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寂寞边界

作品:《寂寞边界》

    《寂寞边界》

    文/陆听橘

    2026年9月23日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创作不易,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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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机舱出来的时候,冯芮宁放缓脚步,仰头看天。

    暮色渐沉,天空被灰白云层覆住,只在边际留个窄缝,透出些许淡橘光晕。

    忽的,一道闪电划过,把那抹橘晕彻底抹杀。

    一场雨眼看就快来了,冯芮宁融进人堆,顺着廊桥往外走。

    这趟回淮宁,她计划只待四天,所以行李并不多。除开肩上的相机包,其余也就一台笔记本、两套换洗衣物、一些基础的日用品,和几件准备好要送给家人和朋友们的小礼物,一并塞在墨蓝色的行李袋里。

    不必等托运的行李,她出来得自然就快。

    不多时,人已经站在路沿上,正捧着手机看打车信息。

    细密的雨丝簌簌飘落,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气息往她鼻间钻。

    热气也是,扑面而来,瞬时便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利物浦生活了八年,对那里的方方面面适应良好。

    倒是忘了,九月的淮宁还没赶跑秋老虎,即便下雨也没到需要穿针织衫的程度。才是片刻,热意藏进密实的针织衫,发酵得越来越浓重。

    她皮肤生得白,双颊渐而渐之泛出的一层薄红便格外明显。

    鼓着腮帮子呼一口气后,她短暂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手指往胸前放,顺序解开咖啡色针织衫的扣子。

    雨丝又密了些,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裹挟,顺着敞开的衣襟往里透。

    “呼……”

    她长舒一口气,终于觉得热意减缓不少,才又低头继续打车。

    机场车流大,大约三分钟,一辆灰色的电车往路边停。

    她开门往后排坐,跟司机核对好手机尾号,望着车子前行,绷直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往座椅上靠。

    “姑娘,来旅游?”声音从前排传来。

    冯芮宁随口“嗯”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瞥她一眼,又说:“怎么才带这么点行李,咱们淮宁的风光可不是三两天能体会完的。”

    她无意多说,“没事,再买嘛。”

    “那倒是,淮宁购物也方便着呢,买些漂亮衣服,好出片。”司机笑着答话,视线瞥过导航上的目的地,樾珑公馆。那是淮宁早些年就开发的庄园别墅,住在那地界的非富即贵,来旅游的人怎么会朝着那个方向去?

    司机皱了下眉,好奇起来,想追问,却见后排的人已经塞上耳机,用手掌撑着半边脸,正往窗外看。

    做个有边界感的好司机,这也是为城市贡献印象分的一大要点。

    这么一想,司机噤声。

    车厢内安静下来。

    冯芮宁耳机里是纯音乐,音量不大。后排车窗开了半扇,滑过的风声和钢琴声交织,莫名堆叠出一种躁意。

    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映进眼眸,终于让她对这趟时隔八年的返程有了实感。

    八年。

    这八年来,她忙于学业、忙于生计、忙于让自己快些长大。

    倒没得出空余,切身去体会所谓时间的流逝。

    更没空去想,即将抵达的那个八年前一直被叫做“家”的地方,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扬了下眉头,把音乐声调大,收神合上双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来撇开纷杂的思绪。

    时差到底摆在那儿,她没和自己的大脑抗争成功,最后只是闭着眼走完了这一路。

    抵达樾珑公馆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下。

    雨停了,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路灯投下的橘黄光线。

    冯芮宁踏过水迹,落下的脚步将那光影搅得斑驳,一步步朝大门边走。

    门铃响过两声,黑灰色铁门朝两侧的高墙匀速滑开。

    她提脚往里迈,顺着方形石块铺就的窄路前行。

    白色圆顶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岿然立在正中,右侧是花园,各类绿植竞相生长,左侧是椭圆形的喷泉,水柱承接金色灯光,衬得整个庭院都流光溢彩。

    再往前是被主建筑挡住三分之二的泳池。放眼望,除开花园里绿植的种类有所变化,其余大体还和她离开前一致。

    周遭场景的熟悉,似乎总能给人莫名的安心感。

    这会儿的冯芮宁便是如此,她暂时卸下盘旋在心间的某些顾虑,径直朝正门去。

    门早已敞开着,一身灰色套装,发髻齐整的女人立在门边,微笑着喊她:“小姐,回来了。”

