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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剑寰中》 第41章
瑕丘接二连三出事, 先是欧阳碧遇刺,刺杀他的人正是崔俨手下裨将海春,这海春,又是前两年崔俨刚来投奔时, 郑钦指点过去的人, 犯事之后,不仅冒险寻求郑崇和帮助, 更在城外被灭口。
死无对证也罢, 偏巧郑筠入城, 亦在当日遇到埋伏, 崔俨借此大做文章,在城中党同伐异, 清洗军队。
郑钦再也坐不住,连夜快马, 从豫州赶来。
午后听游方雁说起陈蝉的打算和计划,郑筠还在寻找机会回汝南, 没想到现下是瞌睡遇到热枕头, 机会送上了门。
青州刺史吃了败仗, 上个月被捉, 东莱郡全郡上下苦撑了月余,最后为崔俨铁骑踏平, 仇安派去的援兵不得不且战且退,退出了琅琊郡,陈兵徐州, 坚持坚壁清野。
江淮地区小摩擦这月余虽然不曾断过,但眼看近岁朝,双方士兵都无心交火, 冬季封冻苦战谁都没有把握,外加开春后正是耕期,战士也需屯田休整,泗水南北剑拔弩张但局面又一时僵持。
当夜,郑钦借口商讨南下计划,亲自设宴,拉上一众老将领作陪,有意探探崔俨口风。
崔俨深知他的计较,干脆顺势探听雍州大军的动向和兵线,以及北部燕国的国中形势,借机互换情报。
两人各怀鬼胎,你来我往,对近来的事情打了些不痛不痒的官腔。
郑筠不声不响回了千金堂,遇到郑绥之的人第五次前来报信,告知她郑钦已至瑕丘,要她务必做好接见的准备。
丫鬟带来了干净衣裳,要替她梳洗,她就着井水照面,忽然冷厉地笑了一声,断然拒绝,抢过信使的马匹,单枪匹马杀了过去。
郑崇和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自是立刻去信,报告其动向,郑崇和眼见没能杀得了她和救她的少年,通过离去的方向判断出她并不是回去居所,而是打算直接去见郑钦,当即也往宴席上赶。
但是晚来一步,没在门前把人截住。
部将前来禀报,说郑小姐求见,郑钦大喜,正好有意撮合,赶忙令人把郑筠请进来。
不料,如花似玉的闺女没见着,却冲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直奔郑钦而去,惊得座下熟人拔剑抽刀。
“伯父!求伯父为我做主!”
郑筠号啕大哭:“有人,有人要杀我,您差点就见不到筠儿了!”
几个追随郑钦南征北战的将领脸色大变,立时把杯盏往桌子上一砸,问:“大侄女,怎么回事?”
家中女眷历来是郑钦的雷区,当年他造反起势,不仅连累家中老母姊妹女儿,连带死忠于他的将士留在江南的亲眷,皆投井而死,此情全了他的野心和情义,这些年他最是容不得有人欺负家中老小,哪怕郑筠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的远亲:“谁这般狗胆包天,你细细说来,伯父与你讨回公道!”
郑筠便道:“自那日为匪徒劫持,夜夜叫我担惊受怕,难以入眠,今日起身,便想着上城南的医馆,拿几副安神药,结果千金堂大火,差点将我烧死,幸得几个少年拼死将我抢了出来。”
她抬眸瞥了崔俨一眼,又道:“我必是要感谢人家的,便道明身份,结果人家一听我是郑家的小姐,却反过来请我庇护他。”
“少年?可是上次在山中救你,又在医馆疗伤的那几名少年?”郑钦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不若郑绥之深信不疑,这事他也琢磨了许久,当下听郑筠说,对方又施以援手救了她一次,火情这事瞒不住,料想不会是捏造。
“是。”
郑筠一副豁出去的心态,既然已告到郑钦面前,便索性把可能存在的漏洞都给补上:“这些人原本是乡绅府上的,不堪压迫,才逃了出来,侥幸在山里救了我一命,那日没与十一哥讲清楚,也是怕强龙不压地头蛇。”
“呵呵,”郑钦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你是郑家的人,这兖州,谁敢拦你的驾?谁敢找你麻烦?你要谢谁,难道还谢不得了?”
“是啊,大侄女,你若不好出面,叔叔替你!”
“对,那些个什么闻家张家的,算什么东西!我听你这么讲,那几个年轻人倒是侠义心肠,不若弄到军营里来,也不用怕谁再给他们抓回去!”
左右将军都站起来替她撑场子。
“多谢几位叔伯。”
郑筠擦了擦眼泪,软下嗓音,支吾着:“伯父,您和崔将军治军严明,军队进城后既不掠财,也不扰民,却是不知道,这些个豪强打着你们的旗号搜刮民脂民膏,甚至还卖官鬻爵,藐视军纪,行贿受贿!”
“我一个小女子,哪敢随意处置,这不正因为心里揣着事,才夜不能寐,可我还没拿定主意呢,人家就要赶尽杀绝,连我的口也要灭,要不是我死里逃生,今日便见不到你们了!”
“岂有此理!”郑筠的哀嚎声中,郑钦麾下一姓林的前将军义愤填膺,一脚撞翻了酒案:“郑公,末将这就前去,把这些人脑袋拿了来,给诸位一个交代!”
“老林。”郑钦把他叫住。
“你还在犹豫什么?”林将军转头看着郑筠:“大侄女,你说的话可是实情?”
“千真万确,恩人的姊姊如今也在闻家府上,似乎是叫什么,什么文香,您派人一查便知。”
郑钦并未表态,郑筠辨别不出喜怒,不知他在想什么,又继续挤眼泪:“伯父,您一向最受百姓爱戴,勤王起事,更是领着一支为人拥护的仁义之师,这些乡绅无法无天,试图架空您蒙蔽您,我死不重要,可真让他们得逞,于您的大事有碍啊!求伯父给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做主!”
左将军动容,不禁开口:“郑公,这些地头蛇一向狗眼看人低,咬定我们要求着他们合作,不敢动他们,就这般蹬鼻子上脸!哼,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以为咱们真怕了他们!”
“吴兄说得是,我早说,入城时就该抓几个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厉害。”林将军亦然附和。
迟迟没插话的崔俨,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话锋一转:“说不准绑架郑小姐的也是他们呢?若不是派人一直盯着,他们怎么知道郑小姐去了医馆?若不为此,何须痛下杀手?”他向着郑钦,目光灼灼:“世伯,说句不中听的,今日他们敢在您面前对付郑家小姐,明日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付绥之、泉之和您。”
郑钦被架着下不来台,若有一丝偏袒,那些追随他而直致家人惨死的将领势必哗然,只是若要叫他动手对付这些乡绅,又……
呔!
这些人眼高于顶,胆大包天也就罢了,还真敢把注意打到自家人头上!
崔俨又加了一把火:“何况他们私藏荫户,阻碍南征屯田,今日咱们决议之中,粮草供给便是头等大事,长此以往,恐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兖州,便要拱手相让。”
崔家前来投奔的老将领这时也搭上腔:“对,郑老将军,咱们在前线吃土,总不能叫这些人在后方吃香喝辣,这不是本末倒置,给他们当牛做马!”
另几个刚从雍州和汝南以北边境凯旋,日子过得十分清苦的将领站出来,早间听说崔俨帐下军司马欧阳碧贪腐军饷,如今外人也要插一手,短手下士兵吃喝,心里头不舒服得紧,叫嚣着要让郑钦要好好查查。
郑筠更是急得满头热汗,声嘶力竭地喊:“伯父,可不能让他们害了郑家的名声!他们欺瞒郑家,万一引起暴乱,只怕,只怕……我不懂打仗,但我知道如此一来,您定会腹背受敌!”
郑崇和赶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凄厉的回声中,吓得冷汗淋漓。
在座的男人,也被郑筠爆发出的力量惊得噤若寒蝉。
郑钦终于松口,他不想给崔俨留把柄,不想在这个时候引发农民起义,更不想在明面上失去人心,否则有些事情,他就不会假借郑崇和的手,对于这些心知肚明的情况,他早告诫过对方许多次,让他做事不要留尾巴,没想到还是给自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要将吃进来的吐出去。
近来,这小子没有一件事办得深得他心,打仗也不中用,比不过崔俨也比不上泉之,还想着人嘴甜机灵,留他在兖州帮自己过手脏事,往后在暗,也好帮着绥之那小子打点,没想到一个不察,先火烧了自己人。
郑钦攥紧拳头。
事已至此,就算把那臭小子找来教训一顿,也于事无补,只能吃个哑巴亏,为了大局,弃车保帅。
郑钦交代:“虽说是你我二家共治,但兖州一直以来由你在打理,便交给你处置,势必不能影响咱们南征勤王的大事,更不能叫天下人认为,我们两家联军,领的是一支贪得无厌的队伍。”
“那是自然,世伯,小侄定当不负所托。”崔俨顺势保证。
郑崇和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那些取来的孝敬钱,大头又不是给他的,砸他的骨头榨他的血也拿不出足数来填窟窿,但他没法站出来说话,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他那叔叔的脸,未来恐怕要彻底失去曾经独得的青睐。
那叫一个恨得牙痒痒,甚至连郑钦,也遭了他两个白眼。
崔俨余光捕捉到郑崇和的身影,离开时不紧不慢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郑崇和心里的恨意瞬间就从骂郑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移情到了崔俨身上。
郑筠见崔俨一走,想到自己仪容有失,也不可能就这么留下来吃酒,等郑钦反应过来,定会觉得她丢尽脸面,于是赶紧抽身告退,穿过游廊,直追着崔俨的背影而去。
石面刚被杂役冲洗过,光滑如镜,她追得急跑得快,一不留神向前扑摔。
崔俨听见动静,本来不想扶她,但游廊尽头堆叠着假山石,要是真的摔下去,脑袋撞到尖锐的棱角,恐怕有性命之忧,他只能啧了一声,伸手提拎了一把。
“将军,留步!”郑筠扶着他的手臂大喘气:“小女子,小女子有一事相请!”
第42章
崔俨眉头压得深, 不悦地盯着她。
郑筠心中忐忑,但不敢避开他的视线,咬咬牙恳求道:“看在今次我帮将军肃正军容的份上,能不能麻烦您, 帮我找一个人。”
崔俨不置可否, 就在郑筠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时,他忽又开口:“那个给你提供线索的人的姐姐?”
“是是是, ”郑筠激动地点头, “她给那些乡绅抓走了, 能不能……我想您应当也需要人证, 或许可以考虑她,但请不要伤害她的性命。”
崔俨深深看了她一眼, 把她推开,说:“知道了。”
郑筠不确定他是否承诺, 犹豫着想跟上去,要一个肯定的结果, 前来接人的温世澹看不下去, 从假山石后方绕过来, 拱手道:“这点小事, 交给下官去办,郑小姐还请先回去休息。”
丫鬟小跑而来, 搀着自家小姐,低声说郑钦还有话要交代,要她去沐浴梳洗, 郑筠只能不甘地离开。
温世澹目送她远去,回头发现崔俨正好整以暇打量着他。
“做甚?”温世澹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崔俨认真且严肃地说:“我觉得你该娶个媳妇了。”
温世澹赶紧作揖,敷衍道:“未立业何以成家, 下官这就去公干,恕不能奉陪,先行一步。”
大晚上的,走得那叫一个火烧屁股。
崔俨摩挲着下巴,心想难怪大家热衷于做媒,果然有意思。
“接着。”
他解下腰间令牌,温世澹回头,双手接住,用紫檀扇柄冲他指指点点。
崔俨尽日无事,出了园子,上马径自驰骋回府。
上行下效,光是郑崇和,绝没有那个胆子,郑钦在当中绝不可能独善其身,今日他这位世伯不仅没从他这里套到有利的消息,说亲也没能说成,还吃了个闷亏,怎么不叫崔俨心情舒畅。
放声大笑间,胸膺中自是有一股天地任我行的豪气。
“陈蝉呢?”
海春死后,他从亲兵里升任了一个叫冯晦的裨将,调来刺史府驻守,见他下马,亲自来迎,忙道:“陈公子一整日足不出户。”
崔俨满意地点点头,幸亏他没出去,不若又上千金堂和游方雁那伙人厮混,走水的祸事便要落他头上。
越想,崔俨越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那等不祥之地,就该摘了去,等郑钦一走,郑小姐也打发了,就派兵将那间医馆给夷平,另择一块土地重建,将他们尽数控制在自个眼皮子底下。
到得西苑,将冯晦打发开,他在月洞门前整了整衣衫,忽然发现衣服上闪闪发光,照月而视,竟是颗品相上乘的太湖珍珠。崔俨后知后觉想起来,或许是郑筠摔那一下,不甚勾在了衣服上,便要捻去。
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把手挪开,大摇大摆进门。
夜色已深,但陈蝉屋里还燃着灯,半开的窗扇后透出绰约的影子,以手支颐,正在翻书,不曾抬眼。
“我回来了。”
陈蝉充耳不闻。
“看什么书津津有味,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下?”
陈蝉喝了口茶,兀自翻过一页。
崔俨一巴掌按在书上,不许他看,陈蝉抬头,轻飘飘盯了他一眼,从旁重新拿了一本。
崔俨:“……”
这一拳犹如打在棉花上,是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起身脱下轻甲,露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在陈蝉跟前作孔雀开屏走来走去,不停骚扰他看书。
陈蝉被缠烦了,握着书卷,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有什么喜事吗?”他算是见识到崔俨的死缠烂打,今夜不让他把要说的话说完,他心里不痛快,指不定还要碍眼到什么时候。
崔俨立刻坐下来,大臂一展,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郑家世伯请我前去吃酒,商量军机大事。”
陈蝉抬眸:“郑钦来了?”
他脸被硬物硌着,稍稍挪开了些,一眼便瞧见他胸襟上勾着的耳珰,那珠玉描红十分眼熟,不由轻笑:“只是来和你谈军务?恐怕不见得。”
崔俨有意想试探他的反应,便说:“他想把郑家远房的小姐嫁给我。”
“那提前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陈蝉放下书,认真拱手三拜,继续翻阅,冷漠地不再搭话:“崔将军要与佳人花前月下,我便不留了。”
“陈蝉!”
