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育婴之塔

作品:《欢迎来到欲望游戏》

    柳痕还缩着头呢,弱弱地回答:“这是柳丑啊。梅姨,梅姨,我要喘不过气了,你能,能不能先松开一点吗。”

    柳梅眼神叫她闭上嘴。

    梅姨斜斜地扭过头,眼神也是斜斜地扫遍了宋丑全身:

    “柳丑?”

    宋丑任由她打量。

    有点起风了,晚风携着凉意舔舐着阿丑裸露在外的皮肤,叫她不经意间有些许瑟缩。

    王来福带着虎子还没走出几步路,柳梅一出现,俩人就又杵在原地了。

    不止是他们,其他人也都没动,一个一个的,像沉默的碑林伫立在草场。

    就只有村长倚在他大侄儿身上,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了一起,眯成了一条缝。也不知道是合上了,还是没合上。

    柳梅打量的时间越来越久。

    久到一批又一批的冷风像是闻到了血腥味鲨鱼,全都扑到宋丑身上,用它们的獠牙啃噬着她、撕咬着她。

    久到柳痕也扭头想要和柳梅说些什么,结果又被她摁了回去。

    最后,久到村长都哑着嗓子喊:

    “散了吧,别搁着杵着了,明早还得上工。”

    寂静的碑林这才重新活了过来,他们飞快地离开,也不说话,只维持着这沉默,最多抬头偷偷地看两眼,看谁的都有。

    宋丑抓住了王来福在她和村长之间迅速跳跃的目光。

    不知道村长有没有发现,他还在继续说:

    “梅啊,这俩你的人,你还不给领回去?”

    柳梅话虽然是和村长说的,但两个鼻孔却还是在朝着宋丑出气:

    “是我的人,那我肯定要给带回去。”

    “但要不是我的人……”

    她眼睛忽然竖起来了,像是锁定猎物的蛇,只等着时机一到,就先用身体死死地缠住猎物,再用毒牙咬在ta的脖子上。

    “你,”

    柳梅瘦削的指尖对着宋丑:“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收拾她?”

    宋丑看着她:“如果是我的话,她不是我的人,那就把她变成我的人。”

    “人是可以被影响的,只要人在我手里,我想要她是什么样,就可以让她变成什么样。”

    柳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太尖太利,几乎要把这茫茫夜幕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疤: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真不错,柳痕你听听,你来听听!”

    “刘萧,你也得听,你也得听!”

    村长,也就是刘萧看着她前仰后合的疯魔样子,脸都快比柳梅的衣服黑了,竟然还能忍住一句话都不说。

    “我听着呢,我听着呢梅姨,”柳痕几乎要哭出来了,“你松一松手梅姨,我快被你勒死了。”

    一直攥着她衣领的手往前一甩,柳痕没了支撑,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柳梅冷冷地看她:“你看看她,再看看你,真是没用的东西,教了你那么多,算是都白教了。”

    柳痕本来就难受,再被她这么一说,委委屈屈的,嘴一瘪,眼泪一流。

    可怜极了。

    宋丑拍了拍她的肩膀,被她一扭身子,躲过去了。

    梅姨转身,黑衣的下摆荡起一个波浪:

    “走吧,你们两个都跟着我,”

    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宋丑说的:

    “小心点,别跟丢了。”

    阿丑知道,她已经敲开了下一关的大门。

    【当前已解锁地图:长寿村—育婴塔】

    那些男人们都已经走光了,只有刘萧还没走;现在她们也要走了,刘萧还是不动。

    他还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要被黑夜吞噬掉了一样。

    宋丑跟在柳梅和柳痕身后,她没有再继续看着他。

    没有再继续看着,

    他对她笑。

    宋丑一直有在脑海中构建着关于育婴塔的一切。

    她猜测过它的外形,大概那会是一座高塔,高到超出了人眼能捕捉到的海拔,外面的人拼尽全力也进不去,里面的人若是想出来,就只能纵身一跃,先摔个粉身碎骨。

    她也按照“育婴塔”这个名字揣摩过,大概那里面都会是一些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和像柳痕那样的妙龄少女。

    但面前的育婴塔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是一组砖瓦构造的二进的四合院,院墙虽不矮,但绝对算不上高,至少与塔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门口高高地挂着一对红灯笼,火黄色的烛光透露出几分温暖的底色,照着牌匾上的“育婴塔”这三个字都格外温润。

    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

    柳梅打开门,她甚至是用钥匙来开得门,这实在是太普通了,不是吗?

    这样的地方,不应该要有专人把手,要对上暗号或者有其他验证身份的方法才能打开门吗?

    宋丑的思考叫她落在了最后面。

    “喂!”

