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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剑寰中》

    第71章

    楼一在外就是个闷葫芦, 拿剑那大哥又过于凶神恶煞,陈稚千里迢迢来此,憋了一肚子话,只想和陈蝉说, 但他的阿蝉哥哥和顾芝棠走在一边, 声音压得很低,刚惹了麻烦被训的他, 几次想插嘴都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陈蝉突然开口。

    陈稚心虚地东张西望, 假装自己没有偷听, 陈蝉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把他的小动作容纳于心:“现在不说,就别说了。”

    “说说说!”陈稚凑上来:“我有重要的消息汇报, 怎么能不说呢!”

    安全下来后,他反而只剩下心急如焚:“阿蝉哥哥, 你准备先回建康,还是先去颍川?”

    这问题实在问到了心坎, 建康收押着一批族人, 颍川固守抵抗, 陈岱下落不明, 孰轻孰重,如何判断?

    除此之外, 还有一部分非陈家人氏,也得先行寻找。

    陈岱在震泽附近有一座临湖山庄,附近庄园百顷, 晋陵等地还有一些田地商铺,陈蝉把试验田安排在了山庄的后山上,后来私藏荫户被检举后, 朝廷来查过一次。

    当时他提前得到消息,把人分散出去躲藏,后来为掩人耳目,调走部曲,大方引人调查,朝廷的人走后,山庄荒置了一段时间,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又把楼繁等人召了回来。

    自他失踪,山庄无主事,收留的流民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朝廷查抄家产,他们被迫离开恐会作为黑户被抓,一旦被抓就是阻挠土断的铁证。

    想到这儿,陈蝉忙不迭向陈稚求证,朝廷列明的罪证里有没有这一条。

    哪知陈稚却说:“太多了,罄竹难书,看都看不过来,谁记得。”

    几人:“……”

    反倒是顾芝棠开口打破僵局:似乎是有的,我在四平斋收集证据救你时,曾看过一眼官府罗织的罪名。

    事已至此,铁证不铁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晋陵的庄子里一定还放着这些年研究后留下的母本种子和其他研究成果,与其说要在颍川和建康二者择一,不如说他更想去这几个地方。

    不过楼繁他们也不是傻瓜,如果建康当真出事,保不齐他们会先带着东西离开,去颍川找自己。

    在陈稚期待的目光下,他说:“先去颍川召集人马,之后再去建康。”

    就客观事实而言,他们几个人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去建康劫法场,颍川尚有部曲抵抗,或能挣得一线生机,当然,他不认为被捉去建康的陈家人还能活着等到他们,从事发到现在已过去九月有余,皇帝也不会傻到把人关起来等他们来救。

    “我同意,”不过顾芝棠不免担心,“不算台城禁军,建康城外至少有五营中军,即便能收复部曲,咱们自保都难,如何入京救人?建康还有陈家的力量吗?朝中可还有人里应外合?”

    陈蝉已为他们互相介绍过,陈稚知道顾芝棠的身份,也听过四平斋的大名,但仍然被他一连三问戳中了痛楚,以为顾芝棠畏难推脱。他生怕对方坐地起价,而他更不愿自降身份,求几个江湖人办事:“你不想帮忙,就明说!陈家祖上四世三公,再不济,也沦落不到低声下气求人。”

    “瞧不起谁呢,没有我们,指不定某些人今晚还在哪个鸡窝猪圈里过夜!”伯靖垮下脸,虽然他的脸色一路就没好过。

    陈稚气鼓鼓地抄起手,把脸别开,对方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反驳,陈蝉也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他心里瞬间没了底气,一想到最后多半还要仰赖他们,只能咬咬牙,憋着一泡眼泪道歉:“对不起,是我心直口快失言了。”

    “我知道,你不是在生我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顾芝棠拍了拍他的头,他要躲,但在陈蝉的注视下又倔强地挺直了背。

    陈稚没什么心眼,松了一口气,借坡下驴:“我也在生朝廷的气。”

    出事以来,他时常处在担惊受怕中,心情反复无常,他不理解皇帝为什么要对付他们,一开始以为是陈岱得罪了皇室,后来发现实际上不过就是因为几个佃客,世家豪族历来僮仆成群,怎么能说他们阻碍土断呢!

    几个流民,怎么比得上岱哥!当年若不是他以及整个陈家戮力支持,华太后与华家割裂后,如何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陈蝉倍感讶异,这是他第一次从陈稚口中听到他对大哥的评价,饱含感情又热烈复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代表了本家对他们这一支的态度。

    他们这曲阳一房,自祖父外放豫章,至其父陈昭任上,已近式微,徒留大族之名,实际还不如地头乡绅。

    陈昭病死后,陈岱担起家中重担,曾亲去颍川拜会当时的族长,但本家因其母出身商贾之家,认为陈昭的几个儿子沾染市井之气,不得大才,败了门楣,并未出面举荐,而娘舅家见他们为本家所弃,以妹妹不听劝慰,非要下嫁为由,也落井下石。

    陈岱回到豫章,一边苦读诗书,一边挣钱养家,二十来岁还未建功立业,最后得夫子举荐,才在华家子弟手下某得一小小掾属之职。

    陈家这一代子弟不争气,入朝为官的不少,但没有一人能延续父辈的功勋,甚至长房始终无所出,闹到要从小宗过继才生了陈稚这么一个儿子。

    陈岱乱中投机,横空出世,也并非通过本家,而是借由华家举荐,后得太后青睐,将他破格拔擢至天子脚下。

    本家族佬这才主动上门,更在陈岱赴任建康后,派人将陈聿和陈蝉接至颍川,祭拜宗祠,养在老太夫人膝下。

    陈蝉一直觉得本家和他们之间,关系相当微妙。

    “为什么比不上?如果你觉得生命有贵贱之分,佃客的性命比不上你们大哥,那你们大哥最后又为天子所杀,岂不是应该?”伯靖才不管自家主上和那位陈蝉公子私交甚笃,也不顾陈家两兄弟感情如何,想说的顷刻便吐露出来:“你们说的这位大人,只是投了个好胎而已,我倒是觉得众生平等,否则大家也不必同行一路。”

    顾芝棠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连我这个雇主也骂了进去,但伯靖和他对视,并没有退让,因为这就是他的真心话。陈蝉默默听着,没有着急争论,在瞧见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后,心道,以芝棠的身份,大抵与自己立场相仿。

    只有陈稚表现得十分不乐意,骂他是个依靠祖荫的纨绔也罢,但凡了解过陈岱的事迹,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陈蝉,抢他的家主之位,他都绝不服气,但唯独陈岱,敬畏皆重。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给伯靖好好上一课,顾芝棠却小心地觑了一眼陈蝉的脸色,干脆停下来,抢白道:“前司空大人确实不一般,有的人三十年不过浊流,有的人九年,就位列三公,并录尚书事,若没有蒙难,假以时日,加开府仪同三司,恐怕会成为当朝最年轻假黄钺之人吧,如此才干,却受朝廷通缉,当中恐怕有冤屈。”

    自打重逢,不论是去琅琊郡打探消息,还是南下救人,顾芝棠默默相伴,两人从不曾谈起陈家叛国谋反一事,如今突然听他开口,给伯靖解释,又帮陈岱说好话,像是有心站在他那一边,陈蝉大受感动,要说崇拜,自己当是比陈稚更崇拜大哥的。

    可也在那一刹那,他忽然想起了清河崔氏,想起了或许同样蒙冤的崔俨,忽然不自在起来。

    就这失神片刻,陈稚已经点头接话,小孩心性一样攀比起来:“要不是大哥文职入朝,不会武功,不曾领兵,也未曾出镇地方,恐怕现在都该羽葆鼓吹加赐九锡。”

    伯靖嗤笑,说:“传出去罪名还要再加两张纸,难怪多到你都记不住。”

    陈稚跳脚,和他对呛:“你知道九锡是什么吗?凭本事得来的,怎么还成我们的错了,要错也是皇帝有眼无珠!”想到前途断绝,既没有九锡,更没有开府仪同三司,甚至连性命也可能随时交代,他又满腹委屈,只能一股脑怪在皇室头上。

    陈蝉终于受不了这几个人,头一次生出不如回瑕丘的心思:“你们在这里贷款攀比什么?”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点,并不是所有江湖人都如游方雁一般,大多数的浪客,对他们天生抵触,就像世家子弟,也永远只会和自己利益一致的人感同身受,他无法承认陈岱上位是尸位素餐,更不可能承认被冤的陈岱有罪,但普通人并不了解真相,只相信朝廷给出来的证据,伯靖的帮忙也只是仰仗芝棠兄的面子或者酬金。

    “阿蝉哥哥,对不起。”陈稚想问贷款何意,跟贷款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问,抠着指甲无比焦虑:“我没说错吧?他们就是嫉妒岱哥的才华,对不对?你告诉我,不是我们的错,大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被人栽赃陷害,他不是叛国,不是畏罪潜逃,他只是回不来?”

    “我没有答案,一切并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看他又开始抹眼泪,陈蝉疲惫地说。

    吴郡华氏,初为四世家之首,有三定江南之功,随着中原世家南下,先帝侨置分封,引得南方对这些伧人格外不满,偏生崔仲宣之流又手握兵权,深得先帝之心,被委任高位,而南方氏族反挂虚职,大权日渐旁落。

    先帝驾崩后,华家插手朝政,华太后不肯受其摆布,借北方士族压制南方世族,爆发出相当大的政治矛盾

    华家倨傲日久,而陈岱又恰好在华灵璧麾下当值,深知华家与太后乃至皇室已近剑拔弩张,心中便生有计较。

    现在想来,华家那一阵一定拼命往朝中塞人,而太后对华家子弟相当戒备,大哥应当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经由华家入朝高升。

    如果往深了想,他身上或许带着华家的密令,在介入权利的漩涡后,没准又私下与太后合作,华家的落幕和陈家的夺魁,未尝没有半点关系。

    陈蝉叹了口气,不敢再琢磨下去,转而看着伯靖:

    “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如果我们错了,皇权也就错了,但无论是我们错还是皇权错,你们都没有错,佃客荫户也没有错,百姓更没有错,我为小稚刚才的偏激道歉,你说的对,生命是平等的,上位权斗,既受簪缨,利益风险自然都该我们自己承担。”

    “我携了私情,刚才过于武断,找到司空大人,一切自有分晓。”伯靖也拱了拱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不该多嘴的。”

    大家都沉默下来。

    还是顾芝棠率先开口:“世间哪有那么多对错,天子也称不出世间公平,不如就这么选择一条自己认定的路,坚持自己的立场,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行,是否能皆大欢喜,全凭天意。”

    “恕我直言,天子不会以你们的意志为转移,你们也不可能站在天子的立场去承认自己不存在的过失,争吵没有意义,只要我们知道,我们此番同行的目的是救人就足够,不愿意救人的,就此离开。”

    伯靖没动,陈稚叹了口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指了指伯靖腰间挂着的两只竹筒:“喂,木头,那什么,说得口干舌燥,借我喝一口行不?”

    过了会,伯靖从马鞍上解下一只皮囊给他:“那不是酒,这个才是。”

    陈蝉心里没有因此松懈,反而更加不踏实,芝棠的话叫他说不出的震撼,至少他不会如此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一件事,从某种层面来看,他的同理心相当强,他会觉得皇帝身不由己,大哥身不由己,甚至连底层的百姓也身不由己,所以在兖州时,时常内耗。

    不过今次,他倒是想通了另一些问题。

    难怪那么多人骂崔俨,他都毫无负担,甚至他自己也不在乎是师出有名,还是起兵谋反,或许他就是芝棠说的,所谓选择一条路就坚定不移之人。

    他才真正活得通透。

    既然立场不同,也就无所谓认可,皇帝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铲除世家,世家也不需要他虚伪的罪己,只要凭本事争取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可以了。

    第72章

    顾芝棠试着把话拉回来:“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陈稚知道他站在自己这边, 真心实意要帮他们救人后,开始配合:“说到朝中是否还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嗯……或许可以从陈家的一些故吏门生下手,像尚书省下左仆射王大人、员外散骑常侍蒋大人应该都与岱哥交好, 廷尉、卫尉应当也还有些知交, 御史台的侍御史徐临大人从前对岱哥评价颇……”

    顾芝棠听得格外认真:“还有吗?”

    陈稚立刻说:“太多了,要我给你写下来吗?”

    “不急, 等过了徐州再说。如此看来, 此行当又多了几分胜算。”顾芝棠摆摆手道:“事急从权, 该利用的都要利用起来, 否则这建康,是有得去, 没得回。”

    “和我设想的差不多。”陈蝉点头。

    部曲被他带走了一部分,但这批人却在战争中离散, 和陈岱一起失踪,他们手中无兵权, 故吏门生虽在, 但多是文臣, 也只能给朝廷施压, 陈蝉只希望能拖一日是一日。

    气氛凝重,陈稚也明白顾芝棠话虽看好, 但形势仍旧不容乐观,忍不住又道:“我爹常说,人走茶凉, 朝中之臣恐怕早已明哲保身,实在不行,我再去外头找找人。”

    陈蝉问:“找谁?”