崔俨见他非但没有吃醋,反倒松了口气,像是这块烫手山芋终于被人接手,登时勃然大怒,一脚将案几踹翻。
“何事?”
“你明知我……你就没有半点……”
陈蝉打断他:“我巴不得将军你与新夫人举案齐眉,切莫再误入歧途。”
崔俨居高临下,冷笑道:“竟是歧途?在你眼里就只是歧途?老子如何待你,你真是半点……”
“你如何待我?”陈蝉昂起头,声音逐渐冷下去,“你如何待我你心里最清楚,不若我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我还要磕头拜谢,感恩戴德?”
崔俨知道他又要拿当初说事,他扪心自问,一开始确实用了不合礼数的强硬手段,可那之后,自己何曾不是掏心掏肝,就差把一条命舍给他,他陈蝉如何算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往昔次次都是自己先低头,却不曾得到半点好颜色,他如今暗暗发誓,绝不妥协:“好,陈蝉,你记住你的话,别后悔!”
“我若是迎了新夫人,你好生想想你该是什么处境!”
“大不了伸头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陈蝉无所谓地说。
崔俨却气得满脸通红,三拳五脚把他的书架给砸了个稀巴烂泄愤,又夺了他手上的书,正准备撕个粉碎,却见书上写着: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注)。仿佛也在嘲笑他喜怒无常,作为将帅,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慢慢平复心情,把书扔进池塘,冲出西苑。
管事被惊醒,披着外衣趿着鞋子跑出来,以为出了大事,忙跟前跟后问有什么吩咐。
“去,帮我去郑家递帖子,就说请郑小姐赏脸,明日看戏,后日听曲,大后天泛舟游湖。”他嗓门扯得老大,飞过亭台轩榭,满园都听个一清二楚。
陈蝉空了手追到檐下,可惜了那品相完好的藏书,堪堪一叹,拢着毛毳往屋里走。脚下忽然一硌,低头看去,正是那只珍珠耳珰,他弯腰拾起,放在手心用力握了握,面无表情也甩手扔进了池塘。
——
说是看戏听曲游湖,但崔俨相邀,十次有九次都在公廨或者军营公干,郑筠又不能不去,门房婆子嘴巴不严,刺史府报信的下人行事又高调,几乎闹得人尽皆知,可来了又甚是无聊,崔俨不是在校场练兵,便是召集长史掾属议事,插不上嘴。
从前在樊城,她与家人很吃了些兵痞的苦头,而郑钦过去起兵,京中家眷说放弃就放弃,十分薄情,不仅对军营没有半分好感,甚而相当畏惧,只盼过门不入。
由是她坐在营房内,一眼没上校场看去,单就一边喝茶,一边思考怎么安置孤儿。
偶尔崔俨实在找不出事情应付她,就与她同坐一室翻阅兵书,对随军主簿送来的文牒进行批阅,半炷香说不到两句话,叫她更觉得此人不解风情,好没意思。即便撞大运,起个话头聊上,也是句句机锋,堵得她无话可说。
想那先前与那陈蝉谈天,一坐一下午都不觉得苦,还觉得说不尽,就是听游方雁侃大山,也没那么厌烦。
这天底下怎么会生出崔俨这样的石头疙瘩!
这日,崔俨又在与人议事,她在房内吃茶,看到几个士兵抬进来几口大箱子,正在清点入库,实在无趣,便凑上去看他们记账。
温世澹把陈蝉那套现代会计的方法学了来,不仅用来查账,也在公署内普及,此刻几人便在填写出入库的单据,不知哪一步错了,差那一斛二两的就是对不上,她便好意提醒。
“刻香的符号记错了。”
几人茫然,全不知错在哪里,郑筠走过去,将账册翻开,指着南海刻香这一条上标注的2,道:“我猜这符号,应该是用来表示贰的吧?”她伸出两根指头,拿过笔添了一下,变成3:“明明是叁斤刻香,你们却誊成了贰斤。”
这些士兵大多没读过书,更不会写字,汉字复杂,所以温世澹才教给他们阿拉伯数字,好写,好看,还不费纸,不过对初学者来说犹如鬼画符,时常容易记忆紊乱。
几人恍然大悟,心存感激。
“郑小姐真聪明,只看了一眼就会,俺们可是背了好几日!”
郑筠腼腆地笑了笑,问是谁教的,有人张口便道长史,却有人沉吟,抛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小道消息:“俺听长史说,是一位公子教给他的。”
不知怎地,郑筠不自觉便想到陈蝉。
那日与他谈话,便觉得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凡事都能说道两句,偶尔还能蹦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不过,她转念一想,陈蝉怎么会和官署的人打交道,就算他是兖州当地有名望的士子,也不该和这些大头兵有交集。
士兵们都知道这位小姐和崔将军走得近,恐怕是未来的将军夫人,见她在屋里坐着发呆无趣,忙不迭又客气地请教:“劳烦郑小姐再帮俺们看看。”
“好说。”
郑筠接过账本,要说舞文弄墨她绝不在行,但论算账,她可是一把好手,钱在她手里一向能生财,何况她对着这几大箱子宝物早好奇不已,当即速览了一遍。
这不看不知道,那些乡绅果然家财万贯,光是抄没的贿赂中,一家所赠的东海珍珠便上千斛。
郑筠不禁咋舌,和他们套近乎:“你们将军可有说过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士兵憨厚地笑了笑:“说是换粮食给大家吃。”
如果能拿来赈济百姓,倒也算他崔俨有心,不过郑筠猜测,最后多半还是会用到屯兵打仗上,她恻恻叹了口气,又拐弯抹角打听樊文香,但这些人一味摇头,却不知情。
帮着核对完账目,郑筠伸了个懒腰,忽觉饥肠辘辘,一看刻漏,才知时已过午,扭头去寻崔俨,才发现军营中已放过饭,竟是没一个人叫她!
饿着肚子的她怒不可遏,随手揪了个士兵,领她去见崔俨。
崔俨其实也未来得及吃饭,他刚刚坐下,就听见门外飞来质问:“崔将军,我郑家儿女,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正一脚跨进门准备汇报的校尉,又默默缩了回去,留下二人在堂上对峙。
崔俨见到她,似乎也惊了一下:“我看你上午不在,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你请我来,你不端茶送客,我怎好独自离去!”郑筠的肚子不合时宜叫了起来,她红着脸倍感窘迫,忍不住埋怨:“崔将军,你也太怠慢人!”
“公务繁忙,请郑小姐见谅。”崔俨拱手。
“你!”
见他依然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郑筠气窒,不依不饶坚持:“伯父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难道将军你忙到这一点时间都没有吗?那你请我来岂非戏弄!”
崔俨一想,的的确确说不过去,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把案牍一收,给手下部将招呼一声,便道:“请吧。”
两人上城中最好的酒肆吃了一餐,本打算寻些消遣,游湖赏花,但东坡的梅岭含苞,饭后积云转阴,风大到郑筠的高髻玉胜摇摇欲坠。
“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崔俨提议。
“再找个地方坐坐吧。”郑筠心里明白他想摆脱自己,心里横生一恶,偏就不如他的意,于是随手一指:“喏,我看那家就不错,进去逛逛。”
香粉飘散在风中,崔俨打了个喷嚏,心里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抬头,正中匾额果不其然写着两个描金大字——
鹄楼。
这可是瑕丘有名的风尘之地。
连着小半月邀请郑筠见面,不过是崔俨和陈蝉斗气的把戏,他既没有结缡之意,又坐实了不解风情故意冷落的心思,也不在乎能不留下什么好印象,因而在郑筠挑衅的目光下,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孙子·谋攻篇》
第43章
崔俨整治乡绅豪强整治得风风火火, 陈蝉在府中略有耳闻,隐隐感觉到有事发生,收拾行头,预备上千金堂看看。
方才出门, 和楼一行至中街转角, 一道人影闪过,怀里蓦然多了一枝寒梅。
“公子, 这花衬你得很。”
楼一讶然, 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只以为那一剪花枝是被风刮落。
“你好生看看, 这附近哪有琼英过墙来。”陈蝉倍感好笑,把花塞给楼一, 却阴差阳错抖出一段缠裹的纸条。
展开一看,是游方雁的字迹, 问他是否安全。
想来是以为这小半月郑崇和和崔俨都在监视他,所以才没有冒然联系。
楼一问:“要去见见吗?”
陈蝉回首, 看了眼不远处的护兵, 面露迟疑, 游方雁托人在四方城内各个要道给他留信, 想必并不打算在掩人耳目的千金堂会面,若跟去, 恐怕不好解释。
他正准备把纸条团成团扔掉,想办法给游方雁递个口信,却眼尖地发现背面有字。
——“我有办法帮你甩掉尾巴。”
陈蝉立刻抓着楼一的手闪进附近的巷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附近摊位下躺着放风的乞丐端着破碗靠了过来,宗诚领着护兵赶过来时正好被挡住。
他凶狠地瞪着讨钱的乞丐, 拿出武器挥赶,对方缩肩驼背,不情愿让开,背对着啐了一口:“不给就不给嘛,当兵了不起啊!”
再一抬眼,却不见陈蝉的踪影,那几个乞丐又回到老位置或卧或躺,宗诚心里疑惑,但并不曾见陈蝉和这些人接触,一时也拿不准。
也许只是单纯凑巧。
“老大,跟丢了,怎么办?”
宗诚破口大骂:“还能怎么办!找啊!”
陈蝉跟着影子,一路走到秋风巷外的一处民居,游方雁翻身落地,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他这才知道,禁足的这段日子里,千金堂失火被烧,阿潘和不少病人都困在火场里被烟呛死,余下的人则被安置到了此地。
游方雁按着铜环敲了三下,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稍作打量,才谨慎开门。
陈蝉为此狐疑,但在院内走了一圈,发现遍地孤弱,才恍然并非千金堂全数转移到了这里,确切地说,是樊超和他的伙伴们藏在了这里。
那夜郑筠离开后,樊超又陆续找到侥幸出逃的伙伴,他们遭到乡绅的私下抓捕,要与勾结的官员一起,让他们“自卖”为奴,不得不向游方雁托庇,不久后,崔俨又清洗城中,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不知敌我,更不敢抛头露面。
陈蝉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忙问:“樊超呢?”
这小子一身戾气,现在最叫人担心的就是他会冲动犯禁,在陈蝉看来,同归于尽是最笨的报复手段。
“樊超没事,但……”游方雁知道陈蝉处境危险,不能久待,尽量长话短说,“我们都怀疑是捉了樊超姐姐的那几家干的,郑小姐提过,她对外宣称是樊超等人救了她,以此躲过郑家的排查,恐怕是这些乡绅以为他们攀上了郑家,担心会被秋后算账,所以先下手灭口。”
陈蝉又问:“这里安全吗?”
“安全。瑕丘、鲁县、宁阳几地的豪侠都过来帮忙了,我们想在这里建一个救济堂,专门收留战争孤儿,后续千金堂的胡大夫也会迁过来,腾一些地方收治穷人。”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游方雁将陈蝉拉到角落,低声道,“上回你提的法子我说与郑小姐后,她已说服郑钦,崔俨这几日把瑕丘翻了个天,应当就是在处理此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劫富济贫?要是那些贪墨的财物和私授的贿赂能拿出来救人就好了。”
陈蝉脚步一停,笃定地说:“会的。”
“借你吉言吧。”游方雁笑着,引他继续向里,一刻不停穿过正堂和后厢房,到无路的墙边,撩开挂着的山水画,在其中一块砖头上推了一下,卧榻后暗门洞开,显出一条密道。
陈蝉和游方雁对视一眼,后者拿过桌上的烛台,请他随自己来,他沉吟片刻,招来楼一,要他回到民居大门外,如若那几个护兵找过来,便按自己口述的法子应付,随后跟着游方雁步入暗室。
“这条路通向何处?”
“鹄楼。”
“鹄楼?”
此间清净,陈蝉着实没料到一墙之外便是花柳之地。
“放心,跟着你的人一时半会找不过来,就算你不知会楼一,我也做了安排,我出门前请了胡老大夫过来,在前头义诊,真问起来,就说你在此间帮忙派施御寒的草药。”游方雁顿了顿,不大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今日还有一件私事相请。”
陈蝉道:“但说无妨。”
游方雁道:“欧阳碧一死,翠姐受了好大的惊吓,加上戒断五石散,近来神容倦怠,她知道你的义举,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你,我想着让你们见一面,全她夙愿,也劝她好好休养。”
翠羽还不知情,正在收拾细软,顺便把住了好些年的屋子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
欧阳碧死后,军队明里暗里来过许多趟,无非是调查死因,传她问话。很长一段时间,楼里都没有客人敢来找她,老鸨一度想把她发卖,但碍于命案还未了结,不敢擅自把人转手,她便靠着过去攒下的三瓜两枣,在楼里挨过了一段时间。
本以为这辈子逃不过落魄,可不久前,她的生活突然否极泰来。
咚咚——
后窗板被叩响,翠羽扔下手里的抹布,嘴里念念有词:“谁啊这么见不得人,有门不走,非得爬窗!”
游方雁顺着拉开的缝,把自己脑袋探过去:“我看看你房里有人没有?”
翠羽嗔了一声,作势要拉上窗板:“原来是你小子!”
游方雁忙道:“你看看谁来了?”