    柳痕立在门口:“你还愣在那干嘛,再不进来,我就要关门了。”

    她小小声地嘟囔着:“再不进来,就给她关在外面,喂蚊子,给蚊子喂得饱饱的。”

    真是充满孩子气的报复,如此的天真。

    只有小孩子才会认为把一个人关在门外,就会让她的天都塌掉了。

    “你再杵在这,我就连你一起也关在门外。”

    柳梅是侧对着宋丑站立的,她提上了其中一个红灯笼。

    宋丑这才能看出来,她的年纪其实应该也算不上大。

    柳叶眉、含情目,眼睛一斜,就能叫人酥掉半边身子,美得相当标准。

    烛光只照亮了她这半边脸。

    另外半张隐藏在黑暗之中。

    “来了。”

    踩过几层矮矮的、湿润的台阶,宋丑就走到了柳痕身边。

    她跟她们一起,站到了大门后。

    柳梅插好门栓,上锁,钥匙也在她手里。

    宋丑看着慢慢合起来的门,又轻轻重复了一声:

    “我来了。”

    她有尝试推一下锁好的门,也能推动,会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大约是一只眼睛的宽度,再多就没有了。

    “这么流连忘返,不如我再给门打开,你俩搁外面什么时候玩够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柳梅似笑非笑。

    这样的梅姨,看得柳痕都顾不得心里和宋丑的那点矛盾别扭,往她身边凑了凑,一句话也不敢说。

    “还愣着干嘛?去跪着啊,难不成还要我请你们过去?!”

    柳梅猛地提高音量,尖利的声音几乎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柳痕大大的眼睛已经蓄上了水。

    可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默默地移动脚步。

    但柳梅没有就这样放过她:

    “你不要去跪神女阁,”

    “就跪在院子里,跪一晚上,什么时候我让你起来,你再起来,听到了吗?”

    “梅姨,我

    ……”

    柳痕的眼泪终于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该偷跑出去的,能不能不要跪在院子里。”

    “我真的知道错了,别叫我跪院子。”

    “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去跪着,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任凭柳痕哭得怎么上气不接下气的,柳梅都没有改变主意。

    跪院子,和跪神女阁,它们,不都是在“跪”吗?

    宋丑想:

    又有什么区别?

    但柳痕的天仿佛已经塌了一半。

    这么黑的天,除了头顶那轮弯月的微光和柳梅的灯笼,再没有一点光亮,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清脚下的路的。

    一步,两步,她的双脚就像是带上了无形却沉重的枷锁,拖着她的身体,迈进了里院,找到了正中间,然后,跪下了。

    骨头和石砖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格外清晰。

    或许会惊动某些睡眠浅的人吧;

    或许那些被惊醒的人还会悄悄躲在窗户后面看她跪着吧。

    宋丑看到柳痕在轻轻颤抖着。

    “柳丑。”

    “梅姨怎么了?”

    她的反应很迅速。

    “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见识到,”

    柳梅搭住她的肩,拍了拍:“你说说你这个死人,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她的手很细,细得像竹竿,拍得那两下,就像是在鞭打,不算重,但有痛感。

    宋丑笑了,她拂去她的手:

    “那有可能,我不是活人,而是鬼。”

    “要是鬼都是你这样的,”柳梅很认真地打量她,“那也……”

    那也怎么样,好,还是坏?

    她没继续说。

    “可既然进了育婴塔,那不管你是鬼还是人,都要守育婴塔的规矩,”柳梅冷笑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上表露出来的是深刻的厌恶,“私逃育婴塔,是要被重罚的。”

    “你去和柳痕一起跪着,什么时候我要你起来,你再起。”

    她问:“一定要跪?”

    柳梅轻飘飘地说:“育婴塔的规矩,就是要跪。”

    宋丑听出来她的意思了:

    是育婴塔的人,那就守这里的规矩、接受她的惩罚;

    不接受,那就不是育婴塔的人,那就滚出育婴塔。

    柳痕想来是没有考虑过另一种选择的。

    但必须要留在育婴塔的宋丑呢?

    宋丑当然也可以绞尽脑汁,想出既能让她留在育婴塔,又能避免她下跪的办法。

    可是有必要吗?

    有必要费那么多的力气吗?

    下跪对她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她当年别说跪下了,就是跪下再磕头再哀声祈求也都是做过的。

    在那样的境遇下,尊严是一文不值的、也是最先能被她放弃的东西。

    既然已经放弃过一次,那再放弃一次,又有什么难的?

    她本来应该是这样想的。

    于是,

    宋丑说:“不。”

    她对上柳梅的眼睛:“我不要接受这个惩罚。”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了。

    如果这一路走到今天,她仍然要靠跪下、靠接受才能留下,那这些年她所经历的一切,

    就是笑话。

    她说:

    “我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