    陈稚答道:“会稽魏家的公子魏少蹇和上虞朱氏的公子朱勐。”

    排除中原南迁士族不谈, 若说华、陈、阳、仇乃当朝四大簪缨世家,那么魏朱两家则是三吴之地仅次于华氏的地方势力。

    伯靖眼神一沉,朝顾芝棠看去,顾芝棠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温柔地笑了一下,伯靖冲他点了点头。

    “……唔。”陈蝉不禁思忖。

    “灵璧死后,就属他俩和我关系最好,毕竟咱们是一块长大的,如果他们愿意帮忙,这事没准能成。”陈稚跃跃欲试:“反正他们也不怕皇帝。”

    闻言,一众表情都相当怪异。

    陈蝉头痛地敲了敲太阳穴,这位小他一岁的族弟,上头两位同胞姊姊,当年分别嫁入魏家与朱家,而他作为本家长房嫡长子,从小被族中寄予厚望,在陈岱兄弟来到建康之前,一直被着重培养,和江南世家多有交好。

    那时华家还未败落,华家长子华灵璧,魏朱两家长子与之俱是青梅竹马之交。

    皇帝此次并未责难陈家外嫁女,也是为了暂时安抚世家,或许陈稚与他们之间当真情义如铁,对朝中能同仇敌忾,但兹事体大,若是引江南之兵入场,只怕整个南朝将会震荡。

    崔俨在北虎视眈眈,他可不想送对方一个大便宜,再等着被捉回去关起来。

    见众人都没接他的话,陈稚的情绪渐渐冷下来,他仍想游说,但尚未开口,牵着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伯靖迅速伏在地上,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

    陈蝉意会,问道:“是不是有人在靠近?”

    陈稚道:“还有人?那些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顾芝棠淡淡说:“天黑之前,先想办法入城,再从长计议。”

    伯靖起身,正色道:“打入城的方向过来。”

    “那就别进城了,绕开莒县直接去开阳吧,哦,正好,还有个事,我差点忘了,你们跟我来。”陈稚提议。

    几人跟着他走到一间废弃的驿站,他独自上前,在门上叩了三声,过了会,屋里传来鸟叫,陈稚清了清嗓子,有人打开了门。

    “你去哪……三公子!”

    开门的竟然是数月未见的解骏。

    对方侧身,请他们进屋,伯靖和顾芝棠落在最后,环顾四周,确认没问题后才拉上门闩。

    “我记得你,”陈蝉问,“你去彭城送信,怎么和小稚碰上了?你见到仇刺史了吗?”

    “见到了,无比顺利,不然你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出关。”解骏眉头吊起,语气远没有话里的内容那般轻松:“我当时留在关口,想着等你们回来,好去接应,但我很快发现,徐州的边军开始频繁换防,而仇刺史安排给我的人,当夜也被召走,我意识到不对劲,没敢久待,想来找你们会合。”

    陈蝉心想,应当是孔昼为监军,都督徐州,给仇安施压,变动了边防部署。

    多待一日,解骏就会成为指认陈蝉率领部曲投奔崔俨的证据,陈蝉露出赞许的目光,但是疑惑:“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躲在下邳西北边的一个荒村里,微山湖以南,数十里渺无人烟,崔俨占领兖州后,双方都默契地往后迁置居民,中间开阔地带被留作缓冲,偶尔也会碰上巡边的骚扰,但自从青州开战后,徐州的军防主要集中在东北,我就这么待了好几个月,一直在想办法打听消息。”

    解骏面露苦笑:“后来碰到稚少爷闯关,就顺手救了他。”

    陈稚回到熟悉的地方,整个人不再如先前紧绷,踢掉鞋子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我们在那个见鬼的荒村待了整一月,没饭吃,差点被饿死,后来才到了此地。今日被人追杀,也是想上附近渔村补给,解骏去了几次都不曾出事,我去一次就狼狈不堪!”

    他愤愤不平地砸了一下案几:“阿蝉哥哥,你说他们脑子有病吗,好好的土地白让出一部分来,自个占着不好吗?”

    “是为了坚壁清野,”顾芝棠解释道,“当年司马懿屯驻襄阳,想把边境上的居民屯徙沔南,结果曹爽不许,果亡柤中,前者之鉴可不敢再犯。”

    “啊?啊啊?”陈稚一脸茫然。

    陈蝉耐心解释:“你想,那么多居民,在战线上四处乱走,怎么管理?万一打起来,你救不救?救的话万一中了敌人埋伏如何?不救,那么人口被劫掠,还要损失劳力,要是村中被洗劫,粮仓也保不住。”

    陈稚耷拉着脑袋:“……好吧。”

    “让你多读书!”陈蝉拍了拍他的脑袋,“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你们都说是荒村,也就意味着两军之间这一片中空地带没有补给,那么谁到了这里,都要花大力气运输粮草,这在战时,会极大提高犯错的成本。”

    顾芝棠忽然向陈蝉看过去,露出骄傲的笑容。

    “好吧,我明白了。”陈稚歇了不足十息,又问:“解骏,你白天上哪儿去了?”

    自己失手未归,他竟没来寻找,可见并不在驿站里。

    解骏看了陈蝉一眼,不敢说话,陈蝉让他但说无妨,他便道:“我冒险进城打听消息,颍川的兵……败了,巢湖一带坚守至今,已无力抵抗,恐怕……”

    应当是老夫人出山了,加之粮草充足,否则不足两千部曲,在失去主心骨的情况下,难以坚守近一年,毕竟朝廷在长江以南屯驻重兵,打一个颍川都费时费力,陆攸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陈稚脸色惨白:“祖母呢?我娘,还有我爹他……”

    解骏摇头。

    “你忘了你爹告老前任御史中丞,他对楚国忠心耿耿,定会去找皇帝分辩,被活捉的可能极大。”陈蝉忙说:“我们这不是计划救人吗,还来得及,只是如果南北开战的话,恐怕等不到秋后问斩,得加快脚步。”

    往后数日,几人经由开阳,去往郯城,最终决定绕开徐州治所彭城,取道下邳。

    马上要到仇安管辖的地界,陈稚心中越发不安,蒙混过关后,临入城,竟望而却步,策马游弋于城门外。

    “阿蝉哥哥,仇刺史当真不可信任了吗?”

    他两眼青黑,显然得知颍川蒙难后,日夜忧心,吃睡不佳。

    陈蝉拍了拍马头,扶着他下马:“不是仇安不可信,是孔昼不可信,如今他恐怕就在徐州。”

    “孔昼?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蝉还以为是解骏没有把这消息告诉陈稚,又或者这段日子二人忙于生存,并未有心力关注朝中人事变动,但当他朝解骏投去目光,发现他也一脸茫然,才恍然自己想错了,也许孔昼出镇,本身就是一项机密。

    那温世澹是怎么知道的?换言之,崔俨还能渗透朝廷?

    “孔昼出镇扬州,都督徐扬军事,你不知道?”陈蝉蹙眉。

    解骏为边军变动豁然开朗,顾芝棠瞟了他一眼,继而目光移到陈稚脸上。

    “孔昼监军?他不是中领军将军,掌管台城禁军么,怎么出镇扬州了,那大嫂,大嫂怎么办?”陈稚一脸如遭雷劈,心里不由紧张,担心孔昼控制徐州后对付仇安一家,甚至会为难政敌的妻子,为了对付岱哥不择手段。

    陈蝉说:“不会,不是还有和离书吗?何况,嫂子她和孔昼关系很好。”

    陈稚惊掉了下巴,似乎对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感到好奇。

    “……有,有多好?”

    “孔将军和大哥素来政见不合,私下从无私交,但大嫂是唯一一个能把他俩请到同一个宴席的人。”陈蝉微笑——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要交代一下人物,还要续上之前陈蝉去兖州救人的前情宝宝们可以攒一攒等崔哥打过来一起看

    第73章

    二月廿二, 春雷滚滚。

    一行在斜风细雨中,进入了郯城。

    徐州乃四战之地,以彭城为核心,辐射周边的城镇, 在过去百年的战乱中, 历经权力更迭,建制一度相当混乱。

    随着崔俨拥兵, 据青兖二州自立, 郯城这一夹缝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突然被推至边防前线, 三度失守,三度被夺回, 随着商贾的往来周转,战乱流民的大量涌入, 以及任侠的拉帮结派,官府力量愈发疲软, 城中势力错综复杂。

    这也意味着, 管理上将存在严重的纰漏, 对一群不速之客来说, 总归是好事。

    快马南下建康,毫无阻碍的情况下至多只需要五日, 但考虑到陈蝉和陈稚身份的敏感,以及两位公子的身体素质,时间需多留出一倍, 而拖得越久,越容易出现变故,未免夜长梦多, 伯靖建议,只在此间停留一晚。

    顾芝棠动用江湖关系,请人为他们制作过关文牒,预备伪装南归的商贾,堂而皇之进入徐州,此前碰头,他已飞鸽传书,眼下往邸店一落脚,便出门去取。

    此处仍受崔俨管辖,陈蝉和楼一不便出门,解骏要为他与陈稚添配良马,伯靖派出手下出外探听消息,他自己则接了顾芝棠的托请,去药铺配药,金疮药清创止血有备无患,但大头都在陈蝉护心平喘的药上。

    邸店里一时间只剩下陈家两兄弟和楼一。

    兵荒马乱的年头,别说上房,能找到干净整洁的屋子落脚,已然不易。

    此间邸店,多予南北货郎居住,一楼拴马停货,二楼歇息,一推窗便是熏人的马粪味,楼一把几间房简单收拾了一遍,请二位小憩,奈何这雨一下,湿气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畜生的气息,从地板缝隙里蒸腾出来,几欲令人作呕,陈稚在屋子里实在坐不住,干脆换上衣服出门。

    等过了关,他们这一群人里,又要再添一名逃犯,考虑到整个颍川陈氏都在被南方朝廷通缉,如非必要,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将尽量避免入城,以掩人耳目。

    而郯城将是他们最后停留的大城,因此需要采买足够的干粮。

    闲着也是闲着,陈稚全副武装,便主动包揽这一活计。

    日入后,伯靖最先回来,除了满包袱的药瓶,还带了几套用于改头换面的衣物,他将东西往案上一放,又马不停蹄去厨房借了灶火与锅,熬出胶皮,留待明早给他们稍作装扮易容。

    就这么忙前忙后一炷香,除了搭手的楼一,只见着一个陈蝉,正纳罕,楼梯上响起紧密的脚步声,陈稚冒雨推门,把几个布袋子往地上一砸,衣服也懒得脱,上榻躺成了一个大字。

    伯靖挨个分派商队的衣服,唤他不应,朝榻下踢了一脚。

    “你让他们先去,累死我了。”

    伯靖看了眼东西,心想,就这点,小姑娘都能提着上城里跑个来回,能把他这么大个人累着?又顺手拎了一把,脸色很不好看。

    “这你买的?”

    陈稚斜了一眼,懒得答他,须臾后,东西就杵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伯靖嗤笑:“十斤的馍,这里有十斤吗?你自己拎一拎!”

    陈稚一骨碌爬起来,心里慌张,从伯靖的话里他意识到自己被人缺斤短两,却没有发现。

    今次是他主动帮忙,但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错误的判断,办砸了事,本已愧疚无比,伯靖却还要一通冷嘲热讽,吵得他大为光火:“我不知道十斤有多重,本少爷在家里从来不需要亲自采办,重物自有僮奴拿!”

    “那这个呢,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总知道吧?”伯靖拉开袋子,抓了一把糠皮,吼道:“这是人吃的吗?”

    陈稚动了动唇,眼泪就要涌出来了。

    “好了。”陈蝉适时进来打圆场。

    陈稚却跳下榻,闷头往外冲,一脸灰白:“我再去买吧。”

    陈蝉赶紧拦住他:“别去。”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阿蝉哥哥,你让开!”

    天色昏暗,又下着细雨,先不说店铺打烊早,能否买到,就他这个模样,受情绪支配,这时候让他出去,不是往事上撞吗!

    但陈稚和伯靖杠上,死驴一般犟,非要再出去一趟,一边拿伞,一边躲陈蝉,左支右绌一回身,撞在了开门的顾芝棠身上。

    “别出去了,都进屋。”

    他话还没说完,楼下邸店的大门被轰然撞开,几个看不出编制的士兵冲了进来,在四处捉人。

    大堂中喧哗呼喝不止,二楼的客人不知所谓,拎着细软往下冲,楼一将临街一侧的窗户推开,楼下俱是军队在拦人抓人,街上但凡走动的成年男子,全被他们押在一边,他不由紧张得满手是汗:“搜过来了吗?哪边的?不会是在抓我们吧?”

    不一会,城中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城门方向跑,陈蝉想起了那夜的瑕丘,嘴唇发白,正要说话,中街上不知谁人尖叫一声:“打仗了……又来了……”

    哭喊与叫骂便如溃堤,万马奔腾似的冲垮了整街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伯靖打了个唿哨,呼唤在外打听消息的同伴,不一会,房顶响起脚步声,楼下的士兵冲上二楼,隔壁房内的淮安商人被拖了出来,双手奉上钱财,正在磕头:“各位军爷,别捉我,钱都孝敬你们买酒!我没犯事,求求你们别抓我!”

    “我们不要钱,只要人。”对方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耳光。

    一楼的人暂时被控制住,内外诡吊地安静了一瞬,清晰有力的马蹄踏过积水的坑洼,从城门一路往守城官的府邸去,口中喊着八百里加急,而更为尖锐的喊声撕开了黄昏:“崔家军打过来了——又打过来了——”

    整个郯城为之震动。

    陈蝉张了张嘴,顾芝棠说:“大半月前,此地已为楚军夺回!但崔俨发兵奇袭下邳,就在一天前,下邳失陷,残军向东败逃,所有的路都断了,消息应该是才传回来。”

    “大半月前?”

    那时崔俨正忙于追击他,郯城失陷,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来自己诈死祊河,他恐怕将怒火倾泻在了仇安和徐州边军身上,所以才会倾力,打了一场漂亮的复仇战。

    如今郯城孤立无援,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了此间。

    门外骤然响起拍门声:“开门!十五以上的男子,全部跟我走,开门!快开门!”

    “怎么办?”