趁窗扇没夹着鼻子,他赶紧让开,露出陈蝉,翠羽顿时高兴得忘乎所以,拉开门,把人热络地拽进来:“可把公子你给盼来了。”
“翠姐,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自那之后妾已不再服用五|石散,近来好了许多。”翠羽抿唇痴笑,忽然反应过来,一早起来收拾,还没有烧水,赶紧架了个小泥炉要给他煮茶:“你先坐。”说着还抓了路过的龟公,让他去厨房端一些茶点,自己要吃。
陈蝉感到诧异,看看翠羽又看看游方雁,欲言又止。
“别客气,他们不敢说什么,妾将赎身从良,就要离开这里,再不用受老妈妈的气!只是不要让老妈妈抓个现行就行。”翠羽喜上眉梢,整个人容光焕发:“哎哟,这好事接二连三,托公子的福。”
游方雁小声告诉陈蝉,不久前有个商人途经此地,算八字的说她两相合,于是承诺给翠羽赎身,娶她填房,人岁数是大些,但后半辈子至少有了依靠有了根。
陈蝉摇头:“这怎么成了我的功劳?”
“您可是福星来的,所以妾叫雁子一定请您来见一见,”翠羽说到情切,还要放下手头的活,给他磕头,“妾替兖州的孤儿们感谢您。”
吓得陈蝉霍然起身,将她扶住:“使不得。”
翠羽反握住他的手,红了眼睛:“妾打小便失了怙恃,愁红姊姊亦是孤儿,就连雁子也……妾是知道孤儿寡母的苦的,没有活路,舍了命也就算了,就怕像妾一样,不干不净,生不如死。”
“什么不干不净,你也是活得堂堂正正一人,若不是你,我们或许大计难成,但有了你,才事半功倍。”
“您打趣了,以前怎么没遇到公子这样的妙人。”翠羽擦了擦眼,因这番话,渐渐收住伤心。
游方雁瞪着她,像在责问她老牛吃嫩草,调戏人家正经君子。
翠羽忙解释:“是妾说笑了,公子也不像会来风尘之地的人,您就如神仙妃子,怎么能沾染凡俗呢。”她掩嘴笑,又问:“怪妾还心想,从没在兖州见过哪位姓陈的公子是这般人物!”
游方雁似乎也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和郑筠还有樊超盘算兖州的贵胄乡绅时,确实没有一家姓陈的,不由侧目。
陈蝉淡淡道:“在下是年前才随家兄客居于此。”
游方雁了然,以口型问:“可是为了那金矿?”
陈蝉顺势点头。
“那令兄?”
陈蝉脸色沉下去,叹道:“生死不知,都说怀璧其罪,不然我又为何被困于城中。”
话没说完,忽然传来激烈地拍门声,陈蝉和游方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门外的人大抵火烧眉毛,怕翠羽正睡着,大声喊她名字:“翠羽!翠羽!”
刚说别被抓现行,这老鸨就火急火燎来了。
小楼二层,以游方雁的本事,护着陈蝉从后窗走,不成问题,但此时跳窗,动静太大,翠羽转身把他们推到榻上,放下帘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正准备去开门,门被一脚踹开。
“起了啊,叫你怎不应,还没走呢,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老鸨去抓她的手,“先不说这个,你跟我来。”
正好刚才慌乱之中,发髻被帘子上的挂钩钩乱,她忙抓了两下头发掩饰:“怎么个事,妾还没有梳洗。”
“楼下来了客,看着不好惹,安排的几个雏都被赶了出来,你最知人解语,下去陪着说说话。”
老鸨当然不能说人家口味怪,看不上年轻稚嫩的,偏爱人老珠黄,只得拿好话搪塞,免得这小蹄子心存芥蒂,一会故意去砸招牌。
“可是妾已经……”
“算妈妈我请你帮忙,你要是应付得来,那日收到钱我再退你一些。”老鸨脸色不变道,“你这跟人一去,山高路远的,没个体己私房钱,往后发生点什么,不也没底气。”
“容妾收拾收拾。”
翠羽岁数不小,各色各样的男人都见过,知道老鸨说的是老实话,二话没说应了下来,只是这屋里还有两个大男人,总得安置好,目下她还算半个楼里的人,要等那男人拿着齐全的去籍文书来带她走,才算真尘埃落定,以防万一,总归不好让老鸨撞见私会。
何况人家陈公子,并非好色纨绔,游方雁又是商山的人,来青楼里兜一圈,传出去总归害了名声。
然而她撂下话后,老鸨非但没有识趣地退出去,反而大剌剌坐下来,拿起案几上的杯子把玩,东拉西扯闲话。
游方雁想起杯子还没收,一双锐利的眸子,分明要把丝帘给盯穿,这一个人用三个杯子,稍微多想,便会暴露。
不过老鸨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欧阳碧死后,除了那位误打误撞而来,要给她赎身的富商,几乎没什么人来鹄楼指名道姓点她,看来一朝树倒猢狲散,连丫头也轻慢起来,不给收拾。
不过这女人运气向来好得叫人眼红,军司马死于狎妓,她全身而退不说,又即将重获自由,到眼下还能遇到吃她那套的人。
嘿哟!
若是能把楼下的爷和姑娘伺候好,保不齐还能再帮自己捞一笔,要是得了青睐,两家争人,自己还能坐地起价。
老鸨打着小算盘,冲妆镜前的翠羽说:“往昔是谁给你端茶送水的,该罚!这茶都凉了!”
翠羽哂笑一声,强自镇定地梳头:“是哪家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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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是个生脸, 还带了个姑娘,玉胜金钗,不知是哪家小姐。我瞧这俩人的面相,不像是来捉奸的, 不若是凑趣, 家中姊妹好奇,缠着兄弟偷偷过来见识见识, 便是偷腥被捉, 拿奸在床, 过来立威, 再一个则是吵架斗嘴,上咱们这儿互相磋磨。”
老鸨叹了口气, 想到刚才的尴尬情景,越发觉得是后者。
年轻夫妻不和, 上青楼来斗气也不是没见过,我给你点几个清俊小倌, 你给我点几个娇媚美人, 看谁先吃醋。再一个, 那男的被莺莺燕燕环绕, 相当不适,把人挥退后, 那女子私下找来,说另外给相看一些,明里暗里都不说容貌年岁, 一看就是为了恶心人。
这种最是难搞定,人家一对璧人,看似闹矛盾, 实则一心,拿捏不妥,不是得罪这个,便是得罪那个,最后谁也讨不得好。
想到这儿,老鸨也不迭客气起来:“这不请你出马么?”
这话翠羽相当受用,她这些年受冷待,早不是鹄楼的摇钱树,此刻得了老鸨低声下气的奉承,脸上有光。
不过窃喜之后,她也有些担心,熟客里头,就是家里头那位闹过来,大家知根知性,也好拿捏,但生脸的客人却摸不准脾气,不迭迟疑:“……可妾已许久不曾接过这样的客人。”
老鸨一听她这话,就晓得她要打退堂鼓,忙说:“你可不能不去,那男子一看就是个武夫,一个眼神就能把我吓死,他又随身带着一柄锋利的□□,我在边上听那小姐唤他将军,寻思着,该不会是姓崔那位煞星吧!”
闻言,陈蝉心脏一通猛跳,连呼吸也不由一窒。
游方雁和他困在丝帐内,两人挨得极近,几乎鼻息相闻,乱了调的呼吸若有若无拂过下巴,在脑子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陈蝉手背上,眼睁睁看着白皙的肌肤慢慢由粉转红。
那是惊恐和紧张的前兆。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为难你。”
游方雁烦崔俨阴魂不散,想到刚才陈蝉说起自己与兄长被困兖州的经历,心肝发酸,又生出一股豪勇,暗道,若是崔俨找他麻烦,他便是拼着在此间再无立足之地,也要保护陈蝉不受伤害。
房内有人,不能说话,丝帘见光,并未将两人身影完全遮蔽,游方雁不敢乱动,只能缓缓凑到陈蝉鬓边耳语,几乎要亲到他的鬓发上。
陈蝉忽然将他推开。
老鸨察觉,蹙眉放下杯子,正要起身,门外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急不可耐而来,不由分说推开了门。
足音急且重,陈蝉眼睛发红,下意识以为是崔俨找了过来,心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否则一旦招来护兵追问,定会发现其中猫腻,更何况他上次才说过要对付游方雁,自己怎能令朋友置于险境。
“你先走。”
陈蝉手指外间,趁着老鸨应付来人之际,在翠羽的掩护下翻身下榻,帮助游方雁从紧靠连廊的一侧跳窗。
游方雁想的却是帮他吸引走注意。
翠羽所在的房间位于角落,大白天的,往来人少,或许能避开耳目,就此悄无声息溜掉,谁知道连廊转角,一嫖客有裸露的怪癖,搂着姑娘猴急行事,给凭空冒出来的游方雁吓了一跳,当场不能人事,反应过来后大叫大骂:“你们是什么人!给爷站住!”
郑筠嫌老鸨动作慢,又怕这鹄楼挑不到丑的,还想换成婆子去恶心崔俨,正因为翠羽的亲善很不满意,站在房门口和老鸨交谈,当即被突兀的喊叫吓得打了个摆子。
老鸨也探头浑骂:“哪个不知趣的偷香,要不要给你们摆个台子放楼下去,别吓坏了老娘的贵客……”
郑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丢下老鸨往前追了两步,硬生生从背影认出游方雁,脱口叫他留步。
游方雁哪敢回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只祈祷郑小姐有点眼力别再追,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和翠羽的关系,更不想把自己的身世暴露于人前。
偏偏郑筠锲而不舍地叫他:“游少侠,你怎么在这里?”
老鸨也觉得这人影很是熟悉,奈何一时间没对上名号,回头看了一眼翠羽,冷笑道:“好啊,我说你这个时辰还懒在榻上,原来是在接私客,怎么,人还没走呢,就想白嫖啊!”她一挥手,楼里的龟公打手一拥而上:“给老娘捉过来!老娘倒要看看,这鹄楼里,哪个没开眼的敢这么放肆!”
“别啊!”郑筠刚说上话,怒气冲冲的老鸨就自己撸着袖子也冲了上去,游方雁这个小白脸在她眼皮子底下妨害她赚钱,非要抓来以儆效尤,否则以后所有人效仿,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翠羽惊呼,担忧地张望。
麻衣少年一个鹞子翻身,从郑筠身边掠过,低声说:“帮我把陈蝉带走,千万别让他和崔俨碰上,我去引开他们。”
郑筠踱步至窗前,果然看到窗后阴影里站着的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的陈蝉,立刻说:“跟我来。”
老鸨带着一众龟公和游方雁拉锯战,翠羽憋着口气,忙让开路,她带着陈蝉冲上连廊,从另一侧下楼,陈蝉一边走一边解释自己和游方雁来这里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郑筠不能听的,但游方雁自尊心强,想到他在意的出身,陈蝉便没有贸然开口,只说他们是来查案。
天色渐晚,鹄楼多了不少嫖客,不断有人搂着姑娘上楼,三不五时逆向挡路,郑筠记着游方雁的交代,不疑有他,急得满头热汗,心里只想着他们来查欧阳碧的案子,万一被崔俨误以为是帮凶,或者被栽赃为凶手,那可不妙。
她顿时后悔,不该为了捉弄,带崔俨来喝花酒。
可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前面。”
陈蝉低喊一声,扯回郑筠甩出去的思绪,后者抬头,瞥见白墙上那道颀长挺拔的影子,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崔俨耳力好,听见楼上又喊又叫,自然提着刀赶来。
郑筠收住脚步,下意识回头,却见游方雁落在不远处,领着一大帮人呼啦啦越过,堵塞连廊,这前有虎后有狼的,莫不是只能被瓮中捉鳖?
至此,陈蝉反倒冷静下来,老鸨龟公总是比崔俨好应付的,刚才在屋里,没人看清他的脸,不若假装客人。
便抬起手臂,要虚揽着郑筠转身。
谁知,郑筠同时也来捉陈蝉的手,她力气大,身体比脑袋更快做出反应,几乎是一瞬间,拉开身侧的房门,把陈蝉塞了进去。
屋里的客人偏偏点了个小倌,两人搂抱在一块,正嘴对嘴喂酒,忽见误入的陈蝉,眼睛一瞪,酒去了一半,哆哆嗦嗦松开身边的少年,踉跄着扑抱过来:“今儿天上下红雨,居然花一份钱,能玩个双龙戏珠。”
陈蝉脸色遽变,一脚踹在那张猪头脸上,似是想起什么,努力平复呼吸。
然而对方不仅不以为恶,反而兴奋地爬起来,当作猫捉老鼠的游戏,继续摸他的手,便连那小倌,也醉熏熏地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帮忙逮他。
“来来来,来爷怀……”
哐——
门板被劈开,两扇裂成四段,从崔俨脚下飞了出去,直把那嫖客撞出去一丈远,靠墙吐血,半死不活倒下,一旁的小倌酒醒大半,被吓得面色发白,当即跟着两眼一翻。
崔俨揪着陈蝉的衣襟喝问:“他摸你你不会往死里揍吗!”
陈蝉无言。
“他摸你哪儿了?”崔俨松手,改扼住陈蝉的手腕,把他提拎到自个身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当发现左袖上被抓了个酒手印后,刀柄都快要被他捏碎:“老子卸了他的胳膊!”
陈蝉可不想见血,奈何被他拖着,无法使劲,只能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崔俨冷哼一声,反手刀气乍起,把那截袖子片了下来,塞进自己的腰带里:“他是什么身份,也配和你说话!你这几日理也不理我,都不愿和我开口!”
陈蝉:“……”
鹄楼做的皮肉买卖,来这儿的客人为了助兴,香炉里往往燃上麝香和催情的药粉,房内门窗紧闭,熏得人血气上涌,倒是卸去门板的大洞,吹进几缕清爽的微风,将崔俨吹醒。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拄着刀,用另一只手按住陈蝉抱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将他按在怀里质问:“你怎么在这里?宗诚他们几个怎么办事的!”