    女人是冯家的保姆之一,当年几乎和冯芮宁前后脚进的冯家,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冯芮宁回以浅笑,点头喊了声:“罗姨,好久不见。”

    罗瑛往她面前放了双浅灰色拖鞋,又伸手来接她的行李,“晚饭早都做好了,你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先吃口饭,我去给你把洗澡水备好。”

    她并不习惯这种细枝末节都被人伺候的感觉,方才短暂的安心感,顷刻又被紧绷替代。

    顿了顿,应出一句:“我先洗手吃饭,您帮我把行李拿上楼就好。洗澡的事,待会儿再说吧。”

    “麻烦您了。”她最后以这么四个字收尾。

    她一向这样待人,罗瑛并不觉惊诧,轻拍了下她手背,“行,你先去吃饭吧。”

    冯芮宁“嗯”一声,右拐进厨房,洗过手,又折出来往餐厅坐。

    上菜的阿姨是个生面孔,但大约经冯家夫妇提前交代过,也对她毕恭毕敬。

    她连声道过谢,终于捏起筷子。

    桌上几道菜都很家常,是参鸡汤、炸排骨、清炒玉米粒,还有她打小最喜欢的糖醋荷包蛋。

    她往碗里夹了个荷包蛋,轻嗅一下,咬了一小口嚼着。

    和印象中这道菜该有的味道没多少差别,吞下正要去咬第二口,裤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冯芮宁放下筷子,取出手机来看。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干妈。

    她清了下嗓子,下意识坐直,才去按接听,“干妈,我到家了。”

    听筒里的女声不难听出笑意,“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吃上饭了吗?”

    没等她作答,一道男声接着又说:“吃饱了好好休息,我们这会儿工作结束了,正往机场赶呢。”

    女声提高音量,“对,我们马上就到家,乖乖在家休息。”

    冯芮宁答“好”,又补充了句:“干妈干爸,路上注意安全。”

    那头也说“好”,电话挂断。

    她口中称作干妈干爸的两人,是章凝和冯治均夫妇。

    这会儿身处的这座庄园别墅,夫妻俩便是主人。

    八岁之后,父母出了意外,她的抚养人也是这夫妻俩。

    时至今日过去十七年,在冯芮宁心里,他们和血脉相连的亲人早已没什么分别。

    她抿抿唇,垂眼扫过屏幕上的时间。

    这会儿是北京时间八点一刻,等他们俩抵达机场,又乘飞机往回飞,落地再乘车回家,怎么也是深夜了。

    也许她不应该提前和他们说自己到达的时间,这样他们也就不必在连日出差忙于工作的时候,还得因为她忙碌着往回赶。

    这么想着,冯芮宁忍不住轻叹了声,心口难抑地涌出些自责。

    正要把手机往桌上摆,好继续吃饭,又一通电话打进来。

    是她的好友蔡佳臻。

    这趟她时隔八年的回国之旅,便是因为要参加蔡佳臻的庆功宴。

    她懒得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干脆按了免提,“佳臻,我到家了,忘了跟你说,抱歉。”

    蔡佳臻没责怪,“到了就行,我也不是为你没和我报平安兴师问罪的。”

    冯芮宁笑笑,问她:“吃饭了吗?”

    “没呢,还有点事要处理,”那头音量提高了些,“不为报平安的事兴师问罪,但我有别的事,是真想好好问问你。”

    “什么?这么严肃。”冯芮宁反问。

    蔡佳臻回:“早说落地我去接你,你说家里人会去接。今天我才从爸妈嘴里听说,章阿姨和冯叔叔这些天明明都在外地。”

    “……”

    冯芮宁干笑两声,想蒙混过关,“我都多大了,没人接又没事。”

    “让我猜一下,章阿姨不在家,那肯定会说让司机去接你,但你觉得不自在,所以又会用我当挡箭牌去回绝章阿姨。”

    “是吧?”蔡佳臻笃定地问。

    一字一句把她的行事逻辑梳理得完整又准确,冯芮宁没法再去辩驳什么,低声应下来:“是。”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啧,蔡佳臻语速快起来,“冯芮宁,你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倔脾气。”

    “我……”

    冯芮宁刚开口,话被打断:“许多事明明有人帮忙更好,到你这儿朋友帮忙是麻烦,家里人帮忙也是麻烦。是不是只有所有事都靠你自己

    ,那样才不叫麻烦?”