    陈稚骇得面无人色,紧紧抓着陈蝉的胳膊,相比于前者,陈蝉倒是更加沉着冷静,郯城这一青州小城,本就曾几度易主,为崔俨强占,并不奇怪,但下邳却是重镇,从位置来看,较之彭城还要往南。

    不可能!

    怎么想都不应该越过彭城北面微山湖战线打到这个地方。

    伯靖持刀,贴在门板后,只等人破门时手起刀落。

    然而拍门声骤止,官兵似乎被什么吸引住目光,暂时离开,把木廊踩得咯吱作响,同时,屋顶的瓦被揭开,伯靖的两个手下落地,气喘吁吁地说:“崔郑两家兵分三路,一路抢攻彭城,一路自豫州兵出淮北,还有一路,自青州发兵下邳,下邳城已告破,郯城十万火急。”

    陈蝉正疑惑,这几个江湖人居然能探到刚刚才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屋顶洞口忽然又落下一人,正是赶回来的解骏。

    解骏离陈蝉最近,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带他从窗户跃入一楼的草垛,抄近路离开:“我把人引走了,先离开这儿。”

    陈稚烦躁地叨念:“他们不去打崔家军,平白在这里捉人做什么?”

    伯靖不由分说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他一脚踹出,顾芝棠捡起包袱往身上一结,也跟着扑出,抱着陈稚滚地卸力。

    “下邳失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驻军都去驰援了,他们这是在抓壮丁。”

    官府的消息未必比他们迟滞,刚才的传令官想来并不是报告下邳的失利,他们应该早就得到了消息,只是向全城封锁,守城官在尽最大的努力保住人口——

    郯城在第一次被战火焚烧后,当地的百姓便向南边回迁,这座夹在青、徐二州间的小城,实际上多为流动人口周转,常驻人口日渐稀疏。

    战火一旦波及,那么弃城是显而易见的,但下邳已失,如果郯城不据守,东线的缺口将愈来愈大,直到在夹击中切断彭城的所有后路,守城官或许立下了军令状,才会极端地抓人填补兵员。

    伯靖也从二楼下来,领着他们上了中街,混在群情激愤的百姓中。

    人实在太多,四门被城防把持,手持长戟的兵士一点一点将人往城中心逼,踮脚抬头望不到边,陈稚如被挟裹在浪里沉浮,喘不上气:“怎么办?人家砍我,还不如砍瓜切菜,我才不要被拉去前线!”

    没人回应他。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陈蝉:“阿蝉哥哥,你说句话啊!”

    陈蝉道:“别吵。”

    发兵乃情理之中。

    马上就要到惊蛰,前后雨水加持,正是春耕的时候,郯城的青壮年大部分都投身耕种,城内还没收夏税,官府粮仓不厚实,经历一个严冬秋税已经消耗殆尽,崔俨选在这时候进攻,实乃出其不意。

    陈蝉只觉得奇怪。

    下邳至少有一万守军,加上郯城派去的驻军,有近两万人,自己离开瑕丘方才月余,虽然半月前,两边确实在交火,郑绥之身中埋伏,崔俨来救,已有调兵的迹象,但就算自己“死”后,他马不停蹄开始南征,半个月也不至于就下一重城,有这本事,去年冬天就该打下扬州。

    诡异的气氛将大家都拉回了那则不寻常的战报上,顾芝棠和伯靖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也正从对方眼神里寻找某种可能。

    人越来越多,前面的百姓畏惧刀兵,后头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推搡喝骂,质疑他们为什么不速速出城要往后退。

    有人被踩掉了鞋,骂骂咧咧去捡,有的人踩了脚,痛呼着摔在地上,暴动中推挤两下没了声息。

    街上如炸开的油锅,直到一位骑士策马,越过铁蒺藜,落入人群中,人群才争先恐后让出一个圈,万籁俱寂。

    “女的,到左边来,男的,去右边。”

    马上的人一张驴脸,三白眼斜视,鹰钩鼻细垂,鞭子稀里哗啦落下来,抽得一旁搀扶老妪而脚步慢的少年满脸是血:“叫你动,你不动别怪老子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没有那么容易回去江左

    第74章

    “你看他身上的铁牌, 是个屯将,手下至少领百人。”伯靖往顾芝棠的方向靠,从怀里掏出一把长约一尺三寸的匕首给他,顾芝棠却摇头, 按住刀柄, 示意他交给陈蝉。

    两人握着刀,僵持不下。

    顾芝棠忽然拔高嗓音:“你要违抗命令?”

    陈蝉蓦地抬头来, 那一瞬, 顾芝棠气势凛然, 神色威严, 竟是少有的强硬,他在建康时见过上位者发号施令, 也见过大哥训人不怒自威,更见过往来交结的老臣深藏不露, 他们都有一种特点,面相和善却压迫感十足, 如今, 他在顾芝棠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特质。

    周围骚动不止, 频频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引得马上的军官也心生狐疑,勒马朝他们的方向游弋。

    伯靖似乎比他更焦灼, 刀削的薄唇紧抿,几番挣扎后,就要一横心, 说出惊天动地的话,但顾芝棠抢先低声喝住他,每一个字都在强调:“你还当不当我是斋主?”

    身份摆出来, 他只能交出匕首,从后塞给陈蝉,和他俩拉开距离。

    附近的男人们巴不得此刻有人不畏强权,挺身而出,他们便可紧随其后,或是反击,或是趁乱逃跑,但见伯靖等人迅速偃旗息鼓,不由嘘声,又各自蹲了回去。

    军官见无异常,退回来,坐在马上继续挥鞭,组织人排成两列,同时吹了声口哨,传来两名什长。

    一旁的陈蝉垂眸,趁他们闲话,避过身去悄悄拔出匕首。此匕锋如日照,声似坚冰,应是吹毛断发的神兵,他当即要退给芝棠,犹豫不肯授受:“这东西予我,不是聋子奏琴,瞎子赏灯吗?”

    “给你能雪中送炭,给我却并不能以一敌百。”顾芝棠解释:“非常时刻,不要留情!”

    “知道了。”

    陈蝉点点头,自己力气不能比侪武夫,本已是拖累,这种时候,就也不和他客气,他把匕首退回鞘中,见刀鞘上写着篆书白虹,猜想是否取自先秦以前白虹贯日之名,可虽遗神兵在手,自己却并不能如刺客聂政那般发挥出惊世骇俗的作用。

    被挤开的陈稚和解骏朝他们靠了过来,正要问这匕首来历,其中一位什长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正在点人。

    两人不便开口,默默地盯着脚下,尽量回避左右的目光。

    此刻,他们方才想起来,出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易容装扮,只盼兵荒马乱,没人留意他们的长相。

    “王炽,看好他们,每二十户出十丁,出不起,这些人都要拉去凑数。”

    一个年轻的新兵小跑过来,站在长官面前领命,扭头望向身后的父老乡亲,笑了一下,他正想安慰大家,脑袋上就挨了上峰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立刻冷着脸,小大人模样地警告道:“都别乱动啊!也别交头接耳!不然我动手了!”

    然而,他的话毫无威慑力,连带那变声期的公鸭嗓,显得有几分滑稽,但在场无人笑得出来,他们见识过当兵的凶狠,都抄着手沉默不语。

    那位什长没说什么,叹了口气。

    陈蝉以为自己听错了,蓦然抬头,这次离得近,才惊觉这人也不比那笨拙的新兵蛋子年长多少,若不是生得一双粗眉,目光凌厉有神,又饱经风吹日晒,看起来岁数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不过这锐利的目光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方相当警惕,立刻朝他看去,陈蝉忙错开视线,落在他挂在腰间的腰牌上。

    ——宗纶。

    “小军爷,您行行好,我们就是来做生意的,既没有作奸犯科,更没有缺斤短两。”一队约三十到五十人,宗纶一离开,他们这一队里便有人坐不住,开始和王炽套近乎,又从衣服夹层里,拈出两片银叶子塞过去。

    王炽拒绝:“不要!”

    “唉,权当是孝敬。”

    “我说了不要!国难当头,咱们是要去救国的,你把我当什么人!”王炽义正词严道:“你若是听不懂话,叫你吃一顿鞭子!”

    虽是这样吓唬,但王炽并没有真动手的意思。

    那人自讨没趣,又蹲了回去,他左顾右盼,似在想主意,余光扫见陈蝉等人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伯靖这般一看就会拳脚的武人,又动了心思:“你们是哪家大商号的?来这儿使的谁的关系?别不说话啊,去年打仗商路就断了,能来这儿的,谁没点本事,大家想想办法。”

    陈稚离他最近,斜了一眼,不屑与他说话,朝解骏的方向挪了挪。

    对方也不泄气,又转头盯上陈蝉,在他看来,一个商队里头,不会武功的往往才是主子:“我叫马梁,从淮安来,家里长辈在朱预大人手底下跑跑腿,大家交个朋友不是。”

    “哪个朱?”陈稚忽然吱声。

    伯靖瞪了他一眼,他顿时不敢瞎开口,顾芝棠按住马梁伸向陈蝉的手,不卑不亢道:“我们没这么大本事,就是逃过来的小老百姓。”

    马梁悻悻地嗤了一声。

    “他们要押咱们去送死,老子是要逃的,你们爱走不走!”

    他旁边蹲着一对双胞胎,正瑟瑟发抖:“你们别说话,别连累我们挨鞭子。”

    这种时候,最好别节外生枝,但这个马梁心思活络又有背景,保不齐真有路子,陈蝉反按住顾芝棠的手,说:“哪里走得了,听说下邳已经失守,除非马兄弟在军中能说得上话,否则,还不得任人鱼肉。”

    马梁自嘲,他借了淮安长史朱预的光,实际上跟人家八竿子打不着,家里的亲戚连个掾属都算不上,就是给人家大人驱车的,怎么可能帮他。

    想到这里,马梁满脸怒容,瞪着那个新兵蛋子。

    连钱也不收,一副要精忠报国的模样,他知不知道崔俨现在是北方的杀神军圣,就他们这样上去,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下邳失守了吗?”一侧的老翁睁着浑浊的眼睛,忽然插话:“怎么失守的?”

    除了殷切张望,在街对面寻找自己媳妇的青年关志,所有人都朝马梁看过去,甚至连看守他们的王炽也竖起了耳朵。

    “怎么都看着我?”马梁不悦:“我跟人买来的消息,不保真啊,听说是因为下邳有个小官被劝降了,打开了城门。”

    几个人都怔在原地,陈蝉浑身发抖,这可真是一颗马蹄钉,亡了一个国啊,几方势力都盯着仇安和孔昼,谁会去管一个小官,可能上面的人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清。

    “俺刚从那边送货回来,路上听了一嘴。”

    另一黑脸男人插嘴,他伐薪烧炭,送去下邳一户乡绅在城外的别庄,听说崔家军打过来,立时仓皇而逃,回到郯城,本是想带着家眷离开,结果还没来得及出城就被扣住:“不是劝降,真不是,不然怎么开城门后,这人就自杀了呢!倒是说他夫人孩子都被敌人扣在了军中,被逼无奈,他死后,手底下的人想要脱罪,这才传出他为人收买的消息!”

    “嘿!都一样,那就是收买,用人命收买!”

    “不一样,真要是收买,为何不干脆投身敌营呢?”

    陈蝉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问:“你们可知这人姓什么?”

    “好像说姓朱,叫朱四明。”

    马梁立刻撇清:“此朱非彼朱啊,这个姓朱的跟我认识的朱预大人可不是亲戚,我没有卖国啊。”

    “……没听过这个名字。”陈蝉正迷茫,听到亲戚二字,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帧画面,不由喃喃:“也不是姓关啊。”

    那位打下邳回来的黑脸男人说:“他不是,但他夫人是!他夫人就是咱郯城人,爱吃俺婆娘点的豆腐,常来光顾,年前她省亲去了,如今出了这么一遭事,却是不知死活。”

    陈蝉忙问:“她夫人是不是还有个兄弟?”

    “是,听说很早之前在青州当个小官。”

    在普通百姓眼里,典签就只是个职级不高,管理文书的小官,只有当局者才知,签帅实权之重。

    陈蝉没再说话,顾芝棠看了眼他的脸色,马上追问:“霜质,你认识?”

    陈蝉一身冷汗,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青州典签关则的姊妹是朱四明的夫人。”

    他便把推测的依据一并道来,那时在瑕丘,他见那两名女子衣着面貌不同,年岁相差不大,以为关典签家中有两位夫人,没想到其中一位并不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日所见,才会是一人愁苦,一人无奈。

    关则死时,没有累及家人,他的夫人孩子被崔俨藏了起来,但其他亲戚并不知情,后来崔俨拿下兖州,率军攻打青州,极有可能在接人的同时,放出了风声,关大人的姊妹前来探亲,反被崔俨扣留,用以威胁其丈夫。

    忠义难两全,可惜了朱大人一条性命。

    真是被崔俨摆了一道,哎,自己怎么没看出来呢!

    陈蝉懊丧,但这也全不能怪他,温世澹只说是关则的亲眷,说起来也确实都是亲戚,只是当时,谁都不会去追究,具体是哪一位亲眷。

    就像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开春后会有一战,但仍然抱有侥幸,希望崔俨能够龟缩在兖州,青兖二州尽是沃土,春天又是屯田的时候,他会为了粮食收成再拖一年,而徐州粮草充足,才该是奇袭的一方。

    “崔俨和其父崔仲宣,果真是不同的。”顾芝棠喃喃自语,过后在陈蝉肩上拍了一把:“别想了,不是你的错,何况朱大人以死明志,未尝不是一把利剑,我相信崔俨会照顾好两位遗孀,但可惜,人心远比想象中更复杂。”

    陈蝉点点头,心想,若自己是朱四明的夫人,此刻会做什么呢?