语气相当平稳,但陈蝉清楚地知道,这家伙就是一头随时可能发怒的雄狮。
附近的客人与妓女忍不住想从那破洞一探究竟,在外不住张望,守在鹄楼外的士兵纷纷冲了进来,控制场面,驱赶无关人等,并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把持住房门。
隔不多时,秘密保护陈蝉的几个护兵也被找了过来,他们刚刚和楼一与胡老大夫碰面,对陈蝉参与施药救人深信不疑,当看到陈蝉出现在乌烟瘴气的青楼时,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等崔俨问话,便主动交代一切。
口供一对,陈蝉的瞒天过海立刻露馅,倒不是说姓胡的老头甚至是那些可疑的乞丐刻意帮着陈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崔俨意识到,陈蝉在他的庇护下,是不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市井关系,能够调动下九流的,想来另有其人。
“游方雁在哪里?”他微微垂首,阴冷地盯着陈蝉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忘了老子说过什么?今日非杀了姓游的不可,你说,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崔俨放开对陈蝉的钳制,陈蝉闪身拦住崔俨的去路,却被他隐忍着怒火,不耐烦地拨开。
“你不要杀他!”
陈蝉只能心一横,反手拔出宗诚的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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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崔俨伸手, 陈蝉后退,把刀举在身前,摆出搏斗的姿势,他身形单薄, 进攻和防御明明显得可笑, 却有血溅三尺的气魄。
崔俨不得不把手缩了回来,用力攥拳, 砸在墙上。
“你为了他……”
陈蝉义正词严道:“他是我的朋友, 为朋友, 可抛头颅洒热血!”
那小子何德何能, 能叫陈蝉为他豁出性命!
崔俨怒不可遏,上前抢刀, 陈蝉当然不是她的对手,攥着刀柄反手一挥, 便要把利刃往自己身上架。
“好,好得很, 他是你的朋友, 老子是你的仇人!你越是护着他, 我越要将他挫骨扬灰!”崔俨出手如电, 十指一切,反扣他的内关穴, 卸去劲力,将脱手的刀接住,放手一甩, 插在梁上,随后侧身一顶,扼住他的喉咙, 本能接过一记背摔。
但在触及陈蝉身体的一瞬,崔俨猛然从愤怒中抽离,改为大臂一横,将他撞开。
陈蝉脚步不稳,撞在户枢上,门板断裂后凹凸不平的尖刺扎得他后背鲜血淋漓,崔俨后悔已来不及,手堪堪停在他眉心前,见他忍痛惨然道:“我们清清白白,你杀了他,只会证明你的愚昧!”
“阿蝉!”崔俨心疼地去抱他的肩膀。
陈蝉惊恐后退,血色沁染雪白的大氅,崔俨生怕他伤上加伤,懊丧自己刚才被妒意冲昏头脑,忘了陈蝉的羸弱:“我,我,我不动你,我也留着他的脑袋,你先跟我回府,好不好?你受伤了,需要马上请大夫包扎。”
陈蝉眼神闪烁,崔俨趁他分心,一把扭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你别逼我在这里办了你!”
一想到郑筠和游方雁都在外面,这里又是青楼,陈蝉打了个哆嗦,勉力站了起来,但他脚步虚浮,浑身疼痛又筋疲力竭,走了一步,便直愣愣往地下坠,崔俨手忙脚乱搂着他,嘴唇轻轻贴着他的脸:“不过是气话,你见我何时真想伤你,倒是我,我的心都快被你绞碎了,你还要我如何?”
这几日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巴望着陈蝉气势汹汹找他算账,可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和谁出门、吃饭、同行,只顾着自己快活。
郑筠面色惨白,奋力拨开那些士兵冲进来,就看到陈蝉浑身是血被崔俨挟持住,喉咙不由一紧,想要帮忙说话。
崔俨似有所感,回头瞪了她一眼。
那意思是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郑筠欲言又止,陈蝉无声冲她摇头,眼神示意她去找游方雁,她的目光落在崔俨与陈蝉十指交握的手上,又移到那些个围着他俩,不敢上去押解犯人,比忌惮崔俨更忌惮陈蝉的士兵上,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如果崔俨真要杀人,陈蝉早已身首异处。
要说那挟持,也不算挟持,崔俨装装样子请她下牛车,快把她手骨捏断,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但他扶着陈蝉,更像是护持着一块美玉,生怕他落地脆了。
陈蝉见她眼神变换,从迷惑到豁然开朗,便知道她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低声说:“对不起。”
郑筠摇头不受,而是担心地问:“你真的没事?”
狭窄地走廊上,郑筠被崔俨凶狠的眼神逼退,陈蝉低头从她身边走过,目光浑浊而散漫,不敢与她对视。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心里着实生出一股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悲凉,今次之后,还不知道崔俨要如何对他严加看管,计划执行了一半,如果因此无法离开兖州,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无生趣的从前。
何况……
游方雁不能接受自己的出身,为身世隐瞒而不安,自己又何尝不是自惭于禁脔的事实,而说遍谎话。但作为朋友,游方雁相信他的说辞,冒着被老鸨认出来的危险,也要帮他离开,可自己呢?自己只能托庇于郑筠,狼狈地东躲西藏。
朋友相交应当坦诚相待啊,他即将失去朋友,也并没有换得自由。
陈蝉不由地自嘲一笑。
郑筠红着眼,追了两步,崔俨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命宗诚等人送她回去,而后领受军棍。
护兵拦住她的脚步,她只能眼睁睁看陈蝉被崔俨带走。
回到刺史府上,五个大夫早早在西苑等候,结果只是为了处理一点皮外伤,隆重的样子十分滑稽。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他们一窝蜂而上,检查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陈蝉感觉自己被围在铁墙中,透不过气,即便有时打着爱的名义。
崔俨面色不善,明显有逐客之意,这些人提着药箱,跑得比兔子还快,走的时候甚至不忘关门。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人。
陈蝉第一次觉得面对崔俨,巧舌如簧不顶用,在他炽热又犀利的目光下,自己只是紧张得口干舌燥。
他披上外袍,起身倒茶,崔俨黑着脸走过来,将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居高临下审视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忽然用力一捉,推了他一把。
陈蝉撞向窗边,崔俨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抿唇,默不吭声地把手落下。一片式袴子一扯就掉,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爬满鸡皮疙瘩,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羞耻。
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陈蝉如梦初醒,急得大喊:
“崔俨,扩张扩张扩张!”
崔俨被猜中心事,顿了顿,扶着他的腰,凑到他脖颈边轻嗅,而后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这个人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却依然知之甚少。
陈蝉嘶嘶抽气,右手手心抵住他的额头,想将他推开,崔俨又忽然温柔下来,一边急切地脱去上衣,露出宽阔紧实的肌肉和山岳般坚实的胸膛,一边将尖锐的撕咬换作温存的舔舐:“哪怕是恨是怨是怒也好,我不想看你冷冰冰的待我!我喜欢惹你不快,惹你生气,惹你着急,因为你只有一生气一着急,才会激动地唤我的名字,而不是不冷不热地叫我崔——将——军——”
“别发疯!”陈蝉已话不成调。
崔俨哂道:“还不是你长本事,都厮混到青楼去了!你说,是不是游方雁那厮带你去的!”
陈蝉没有正面回应,反问道:“你不也在?”
“我他娘的那是……”崔俨心有不甘,忽然止住话音,又笑了:“你在意吗?”
陈蝉:“……”
崔俨:“阿蝉,你在意吗?”
陈蝉眼眶微湿,视线模糊,血顺着嘴唇的破口往下,滴在落在地面,被踩得脏污的衣服上,像落了瓣即将枯萎的梅花。
他多想痛快地说,我不在意,说崔俨,就算你死了,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但此刻全身骨头都如被碾碎,无情笑他本是山中无忧无虑的灵芝草,被人强摘下,不情不愿入了药,就只能放在研钵里反复研磨捶打。
崔俨难以忍受他的沉默,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止步于陈蝉单方面给他脸色看,而是令他恐惧,非要强求的唯一慰藉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但今天,他突然发现,从前留下了他的人,再去追逐他的心的平衡也被打破。
“你去那里做什么?”崔俨就着这个霸道的姿势问话,“去鹄楼做什么?”
陈蝉:“……”
崔俨威胁:“你不说,我就把游方雁抓过来,严刑拷打,看你和他谁的嘴硬!”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哼,你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全想明白了,我一早就觉得有问题——欧阳碧的死和你有关系!”
“如果我能指使你的手下杀人,我还会被困在这里?”
“那海春呢?”
相较于笃定欧阳碧的死与他有关,海春这个名字反倒说得漫不经心,但那一刹那,陈蝉却感到毛骨悚然,越是凶猛的嘶吼反而越证明心虚,就像崔俨大多数时候,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越是平静的轻拿轻放,反而彰显着内心的游刃有余,所以,如果他没有猜错,崔俨已经起疑。
不能继续否认,他绝对不会完全相信,但也不能老实承认,今日这一遭来,往后只会更加如履薄冰。
必须给他一个信服的理由,让他把调查就此打住。
陈蝉几乎没有多做犹豫,眼底闪过与从前完全不一的冷酷:“我想杀郑崇和。”
崔俨动作一停,抱着他,以自己的身体做垫子,一起撞向窗边的斗柜,再搂着腰将他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几近贴面的距离,陈蝉挑眉,而他就这么直直的,用目光描摹着他高挑的鼻梁和秀丽的眼眸,没有进一步动作。
显然,崔俨立刻联想到他利用自己杀郑崇和,目光俶尔变得意味深长。
火石电光间,陈蝉下定决心,身子微微前倾,将额头贴在崔俨裸露的锁骨上,先做了让步:“他打我的主意,你不知道?你那位裨将,把我的消息卖给了郑崇和,所以我才会在雅集上被他盯上,否则初次相见,他为何要在我的茶水里下药?”
崔俨眉头一攒,心道:“不错,郑崇和那个酒色之徒,哪懂清谈论策,原来是有了新的猎物。”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陈蝉叹了口气,截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你帮忙?他是你的裨将,我若说他有问题,你会不会怀疑是我从中挑拨,想把你的人支走。”
崔俨哑口无言。
“所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我搜集证据,再找他对质,但近来这一个多月,我再没见过他,斗胆猜测,十有八九和城里的命案有关。”
“真聪明。”崔俨低头,鼻尖贴着他的鼻翼,轻轻摩挲:“然后呢?”
“你的裨将杀了你的左膀右臂,怎么想也不应该吧,总不可能是你授意,我想你对曾经死忠于你的老将,不会这般无情,你就算看他不惯,也只会依靠光明正大的手段对付他,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你的人。”
“而我,利用了这一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郑崇和,就说海春已经被你查到了,就要顺藤摸瓜,他害怕被你揪出安插的细作,自然会痛下杀手,而你损失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机会,当然要反过来对付他,那么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崔俨还没完全相信:“你怎么和郑崇和有交集?”
“千金堂里那么多郑家人出入过,这还不容易?”陈蝉眼睛里适时充满恨意,“要怪就怪郑崇和让我恶心,你们之间不和,不要拿我做幌子,我更不是谁的东西!”
“那我就不让你恶心?”崔俨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心里其实沁出丝丝甜蜜,连带着自己的嘴角都要翘到眉毛上:“你知道我一直将你视作什么。”
陈蝉冷哼一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崔俨一把将他拉入怀中,郑崇和只是打他的主意,他就要借刀杀人,自己好几次给他机会,他也没有真正动手,是不是证明,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分情谊在的,或者,他在陈蝉眼里尚有可取之处。
“敢觊觎老子的人,你不动手我也不会放过他!”崔俨想在他脸上挨了挨,被陈蝉偏头躲开,他只得不高兴地警告:“你说的都没错,我本来是要留着海春这个奸细,好慢慢拔出郑家的眼线,你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摸着陈蝉的脖子,稍稍用力:“更不要让我发现,你还没有放弃离开我身边!”
陈蝉却冷笑道:“我从没有一刻放弃离开你!”
“知道了。”
崔俨避开伤处,面无表情扛起他往榻上去,陈蝉在他背上悲愤地捶了两拳,被他压制住双手,不得动弹,最终从勒令他放手,妥协到先去洗澡,但所有的要求都被崔俨无视,后者啧了一声,在他耳边呢喃:“一会去,一起洗。”
又想到这个时节,两个人泡不了多时便会水冷,让厨房一直烧热水又过于劳动船儿她们,搅得下人不得休息陈蝉又要生气,最后,他闷闷地说:“改明儿去济南郡待两天,那儿有热泉。”
热泉当然没去成,陈蝉翌日起来,又有些伤寒,他躺在榻上想,老天究竟是怜他还是厌他,是想他好还是不好,若是想他好,为何又只给他这副羸弱的皮囊,若说是不好吧,没见谁三天两头生病,活了这么些年却还没眼一闭腿一蹬咽气的。
还要继续困在兖州,和崔俨相互折磨。
连着喝了三天比黄连还苦的药,船儿心疼得脸都绿了,正想尽办法给他搜罗蜜枣,有客提着糕点上门。
出事的第二天,郑筠就想来找他,但登门几次都被崔俨安排的那位冯裨将挡了回去,刺史府里士兵又多,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硬闯不得,最后干脆趁人不备,脱鞋爬墙,直接翻到了西苑里来。
陈蝉正捧着茶盏,临窗望着棠棣树发呆,忽见树上滑下个花裙娇俏的女子,手一抖,杯子落在脚边,浸湿了袜子。
他低头去捡,郑筠以为他要抽身回避,一着急,跳起来隔窗伸长手,扯住那件大氅的毛领子,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别走别走,你不见我无所谓,但游少侠总要见一面的吧,他就要走了,难道你不去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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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要……走了……”
陈蝉的手刚够到杯子, 这一下走神,便碎在了地上,饶是瓷片扎了手,也恍然不觉。
郑筠呀了一声, 冲进屋内翻箱倒柜替他找金疮药, 陈蝉赶紧把门关上,却又觉得关上更好笑, 倒像是自己和崔俨的未婚妻在此私会, 不伦不类。
“是我说话不清楚, 害你误会, 游少侠的意思是说他已有故人的消息,得来不易, 怕迟则生变,所以先行赴约, 需要离开瑕丘一阵子……欸,找到了!”郑筠把药酒和药粉拿过来, 揭开盖子闻了一下, 便觉得不若寻常跌打损伤药刺鼻, 反而清新好闻,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药,不禁暗叹崔俨舍得。
但转念一想, 这是不是也说明,崔俨真不是东西,时常欺负陈蝉, 才会害他常备着药箱在房中。
郑筠的心里刺了一下,抬头去观察陈蝉的脸,手上不禁用力。
陈蝉本能往回缩。
她心虚地偷偷将姓崔的骂了三百遍, 继续道:“我来找你,是怕他年前赶不回来,想大家提前热闹热闹。”此刻,她最能体会陈蝉的心情,自己说是郑家人,却与郑家谁都不过点头之交,放眼整个兖州,可谓举目无亲,和陈蝉岂不一致。
游方雁这一走,也就剩她和陈蝉同病相怜。
想到这里,郑筠不住叹气。
陈蝉心不在焉地应道:“……是应该热闹一番。对了,上次我请你们帮忙寻找的土窑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送来的煤粉和煤饼也按你的要求,开始试用,游少侠和他的兄弟收留的那些孤儿,全都安排来干活,你要的炉子已经起好,不过这些日子你没过来,大伙也不敢擅动,就按你给的方子,烧了一批瓷碗,当真好看!天青月白,江南都用上这样的碗了吗?”