    字句有力的一番话,听筒里安静下来。

    冯芮宁顿了顿,“这回是我不对,下回不会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蔡佳臻回。

    她又笑笑,“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见面了我请你吃饭。”

    蔡佳臻没接茬,转而问:“这么久没回来,真的只待四天啊?”

    她点头,“嗯,手头上还有还几个待处理的工作。”

    为了哄对面的人开心,她破例把还没完全确定的事先透露,“不过我已经决定好要回国发展了,最迟明年一定会回来的。”

    听筒里静了会儿,蔡佳臻阴转晴,笑问:“真的?”

    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说:“那今天的事,勉强原谅你了。但说好,下回回来,一定要让我去接你。”

    她点头,“好。”

    蔡佳臻叮嘱一句:“行了,奔波那么久,你休息吧。”

    话音落,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

    大约一路累积太多疲惫,冯芮宁胃口一般。

    简单吃过晚饭,她上楼回了房间。

    屋里一应东西摆放的位置还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但窗沿下的小沙发换了新,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都是新摆上去的。

    就连衣帽间也塞得满满当当,四季的衣物一应俱全,不再是她小时候的,而是符合她如今的身高和年纪的。

    许多时候,她都感叹章凝夫妇的细心程度。

    站在衣柜前呆了会儿,冯芮宁选了一身浅灰色的卫衣套装拿出来,折进浴室去洗澡。

    出来后,她开了电脑修上周拍摄的一组图片。

    忙起来,什么疲惫、什么时差的倒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等她因为口渴停下来,扫过时间的时候才发觉,竟已快到凌晨。

    她左右动了动脖颈,起身想去看看干妈和干爸有没有到家。

    她的房间在三楼最里侧,上来时坐电梯,出门便直达。

    这会儿要走楼梯,免不了要经过别的房间才能去到楼梯口。

    那些房间里,就包含冯家独子,她名义上的哥哥,冯镜颐的房间。

    冯镜颐比她大四岁,当初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没少吵嘴争斗,完全相看两厌。

    她一直想不通,冯家夫妇俩那样和善的性子,怎么会生出冯镜颐这么爱炸毛的人。

    又回想起他,冯芮宁忍不住摇了摇头,边往前走,边用余光往右手边的房间瞥。

    没人在,房门敞开着透气。

    虽是深夜,庭院里路灯亮着,光晕从窗口投射进来,屋内倒也并不是黑魆魆一片。

    里头陈设和从前不太一样,床的位置和软椅对调过,窗帘也换了比从前亮一些的颜色。

    环境大体是能体现人的部分性格和当下状态的,这么看来,如今的冯镜颐应该也和从前不太一样。

    或许随着年纪增长,性格会温和些也不一定。

    想着,她拐过楼梯角去往一楼。

    客厅里灯光亮堂得很,熟悉的说话声也随之传入耳廓。

    是章凝的声音:“镜颐,妈妈知道你最近工作多,时间的确紧,但妹妹都那么久没回过家了,回来又只待几天,不管怎么说,你都该回来见一见她。”

    原来是在和冯镜颐打电话。

    冯芮宁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冯家创立的筑风集团最初主营连锁酒店,后来金融、地产等行业也均有涉足。

    冯镜颐几年前便开始跟在章凝和冯治均身边学习集团管理,如今早已能独当一面,工作忙再正常不过。

    况且他不回来,冯芮宁反而觉得自在些。

    暗自想着,她又踏过两级台阶,眼看就要抵达一楼。

    章凝的电话是免提,冯镜颐的回话清晰传出来。

    那声音一如既往不急不缓,稍稍低沉,但更多是醇厚好听,这会儿还捎带几分笑意。

    “妹妹?爸妈真是老当益壮,这个年纪还能给我生个妹妹吗?”

    “……”

    再好听的声音,这么阴阳怪气说出的话也让人不想听。

    冯芮宁腹诽。

    更是顿时醒悟,她两分钟前竟然天真地觉得,冯镜颐的性格会变温和。

    火山暂时沉寂,难道就不是火山了吗?

    当然不!

    同理,讨厌的人,果然只会让人一直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