    “都起来!快!全跟着马走,不要掉队!说你呢,往哪里走!快动起来!”男人们低头跟着士兵往前,长街另一侧,妇女们带着小孩,都在掩面哭泣。

    伯靖绷着脸,士兵数量远远不够,一个人看数十个,不过仗着军威,王炽和宗纶虽距离不远,但都背对着他们,另一个什长和士兵则掉在后头数丈,随时可以找时机动手。

    顾芝棠目光一沉,把手掖入衣袖里,陈蝉却按住他的手腕微微摇头。

    “现在动手,施展不开,对方只要守住城墙往下射箭,就够我们喝一壶,何况我们身边还有那么多无辜百姓,动起手来,势必要波及他们。”他想了想,说:“郯城三战之地,难守易攻,他们不会逗留城内,要么带我们去下邳集结,要么挖筑战壕工事,等出城再说。”

    然而就在此时,城防营的人忽然持令,快马冲至前方,手中握着的,正是刚刚传令官带来的军令。

    “所有人,跟我走!”

    最开始赶人的屯将排众人走出,不满地吼道:“我们是仇家的兵,为什么要听他姓孔的?”

    “左屯将,你想违抗军令吗?”对方不过一传信函使,官职低,不免怯场,只得努力伸长手,举起一卷文书,展示给各方:“仇刺史正带人在前线迎战敌首,孔监军从扬州赶过来,目下他坐镇彭城,假黄钺在手,就是刺史大人也得听他的,不信你大可查验印鉴。”

    左廉自是不服,抬手抢过令信,见确实加盖了两方的印鉴,发号施令者又手握兵符,只能黑着脸将东西朝着他脸上甩回去:“知道了,走,跟他们走。”

    函使得意洋洋高呼:

    “所有人听令,随本官前去沂水。”

    白马十五年,崔俨自领龙骧将军,以青、兖二州刺史之名,率军南下勤王,春三月,下邳失陷。

    第75章

    下邳至郯城不足百里, 沂水自中而南去,离下邳不过急行军一日的路程,如今对岸已经失守,捉他们去, 岂不直面敌方铁骑?

    众人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无比绝望, 年纪小的,则在队伍里偷偷抹泪。

    陈稚紧张地张望, 小声嘀咕:“去沂水做什么?那边已经快接近前线战场!我, 我谁都打不过, 总不能让我们白白去送死!”

    “应该是要在长怀乡附近修筑水上工事, 一来防止他们渡河,二来准备应对夏季汛期。崔俨驻跸上游, 我们在下游,地势相当不利。”陈蝉如是回答, 下邳以西,泗水与沂水汇流, 土质松软, 水泽丰茂, 而水攻历来在战术上占据一席之地。

    一旦上游蓄水, 下游就会成为泽国千里。

    陈稚还想追问,但看陈蝉心不在焉盯着那个什长看, 就此打住了念头。

    过了会,屯将左廉从队伍最后策马往前,经过宗纶身边时, 低头朝他嘱咐了两句,脸色很不好看。孔昼任扬州刺史,朝廷却让他都督两州军事, 说明朝廷也在防备其他世家,想把仇安架空为单车刺史,仇家自然与孔昼的人不和。

    这不是个好消息。

    在陈蝉的记忆中,这位十来岁便入行伍的老人,相当明事理。从前,他亦跟从大哥大嫂前去彭城拜谒过两次,因为姻亲关系,两家走得近,这次受到波及,明面上虽未处罚,但暗地里恐为皇室猜忌,孔昼出镇就是最好的证明。

    孔昼和大哥不对付,就怕在关键时候给仇安下绊子。

    此时观察左廉和宗纶的,还有伯靖,出城后,他走在顾芝棠身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下邳千里平原,几乎没有高点,想要离队,只能寻找密林掩护,眼看将出河谷,河滩外方圆十里视野开阔,将失良机,他把握机会,最后一次开口:“走不走?”

    “暂时不走,”顾芝棠听见陈蝉两兄弟的谈话,说,“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蝉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芝棠快步上前,与他并肩,低声道:“阵前主帅不和,是兵家大忌。”

    “我明白,一山不容二虎。”

    陈蝉知道他想救国,对此并无异议,自己此行南来救人,也需要助力,打的就是随机应变的主意,如果仇家放弃为朝廷招安拉拢,愿意和他们结盟,自然最好,正好自己和崔家军有过接触,帮他们一把也无所谓,再不济,也能打听一下大嫂的下落和近况。

    他唯一担心的,反而是会否和崔俨在阵前碰面。

    行路一日,子时方至沂水河谷,安营扎寨,三十人一营,分睡通铺,众人满脸疲惫和绝望,连脸都没洗,穿着衣服就地躺下。

    陈蝉挤在中间,整个营帐充斥着难闻的臭味,但他今日体力严重透支,只能强迫自己闭眼。

    四更天时,四下漏风,吹得他手脚蜷缩,顾芝棠向他靠拢,脱下外袍,将他裹住。陈蝉察觉到热源,睡梦中意识到有人向他靠近,无意识翻身,顾芝棠只得再贴过去些,将他手脚压住。

    两人一动,伯靖也跟着醒来,他见顾芝棠一身单薄的中衣,便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顾芝棠似是背后长了眼睛,回头瞪他。

    伯靖却很坚持:“还不知道要在此地待多久,你若抱恙,后果不堪设想。”

    战争不是儿戏,顾芝棠沉吟片刻,终是妥协,不过却没要他的衣服,而是把自己那件外袍一掀,钻进去将陈蝉抱住。

    昔日同舟赏花,看乏了眼,两人也会载着满船落花相拥而眠。

    有时作山川一粟,就这么飘到星月满怀,陈蝉睡觉相当老实,不动不响,乖巧安静,对那时的顾芝棠来说,耳听潺潺水声,又有知己在侧,是这辈子心里最为平静的时刻。

    但今次,他一如从前闭目,陈蝉感觉到他的拥抱,却往前挣扎,最后被睡得四脚朝天的陈稚翻身一巴掌给打醒。

    梦中的陈蝉悬浮在水中,崔俨追到沂水,策马在河岸边逡巡,如何都不肯离开,并大声警告他快点出来。他往冰冷的河水里沉,黑暗将他包裹,他被冻得瑟缩,无尽地水草向他缠裹过来,他拼命挣扎,就在快要窒息溺水的时候,他听见扑通一声,一张脸浮在他的面前。

    “找到你了!”

    陈蝉猛地睁开眼,怀疑地望向左右,慢慢坐起身,带着身体温度的外袍从腰上滑落,他认出是顾芝棠的衣服,拉过来仔细替他盖上。随后再无倦意,他按了按鼻梁,想强迫自己继续躺下,就在这时,黑夜里传来窸窣的响动,他听见对面有人蹑手蹑脚爬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青年,跟他们一队而来,名字好像叫关志,当时他的妻子就在街对面,二人生生分离,他焦灼的眼神令陈蝉记忆犹新。

    关志警惕地留意周围的动静,通铺上的人翻个身,打个呼,都能夺走他的注意,看这样子,他不像是出恭如厕,倒像是要逃跑。

    “喂,别做傻事。”

    陈蝉趿上鞋子,跟了出去。

    听见声音,关志后背一僵,双腿肌肉绷紧,骤然发力飞奔,头也不回:“我必须要回去,我的妹妹、妻子、女儿和老娘都还在家里,我老爹病死之后,家中再无男丁,我不回去,她们恐怕朝不保夕。”

    陈蝉想要追上去提醒,今夜扎营他听见宗纶吩咐王炽等几个士兵,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想来是料到队伍里有不安分的苗头。

    “你别管我,快回去!”关志瞅见他没有追来,月下回首,见他走两步便扶着树喘,于心不忍,忙冲他摆手,自己闪进了另一营帐之后。

    陈蝉叹了口气,堪堪掉头。

    “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支巡逻的小队打斜地里冲过来,陈蝉无路可走,眼看着便要与之撞上,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猛一用力,把他掼进了草里。

    “嘘,是我。”

    陈蝉一下地,顾芝棠便醒了,见他摸黑出了营帐却久未回返,心里不安,便出来找寻,正给他撞见这一幕。

    陈蝉指了指关志离开的方向,顾芝棠看了眼搜寻无果后继续前进的士兵,摇了摇头:“别管他,先跟我回去。”

    翌日一早,众人如圈里的牛羊,被赶至坝上,走在最前面的人透过薄雾,撞见辕门上吊着的人,还以为白日见鬼,吓得乱喊乱叫。

    陈蝉这才发现,正是昨夜企图逃跑的关志,他不仅被抓,甚而已受过一番拷打,衣衫不整,皮开肉绽。

    “想逃?”

    左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壮丁们,亲自卷起鞭子,众目睽睽之下连抽了三鞭,每抽一次,强调一番:“我看谁还敢逃!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他的下场!”

    “从今天开始,二十人一队,伐柳砍竹,采挖土石,制作土笼,沿河固堤,修筑水楗和月堤,一日两餐,完不成任务的,没有饭吃!”

    “还有,谁敢动歪心思,我就把他剁碎了扔到沂水里喂鱼!”

    月堤用以蓄水放水,缓解洪涝时河道的压力,左廉的话印证了陈蝉的猜测,看来军中对崔俨可能采取的水攻不是没有防范。

    恐吓之下,众人一哄而散,陈蝉怔怔地看着身边好几个小跑着去拿工具的男子,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心里滋味微妙而复杂,这些人留在郯城,大多亲历过战争,一部分因为青州的陷落,从长广、东莱、广固等地南下,一部分曾被崔俨的军队掳掠至兖州,后因仇安打回郯城,又逃回家乡。

    微山湖外百里荒村和古战场上的惨烈横尸,被人传得玄之又玄,比起上战场真刀真枪拼杀,在这里服劳役虽然苦累又吃不饱饭,但至少能留下小命,何况这点强度的劳动,甚至比不过南楚每年苛捐杂税下沉重的耕地任务。

    “看什么看?”

    士兵呵斥着赶人,陈蝉还对着沂水发呆,在左廉注意到他之前,顾芝棠将其拉走。

    王炽不会写字,正绞尽脑汁胡乱给他们编号,见两人过来,在册子上打了个圈,随意拨入土石队。顾芝棠扫了一眼采石的凿子和沉重的担子,低声告求:“我弟弟身体不好,能不能挑些轻活给他做?”

    “都上这儿来了,以为还当少爷呢?”王炽是个认死理的,只道奉命行事,无法变通,不过他见陈蝉脸色确实不好,灵机一动,给他们支了个招:“这样吧,反正我每日只核对你们干活的总量,你们几个不是认识吗,匀一匀,替他做了不就得了。”

    楼一当即挺身而出,顾芝棠也跟着站出来,伯靖看自家主上铁了心要帮忙,反正力气活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就当练体术,也跟着搭把手,一天之内,倒是陈蝉最先完成任务。

    陈稚养尊处优,打小没干过重活,虽有力气,但劳作半上午,已累得腰酸背痛,见陈蝉早早坐在树荫下歇息,忍不住搭话:“能不能帮我也做了?”

    伯靖踹了他一脚。

    陈稚拿着铁锹委屈地蹲在地上掉眼泪,楼一走过来帮他凿石,陈蝉歇了一阵,也拖着空篓子上前,帮忙装填,伯靖看了一眼背对他们的顾芝棠,忍无可忍地把他们全都赶走,一掌朝着石山上拍去,完成了陈稚磨蹭一上午的量。

    “我去给你们抢饭。”

    陈稚千恩万谢躲在一边,鸣锣时第一个端起碗,也不顾形象,连抓带舀,装了最多的白米,飞快跑回来,席地而坐,匀给大家,就着咸菜就往嘴里倒。他实在太饿,昨日水米未进,今晨又只喝了点稀米汤,一日两食,却要干至少四五个时辰的活,早就前胸贴后背,哪还管好不好吃。

    换作从前,陈氏列鼎而食,尽水陆之珍,陈稚作为本家嫡长子,一顿不下十个菜,都不符合礼制,甚至食不下咽。

    不像陈蝉三兄弟,打小磕碜,即便后来得势,也过得相对朴素。

    嚼着嚼着,正噎得慌,陈稚忽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人,正盯着他的碗。

    “关志,你被放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76章

    他这一嗓子,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关志满身伤痕,两眼发青,直咽口水, 陈稚哪里看不懂他的意图, 但奈何自己还不够吃,抱着碗护食般往后藏, 心里暗道:千万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没跑掉, 不然怎地没饭吃!

    然而下一瞬, 他就挨了一脚。

    伯靖抱着手臂,站在他后头, 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陈稚撅着嘴, 愤然摇头以示拒绝,伯靖扭头离开, 过了会, 把装土石的木笼和簸箕扔了过来, 意思是叫他明儿个自己干活, 陈稚委屈,瞪着眼睛哀求, 最后不情愿给关志分了一点饭。

    “年轻人,吃得多饿得快,不吃饱哪有力气, 我老了,胃口不好,吃不下, 你吃。”同队的秦伯走过来,架住了陈稚的碗,把自己剩下的小半碗饭给了关志。

    关志也不寻筷子,用手抓着白米,狼吞虎咽。

    马梁蹲在土方上挖鼻屎,啧啧两声:“你要跑就利落点,省得一身拷打,跑不掉呢我就劝你待着,别再动那心思,今次他要人干活,留你小命一条,他日你若不长眼,再撞上那个姓左的黑面罗刹,你这饭就只能留到下辈子再吃。”

    他都打听清楚了,这个叫左廉的,是仇家家臣起势,原本是仇家大公子仇秉文的亲卫,军府里头至少可以当个曲长,但后来听说仇秉文在镇北军中历练时犯了什么罪,为了给大公子顶罪,削职受罚,只做了个都伯,最近才因为战事,破格提为屯将。

    关志端着碗,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沙砾,嘴角还沾着饭。

    陈稚碰了他一下,见他两眼愣怔,毫无反应,便说:“还吃不?不吃给我。”

    关志又猛扒了两口,两腮鼓起,跟着了魔似的,用力说道:“不,我还要跑。”他把碗随手塞还给秦伯:“谢谢,只要不死,我必须离开。”

    马梁被鞭笞骇破了胆,又惜命,早忘了前两日自己发誓要逃出去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一根筋,等崔家军打过来,回去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还没打过来。”关志不听劝,“我婆娘孩子还在城里,没有我,他们吃什么?何况开春后就得播种,按楚律,男丁要耕种六十亩,女子按半丁算,也要种四十亩,家里没有劳力,她们根本完不成,到时候交不上租子和田税。”

    马梁嗤笑:“都打仗了,你还想着种田,要是人家打过来,秧苗都给你踩塌,房子都给你烧没,哪儿来的地给你种呢?”