说起这事,郑筠两眼放光,他们再是布施,也没有授人以渔来得高妙,她相信土窑里的产出,不久之后定会受人追捧,陈蝉这一下子可给大家解决了燃眉之急。
“多谢多谢!不过先别急着卖,也别声张。”
“我懂,游少侠说你这个叫什么……什么饥饿营销。”
陈蝉被她话里的情绪感染,强打起精神来,笑了笑道:“全亏了你们,这一顿,不若我来露一手。”
郑筠不曾料想他还会庖厨,尤其是在知道他出身江左显贵后,更加难以置信,但说不期待,连自己也骗不过去,一惊一喜,哆哆嗦嗦连说话也不利索:“好,你需要什么?我让他们去布置采买。墩子要几个?红白案的师傅要请几位?还有摘菜洗菜的……”
陈蝉忍俊不禁:“我下个厨,可真是兴师动众。”他略一思忖,忽然道:“就不在土窑里置办了,上常去的那家酒肆,借人家后厨一用如何?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去窑里打一样铁器。”
郑崇和不是急着开矿,一直向他讨要技术么?便给他开开眼,有了他做掩护,除了煤粉煤饼,铁矿石也不在话下
陈蝉提前两日出门,樊超等人早在高炉前候着,光膀子卖力气,吭哧吭哧帮他打了一口大铁锅。
假若他身处一平行时空,按穿越前已知的历史发展,直到宋朝,寻常百姓家里才普及铁锅,制作炒菜,这里的技术自然落后许多,若以社会制度来衡量,世家门阀林立,中央集权极低,充其量也就比肩唐代以前,三国之后。
期间,郑筠来看过一次,不若青瓷器直观,因此不明所以,至于那些孤儿,更不具备这样的眼界,唯有樊超,眼含精芒,几度欲言又止,对陈蝉频频投去崇拜的目光。
铁锅打好之后,樊超不要旁人经手,主动帮他搬到酒肆后厨,酒水也不留下来喝一杯便匆匆离开,郑筠和掌柜的提前打过招呼,花钱租用了他们的后院,请他不要放人进出打扰。
这辈子陈蝉从没掌过勺,也就穿越之前,自己偶尔会在周末上某红书扒菜谱尝个鲜,大致步骤勉强记得,但绝不能说手熟。
未免备菜切菜耽误功夫,叫客人久等,他只得又请酒肆里的大师傅帮忙打下手。
瑕丘这地方,日子过得本就不如江淮精致舒服,后厨的甭管老小,都没见过这样的炒锅,顿时好奇地围着灶台转。
爆炒腰花时,由于大铁锅实在笨重,陈蝉无法掂锅,放弃死磕,请大师傅代劳,大师傅欣然上手,按他的方法烹炒过后,忍不住尝了一筷子。
往昔炖汤烧羹清蒸炙肉全都要往后靠,单就说这锅气充足,菜里自带的一股烟火味,便美味得让人垂涎三尺。
“好东西啊,你这手艺上哪儿学的?”大师傅五分羡慕五分好奇,若是他们酒家能推陈出新,往后何愁客人不登门。
陈蝉笑了笑,只说家传绝学。
秘方手艺向来不为外人道,那大师傅并不清楚他的出身,此间也只为郑家小姐马首是瞻,因此并没有过多追问,只唏嘘一叹,陈蝉见他抓耳挠腮,着实好学,最后松口,把锅留给他研究,自己端着菜出门。
人已到齐,郑筠正在和游方雁礼让,也不能说是礼让,而是想与他调换座位。
酒肆后院中生着一棵大槐树,飞斜而出,一人合抱粗,这里的人不忍伐之,就着树干搭了个桌案,这也就导致,两人对坐,并无妨碍,但三人入座,其中两张垫子的中间却隔着树干。
游方雁想请郑筠上座,把她安置在中间最宽敞舒适的位置,郑筠却摆手推拒,请他居中落座,自己往角落里缩,正好借树隔断。
这一幕恰巧被陈蝉撞见,她心虚地跌碎了个盘子,更像是在躲避陈蝉。
用躲,其实不太贴切,细细说来,是郑筠心思细腻,自打撞破陈蝉的身份,知晓他屈居于崔府后,思及自己身份敏感,怕惹他尴尬。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无助地杵在原地,唯有游方雁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喂!你俩这是怎么了,都不说话?”他先拉着陈蝉的手,要敬他一杯:“那日在鹄楼,实在对不住,差点害你被崔俨为难!”
陈蝉侧目而视,望向郑筠,后者眉眼微垂,可见并没有把他被崔俨带走一事四处宣扬,是以游方雁还以为他安全脱身。
陈蝉笑了一下,似乎默认了她的安排,在靠树的一侧坐下来。
郑筠心里却猛地冲起一股气劲,想那自己为他考虑是一回事,他理所当然地接受则又别扭得不行,等她反应过来,已委屈地开口:“还真躲着我呢?”
陈蝉无奈地端起杯盏,以茶代酒,道:“当真没有,只是你毕竟是大家小姐,与未婚男子并肩同案,于理不合。”
说完,他便稍一抬手,昂头饮尽。
听他暗指他们身份有别,郑筠反而更加难过,她一时怨憎崔俨,若不是他横梗在自己和陈蝉中间,不仅没有明确回绝郑钦许嫁说媒的意思,还老是拿自己做幌子,陈蝉怎么会突然对自己回避生疏,一时又有迁怒陈蝉,自己从没有因为他和崔俨,而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他怎么倒先委屈起自己来!
心念翻覆,她绞着衣袖,不由骂道:“都怪崔俨!”
陈、游二人面面相觑。
可她陷在情绪里浑然不觉,伸筷子夹了一口菜,忽然悲从中来,这菜烧得如此美味,陈蝉一大好男儿,简直无所不能,崔俨却卑鄙地囚禁他,那种厌恶霎时间在胃里翻江倒海,叫她脱口而出:“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而后啪一声扔下筷子,铁青着脸道:“我去帮忙端菜。”
游方雁端着酒盏,惊掉下巴:“这,这又是怎么了?”
陈蝉莞尔失笑:“应该是先前她去请崔将军帮忙,碰了一鼻子灰吧。”
游方雁想了想,相当赞同,不由竖起大拇指:“大义灭亲啊!”又叹道:“郑小姐乐善好施,又生得侠义心肠,嫁给那个讨厌的大老粗,简直是白白糟蹋。”
等郑筠端着瓦罐吊的鸡汤回来,游方雁主动起身,把桌案调了个方向,将三块团垫排好,一手拉着一个,凑拢围成圈,一副大哥说了算的模样:“这才像话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吃饭就吃饭,不兴什么规矩,都听我的啊,咱们相交缘于救死扶伤,可不是因为身份尊卑,能同仇敌忾,也算志同道合,不要因为这点小事斗气。”
他顿了一下,底气稍显不足:“其实我今天还有一点私心。”
话说得如此郑重,陈蝉和郑筠立即正襟危坐。
游方雁抱出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未饮先红了脸蛋,情不自禁地傻笑:“翠姐给的,说是愁红姊姊在鹄楼院子里埋下来的陈酿,老鸨派人挖渠种树给掘了出来,想要私吞,被她发现,给截了下来,她要走了不便携带,留给咱们喝,我,我……”
“我什么呢我?”郑筠笑话道。
游方雁眼一闭,视死如归道:“皇天后土在上,我游方雁想与二位结义,约为异姓兄妹,就是不知道二位肯不肯?”
郑筠心花怒放,激动地大叫:“我从小就盼着有个哥哥。”
陈蝉则不禁触动,他来此间,总归怀揣着过客的心态,除了顾芝棠和阳朋,从前不曾与外人相交,但今日之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将变得更加深刻,浩浩人间,终于也生出了真实的留恋,将他从穿越的南柯一梦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喂,你还要犹豫吗,人家郑小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别磨蹭啊!”游方雁把手搭在二人的肩上,从中间挤过来,笑得露出大白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甭怕,我游方雁罩着你们!以后也别再少侠少侠的,不嫌弃的,唤我一声游大哥,亦或是如翠姐一样,叫我雁子。”
陈蝉心里涌出一股暖流,率先举起酒杯:“既是兄妹,自当相互照应,戮力同心。”
第47章
三人对月为证, 浮了一大白,再将酒碗一砸,互相行礼。
游方雁不喜欢那些俗礼,大笑三声, 当即击铗作歌, 拔剑而舞,郑筠拍手哄笑, 陈蝉湿了眼眶, 合着调子, 情难自已地唱起了《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注)”
“好,好, 好, 写得妙, 唱得好。”游方雁一个鹞子翻身, 落回座中,勾着陈蝉的肩膀问:“老二, 你这唱的什么?韵律格式倒是新奇。”
“管他什么韵律格式,好听就行!”郑筠把他沉甸甸的压过来的身子拨开,不满地嚷嚷:“你挡着我吃菜了, 再不吃可就凉了!欸,陈……二哥,你这是个什么菜, 闻着好香,我刚就想问,可把我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爆炒腰花,得趁热吃,锅气散了就不爽口了。”
“腰子?能吃吗?哦,我知道了,是你造的那口……锅做的是也不是?”游方雁也夹了一筷子。
他打窑里来,听樊超说起,不过樊超没见过这样的炊具,又只是帮忙搭把手打铁,对锻造的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况他与长姐受人恩惠,深知手艺人历来有不传之秘,因此既没有多嘴询问,更不敢到处宣扬。
陈蝉颔首。
郑筠和游方雁抢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腰花,又迅速盯上了一旁的丸子,一人一颗塞得两腮鼓起,只觉得无比鲜香美味:“这又是什么?”
“四喜丸子。”
“这个呢?”游方雁囫囵嚼了两口,迅速咽下,先一步扒了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夸张得跟这辈子没吃过饭一样:“这鸡做得好,脱骨辛香,肉嫩皮滑,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陈蝉,你简直是厨圣!”
陈蝉笑着摇头:“这就厨圣了?厨圣早被招进皇宫,专给皇帝做御膳。”
“行吧,封你为是民间的。”游方雁乐不可支,又急声催促:“你还没说名字呢,下次提起来总不能这个鸡那个鸭的称呼吧。”
“德州扒……鸡。”
陈蝉脱口便为难起来,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道菜不若四喜丸子富有内涵意境,名字又起于地缘,该怎么解释呢?
“德州,德州是哪里?是江左哪个地方吗?”果不其然,游方雁啃咬的动作一停,连郑筠也抬起了头,喃喃道:“江左的菜这么好吃!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励志尝遍天下美食!”
陈蝉心想:得了吧,人家这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兖州菜,哦,不对,也许是青州菜?
“……差不多。”
但他不敢乱解释,就这样搪塞过去,免得越描越黑。
游方雁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双目炯炯有神盯着还在细嚼慢咽的两人,也不知道是酒醉闹的,还是害羞,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既然咱们已是结拜兄妹,哥有个不情之请。”
陈蝉道:“这么客气?”
游方雁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能不能借我点盘缠?”
“这还用说借。”郑筠解下腰间荷包,本打算倒一些出来,想了想,干脆连同整个钱袋子都慷慨地给了他:“我平素在家,用不着什么钱,都拿去吧。”
游方雁还没伸手,陈蝉忽然一拂袖,把那蝶恋花荷包扫回郑筠怀里:“我给你。”
亲还没结成,作为郑家远房小姐,能攒得下多少月例,总不能拿女孩子的胭脂水粉钱,何况收留这些孤儿,她又出钱又出力,花了不少。
郑筠正要说话,陈蝉看了她一眼,她忽然反应过来,陈蝉的钱定然也不是他自己的。
花崔俨的钱,那是一百个愿意啊!
她抿唇含笑,把钱袋子收了回去,随口问:“那我不跟二哥客气了,可是游……大哥,你钱都上哪里去了?”
游方雁那商山弟子之名,崔俨是没唬住,但在兖州地界,耆老、学子和乡绅倒是被忽悠不少,因此得了不少程仪,加上偶尔闲来无事,他也会接一些帮工散事,获取酬劳,他又没有家室,独身一人,不需养家糊口,怎么消耗得如此之快。
“其实前天,我才得了一份帮趁,只是,”游方雁叹息,“只是一个江湖兄弟家中老母病危,我便先交予了他,至于先前攒下的盘缠,一部分给了樊超,让他安葬那些个死于横祸的孩子,一部分捐给善堂,还有一部分,给了胡老大夫,请他多备一些吃食和冻伤药。”
郑筠鼻尖发酸,学他平日里的样子,抱拳:“助人为乐,不求回报,朋友做到你这份上,真是没话说。”
“别人都说我这人重感情,轻利益,以后你们有事就跟我说,舍生忘死,在所不惜。”游方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冲着郑筠和陈蝉举杯,尤其对陈蝉多看了两眼:“有我师兄珠玉在前,我这辈子虚名无妄,也没什么过人天赋,只希望能留此世间一片丹心。”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陈蝉不喝酒,除了结拜时那一海碗,也就当下跟着陪了一杯。
游方雁一愣,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酒足饭饱后,郑筠主动帮忙收拾杯盘,游方雁守着他的背影远去,半醉半醒凑到陈蝉跟前,说:“为什么要叫德州?老二,天下九州,就没有一个叫德州的,江左也没有哪个郡县以此命名,你也就只能骗一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郑小姐。”
陈蝉没接话。
游方雁又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们不太一样,你懂得太多超越现下智慧的东西——釜、甑、鬲、鼎,有哪一件炊具是这般模样,大铁锅我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大,底部如弧弯曲,翻炒不崩不裂,我还是头一次见,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二你的炼铁技术已臻化境!先是闻所未闻的金矿脉,后是炼铁造锅,你,你不简单呢!”
