能给自己弄到这个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

    但高木涉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经调查，包括高木在内，全交番拥有进入本厅意愿的巡查一共有十二人，但是千叶和伸没有。

    虽然很可惜，但是这在高木涉的意料之内。他只好满怀歉意地向千叶道：

    “我也不想这么快离开！但这可是本厅搜一，我必须好好争取这个机会……”

    “没关系！”千叶反而大度地拍了拍高木的肩膀，宽慰道，“只是上去了，又不是人不在东京都了，还是见得到的嘛！”

    都认为能够同时跳槽的其余十一人也在相互畅谈着进入搜一后的美好未来。可紧接着，所长又严肃地泼了他们一盆冷水：

    名额，只有一个。

    十二人之中只有一位能够入职，所有人都必须经过一次不公开成绩的内部考核，以供上面筛选。而以防内部不正当竞争，最终人选将被严正保密，一直到其入职日当天才进行通知。

    在此之前，包括被选中者，全交番没有人知道谁会成为刑警。

    就连所长也一样。

    「也还好千叶没参与进来……不然成竞争对手了可不太好啊。」哀鸿遍野的时候高木反而在暗暗庆幸于此——看来他们的友谊能坚不可摧这么久，也并非毫无理由。

    ……

    考核很顺利。

    但这是一场无法对答案的考试，就连考核柔道过肩摔的时候，高木涉都看不到考官脸上的任何表情。

    根本无从判断谁是十二人中“被选中的那一位”。

    或者用某太空歌剧里的话说，是“天选之子”。

    虽然说按戏剧化的套路，高木涉想，也许最终入选的反而是十二人中综合体能最弱的自己吧。

    可这是现实。

    更何况警视厅一直以来都是最求真务实的执法单位。别说是高木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难免感到希望渺茫。

    ……

    新任刑事最终人选果然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可十二个人最后还是在神秘天选之子的入职前夕，在居酒屋订了包厢，为那位人选而庆祝。

    就算他们还不知道那是谁。

    ……

    “想开一点啊，高木君，就算没选上也没关系！”

    酒过半巡，一位姓村中的前辈乐呵呵地搂住高木的肩膀，往他脸上喷了一大口酒气。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那位有福气的，说不定反而一不小心就会把命干没咯！更何况你这个脆皮……我看你是连巡查都别干了，趁早滚回乡下种樱桃吧！”

    “就是就是！”

    “诶你还真别说，我听本厅那边的朋友说啊，今天他们那才刚殉职了一个，那位的同事们都是哭丧着脸回来的！”

    “全日本平均每年也就走十个警察吧？”

    “虽然临近年关，但这已经是第十一个啦！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哎不管了，不论是谁，千万别死在咱们眼皮底下啊！”

    其余人也分别附和，然后，将一瓶又一瓶的酒倒入了高木涉的杯子里。

    这几乎是高木涉人生第一次被灌这么多

    酒。

    ……

    「五杯了，就算是清酒也快要喝不下啦……」终于推掉最后一杯的高木瘫倒在椅背上，仰起一张红扑扑的脸庞，「虽然已经叫了千叶来开车接，但自己……」

    好像已经撑不到那时候了啊。

    就连刚刚敲手机键盘也敲得如此费力。醉意几乎让高木失去了触感，整只右手就像是血液不通畅一样，几乎靠高木动用属于警察的毅力，才勉强动弹出了几个字：

    木头*2000m11-078:02p.m.：

    [米花四丁目阿波居酒屋，八点半开车来接，求。]

    此后，小小的手机就一直被握在高木的手心，一直到它重新响起提示音。

    高木想当然认为是千叶回应了，遂不以为意，看也没看就随手放入了身旁的公文包里。

    仅留下欢快的一群巡查们继续在包厢内播撒着欢快的空气。

    警察们因酒足饭饱而热血沸腾，寿喜烧也是。

    在如此温暖而又友好的气氛里，高木涉这样一位一位普通的巡查，就这么带着对那位神秘刑警预备役的祝贺之情，流着口水歪着头，沉沉睡去了。

    ……

    下午八点半，值完班的千叶和伸准时驾车到达阿波居酒屋。

    去往包厢的途中他去解了个手，并在盥洗室内，感到外边似乎一片混乱，警铃大作，尖叫声也此起彼伏。

    ……是死人了吗？

    没关系，全日本的警察一年才死十个，那我们这些小巡查就更不会了。

    勉强如是自我安慰的千叶拿出手机，屏幕尚且停留在高木刚刚发来的消息界面。

    “看来至少高木应该喝得还挺开心吧……”

    他握紧那部与友连心的通讯工具，耸耸肩后，就向同事们的包厢走去。

    ……

    然后，在包厢门口，亲眼目睹了地狱一般的现场。

    火灾后现场。

    以及被消防水枪扑灭在电热寿喜锅上的，一滩冷水。

    ……

    “报告弓长警部。”

    一位鉴识人员提着一个装有手机的证物袋过来。

    “现场只有这部手机尚且完好无损，或许是因为正好处于防火材质的公文包之中，才免于被焚毁。”

    “而且居然还有电？”原本没指望能找到任何物证的弓长警官大喜过望，接过证物袋，隔着袋子摁亮了屏幕。

    不具名号码11-0720:30p.m.：

    [点击查看彩信……]

    弓长尝试点开它，可一进内容，手机就自动跳回收件箱页面了。

    叶子*100011-0720:37p.m.：

    [怎么回事！我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到包厢被上了封条，你们都不见了，我也没带警察手……]

    “……册？”

    瞬间反应过来发讯息者很可能是警务人员的弓长看向背后。

    一个身形肥胖的男人正呆呆地伫立于门口，嘴角流着口水，颤抖的唇齿间持续挤出着不可名状的梦呓：

    “啊，没错，是我……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高木也是……”

    “……刚刚，还在这里面的人，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