    顾芝棠也跟着劝:“非常时刻,朝廷应当宽免才对。”

    关志摇头,心里梗着一口气:“一看你们就不事生产,情况恰恰相反,如果这仗打到秋天,那是家家户户都必须出,还要往死里出。”

    望着他脸上灰败绝望的神色,顾芝棠相当不解,陈蝉此去兖州,却明白了许多,续道:“朝廷或许不需要,但军队却吃不饱。”

    顾芝棠道:“真要打起来,朝廷会开粮仓,着人往前线运送,背靠的三吴丰沃富庶,往前数五年都不曾有大灾,怎么也轮不到就靠这方寸土地供军队过冬。”

    “他们给不给是一回事,给了运不运得过来呢又另当别论!就咱跑商的车队,如果不在路上补给,拉十车货,至少三车都是吃喝拉撒,军队的消耗就更大。粮食得要人押送吧,运得多,押送的人就多,毫不夸张地说,路上就得去掉大半,还不如就地取粮食,如此一来,那就不是一星半点!”

    马梁心怀激荡,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喘:“北边的商道我经常走,还帮军爷们跑过腿,我清楚得很,无论哪一方占领下邳甚至郯城,都需要就地索取,说的好听叫补给,说得不好听叫烧杀抢掠!”

    与他们一道被捉来的双胞胎兄弟也不禁感慨:“不只是粮食,如果战事不理想,我们这些人现在是劳役,明天就是新兵,后天就是老兵。”

    大家一致沉默。

    秦伯安慰关志:“别想了,马小哥说得对,还有没有地种都不知道呢。”

    岂料关志忽然起身,神色异常激动,说:“那我更要跑,我得带着婆娘孩子躲到南方去!”

    话音未落,恰遇士兵巡逻,正是那位宗什长和那个叫王炽的新兵,陈蝉轻咳一声,示意他们不要在官兵面前继续讨论,关志别过脸,挨着陈稚坐了回来。

    宗纶看见他们,只略一点头,王炽却精神百倍,十分兴奋,还朝他们鼓劲,要他们好好干:“只要工事筑起来,很快咱们就能收回青、兖、豫三州,都不许哭丧着脸,尤其不许说丧气话,不然我看到一次揍一次。”

    关志和马梁动了动嘴,但最后都忍了下来,宗纶和王炽很快又巡视到别的地方去。

    这位宗什长沉默寡言,脾气和善,众人对他稍有好感,反倒是王炽,其实也没做过什么欺压人的坏事,顶多奉命而为,却惹人烦。

    陈稚臭着个脸,尤其看不惯:“阿蝉哥哥,你说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马梁抢话:“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觉得这场仗终于让他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以施展拳脚抱负,真是傻子!”

    “死了这么多人,能升多大的官,赚几个钱?”陈稚放下碗,找了个地方抓紧时间打瞌睡。

    一日劳作完毕,到得晚间,天气回冷,滩涂上的役夫们都缩到了棚里,然而营棚单薄简陋,手边又无炭火,尽管人多,却并不暖和,甚而憋闷不透气。

    湿冷的环境中,陈蝉夜咳甚剧,迟迟难以入睡,起身出外走动,却意外撞见秦伯和关志在树下说话,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可夜深人静,十分清晰。

    “……秦伯,你跟我走吧,就算还你一饭之恩,你想必比我更清楚,每年劳役要死多少人,你,你会活活累死在这里的。”关志见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于心不忍,想拉他一把,脱离苦海。

    秦伯定定地望着他,似是沉吟。

    关志左顾右盼,急不可耐:“这种修河堤的工事,一个不打紧,就得把命填进去!”

    “可老头子我会拖累你。”秦伯终于拿定主意,粗粝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断然拒绝好意:“小伙子,你若铁了心,就快走吧,老头子我帮你把守卫引开,这次一鼓作气,千万别再失手。”

    陈蝉大惊,站在寒风里不敢动,怕发出声音。

    关志犹豫地看了他两眼,不再劝说,低头离开,秦伯正要去引开巡逻的士兵,转身时陈蝉来不及闪躲,和他撞了个正着,但陈蝉什么也没说,任其走开。

    半柱香后,秦伯满头大汗回来,见他还在棚子前吹风,擦了擦额头,说:“快去歇着吧,你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这才头两天,日子还长,往后你就知道吃不饱睡不够是什么滋味了,一个马虎眼,可能要你命。”

    陈蝉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走呢?”

    秦伯摇头:“我走不了。”

    “你不想回家?”

    “都死完了,家里三个儿子,只剩一个还在彭城当兵,我在这里帮帮忙,如果能成功,也算尽一份力,失败了,一家人死在一块,也算团圆。”

    秦伯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吃饭喝水,陈蝉心上滋味复杂,目送他艰难地爬上硬邦邦的通铺,瑟缩成一团,又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冷风,这才走进营棚。

    清晨鸡鸣,马梁第一个发现关志的铺位空荡无人的,他的脸上旋即露出戏谑的表情,往树后撒了泡尿,蹲在棚子外望着江水发呆。

    宗纶和王炽带着士兵过来检查了一圈,面如冰霜,却半个字未提,没过多久,又填了一个人住进来,众人心里了然,这一次,关志也许成功脱身,也可能已经死在无人得知的角落。

    早饭后,王炽前来督促众人干活,马梁心里头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又开始同他套近乎:“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炽骂他:“又是你!我记得你!上头的事情你也敢管,干你的活!干不完不许吃饭!”

    但转头,陈蝉就撞见王炽屁颠屁颠去问宗纶,宗纶忧心忡忡地说:“疏浚吧,可能是为了防备敌军水淹城池,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那位孔都督的要求,我听左屯将的意思,仇刺史只是下令让我们去挖战壕,准备阻击敌人的骑兵,和对方决战,收回下邳。”

    “战壕啊?战壕好啊!我可不想在这里盯着这些人修水楗,一点用也没有,什长,我想去打仗,去挣军功!”王炽摩拳擦掌。

    宗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道:“千万别在左屯将面前提这事,惹他心烦,他和你一样,不想接这个活,他家曾是仇刺史的家臣。”

    陈蝉心里当时就凉了一半,把这事和顾芝棠知会了一声,两个人心情都无比沉重。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连带王炽在内,平日里拿着鞭子武器监督他们干活的士兵惫懒起来,左廉也几乎不再找他们麻烦,整日窝在营帐里,坝上除了吃不饱睡不够以外,反而呈现诡异的轻松。

    两人猜测,这位左屯将或许是在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不服孔昼的发号施令,也许是故意阳奉阴违,为仇安找场子,但战前内讧,乃是兵家大忌,他这样的态度,只会贻误两边的军情。

    “你怎么看?”顾芝棠忙里偷闲问他。

    陈蝉想了想,说:“窃以为应当继续修建水上工事,不仅如此,还应派人在附近支流疏浚,夏秋雨季山洪暴发,挟裹泥沙俱下,长期以往沉底,会淤塞河道和水渠的出入口,导致水量下降,不利于灌溉。”

    “以前每年朝廷都会安排专人整修,以确保来年农桑不会耽误,政令自我大哥手中发出,我前年看过他写的案牍,但今次朝中备战,我想,恐怕此一项农事会有所耽误。”

    “夏季将至,我们又处在水系下游,如果对方在上游拦堤,再突然泄洪,我们将会非常被动,长江流域中巴、蜀两郡及荆州的军事地位,就是最好的证明。总而言之,如果我们能保证河道通畅,即便对方采用水淹之术,我们也能相对平稳排洪过渡。”

    顾芝棠听后没有当即附和,只说自己也要想一想。

    下邳已失,换谁来抓大放小,战争和战线都绝对占据重要的地位,工事说到底还是要层层压迫摊派到个人头上,而人恰恰是最不好掌控的——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77章

    陈蝉因此陷入了一个怪圈, 好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不认为看守松懈是一件好事,秦伯和马梁坐在土笼上晒太阳,陈稚光明正大偷起懒, 在坝上逡巡时, 和解骏商量起逃跑的计划,解骏没有万全把握, 又找来了伯靖和他的兄弟。

    甚而连楼一都几次暗示他首要任务是想办法脱身, 他只要一展露迟疑, 对方反而感到无比不解, 那表情仿佛在说:“公子,你还真想在这里挖一辈子石头?”

    每每这个时候, 和他们一道被抓来的那对双胞胎,就会狐疑地打量起陈蝉来, 大抵是觉得他这么个病秧子突然热忱起当役夫,不是失心疯就是得了不治之症, 因为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所以干脆熬死在这里。

    若说这里头有谁还可能理解他, 大概只有顾芝棠, 所有人中唯他对着汤汤之水一脸凝重,内心几经较劲下, 不自觉朝陈蝉的想法倾斜。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左廉都不该不遵军令,沂水上的工事不仅要筑, 陈蝉的提议也应纳入考量,否则他们将会非常被动。

    但如今人心涣散,军中又因派系斗争从上到下敷衍了事, 他们总不能亲自跑到仇安面前督促他发号施令。

    先不说仇安会不会帮朝廷把陈蝉抓起来,就算他愿意采纳意见,他们也见不到仇安。

    首先左廉就不会放任他们离开,其次,这位左屯将职级低,即便是他亲自跑一趟也不是说面见刺史大人便能面见的,何况修筑水楗,疏浚河道防备敌军水攻本就与仇安的部署相悖,他只想赶紧填补兵源,修筑战壕,一边轧断崔家军铁骑南下的路,一边机动作战,抢回下邳,要让左廉这个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冒着风险替他们层层上报,犹如痴人说梦。

    但陈蝉心中不安,为此事久久挂怀,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唯有假他人之手,晓以利害。

    左廉麾下的士兵并不和他们这些役夫同住,皆在几处出入要道扎营,陈蝉几度徘徊,走到了营门口。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官兵们都上营帐躲懒,河坝上的人皆默认现在是休息时间。

    陈蝉借口有急事汇报,要见宗什长,看守的人瞧他弱不禁风,没有为难,摆摆手让他赶紧出来。

    营中校场,三不五时传来嘲笑,几个穿着软甲的士兵围拢成圈,正对人拳打脚踢,陈蝉退了回来,正欲躲开,却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哼,他探头一瞧,挨打的正是他要找的宗纶。

    宗纶鼻青脸肿摔在地上,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更没还手,只擦了擦嘴角的血,爬起身往营帐走。

    动手的几个什长追上来,从后方朝他背心又踹了一脚,踹得他身形趔趄,撞在了兵器架子上,头顶顿时划出一指宽的豁口,汨汨往下流血。

    “他们在做什么?怎么打人呢!哎呀,那不是宗什长吗!”两个抱着柴火的火头兵走过,其中一个义愤填膺,要放下东西上去制止。

    同伴将他拉住:“你别去。”

    陈蝉让到大帐后,屏息听他们继续争论。

    “你别拦着我,军队里这些拉帮结派,欺男霸女的货色我早看不顺眼,若坐视不理,今天是他,明天挨揍的就是我俩!”

    “你听我把话说完!”同伴吼道:“你知不知道,服役好几年了,以宗纶的本事,他会只是个什长吗?早该升任都伯,还不是因为他家里的情况,断了他争取军功的路,现今能容他在军营实属不易,你不要添乱,你过去替他出头,不仅你自己引人记恨,他的境况也只会雪上加霜!”

    那火头兵问:“他家什么情况,军户出身还是……”

    “比这更严重,他哥以前在镇北军服役,崔家出事后,听说他哥再没回来,都说是哗变叛了出去,如今两军交战,你以为他好过?好过就不会在这里看守几个役夫。”

    “难怪总是看他一个人。”火头兵唏嘘。

    围着宗纶的人,嬉笑怒骂他是叛徒的弟弟,说他有一个叛国谋反的兄弟,打死他都活该。

    沉默隐忍的宗纶在听到他哥的名字时,眼睑下的肌肉开始抽搐,牙关发颤,终于在其中一个人骂到狗娘养时,他一把薅住对方的前襟,扯着皮甲的带子,将他拎起来:

    “我哥只是牺牲了,他没有叛国!没!有!”