陈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仍旧保持沉默。
“嘘,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游方雁其实也就虚长他几个月,说起话来,突然便有了一股兄长的老成,他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忧愁地叹息:“怀璧其罪啊,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离开,若你不肯站队,郑家崔家依然会找你麻烦,阿蝉,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既然他们都想争取我,我只会成为他们的座上宾,你别担心了,又不是一去不回。”陈蝉再次婉拒,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惹恼了崔俨,事不过三,再这样下去,势必会连累游方雁。
而自己尚有使命和责任在身,无论身心,都无法和游方雁一起浪迹天涯,尽管,他是真心将对方视作朋友。
游方雁酒醒了三分,把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郑重地承诺:“二弟,你别担心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的,开年之后,我会另谋出路,他日若能追随明主,践祚丹墀,还有何事办不成。”
意气在胸腔中来回激荡,好几次,他坐立难安,凑到陈蝉面前,似乎有相当重要的话要亲口告诉他,但每一次,都被陈蝉的目光烫了回来,最后一个人捧着酒坛,傻呵呵地笑。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郑筠擦了擦手,好奇地去拎游方雁的耳朵。
游方雁故作威严地把她手指拍开,主动解释:“弄清楚了,德州是一个人。”
“啊?”
陈蝉也跟着笑了起来,打胡乱说:“对对对,他还发明了一种纸牌,用于饭后消遣。”
他便要去找一些纸来,简单勾画牌面。
只是不巧,刚讲完规则,郑筠的丫鬟便领车夫架着牛车停在后门接她,眼看时候不早,未出嫁的女子夜不归家于理不合,无法,只得先行离去。
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游大哥,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我还等着玩□□呢!”
“知道了知道了!”游方雁端起酒坛子,贴在发烫的双颊上,显然是真醉的,陈蝉架着他,要送他先走,他却摆摆手,忽然跃上屋顶:“不,我在这儿看会星星。”
陈蝉只得先进后厨交代,请酒肆的大师傅帮忙把锅收着,自己明日派人来取。
等他再回到院子时,屋顶上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们在后院开小灶,爆炒腰花的香气绕梁不绝,顺着窗棂飘到了内堂雅座,几个郑家旁系子弟都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饕,闻着味往后厨钻。
“你们做的什么这么香?好啊,有好菜好酒还藏着掖着?”
“找打是不是,马上做,一盏茶内我要吃到嘴里!”
酒肆的厨子苦着脸,就算铁锅在手,可掌勺的人不在,他们哪里复制得出来,可若是不做,郑家人嚣张跋扈又得罪不起,那大师傅怕惹祸上身,连忙推脱:“几位爷,这菜还真不是咱们做的,而是外面那位公子,借用咱这儿的灶房,露了一手,连这口锅也是他带来的。”
言下之意,让他们另外找人。
几人瞥见那样式古怪的铁锅,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铁?铁锅?
他们都在军中挂职,对铁器相当了解,忙从后门追了出去,陈蝉刚刚离开,几人站在巷中,远望去只见郑筠的牛车在巷口掉了个头,身披白狐裘的公子婉拒了捎带一程的好意,正冲她打招呼。
刚才那厨子不是说两男一女包了他们的后院,让人不许随意打扰吗?难道那名女子是郑筠?
郑家的几位少爷心里多少揣着狐疑——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六洲歌头·少年侠气》
第48章
陈蝉出了酒肆, 并没有打道回府,今日他还约了郑崇和见面。
楼一坚持来接他,给他带了一只烧热的手炉抱在怀里,外头正在飘雪, 路上风刀刮骨, 行人艰难跋涉。
宗诚等人挨了军鞭,对陈蝉那是寸步不离, 两人唯恐驾车留下车辙, 会被轻松追索, 于是选择步行, 没走几步,皆是手脚僵硬。
天冷后, 御寒的烧刀子卖得好,沿街两侧, 唯有一间酒铺点着灯还未打烊,陈蝉吩咐楼一:“你去沽两壶酒, 自己留一壶, 剩下的分给那几个护兵暖暖身子。”
护兵有五六人, 一壶酒哪够。
见他犹豫, 陈蝉忙摆摆手:“就一壶,多了他们不会要。”
楼一听话, 立刻照办,沽好烈酒,提着朝宗诚和他手下的护兵走去, 多谢他们今日帮自己照顾陈蝉。
几个护兵板着脸,没肯接,但太阳落山后, 干站着再厚实的身板也顶不住,多少拿眼睛朝宗诚瞟,楼一索性揭开,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给他们。
“拿着吧。”
酒是他们看着买的,人家也亲自喝过,再推脱过于不近人情,何况风雪在前,陈蝉却没有要回刺史府的意思,大抵也是因此内疚,才让人买了酒。
陈蝉撑伞,独自站在街巷相交的岔口,宗诚朝他的方向看去,冲他抱拳致意。在他收回目光的同时,后者不经意往附近的市亭挪步,把身子稍稍让到盲区,不多时,那几个郑家子弟便堵了上来,把他拦住。
“刚才是你在清荣酒肆后院吃饭?”
“是。”
“那口铁锅是你带来的?”
陈蝉稍稍迟疑,刚一点头,当中一人便冲上来拉扯他的胳膊:“冷手冻脚的,别在这里啰嗦。喂!你跟我们走,有几句话要问……”
陈蝉往后挣扎,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他又向后瞟看,似在寻人呼救。
那几个郑家子弟也发现了他的僮奴不在身边,又不知道他在看谁,怕引来麻烦,一个上手抓胳膊,一个摘他幕离好捂嘴,要将他强行绑走。
陈蝉早有防范,抬手一挡,喝道:“你们敢得罪我,郑家公子郑崇和绝不会轻饶!”
崔俨和郑筠几次高调的约会,并不会让郑家子弟忌惮,但郑筠和崔俨接触的同时,又与郑崇和的人私交密切,却叫他们心里打起鼓来。
难道郑崇和要放弃他们,和崔俨冰释前嫌?
当年在军中,他们皆与崔俨不和,在弥什手底下学习兵法又不得重用,领兵打仗,没有将才,常常受到崔家老将的嘲讽,后来郑崇和和崔俨结仇,他们便前仆后继投入麾下,这些年可是把崔俨得罪惨了。
若是崔郑联姻后,郑崇和倒戈,那他们这些不受重视的族中子弟,还能有什么前程出路!
几人目光交接,俱是心惊胆寒。
“退什么!”
有人被陈蝉这么一喝,腿软心慌,便要松手,其中另一人强撑起气势,晃了晃下巴,意思是把人扣过来。
“就问你几句话!”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留白,是专门送给他们参详的,陈蝉怎可能配合,当即大声呼救,那几个喝了酒的护兵立马注意到此处的骚乱,扔下酒碗冲过来:“喂!干什么的?放手!不然要你们狗爪落地!”
宗诚挎着大刀站在最前方,郑家子弟认出佩刀上崔家的标志,心如惊弓之鸟,立刻作鸟兽散。他们越是逃,越是不打自招,护兵们正愁没机会将功赎罪,哪肯放过在崔俨跟前争功勋的机会,一路跟着追去。
宗诚则留在原地,陈蝉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他打发。
“我看刚才那几个醉鬼,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你手下的人……会不会出事……”
不知是否得过崔俨的告诫,宗诚学乖了,摇头回应,并不多舌,这让陈蝉三寸不烂之舌,毫无用处。
眼看与郑崇和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计划推进到一半,就要铩羽,转角忽然冲出一人,正是刚才要问陈蝉话的那名子弟。
他运气好,甩掉了护兵,还想掩其不备,回头来捉陈蝉,没想到陈蝉身边还守着一个人。
这下,宗诚坐不住了,只得亲自上。
陈蝉赶紧拉着楼一趁乱溜走。
这群郑家子弟出行,历来学郑崇和讲排场,在酒肆喝酒,身边的护兵在门外等候,眼下被崔俨的人一追,立刻哭爹喊娘地大叫,把自家护卫招来应付,自个则从旁跑路。
跑着跑着,六个人来,五个人走,竟是跑丢了一个。
大家一致行动惯了,不敢贸然丢下同伴,万一真叫崔俨的人捉住,或打或杀,都会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们赶紧回头。
不过,那位走失的仁兄是没见着,倒是撞见陈蝉和楼一,不走大路,反而鬼鬼祟祟朝一条小路进。
跟了两条街,就见陈蝉被郑崇和的人接进了一家纸行。若是崔俨和他的部下,不一定能瞧出猫腻,但这些人和郑崇和当了这么多年狐朋狗友,哪里不清楚他手下的人。
“这病秧子果然是郑崇和的人,我看到郑崇和身边的王三了!”
“小声点,都看到了。”
“等等,我被搞晕了,刚才那几个是崔俨的亲兵吧,怎么帮着这小子?”
“这你想不明白,说明他跟崔俨关系非同一般!”
“他是郑崇和的人,郑崇和没有光明正大见他,反而和他密会,这个人又和崔俨有点关系,喂,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口铁锅……”
“呸,这里头铁定有什么问题!”
没有护卫傍身,那几个郑家子弟心里发慌,不敢再跟,咬牙说:“我们人少,先离开,回去好好查查。”
他们一走,不多时,几个护兵也找了回来,陈蝉正好从店里出来,站在檐下撑伞,掌柜亲自给他送上了纸和竹筒。
宗诚面色不虞:“怎么不在原地等候?”
“刚才你们走了以后,我发现附近仍有人跟踪,怕遭遇不测,这家店我买过不少文房,认得他们掌柜,借他们的地方躲一躲。”说着,他拿出刚刚才扎好的宣纸。
宗诚不置可否,先行护送他回刺史府,等手下的护兵全数回来后,再派去两人在附近查看,果真发现有人一路从路口跟着陈蝉到了此间。雪里的脚印那是清晰可见,和追丢人的护兵一对质,只以为是那几个醉酒登徒子中的某几个。
郑家这帮人和郑崇和要好,对他的门路也相当清楚,回去后卯足了劲儿查,查到郑崇和的部下曾秘密带回煤炭,但他们又不懂炼焦,只知道有些地方烧煤生火,锻造铁器,而那铁锅他们是见过,硬度和纯度比不少武器都强,说不是给陈蝉用,他们打死也不信。
由于技术互通,只以为郑崇和找到了那种,只存在于志怪传奇中的不得了的玄铁!
郑家子弟二话不说就冲到了郑崇和府上,要分一杯羹:“你小子,想吃独食啊,我们都知道了,你派人去过青州!”
郑崇和一听,心里咯噔,大叫不妙,又燥又恼地想这些人是怎么知道金矿的!
他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陈蝉的名字,但陈蝉不是傻子,把消息散布出去,知道的人越多,他的倚仗就越少,与人谈条件则越被动,崔俨那方就更不可能,毕竟有钱谁不想独吞。
难道是己方出了奸细?
一想到这几个以前为自己马首是瞻的族兄弟,居然在自己身边派布耳目,郑崇和气愤遭了背叛,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装傻:“什么青州?青州不是刚打完仗,我派人过去抚恤阵亡将士难道不……”
此话一出,反而惹恼众人不快:“郑崇和,大家说好有福同享的,你这么装蒜可没意思了!你扪心自问,我们鞍前马后替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却想撇下我们!”
“算了,别和他多费口舌!”
“我们已经查到了东西所在,你等着瞧!”
郑崇和正窝火,无辜遭受白眼,便动手拉扯:“走什么走,说清楚啊!”
“放手!”
他们也怕郑崇和狗急跳墙,如今撕破脸,还急着回去搜集证据挟制他们。
两方拉扯了一阵,不欢而散。
郑崇和回到屋中,坐立难安,于是掀了桌案,斥退舞姬美妾,立刻招来心腹调查,甚而恶毒地盘算,若是有朝一日那金矿出了问题,便叫这几个蠢货去顶锅,谁叫他们非要横插一脚。
再说郑家子弟这头,郑崇和死不认账,想是拒绝共享,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去找知情人,先下手为强。
兜兜转转,倒是牵出了陈蝉来历。
崔俨派护兵保护陈蝉,陈蝉却和郑崇和私下联系,而郑崇和和崔俨历来不和,正好可以以此威胁陈蝉,上回见识过护兵的厉害,他们长了教训,也学郑崇和暗度陈仓,引走护兵,把人截下来。
“又见面了,陈公子。”
“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做什么?”陈蝉在外明晃晃走动了三天,这些人才姗姗来迟,效率实在太低,还得配合他们演出一副嚣张且恐惧的样子,他心里就感到好笑。
“郑崇和给你什么好处?”其中一人拔刀威胁。
陈蝉沉默了良久,犹豫道:“我被崔俨困住瑕丘,想离开此地,重获自由,郑崇和说他能帮我。”
“原来你就是那个娈童啊!”此言一出,坐实了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揣测,对方上手,轻浮猥琐地撩开幕离:“哟,长得是好看,这是使了一出美人计吗?哼!郑崇和那家伙,从来不把房中人当人看,他会白白帮你?你给我老实交代,若是所言不实,小心刀剑无眼。”
陈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了你们会帮我离开兖州吗?”