    “那你拿出证明来啊!要不你就去死,用你的死来证明你的忠诚!”对方被他气势震慑,愣怔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挥起拳头反抗。

    是啊,他根本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反驳,就像军中也无法判定长兄的下落,无法对他们一家人做出处置,只能排挤他打压他,丢他在后方做看守役夫这样毫无前途的事情。

    一个晃神,宗纶被打倒在地,周围的士兵恐惧他的力气和暴怒时的勇武,群起而攻之,叠罗汉似的压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左屯将来了!”望风的人吼了一声,围拢的士兵作鸟兽四散,那个火头兵攥拳,又无力地松开,被同伴拽走。

    左廉在两个都伯的左右簇拥下走过来,闲闲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并没有发话问责,也没有喝斥制止,恍如睁眼瞎般,置若罔闻。宗纶心凉了一半,最近本就惴惴不安,疑神疑鬼的他,当即匍匐向前,用手抓住左廉的靴子,压着嗓子乞求:“将军,将军……我没有……哥……没有通敌……”

    “你过来。”

    左廉拍了拍他的肩,握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拉起来,又朝身旁的都伯使眼色,对方转头拖出两个人来。

    “正好,我们在河岸巡逻时抓到两个探子,这样吧,你只要能从他们嘴里套出崔家军的军事布防,我就相信你的话。”

    说完,左廉扔给他一把刀,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两个俘虏俱是年轻人,被纵马追逐,衣衫褴褛,伤得不轻,其中一个挨了马踢,双腿断折,捂着腹部奄奄一息。

    “挖他眼珠。”

    左廉见他一动不动,抱着手臂好整以暇提示,但宗纶不忍下手,因为这两个人的装扮实在不像贼军,一眼看去就是两个普通的农夫,他犹豫再三,不住地想,会不会抓错了人,只是流民逃难到河边,想要渡河或是饮水。

    半晌后,宗纶吞咽唾沫,望向左廉,左廉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两耳嗡鸣,耳廓里渗出血来:“还不动手!这个时候又不想着你哥了?在犹豫什么?我看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将军,会不会……”

    其中一个俘虏突然吱声:“……你是……谁的兄弟?”

    “宗纶,他问你呢,你要跟他串供不?”旁人哈哈大笑起来,宗纶羞愤,挥起拳头扑上去,砸在俘虏满是鲜血的脸上,刀落在脚边,却忘了捡,只红着眼又踹了那人几脚。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对方沉默以对,不住吐血,过了会无比吃力地开口:“助纣为虐,你比不上你的兄弟。”

    说完,那名俘虏,于混乱中抢过那把刀,了解了自己的性命。

    宗纶踉跄,似着了魔:“我哥没死是不是?你说话!说话啊!”

    “我没见过,只是听……过,不知……”

    宗纶凄厉地呼喊:“你说话啊!”

    被俘虏的探子瞪着眼,体温渐凉,左廉好笑地看着满脸血污的他:“你也要叛国吗,还打听!”他觉得索然无趣,转头走开,几个士兵朝他吐了几口唾沫,也回了营帐中。

    烈日下,只余讨厌的苍蝇,绕着尸体嗡嗡。

    宗纶缩坐在阴暗的角落之中,陈蝉悄悄走过来,把手里抓着的草药递给他:“堤坝上捡的,敷一下吧,能止血。”

    “谢谢。”良久,他才颤巍巍伸出手。

    陈蝉站着不走,问:“你想挣军功吗?”

    宗纶吃惊地抬起头,无声地张了张嘴。

    于是,陈蝉挨着他坐下来,说明来意。

    天空中,南雁北归,好几个瞬间,宗纶都想起身,但最后都被他克制住,陈蝉已经明白他的答案,不再劝说,准备离开。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谁都帮不了。”宗纶惭愧地抹了一把脸,捂着眼睛:“但你可以去找左屯将试试。”

    陈蝉说:“你不提我也会去的。”

    “他不是个好人,但有好处的事情,或许会动摇。”宗纶懒得找研钵,把草药嚼碎了,拍在伤口上,语气诚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蝉报以微笑,转身走入夕阳西下的营帐,现在正是放饭的时候,左廉哪也没去,正在帐中,他以能助长官升迁为由,得以面见。

    “你说你能帮我,你一个役夫能帮我什么?”

    左廉端着碗,正对着桌上的酒肉大快朵颐,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陈蝉如是说:“筑堤,疏浚,应对汛期。”

    左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不悦地说:“你在教我做事?”便不问三七二十一,要叫人拖他下去,吊在辕门上暴晒三日,只是在抬头的一瞬间,惊讶于眼前之人的容貌,发号施令的措辞在喉咙里卡住。

    “还请将军听在下把话说完,若您仍不改初衷,在下任由你处置。”陈蝉并不畏惧,面色凛然,气势上隐隐压他一头:“此事于将军来说,利大于弊。”

    左廉强压下怒火:“说!”

    “将军为仇氏所付出,远大于从中得益,以您的军功和本事,早该升任曲长,至少能领千军,与敌人交手,一展雄姿,但眼下呢,却始终不得势,至今在军中仍被排挤,究其根本,全为仇大公子连累。”

    “仇刺史虽为徐州之长,但孔将军都督两州军事,加持假黄钺,更在其之上,如今,皇室视江南士族为眼中钉肉中刺,而那位孔将军寒门出身,自中宫钦点出镇,正炙手可热!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次固堤,政令由他出,您便随他,若办得好,玉成这奇兵奇计,您要居首功,前途一片光明,若不成,将在军中不得不遵从军令,也可以把责任全推给他。”

    左廉动容,此话似乎正说到心坎上,但他盯着米饭,琢磨了好一会,就在陈蝉以为将要成功时,他忽然摆摆手:“麻烦!”

    ……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复又拿起筷子,促声道:“吃饱了撑的,给老子找事,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老子请你出去,滚——”

    陈蝉见他没有为难自己,也没有答应,从他焦躁地不停变换姿势的动作里明白过来,在自己来之前,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左廉也许身怀野心,但他更怕事。

    看那道消瘦的影子还杵在门口,左廉胃口全失,忽然踹翻了案几。他也怕自己错失前程,而陈蝉的坚持在不断提醒他,机会稍纵即逝,可谁叫上面两个老大战略不一,左右摇摆,导致下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事情进展缓慢,白日他才在上峰那里吃了挂落,连抓了两个崔家军的探子也没有半点论功,这小子说得容易,他再找过去,触怒了贵人,说不定连屯将都没得当。

    左廉顿时磨着牙,森森道:“我的事,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陈蝉早知会有此一问,强自镇定道:“跟我一起被抓的人里头,有替淮安府官吏跑腿的,提过一二。将军,前年大旱,中原已经许久未曾大雨,谁能保证今夏不会涨水,如果因为您导致沂水失守,您可担待得起!”

    论做事,左廉敷衍糊弄,论责任,是一点不想担,左廉心虚,左右摇摆,又两头想占,心里下不了决心,便把一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在陈蝉身上,今次不管他所言有无道理,这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人也敢支配他,岂不是往他脸上扇巴掌,若是成,自己连个役夫也不如,若是不成,不是被这小子害死!

    “那你去,二百里河道,你一个人去挖干净!”

    一只汤碗飞出去,砸在陈蝉头顶上——

    作者有话说:崔俨:为什么我还没出来展现威武雄姿

    作者:因为这几章要写一下世道的凄惨

    崔俨:???

    作者:不写的话我怕他们看完这一卷你就被踢出男一了(bushi

    第78章

    他们在大帐里吵架, 消息早传了出去,吃饭时就没见到陈蝉的顾芝棠一听,忙跑了过来,撩开营帐, 想要捞住那只碗, 却错身而过。

    陈蝉被击退两步,撞进他的怀里, 顾芝棠扶着他, 挺身在前:“放……不就是挖河道吗, 我跟他一起去!不, 我替他去!”

    “你又是什么东西?”左廉上下打量他,大喊:“来人!来人!”

    空喊了半晌, 外间没有士兵进来,应是被人挡住, 陈蝉想到了伯靖,撩起眼皮, 顾芝棠箍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几分, 面容狰狞:“你敢动他!你叫左廉是吗, 我记住你了!”

    “卫兵呢?谁放进来的?都干什么吃的!”

    一队亲兵终于冲了进来, 将陈蝉和顾芝棠两人架住往外拖,左廉操起鞭子, 顾芝棠大力一挣,率先一脚踹去,说:“还是省点力气对付真正的敌人吧!”

    左廉未曾想在两个毛头小子手底下吃瘪, 悻悻冷笑:“还我记住你了,你他奶奶的算老几,等敌人打过来, 老子第一个绑你上去填线,他奶奶的,这两天不许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俩吃饭,老子砍了他!”

    他骂骂咧咧动手,顾芝棠双拳难敌四手,转而护着陈蝉,背上挨了几鞭子。

    “滚犊子,上游有的是人在修大坝,根本轮不到我,水淹不到我们这里来,能偷懒都不知道偷,你奶奶的脑子被驴踢了。”

    陈蝉听见,忍不住皱起眉头,与其说宗纶对这个上峰并不了解,不如说这件事里本身就透着诡异。

    “走吧。”

    他无望地放弃游说,突然觉得无比好笑,原来在兖州的时候,温世澹和白秋川竟是从来直言纳谏,虽然他们身在不同的阵营,甚至互相看不上对方,但依然愿意虚心请教,这是多么不容易,哪怕自己曾多次给他们下绊子。

    而自己便天真地以为,天下皆是如此,凭一张利嘴,或晓之以情,或动之以理,或诱之以利,便能说动旁人,其实不过是错估了自己也错估了别人。

    陈蝉反手拉住顾芝棠,冲了出去,一路跑到坝上,在河谷边将白天采过的草药每样又拔了一些,拉着顾芝棠坐下来,替他检查伤口。

    “对不起,是我的自大,害你替我受过。”

    “你没错,是他听不懂人话。”顾芝棠撸起袖子,把手搭在他手心上,漫不经心道:“我没事,他打了我,有悖人伦,会折寿的。”

    陈蝉:?

    顾芝棠神神秘秘地凑近:“我祖上出过方士,一会回去就扎他小人。”

    陈蝉不禁笑起来,失败的阴影被彻底驱散。

    草药被他对折再对折,像掰大葱一样掰碎,但手里没研钵,要不便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法子,像宗纶白天那样,但他下不去嘴,愣愣地看着顾芝棠。

    顾芝棠明白过来,说:“你嚼,我不介意。”说完,却别过脸,耳根通红。

    陈蝉于是把草药往嘴里塞,他又改变心意,突然出手抢过去:“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蝉手上一空,就见他狼吞虎咽塞了满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开小灶,偷吃美味佳肴。

    顾芝棠飞快地将草叶子拍在伤口上,撕下两缕布条要简单固定,见身旁没有动静,忙凑上前,挨得陈蝉近些:“还在担心?”

    陈蝉毫不迟疑地点头:“嗯,不忍见疮痍四野,况且我为楚国子民,难道不为国忧心。”

    “可是当今天子认定陈家谋反,都这样了,你还要为他救江山?”顾芝棠不怀好意地问。

    “他说我谋反我就谋反?他让我不救我就不救?个人意志从不应以他人为转移,天下大道,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我只是在追寻我的道而已。”陈蝉垂下眼眸,见他单手不便操作,于是接过布条替他包扎手臂,而后小心翼翼放下袖子,要去撩他背后的衣服。

    “霜质。”

    顾芝棠却按住他的手和他面对面。

    “嗯?”

    “我现在相信,你一点反心也没有,就是不知道当今圣上会不会后悔?你说他为什么……”

    然而他未说完,坡上突然滚下来一个人,正是已经离开多日的关。两人给唬了一跳,上前试他脉搏和鼻息,确认人虽然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但尚有气息,连忙唤人过来,避开士兵,把他抬到了营棚里。

    “哟,这不是那谁吗?既然都跑掉了怎么还回来受罪?”马梁酸道,他老早就闹着想走,但左廉说到做到,在关志二次逃跑之后,又收拾了几个不安分的,全乱刀砍死扔下了河,并加强了巡视,如此一来,他既没那个机会也没那个胆量逃命,看这人如今仍全须全尾,那夜当是逃脱了,可走了竟然还回头,简直气死个人!

    关志身上无伤,并未为人追赶,鞋底却又全是泥,可见走了很远的路,陈蝉推断,他此番主动归来,当是遇上了重大变故。

    秦伯长吁短叹地给他喂了一点水,拍了拍他的头,关切地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关志咬紧牙关,在通铺上趴了许久,久到马梁恶毒且刻薄地想他可能与死尸无异,他才握住将要起身的秦伯的手:“我回去的时候,我,我那婆娘还有老母,都已经饿死了,我还是走得太迟。”

    沂水上寒风呜咽,犹如鬼魂失声痛哭,众人不禁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那你回来有什么用?”马梁脸色惨白如纸。

    “我女儿尚在,妹子正在照看,这儿有吃的,我,我攒一点,再冒险出去一趟,”关志有气无力地说,“我跟着他们,更没有吃的。”

    陈蝉凑了一些钱,当初被抓过来,幸得那群大老粗没有搜身,重要的文牒和钱财都还藏在衣服的夹层里。

    然而关志看了一眼,却憾然摇头:“小兄弟,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

    众人心里无不升起不祥的预感,唯有陈稚呆呆地问:“什么行情?”

    “郯城眼下,一斛谷已经卖到三十万钱。”

    连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的陈大少爷,也不迭脚下一滑:“什么!?三,三十万?”

    那近乎万两白银。

    关志的归来,炸出了极其糟糕的消息,郯城即将易子而食,那么也意味着,身处此间的他们,也难独善其身,一旦储粮尽皆运往前线,无底洞般消耗,他们即便背靠军队,依然随时会面临断粮问题,先前一日两餐还能吃点白米,接下来只有糠皮野菜,再过一阵,恐怕连米汤都是奢侈品。

    这日,晨起放饭,坝上密密麻麻围作一团,却无人推着板车来,这会子大家才知道,两餐已减至一顿,立时群情激愤。

    可闹又如何,不过白挨一顿鞭子。

    过午,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终于闻到了饭香,陈蝉注意到,拉板车的人里头,换了几张生脸,还有两个老太婆,身前绑着布兜,背着襁褓里的孩子在分野菜稀羹。

    不少人还不清楚外面的境况,河滩上抱怨不休:“就这么点吃的,怎么有力气做活?”

    “就是,不给肉吃,至少也要来两个馒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老婆子宽慰他们,没人觉得劳役是好活,放在从前,这些个被抓来的那都叫飞来横祸,可现今却颠倒过来,还有人羡慕得要来乞食:“俺家的男人都被抓上战场了,前天说是死在了下邳,你们还算幸运的。”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众人这才知晓,那日郯城抓丁,侥幸在十里八乡逃过一劫的,后来全都给送到了前线,干的那就不是苦工了,而随着战乱一起,田地荒芜,劫道的、抢人的、杀人放火的并起,老弱妇孺没得吃,要么等着饿死街头,要么上军队备炊。

    “可怜噢!”

    秦伯长叹一声,见几个大头兵把守着,喝令老妇不得把食物分给陈蝉和顾芝棠,于是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将自己手头的吃食挤出一半。

    陈蝉不想连累他:“秦伯,那位左屯将下了命令,不许接济我。”

    秦伯无畏地坚持:“吃吧,让你吃就吃,郯城坚持不了多久了。”

    王炽朝他们看了过来,要上前抢碗,半路却被宗纶叫走,宗纶负手,落在最后,瞟了陈蝉一眼,警告他不要太猖狂。

    翌日,陈稚用扎土笼的竹篾做了个竹蜻蜓,放饭的时候,逗襁褓里的小孩玩,婆子喜他嘴甜,给他多添了一点,他便又哄了几句,被王炽撞见,大声驱赶,让他们吃完干活,不要逗留。

    关志独自蹲在角落里,掩面哭泣,老妇尚且能够备炊,换取孙儿一碗汤,自己已经省不出任何的粮食,再这样下去,他,女儿,还有妹子,都要饿死。

    “你昨天念的是什么诗,能再给我念一遍吗?”秦伯不忍卒听,挨着陈蝉,坐在河边喝西北风。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注)”

    顾芝棠和伯靖这些日子一直在密谋商谈,陈蝉觉得以后者的武功,带着他的弟兄,完全可以随意离去,但顾芝棠选择留下,他似乎也就打定主意不走,这笔买卖的信誉,倒是比他过往见过的忠心,还要重上几分。

    其实不必问,大致也能推测出他们在商量什么,外面的境况越糟糕,左廉和他的部下越不会在此久留,他如果还要背靠仇安,一定会前去支援,彻底撇下工事。

    到那时再走,甚至不用付出多大的力气。

    陈蝉望着沂水,可他们能走,其他人呢?郯城的百姓呢?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注)”

    竹蜻蜓落在顾芝棠脚边。

    顾芝棠正说着话,低头多看了两眼:“你还会这种把戏,给我看看,怎么飞起来的?”

    “阿蝉哥哥教我的,你有意见?你多大了,难道也想玩?”陈稚飞快捡走,收进怀里,生怕被他抢去:“奇了怪了,你们江湖人,会的手艺不应该更多,没让你表演胸口碎大石,你倒叫少爷我给你表演,简直逆理违天!”

    这时,河滩上忽起喧哗,众人抬头,以为是放饭的人去而复返,谁曾想,竟是大批难民如蝗虫过境,争先恐后要来当役夫。

    当初在城里,那些躲藏起来,暗自侥幸的人全都来了。

    关志趁乱混出去,又趁乱回来,秦伯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已经干硬的沾着米汤的布,一动不动,陈蝉恍惚间想起上辈子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醋布,忽然明白过来。

    陈稚问:“关志,你还好吗?”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在潮水撞击堤坝,浪花绽放的轰鸣中,在岸上为了乞食,争着想要来军中服役的百姓的咆哮中,他终于疯了。

    白马十五年,陈蝉第一次看到,劳役繁重的南朝,竟然为了一口吃的,大家纷纷前来投效,差点轧断拒马,最后被左廉的部下押往战场。

    孩子在啼哭,不远处的山燃起烽火,死亡不过咫尺的距离,他的耳边传来童声诵读的诗句,像漩涡一样,从白天到黑夜,将他束缚。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注)”——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杜甫《石壕吏》

    第79章

    陈蝉有时候绝望地想, 幸好左廉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如果大家都去疏浚,绝不会比现在多吃一口饭,但要付出的义务劳动, 却成倍增长, 甚至可能,养不起那么多人, 一日一餐减到两日一餐, 他甚至会在坝上, 亲眼看到有人以尸为食。

    但午夜梦回, 又觉得荒唐。

    陈蝉走过来,看了看远处的陈稚, 又看了看顾芝棠:“你们又吵架了?”

    “我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不过他对我的敌意可真大, 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他。”顾芝棠僵硬地说:“我看你们关系不错,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这种旁系子弟在家族中会被欺负?我大哥在, 谁敢欺负我。”陈蝉轻轻道:“不过, 我刚到陈家的时候, 大家也并不与我亲近,一是因为我并非出身本家, 从小就被要求区分郡望堂号,置于教条之下的孩子,自然对我这个外来者相当警惕, 再者,天才和怪物不过一面之隔,他们对我大哥相当畏惧。”

    “但小稚是例外, 他总是大着胆子来找我玩。”

    “那个时候,他话很多,我身体不好又需要休息,精力有限,有时被缠得烦,我就会做一些糊弄人小玩意。”陈蝉看着陈稚坐在树下,偷偷把那只竹蜻蜓拿出来,满意地抚摸把玩:“小孩懂什么,看什么都稀奇。”

    陈稚拿着他的东西去别的孩子面前炫耀,由此特别长脸,渐渐地,大家都知道陈蝉虽然为人冷淡,但那张漂亮的皮囊里装着个有趣的灵魂,虽然孩子们对陈岱敬而远之,但大多数跟陈蝉关系甚好。

    顾芝棠说:“你不也是小孩。”

    陈蝉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

    “饿了吧,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蝉想说秦伯接济过他,他至少喝过米汤,但顾芝棠变戏法地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已经风干的硬馒头,剥掉外面一圈咯牙的,把软和的馒头心泡在水里,再喂到陈蝉嘴边。

    “哪里……唔……”

    陈蝉两腮鼓鼓,又瞪着眼睛,充斥着既不符合他年龄又不符合他气质的可爱,顾芝棠心情大好,解释说:“偷偷攒下来的。”

    “你……唔……吃……”

    “骗你的,我和伯靖去偷的,不过军营里也所剩无几。”

    “你们胆子真大。”陈蝉转念一想,伯靖似乎确实像个无所不能的人,他这样的人出现在青州,甚至为顾芝棠驱策,本身带着些不可思议,只不过先前只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陈蝉才没有多想。

    “好吃吗?”

    “有一点甜。”陈蝉口中回甘,蓦然一愣。

    “蜂蜜,不过只有很少一点,都给你了。”顾芝棠一边解释,一边把干硬的馒头皮塞进自己嘴里,陈蝉想问他难不成又是偷的,他心有灵犀地解释:“偷偷采的,左廉管不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在附近踩点,还发现了不少干涸的河道和荒废的灌溉沟渠。”

    “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陈蝉起了兴致,再三坚持。

    两人身披夜色,匆忙行进,顾芝棠脸上焦虑不减,陈蝉看出他的忧心忡忡,不由问:“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

    “为什么先前不走?”

    “……有些事情毕竟要亲眼见过,亲身经历,才会明白。”顾芝棠看着他,含糊其辞,但陈蝉明白,也许和自己从前的猜测一样,芝棠出身大户,只是因为不受宠,才被外放打点生意,他也没吃过苦,对自己来说震撼的东西对他来说也一样震撼。

    两人分完馒头果腹,仍觉得不够,又在河坝上搬石块捉到不少螃蟹,架火烤。

    伯靖不知何时跟来,在附近给他们望风。

    顾芝棠看他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没吃饱,河蟹不足半个巴掌大,更没二两肉,最多也只能解个馋:“怪我,应该想办法先送你离开。”

    “不,活都给你们干了,我一个比公子还养尊处优的劳役,能有多少消耗,我只是在想两日前的事情,”陈蝉解释,“有一些地方仍然想不通。”

    “哪里想不通?”

    陈蝉便将那日游说左廉前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说来:“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左廉纵容手下针对宗纶,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武断妄为的小人,可那日我们逃出来后,他除了令人断我们饭食,却没有再出手对付我们,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你还记得吧,他当时说有的是人修,是不是意味着,并不只郯城在抓人。”

    顾芝棠沉着脸:“你在怀疑什么?”

    陈蝉沉吟不语,顾芝棠踩灭了火,拿着烤熟的螃蟹,给树上的伯靖打了个手势,带着陈蝉摸黑,继续往上游走。

    走了不一会,两侧的灌丛枝叶摇晃,忽然扑出一道黑影,抓住他们的手,抢螃蟹吃:“吃的,给我吃的!”

    陈蝉心惊胆战地避开,对方却穷追不舍,顾芝棠大怒,就要动武,陈蝉辨认出人形后,忽然开口:“给他吧。”

    紧接着,那人做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拿着螃蟹,连壳都不开就要往下咽,好像这样填饱肚子能多管一段时间。

    陈蝉凑近些,慎重地问:“你是什么人?也是沂水上的役夫吗?”

    对方点头,一抹嘴巴,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们,似乎还想讨吃的,陈蝉脸色骤冷,顾芝棠便挥起拳头,要教训他的得寸进尺。

    那人似乎被打怕了,抱着脑袋弯腰蹲下来:“是,是,我是下邳人,从上游过来的,大半年前被抓去服劳役,全靠崔家军打过来,我才得以逃命,行行好,放我走吧。”

    陈蝉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对敌人的痛恨,反倒一股子感恩戴德,蓦地灵机一动,质问:“你怎么帮着反贼说话?”

    “啊?我……还不是楚军让我们出役夫,一开始二十户五丁,后来六丁,再后来七丁,再后来只要高过马腹的都被拉走,疯了吧,要我们在泗水上修大坝,我好几个兄弟都累死了,难道还要给他们磕头,我呸!”对方恼羞成怒。

    “修什么大堰需要这么多人?”陈蝉和顾芝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反正他们要修一座巨大的石堰,最好能轧断全线河道,总之,让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工,整个上游都怨声载道。”他抄着手,表情仍然不忿,却收敛了许多:“要我说,那什么崔家,应该早点过来解救咱们!”

    顾芝棠被他狂悖之言唬住,转而问陈蝉:“仇安不是不肯加固水上工事么?”

    那人乜斜了一眼,见他俩灰头土脸,像是同类,嘴就跟开了闸一样:“你们说的是仇刺史吗?听说不是他下的命令,他驻守彭城也有好些个年头了吧,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嘿嘿,肯定不是他,我想应是朝廷,朝廷想整死我们!他是刺史,再厉害不也得听朝廷的……不和你们多说了,你们走吗,你们不走我走了!”

    顾芝棠想拦,陈蝉摇头,这样的百姓,目不识丁,留他毫无用处,也再问不出什么。

    “你怎么看?”伯靖不知躲在何处,河滩上又只剩下他俩,顾芝棠一脸悻悻地问。

    “或许真的不是仇安,如果他所言属实,成堰的计划必然去年就已拟定,而那时,崔俨尚在进攻青州,战况并不分明,也就是说,这个人预料到了战事不可控,也预料到崔俨必将南来,所以未雨绸缪。”

    顾芝棠问:“那石堰是怎么回事?”

    “历来治水,堵不如疏,但也不是没有堵的先例,我想,在下游修筑堤坝,是为了仿照浮山堰壅高水位,而兖州中部地势高,外部地势低,从微山县至瑕丘皆是平原,只要水势回淹,倒灌城池,便可破边防。”陈蝉缓缓踱步,低声推论:“而崔俨多领骑兵,水淹则土软,不利于马上作战,也可牵制住他的势力。”

    “如果不是大堰一时半会没修好,外加下邳突然失守,恐怕这一招留待今夏,要淹死不少人。”

    保不齐崔俨真可能因后方重创而撤军。

    “如今失去先机,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固堤防洪,应对随时可能倾泻的洪水,所以我们才会被拉去修筑水楗。”陈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幕后之人的计策或许奏效,但却视人命于无物。

    “我明白了,难怪左廉会那么说,应该从那时开始,负责执行的仇安和出主意的人发生了分歧,又因为下邳最终没保住,计划胎死腹中没有发挥出效力,所以左廉才不肯接受我的进言,因为他害怕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想,所有的一切都合乎逻辑——

    左廉以为他们的想法和去年上头的命令如出一辙,才不肯冒险,但他也确实心动,如果成功,那位战无不胜的军神将会就此败落,而打破崔俨的神话,自己也将一战成名。

    正因为看到了万分之一的机会,所以除了不给饭吃,他并没有将他俩抓起来要杀要剐,但也正因为摇摆不定,左廉才会无能狂怒。

    陈蝉北望,心里生出莫名的情绪:“我现在就是不明白,如果建议不是仇安提的,那会是谁,那位都督两州军事的孔都督?”

    陈蝉心里不安定,马上返回营棚,叫醒通铺上睡着的人,把这件事的严峻分析给众人听。既然堰塞的计划已经失败,那么接踵而至的夏汛期,郯城将迎来什么?

    “阿蝉哥哥,你在开玩笑吗?”陈稚睡眼惺忪:“你别忙活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久待,等他们自乱阵脚,我们不正好可以……”

    楼一赶紧捂住他的嘴巴,怕他失言,被旁人听了去。

    马梁打着呵欠,嘲笑道:“你疯了,就算上游泄洪,我们目前的堤坝也足够应对,何况中原大旱久矣,听说黄河都干了,哪会发大水!”