“你先说。”
他们甚至还没有提到崔俨,跟前的小白脸就一副怕死的孬样,才不把他当回事。
陈蝉紧了紧拳头,又松开,妥协道:“我给了他图纸。”
郑家子弟哗然,心道:果然有炼铁的法门诀窍,这么重要的技艺,怎么可能只凭口口相传,万一失传了怎么办!
“我刚才跟着他,就是打土窑场子里过来。”
“郑崇和给他找的煤是不是也送到了那里?”
“十有八九。”
刀子往前送了一寸,顶在陈蝉腰间,为首之人喝道:“你,把图纸誊一份给我们。”
生死关头,陈蝉却一改先前的畏葸,坚守底线:“可以是可以,但我要离开这儿,谁能送我平安离开,我就把图纸给谁。”
几人颇有些心动。
“我不敢得罪郑崇和,你们自己决定吧,否则我是不会轻易拿出图纸的。”
他们本意是拿到图纸,分一杯羹,大家再做表面兄弟,可若是撬了郑崇和老底,这辈子估摸着算是完全开罪此人。
“你还犹豫什么,大家平辈同族,凭什么他能嚣张跋扈压我们一头,也就仗着他爹死得早,乖乖给家主当狗!”
为首之人紧攥着刀柄收回鞘中:“好!郑崇和能帮你的,我们也能,我马上安排人护送你离开兖州,只要你把东西给我们。需要我们陪你去取吗?”
“不用。”
重要的东西,当然是放在身上更容易取信,陈蝉当着面,从衣服的夹层中抽出事先备好的所谓的图纸,将其交到持刀人的手中,正要索取信物,以防对方反悔食言,这些人却互相交换眼色,竟忽然动手,要将他当场灭口。
楼一早埋伏在旁,推翻巷子里的笸箩,又吆喝了一嗓子震退诸人,抓着陈蝉的手掉头就跑。
“公子,太危险了!”
“富贵险中求,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陈蝉从腰带里掏了一颗护心药丸,含在舌下,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巷外天光大亮,如果他没算错,救兵马上就会从天而降。
陈蝉上次同郑崇和见面,允诺他在土窑里制作了一批开矿的铁器,即将完成,会提前给他过目。
不久后,那帮家族子弟找上门,在这紧要关头,他怎能不派人去盯着陈蝉,如今正值约定的时间,既不见人也不见东西,郑崇和正心慌,乍一听人汇报说陈蝉被人堵了,勃然大怒,立马带着人赶了过来。
狼狈逃跑的陈蝉和郑崇和撞在一块,身后还呼啦啦拖着一串尾巴,当即如见救星:“郑少爷,图纸被他们抢了,他们,他们知道了我和你暗中往来,用崔俨威胁我,要我给他们图纸!”
郑崇和把陈蝉往身后一拂,一马当先。
“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兄弟们,跟我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郑钦要钱,崔俨也要钱,这些人凭什么也来算计他的钱,郑崇和认定他们是冲着金矿而来,令护卫拦住对方的护卫,自己亲自动手,将那几个族兄弟捉来,一通暴打:“想要图纸是吧!啊!我让你要图纸,图纸,给我交出来!”
“崇和哥,图纸不在我身上。”白挨了一顿毒打的族弟,喊得哭天抢地,立马把同伴卖了:“在六哥手里!”
郑崇和松开手,冲老六去,对方爬起来就跑,不甘又忿怒地嚷嚷:“我就是要图纸!又怎么了!凭什么好处你一个人得,你也不是家主所出!”
陈蝉和楼一远离战场,冷眼观战,楼一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长长吐了口浊气:“真的没问题吗?不会露馅吧?”
只要一对质,不就全完了。
“都巴望着独吞,谁也不会开这个口。”陈蝉冷笑,从巷口离开,转头却碰上了宗诚。
陈蝉立刻迎上去:“你来得正好,这儿有人当街斗殴,我们差点被卷了进去。”
郑崇和与族中子弟红了眼,打得不分你我,尤其是那个拒不交还图纸的,刺激得郑崇和猛下死手,人当场打了个半残,衣服和图纸都扯坏了,几乎没了性命,其他人被他那不要命的打法吓得,领着手下轰然退散。
宗诚皱着眉,怕惹祸上身,带着陈蝉和楼一迅速离开——
作者有话说:三句话让人为我打群架
第49章
郑家子弟街上互殴, 成了远近第一大谈资,郑筠在瑕丘,除了郑家兄弟,几乎不与旁人来往, 游方雁这一走, 便是上千金堂与人说话的机会都没了,实在苦闷无趣, 便来找陈蝉逗闷子。
她心眼小, 想到崔俨之前对她的磋磨, 便一肚子气, 于是也有样学样,来刺史府来得相当高调。
刺史府阖府上下只能恭敬接待, 不说郑钦那头不好交代,便是一介女流, 崔俨也没有和她动手的道理,左右是拿她没办法。
但郑筠打着见他这主人的旗号, 却专挑他不在或是公干的时候, 直奔西苑去。
或许是为先前隐瞒身份, 又利用她离间郑崔两家, 间接对付崔俨而心中有愧,郑筠来得勤, 陈蝉每日都让船儿提前备着她爱吃的点心,以至于不知根源的船儿,满脑子都是他爱她, 她爱他,他不爱他的大戏。
崔俨几次撞见两人相谈甚欢,眼睛嫉妒得都要喷火。
他能不懂吗?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明白渴慕中夹杂的欲望, 是如何在脸上具象的,郑筠看向陈蝉时,爱慕之意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怎么男的女的都喜欢陈蝉!
“二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郑筠人未至,声先到,船儿坐在门槛上好奇地张望,见她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格格笑着,心里顿生不满,想到他们独守空房的将军,沏茶拿茶果子也变得磨蹭拖拉。
陈蝉并未察觉,笑着请她坐下:“哪来的?”
“泉之大哥给的,前些日子,他和绥之哥哥上城外冬猎,捡到的。”
陈蝉看了一眼兔子脚上的伤,箭簇所至,猜测应是失了准头没有射中要害的猎物,被挑选出来,哄女孩子开心的。
他对郑泉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的雅集,此人沉默无言,不甚起眼,但浑身又透着令人不敢忽视的狠劲。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有柔软的一面,反倒是郑绥之,瞧着更为圆滑,像更能做出这样的事。
郑筠红着脸,观察陈蝉慢慢勾起的唇角,忍不住道:“你们见过是不是?他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面冷心软。”她摸了摸兔子软和的皮毛,沉静下来时,和先前的活泼喜庆不同,整个人都散发着善解人意的光辉。
即便郑泉之不说,郑筠也明白。
因为郑钦的一句话,她被迫离开樊城和寡母,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地方,被拘束,被规训,被强迫要与恐惧害怕的人结亲,郑泉之无力改变她的命运,只能想方设法缓解她的焦虑,这样看似无心却精心以待的举动,令她很是感动。
郑筠隐隐能感觉出来,郑泉之虽是夫人所出嫡长子,却并不得宠,也许在他二十多年的过去里,也曾陷入和自己正在经历的相仿的困境。
反倒是郑绥之,看似活得拘束,实际上那叫一个没心没肺,好几次看到兔子,都叨叨说:“原来大哥拿来给你了!我还说呢,不过养这玩意有什么用!”他不知轻重地拎着兔子耳朵提将起来,疼得小兔子蹬腿乱动:“轻轻一捏就死了,粪便还臭,要养也要养飞鹰大犬才气派,才配得上我郑家儿女!”
郑筠当时翻了个白眼,把兔子抢过来,勒令他不许再接近。
“给你摸摸。”
如今她把兔子给陈蝉带来,也是想给他解闷。
自己好歹是郑家小姐,从小吃苦长大,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不触及郑钦底线,在她还有价值之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陈蝉则不同,听他们说,他家中长兄位列三公,却被朝廷冤枉,害得家破人亡,自己又在崔俨这里寄人篱下,还被他,被他……
气得她拳头都硬了。
陈蝉抱过兔子,给它喂了一点嫩草,抚摸着,抬头放眼天外。
“来时就想问你,在瞧什么?”顺着陈蝉的目光探去,郑筠努力分辨,高大繁密的树叶间,有灵巧的小动物来回穿梭。
“是鼳鼠!”
她的眼睛顿时发光,伏在栏杆上,忽见那两只乖顺可爱的小东西停下来,亲在了一起。
几乎是刹那间,两颊莫名飞上霞红,郑筠呀了一声,羞怯地捂着眼睛,从前她在樊城,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历来觉得自己脸皮够厚,如果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游方雁或者其他人,她都不会做出如此小女儿家的反应,但面对陈蝉,本能觉得难为情。
陈蝉把兔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说:“要不借给你挡一挡?”继而笑起来,不再逗她:“松鼠……嗯……鼳鼠脸盲,记不住同伴的长相,需要依靠亲吻来辨别对方。”
“啊,那岂不是逢鼠必亲,万一亲到别人的丈夫或是妻子怎么办?”郑筠呆呆地问。
陈蝉怔忡,不知该如何回答,郑筠拉着他捶桌大笑,笑得眼泪狂飙。
崔俨靠在月洞门前,阴冷地盯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在冯裨将向他汇报,郑家小姐这已是本月上旬第七次登门后,终于坐不住。
……这俩人到底有什么说的,她不是郑钦有意撮合给自己的未婚妻吗!
而后他挫败,震惊又不安地发现,陈蝉竟然也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刻,这是他从没见过,令他嫉妒又向往的模样。
于是,一颗石子儿飞了出去,树上松鼠挨了一记暗器,一溜烟跑没了影。
“谁啊!谁啊?”郑筠惊得跳起来,四处寻找凶手。
崔俨闪身,躲出了西苑,陈蝉靠在栏杆上,不多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好笑地摇了摇头——怎么有人能偷听还听得这么光明正大,霸道嚣张。
话也说了,松鼠也看了,郑筠不敢久待,怕崔俨不要脸报复,就要告辞。
走之前,她将兔子交给陈蝉寄养,说是明日要随郑家军中几位将领的夫人小姐一道上山礼佛,得在寺里闲住两日,陈蝉欣然接受,交代下去,给了兔子最高规格的礼待,任它在院里吃草。
不成想,正主还没送出大门,有人就鬼鬼祟祟溜过来,捏着后脖颈把兔子提起来,左看右看。
“也没什么特别的。”
崔俨抬头,搜寻刚才那两只亲热的鼳鼠,愤愤道:“几只大耗子有什么好看的,还什么亲别人的夫君婆娘,这不是挖墙脚吗!”
越想越气,崔俨怀疑郑筠故意与他作对,手上不由用力。
兔子被他拎得吃痛,四肢乱蹬,差点给捏死,他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来,随手揪了一把草塞给它。
兔子不吃。
“你还挑上了?他当你主人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你还学上他那脾性了!”崔俨把草一摔,连带嘴里咀嚼着的也不放过,硬生生给拽了出来,随手一扔,拎着兔子耳朵训斥:“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兔子急红了眼,突然反咬一口。
“嘶——你这不知好歹的畜生!”
崔俨勃然大怒,一脚踹飞,只觉得这小崽子就跟陈蝉一个死样,白白嫩嫩看着柔弱无害,自己碰他一下,就龇着大板牙咬人。
一想到陈蝉不喜欢他,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还和郑筠一起养兔子,他再控制不住自己,把兔子捉进了厨房:“我治不了你主人,还吃不了你么!”
隔日,崔俨在院外架了柴火,招摇地把兔子烤了,还故意送了个兔头给陈蝉。
送餐的人照着自家老大的要求无情复述:“咱们将军说了,公子是个明白人,什么人该接近,什么人不该接近,万不要生出逾矩的心思,否则下场犹如此兔。”
郑筠一山下,飞奔而至刺史府,给陈蝉带了些素斋饭和供过菩萨的点心,陈蝉就兔子的死亡向她道歉,郑筠伤心地直掉眼泪:“是不是崔俨干的?铁定是他!那日我抱着兔子来,在大门口撞见他,他非说兔子对他不恭!”
陈蝉:“……”
“我那么可爱的一只兔子!他那么大个人!难道我的兔子还能对他邦邦两拳!”郑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着来看她的宝贝,路上水米未进,饿得是前胸贴后背,乍一见桌上的肉脯,抓来就往嘴里塞,陈蝉拦都没拦住,直到郑筠三两下咽下肚,打了个饱嗝,赞道:“贵府的厨子手艺不错,这什么肉啊,还挺鲜嫩。”
“……兔肉。”
郑筠深吸一口气,两眼翻白,倒进陈蝉怀里:“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人……”
陈蝉伸手将她扶住,崔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风一阵冲上前,要把人抢走,陈蝉脸色不虞,转身躲避,用手肘顶开他,骂道:“这么大个人和一个小姑娘斗气!”
说完,抱着郑筠要走。
崔俨眼看叫不住他,喝道:“你再往前一步试试!”他揪住陈蝉的胳膊,就要发怒动粗。
温世澹昨日得到陈蝉的消息,正满城找兔子,着人拎了两筐过来给陈蝉挑,方一进门,就发现府中气氛不大对劲,眼瞅着正厅前闪过的人影,立刻随机应变地喊道:“小白,这么急往哪里去……”
旋即一个转身,假意追人,故意从林子里扑出来,把崔俨撞得脚步趔趄,陈蝉跟着不稳,温世澹忙帮她接过了郑筠,转头扔给白秋川。
前后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
白秋川满头兔子一手人,感到莫名其妙。
他只是来向上峰汇报造船事宜,和崔俨一路回府,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家将军忽然急步离开议事厅,白秋川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只能追上去,结果温狐狸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转手还给他怀里塞了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是老大名义上的未婚妻。
白秋川:!!!
“劳烦你把郑姑娘送回去。”
白秋川:“……”
这叫什么事啊!