    连解骏也劝他:“公子,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他不断使眼色,暗示他们是要回去救人的,不是要留在下邳作战的。

    陈蝉无奈躺下,在铺位上辗转反侧。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心,陈蝉翻身,顾芝棠温柔地凝视他的眼睛,并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自己是相信他的,也明白他想救普通百姓的心。

    战争胜负相决,往往只在瞬间,但所带来的灾难,却要由地方的人民花数月甚至数年来消化。

    “明日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替你去闯一次刺史府!我倒觉得,这件事上最大的阻碍不在于仇安的态度,而在于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能有二主。”

    顾芝棠捋了捋他散开的长发,陈蝉轻轻嗯了一声,心力交瘁地闭上眼睛。

    清晨,他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鲁县战场,崔俨从山洞里把他带走,依稀听见他对人说:“……既然咱们已经知道对方诈降,那就将计就计,斩草除根,一个都不要放过!”

    轰——

    鲁县城墙在战火和投石中轰然倒塌,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足以将他从梦中惊醒。

    “下雨了吗?下雨……”

    陈蝉睁开眼睛,须臾之间清醒过来,营棚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他霍然跳到地上,穿上鞋冲向河滩。

    第80章

    “阿蝉哥哥。”陈稚被吓了一跳, 也跟着爬起身。

    陈蝉念叨着,眼神慌张:“不是就算,是一定!”

    “什么?”

    陈稚一脸茫然,只有楼一, 愁容满面, 焦心不已。

    顾芝棠不知道是不是如约去想办法了,里外都不见他, 陈蝉一口气冲到营帐前, 见左廉正要出发, 不假思索展臂拦在马前, 让他跟自己走。

    以他对崔俨的了解,此人十分擅长抓时机, 绝不会放过战场上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崔俨奇袭下邳,大坝上的劳役既然能逃, 说明监守已经失效,上游河段多半已被占领, 那么, 现在根本不是该纠结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孔昼修筑大坝的目的的时候, 朱四明的夫人去年秋天被接走, 他们应当考虑的是,当时崔俨是否通过威逼利诱等手段, 从中套取过机密。

    答案是一定,一定!

    因为除了当局者,旁观之人未必知道其中关节, 还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民生工程。

    如果崔俨已经提前获悉他们的计划,那么绝不可能毫无准备,在下邳失陷之后, 他一定会乘胜追击。

    “又是你!来人,给我拖出去打!往死里打!”

    宗纶上手来拉他,要将他拉到一旁,不然,就这小子弱不禁风的身板,恐怕挨不了两拳就要一命呜呼。

    但这次,陈蝉却反握住他的手,犹如磐石,一动不动,也不再追问宗纶是否还想争取军功,而是朗声大喊:“左屯将,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如果你想自寻死路,那么你走吧,如果你想活……”

    左廉怒骂:“你他娘的,你以为你是……”

    就在这时,脚下大地摇晃,众人齐齐趔趄,洪水滔天而至,瞬间将远处的河堤冲溃,左廉几乎勒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回望天际滚滚白线,随风墙吞噬草木牲畜,怔怔张大嘴。

    陈蝉毫不迟疑地往嘴里含了一颗药,一边跑一边大喊:“月堤!都去月堤!开槽!快来几个人开槽,用月堤泄洪!小心点,千万别被冲走!”

    水位遽涨,不过眨眼,他半个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沂水里,衣服蓄水,像缠在身上的水草,沉甸甸地拖住他的脚步,经过流水冲刷的光滑卵石遍布滩涂,一脚下去,整个人几乎要坐进水中。

    顾芝棠不知从何处抄出来,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带至高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谷平原的泥泞中。

    “你上哪儿去了?”陈蝉看着他脏兮兮的脸,惊魂未定。

    顾芝棠擦了把脸,大口喘息:“我和伯靖去开闸了,想着把所有的水楗全都打开,免得你担惊受怕,夜里睡不好觉。”

    方才,他也看见了那玉城雪岭般的水墙,折服于自然的暴力,至今灵魂仍感到震颤。

    “霜质,你是对的,我卯时起身,听见远方一声闷雷,想起你的话,担心下暴雨,才出去看看,哪晓得……你,你真是天纵奇才,你的军事素养一点也不比那些将军差!”

    不远处,伯靖疲惫地守在他们身边,陈蝉难得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品出温柔赞许,有道是杀人容易救人难,尤其是对这些江湖杀手来说。

    汹涌的大潮瞬息过境,沂水渐趋平缓,由着这俩人阴差阳错的预防,第一波洪汛,算是勉强扛住。

    顾芝棠站在堤坝上,不时仍有夹带着泥沙的浪花扑面,潮水退去,留下满身脏污,先前的欣喜转瞬便被劫后余生的疲惫淹没:“上游一定在掘堤,如果这些日子左廉听指挥,恐怕月堤的工事还要再稳固一些。”

    望着萧萧落木,和水中浮沉的土笼水楗,他的心好似在滴血。

    军中大乱,人心涣散,左廉根本无暇顾及他俩,正忙着部署士兵扛沙袋,掘土石,封堵缺口,抵抗凶猛的洪水,迁走没水的营帐。

    伯靖打了个手势,顾芝棠近前,以树木为掩体,竖着耳朵,听军中的函使奔走相报。

    那大意是说:

    北方足足下了一个月的雨,但南北因战事轧断来往交通,都水官几乎无法获知准确的消息,等洪水近前,已经来不及上报,目下,各方正在就此事推诿塞责。

    “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此时,河谷两侧的高地上,陆陆续续爬过来不少死里逃生的百姓,当中亦有昨日工棚里听过陈蝉分析的人,九死一生的灾难之后,他们的眼底除了感激,只剩下敬畏。

    无需言语,也无人组织,众人默默跟随,寸步不离,不多时,陈蝉的身边攒聚了上百人,俨然已把他视作救星。

    陈蝉喘定气息,含在舌苔下的药丸融化,苦涩顺着喉咙滚下,直至气色好了几分,方才缓过神来应付他刚才夸张的夸奖:“芝棠兄,谬赞了,倒是你,若非你信我,恐怕眼下便不是虚惊一场。”

    顾芝棠摆摆手:“欸,霜质,这时候你可不要过分谦虚,你若不是,那举国也找不出几个大才!”

    “你就吹捧我吧。”陈蝉笑了起来,阳光穿透云雾,落在他的脸上,往石山上走的人都怔了怔,以为得见神迹,浑身一凛,唯有他浑然不觉,脱口道:“有的,崔俨就比我厉害得多。”

    顾芝棠闻言挑眉。

    陈蝉也意识到不妥,此刻不吝夸赞,大有助长敌人威风的嫌疑,但话说了一半,若草草揭过,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左右为难的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解释:“善于运用水攻的人,举国不下十指数,除了崔俨,郑钦和他的几个儿子也绝非酒囊饭袋,各地方镇军司马中能人亦不少,能在此基础上提前预防应对的,亦有很多,仇刺史和孔都督麾下,不见得找不出来。”

    “我提崔俨只是……我……从我和他仅有的交手来看,绝不能简单地把他归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他其实是个很聪明且机动的人,至少在打仗上如此,尤其善于隐藏作战计划,善于顺势而为……”

    陈蝉急切地解释着,蓦地又想到昨夜的梦,背后一阵冷汗,不禁怀疑眼下也是崔俨计算的一环。

    话音渐低,终至戛然而止,陈蝉呆立原地。

    上游水系通达黄河,如果雨下在中原,那参与之人必定还有郑钦,但不论是兖州还是豫州,北方大雨,他怎么能保证兖州不受影响呢?他和他的门客肯定提前做过测算……陈蝉反应过来,崔俨一定挖宽了兖州的河道并提前做了泄洪准备。

    就像堰塞计划一样,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那么这些工作他都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对了,屯田,去年他一直在强调屯田,但他今春发动突袭,岂非又将屯田置于不顾?也许那并不仅仅只是屯田,只是以此为幌子,掩盖真实目的。

    “要是有斥候就好了。”陈蝉失魂落魄地呢喃,古往今来,战争决胜的关键,皆在于第一手信息差。

    说话间,人海中爆发一轮山呼,陈蝉艰难地挤到外侧,两眼一黑。

    月堤过载,破开裂口,河水漫上原野,汇集成树叶的脉络,再逐渐交融,满如沼泽。

    陈蝉如遭当头棒喝。

    “黄河,黄……”

    他竭尽全力呼吸,喧闹声时近时远,顾芝棠的脸不断放大,瞳孔里倒映出他的绝望与恐惧。

    “霜质,霜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躯壳在刹那被击穿,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陈蝉在空旷的回声中随着剧烈的心跳上上下下,只希望一切还没到最坏的结果。

    你蓄水淹我,我蓄水淹你,都不过是战术上的基本操作,古已有之,水淹七军就是极好的例子,但历史上曾出现过比这更恐怖的水灾,浮山堰的崩塌也不能比侪。

    千万,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一股热流顺着筋脉游走四肢百骸,伯靖调息,冲顾芝棠点头,陈蝉双眸缓慢聚焦,猛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样?”

    陈蝉苦笑着摇头,脸色极其难看。

    穿越前,他曾经去苏北出过采访,古泗水的部分支干已经消失,却意外多了一条黄河故道,黄河与淮水原本相互独立,互不侵扰,而江淮大地之所以会留下黄河的遗迹,是因为在数百年后,黄河会向南决堤,一举夺淮,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伤。

    沂水上游正是古泗水,一个月的雨量如果应对得当,还不至于对徐州造成太大的威胁,最多也就是战术上吃一个败仗,被敌人趁火打劫。

    但如果人为决口呢?

    直接从中原引黄河水冲击下游,那就不是他们这点水楗、土笼、月堤能够阻拦的,即便是二十一世纪,水患洪灾也依然是重点防范对象。

    “遭了!”

    陈蝉大叫一声,起身就要往前冲,但来时的路已被淹没,立身孤岛,一时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平时跟着左廉的两个都伯,一个正带着士兵,爬到高处来驱赶他们这帮侥幸逃过一劫的役夫下去治水迁营,一个则被左廉叫住,派去彭城送信,报告此地的现状,不求仇刺史能遣人过来治水,至少把他从这个鬼地方征召回去。

    顾芝棠刚刚按住情绪失控的陈蝉,便有鞭子挥过来,把他们当牛马驱使,伯靖攀至树冠打量四野,朝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将陈蝉推给伯靖看护,自个直奔左廉而去:“左屯将,大营已毁,去势不返,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打捞军备,而应派人密切关注沂水两岸的动静,谨防崔俨的人马在此时发动攻击。”

    陈蝉拖着伯靖,追上来附和:“左屯将,您最好调派经验丰富的斥候,想办法去打探驻跸下邳的崔家军此刻正在做什么,以此来决定宿州、淮安甚至扬州等地的百姓是否需要提前撤离,以便朝廷……”

    “滚,都给老子滚——”

    左廉压根儿听不进去,只担心这一役会对他的军事生涯产生严重打击,勒着缰绳在密集的人群里发泄式地横冲直撞,把他俩一块轰走。

    军官左支右绌,士兵疲于奔命,目下已无人能阻拦他们的离去,役夫中不少人在都伯呵斥时,便开始四散奔逃,剩下的人徘徊不走,不过是为了背靠军队混口饭吃。

    混乱之中,陈稚等人找过来,按人头清点,他们几人尽数平安,只是这位小陈蝉一岁的弟弟,扒着他的手不放,显然吓丢了魂:“阿蝉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刚刚……现在怎么办?”

    顾芝棠再次把陈蝉托付给伯靖:“我去彭城送信。”

    伯靖听那语气不容置喙,明白他铁了心,便说:“我跟你一块去,我让兄弟们先送他们离开。”

    “我不能走。”

    陈蝉不假思索拒绝。

    、事关万民生计,已非一两人的争权,两部兵马的战斗,但他也不愿顾芝棠就此为他牵绊,便道:“我没什么需要看着的,我就在这里,把防线筑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去岁中原大旱,万一雨都下到今年了呢?还请你帮我把此地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仇刺史,如果你侥幸能见到他的话。”顾芝棠一听,就要反驳,陈蝉见他神色遽变,立刻抢白:“我不知道那位左屯将的手下会怎么汇报,层层上疏,总会有人因为担心自己的仕途而隐瞒,我们只能孤注一掷,万一郑钦丧心病狂挖开黄河呢?至少要让徐州其他几郡早做准备,更需由朝廷出面,疏散百姓,调拨粮草,开仓赈济。”

    “那……你等我回来。”

    顾芝棠知他心意已决,伸手虚抱了他一把,手指停在鬓边,想要替他蹭去脸上的脏污,但现下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抱憾抿唇,转身离开。

    伯靖冲陈蝉抱拳致敬,随后跟上去保护。

    洪峰过境,当晚,沂水水势趋于平缓,所有人轮流守夜。

    左廉胆子再大,在未得军令的情况下,也不敢擅离职守,于是连夜安排士兵加急固堤,修复已经被冲垮的水楗,搜救幸存者,到得夜半,也渐渐从惊怒中平复下来,谨防这一场大水后,敌人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发起冲锋。

    “去,把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小白脸,把他叫过来!”

    左廉把陈蝉招过去,一刻不歇的他,眼窝泛青,整个人烦躁得像头没有进食的猛虎:“你不是去疏浚吗?怎么还没去?”等传话的士兵一走,他突然暴起,扇了陈蝉一巴掌:“叫你去挖泥巴,你早些去挖,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他奶奶的!”

    陈蝉擦掉嘴角的血。

    左廉发痴一般来回踱步,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你——”他指着陈蝉:“我给你人,把剩下的役夫全带去,办不成,我就先杀了你祭天!”——

    作者有话说:老崔对陈蝉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