再说回那头,温世澹成功救火,看了看盘子里的兔头和骨架,又看了看郑姑娘,明白过来,赶紧把挂在白秋川身上的兔子塞回筐里,拎着上郑府赔罪。
至于陈蝉,无缘无故遭了无妄之灾不说,为了护住郑筠,带摔时还闪了腰,崔俨屁颠屁颠上去英雄救美,挨了一耳光。
崔俨吃痛,龇牙咧嘴。
这耳光打得极不漂亮,脸上被指甲刮出血痕,狰狞恐怖,附近巡逻的府兵和洒扫的僮奴婢子抬头觑了一眼,又匆匆低头快行,惊讶却不敢声张。
“过来!”
陈蝉被他一把攫住手腕,下意识要往反方向跑,崔俨却伸腿一绊,单手捞住他的肚子将他抱起来,走到附近的角亭中,把他按到自己腿上。
“……你……你要做甚?”
陈蝉小心观察崔俨的脸色,唯恐他白日宣淫,这般不要脸的事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但崔俨只是把玩着他的手指,用指腹抵着指尖摩挲,直到陈蝉不再挣扎。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就要起身,但想想,又不放心,打了个响指招来婢子,上屋里拿了把小剪子过来。
陈蝉狐疑地望着他。
崔俨捉住葱白凝玉般的手指,亲了一下,掏出小剪子要给他剪指甲:“你这指甲多久没剪了?这么长,难怪我老觉得背痛。”
恍惚中,陈蝉还以为他就被抓花的脸找他算账,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于是别扭地要把手抽出来。
崔俨立刻威胁他:“别逼我把你绑起来!我又不打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陈蝉僵直不动,也不再说话,四下除了风声,静得磨人,崔俨自个又忍不住老往陈蝉的脸上瞟。
嘶——
目光被爱人吸引,崔俨一个不察,剪到肉,陈蝉抽气,崔俨想都不想,把他的手指含到嘴里吮吸。
白秋川送人送到一半,想起自己的公事还没汇报完,又掉头回来,温世澹追上他,赶紧捂住他的眼,挡在前头,假装没看见不远处卿卿我我的两人:“将军交给你的任务你好好办,旁的明日再说……你瞪我做甚,莫不是要违抗军令。”
白秋川:“……我就说两句话。”
“我代你传达,你先把人送回去。”温世澹好说歹说把这位崔俨的铁血拥趸送走,扶着树枝偷瞄了一眼,也跟着闪身走人。
……可怜他一小小长史,拿俸禄办公事,为了这个家却操碎了心。
大庭广众,陈蝉不自在,第二次试图把手缩回来:“……不疼。”
崔俨看血确实已经凝住,笑着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眸子里明光一闪,陈蝉心尖不安跳动,脸色微变:“你别乱来,你乱来不让你剪了。”
崔俨哂笑,仔细帮他把十根手指修干净,过后看了看自己粗粝的手掌,忽而又说:“要不你给我绞一绞茧子,报复回来。”
“便宜你,”陈蝉冷笑,“真是打得好算盘。”
“你就说你做不做?”崔俨用力揉捏陈蝉指腹,陈蝉忽然抄起剪子从他眼前划过去。
一缕头发飘落下来。
“怎么还生气了。”崔俨握住他的手腕,拖着他起身,把他甩头时荡起的鬓发也绞下一缕。
两缕头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崔俨松手,笑吟吟捡起来,满意地抄在怀里。
第50章
隔天一早, 陈蝉醒来,发现案上多了一些礼盒。
往郑家递帖子,邀请郑筠出门游玩,高调得满城皆知, 然而陈蝉跟个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 而郑筠又率先反水投敌,一来二去, 此一场拉锯战崔俨终于败下阵来, 又因为自己不由分说吃了那只兔子, 害陈蝉失信, 为了哄他开心,便备了一些小玩意。
陈蝉视若无睹, 洗漱吃饭,把礼物晾在一边, 船儿收拾碗筷时看见,佯装失手, 把盒子碰翻, 索性打开供他检查。
最上面那只四指见宽的缎面锦盒里, 放着一块和平素吃的桂花绿豆糕差不多的固体, 陈蝉瞥了一眼,不由怔忡。
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他的“发明”——一小块香皂。
陈蝉拈起来, 放在鼻翼下轻嗅,花香不浓不淡,沁人心脾, 他这么爱干净,崔俨还知道投其所好。
香皂在手心里握了握,一时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 朝分南北,世家门阀林立,南方以吴郡华氏、颍川陈氏、丹阳仇氏、庐陵阳氏等江南世家把持,生产经济政治体制类比两晋南北朝,商业经济发展还处在家庭小作坊水平,平头百姓只能兜售手工制品,譬如高人发家前的标配草鞋,而大宗商品兜售主要还是集中掌握在大家族手里,街上商铺背后多少都有世家乡绅在背后支持。
早些年,他和芝棠在建康合作开了家四平斋,平日里做些杂货生意。
那时他在老家开了几块荒地,做实验田,偷偷搞科研,亟需大笔资金周转,于是做了些绒花玻璃肥皂香皂等新奇小玩意售卖,也不管成品半成品,前期统统往货架上搬。
后来需求扩大,供不应求,需要规模生产,陈蝉算了一笔账,发现固定投入太大,遂转而兜售专利技术,和专门的大作坊对接,卖他们手艺,再进行抽成。
反正陈家势力摆在那里,谁还敢赖账,不过他倒是从来没动用过他哥的名号,在斋里一直化名不灭,专心鼓捣研究,从不过问生意,只坐等分钱,余下从生产到销售,大抵都是顾芝棠出面摆平。
他背后恐有势力,黑白两道都认识不少人。
不过能拿出来卖的技术,都无伤大雅,提纯食盐、炼铁锻钢、农业种植等方面,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同人说,事关民生社稷,自是相当敏感。
眼看就要翻年关,迎来白马十五年,也不知道芝棠眼下如何。
大哥没有消息,朋友远在天涯,一整天,陈蝉睹物思人,都没精打采,他很怕,怕自己会一辈子困在兖州,再回江左时,已是知交零落。
船儿在亭子六角挂了挡风的帘子,烧上炭火,他拥着大氅,握着书,困顿时半眯着眼,在雪里打盹,又很快从不安的梦里惊醒,书册滑落,差点落在炭盆里点着,他匆匆捡起来,在现实里茫然四顾,已想不起梦里五官模糊的面容。
又说今日,崔俨上军营操练,听白秋川和温世澹分别汇报完造船及屯田事宜,准备早些回府,结果临出门,冯晦前来禀报,说公廨外来了几个江湖人请见,文书上写着端正的四平斋,上面还有入兖州的印鉴。
崔俨看向温世澹。
温世澹面露苦笑,当初崔俨着他请人办事,消息放出去后,却一直联系不上这个以商号为表,杀人放火为里的组织,后来郑家小姐顺利入城,此事就已作罢,如今却是鸿雁书来,有了结果,虽然这结果姗姗来迟。
如今当然不能再杀郑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遮掩,还会惹出一系列麻烦,崔俨敷衍两句,示意温世澹送客,对方却恭敬道:“我家主人说起将军您攻陷兖青二州,颇有当年魏武帝陈留起兵,割据兖州之势,想与将军交个朋友。”
他说完击掌,身后的伴当立刻提上来一箱子宝贝:“这本是要送去燕国的,不过途经此地,见将军神武英勇,便借花献佛。”
话虽如此,四平斋无论黑白,本质都是个生意人,自己坐断兖州,几乎断绝南北商路,这位斋主恐怕是故意前来买路。当然商人重利,兴许也像效仿吕不韦,探探风向,先手押宝,不论未来谁入主建康台城,总归多个朋友多条路。
不过四平斋总号就在建康,他们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和朝廷认定的反贼结交,所以才捏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崔俨阻挠人家出关,故意打劫,对方没办法,才将货物转手。
来使打开一只三重机关的盒子,两手托呈,姿态摆得极低:“我家主人亲自点的,听说将军一直在寻灵丹妙药,世间虽无仙丹,但是这样东西,将军应该用得上。”
温世澹和白秋川同时朝盒子里看去,皆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崔俨心里喜不自胜,却不表露喜怒,面不改色收下,松口承诺青、兖二州,四平斋手持核对后的文牒,皆可往来,其余私交一概不应,又请温世澹出面招待,白秋川作陪,自己则策马往刺史府去,只想第一时间拿回来给陈蝉使用。
彼时,陈蝉正在发呆,他入得西苑,不让人通传,轻手轻脚走到湖心亭中,从后面搂住他,半跪下来,脸贴脸狎昵。
陈蝉被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书拍在他脸上,木着脸就要走,崔俨压在他背上不让,把手从大氅下探进里衣,勒住他的腰,低声下气地说:“送你个宝贝,别生气了,我不该乱吃飞醋,也不该故意气你。”
“要我和你说多少次,你做什么都和我……”陈蝉感觉到心口一暖,伸手摸去,发现他将一块暖玉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往昔天冷,他常觉得气短,偶尔伴发心痛,但这玉贴着肌肤,竟觉得气喘心悸好了不少。
但他立刻掏了出来,低头时闻到一股药香,这玉应该是以药水浸泡过。
“别扔!”见陈蝉抬手,崔俨忙道:“独此一块,你要实在不想戴着,就收在盒子里,”说着,他扭头大声呼喊船儿,“你去库房,找管事把我先前给他的那只机关盒找出来!”
船儿探头,撞见他俩搂抱在一块,捂着眼跑开。
“身体重要!身体重要!你如不嫌弃,用着合适,我能不能跟你讨个赏。”崔俨笑眯眯的,一把把人抱起,大步流星回房,嘴里念念有词:“以后不能和你斗气,最后吃亏的还是我,可把我憋坏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踢上,小院里洒扫的人拎着扫帚端着水盆,默默退避三舍。
陈蝉挣扎下地,崔俨把人箍回来,两个人“玩”了一阵猫捉老鼠,后者忽觉懊丧,心道应该让船儿晚些再去拿锦盒,万一回来的不是时候,岂不打扰自己的好事,不过要叫他继续忍,可忍不下去,他可不是陈蝉那样光风霁月的君子,只希望船儿那丫头,有点眼力劲。
撑杆被弹指打掉,两扇窗户啪地合上,抖下的雪惊跑了檐下晒肚皮的猫。
好在船儿十分知趣,在库房磨洋工磨了一个时辰,期间还把楼一叫过来,陪她一起数珍珠。
云雨后,崔俨心情大好,连带暴烈的脾气也削弱三分,饕足地搂着陈蝉,靠在窗边眯着眼假寐。
陈蝉打进屋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以前不是没骂过,也动过手见过血,但崔俨骨子里带着兽性,越反抗越来劲,越想要征服你,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既然打定了主意离开,还是少自讨苦吃的好,任何一次状况外的受伤,都可能会影响到计划实施的状态。
“船已经造好了,多亏了你,大家都能欢喜过冬。”
崔俨很喜欢和陈蝉说话,过度安静会唤醒他内心的恐惧,让他觉得这一切美满都不再真实,因而休息不到一刻,他不是动手动脚,就是问这问那。
照例,陈蝉要么背对着他装耳聋,要么闭眼睡觉,他不抱希望,但今次却听他主动接话:“你将何时南下?”
崔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他扯回来面向自己,眼底跃出戏谑:“你终于准备对我使用美人计了?”
陈蝉垂下眼睑。
涉及军机要务,崔俨没有理由告诉他,他只是想通过对方的反应、微表情以及神态,来推测对方接下来的动向。
但崔俨的强硬,令陈蝉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尤其崔俨总是在这种时候用轻佻的语气和他调情,赤|裸|裸的视线碰撞令他非常不适。
“隔墙有耳,你挨近点,我就告诉你。”崔俨示意他贴过来。
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肌肤相亲,连一个拳头都放不下,崔俨的呼吸全然喷到他的脸上,灼热的,又痒痒的。
陈蝉眼一闭,把脸贴上他的胸膛。
崔俨心中大震,几乎被惊喜和满足冲昏头脑,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然后含笑咬住他的耳廓,向下舔舐,不情不重地咬了一下耳垂。
“你属狗的!”陈蝉推开他,毫不留情翻身,心想这么简单的捉弄,自己怎么也跟着失智,冷静,不能心急,冷静,已经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心急。
首要任务是离开兖州,情报只是次要任务。
他一动,崔俨几乎同时出手,拦腰将他勒住,陈蝉屈腿蹬他,感觉到大腿上淌下的滑溜溜的液体,突然僵直得不再动弹。
崔俨像饿狼扑食一般扑压在他身上,舔咬了一口他的喉结,情不自禁说:“陈蝉,我真想把你吃下去。”
怀里的人不住颤抖,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极力在黑暗中掩藏脸上象征着屈辱的红晕。
陈蝉越是抗拒自己,崔俨心里越不是滋味。
过了会,他见陈蝉依然油盐不进,用手背靠了靠他的脸,恶狠狠地说:“我会打下徐州,扬州,再拿下建康,用整个台城来安置你,让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而后松手,穿衣起身,呼唤外间的僮奴准备热水,亲自给陈蝉擦洗,看他仍死尸般一动不动,又服侍他穿上衣服。
“吃点东西吧。”
船儿正拿着机关盒在门边探头探脑,崔俨抢过来,顺势打发她去厨房传饭。
“盒子我放在这里,如果你不想佩戴,就把暖玉锁进去,但你再怎么讨厌我,也别拿自己身体作……”他伏在榻上,把手伸到陈蝉眼前扬了扬。
话还没说完,陈蝉忽然起身,把锦盒抢了过来,低头看着上面那朵海棠灵芝草纹,整个人剧烈地发颤。
是四平斋的盒子,这暖玉,暖玉……是芝棠派人送来的?他找过来了?他知道自己被困在瑕丘?宝物假借崔俨之手,他知道自己在崔俨手上?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和崔俨……想到刚才两人在榻上做的那些风月事,一时气急,眼泪失禁般狂落。
崔俨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走开!”
陈蝉抓着盒子,猛地砸过去,等他反应过来,崔俨额头上已满是鲜血——
作者有话说: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