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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剑寰中》 第271章
这一声喊, 脆生生地贯穿了时间。
难怪他刚才觉得声音耳熟,陈蝉这才发现眼前的竟然是两年不见的结拜大哥。
游方雁身着甲胄,单手按剑, 气度不凡, 俨然是这石头城之主的架势,但仔细一瞧,他比从前更为健硕, 眉目亦沧桑了不少,身处此间, 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那声到嘴边的雁子,忽然转了调,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声凄切的称呼。
“……游大哥。”
“阿蝉!”
游方雁如梦初醒, 扶着陈蝉的肩膀, 在感觉到掌心下属于活人的热度后, 用力将之拉入怀抱。
那隋参军在旁,多次想要开口, 都被他凶恶的眼神瞪了回去, 今儿个就算是天王老子驾临,都不能打扰他与兄弟重逢叙旧。
隋露默默收起匕首,此举还是落入游方雁眼中, 这没分寸的家伙差点伤了他二弟,他心里嫌恶,赶紧将人轰了去, 拉着陈蝉凭栏远眺,意气风发地聊起过去,说到自己如何投靠了桂阳王, 如何谏言扳倒了江州的典签,又问他怎么会出现在石头城。
“此事说来话长。”
陈蝉便将自己如何领兵支援徐州,如何设计莫侯乌弦,如何逼退北燕铁骑,又如何被郑钦暗算,流落长江下游,被人请到这里,一一与他道来。
游方雁闻言,先时激动不已,他在南边,北部的消息相当滞后,在听到燕国南下连破三州的时候,紧张得满头大汗,直到联军反击成功,才堪堪松了一口气,转头又听陈蝉说起他亲赴前线,混入燕国内部,紧密筹谋,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当讲到弥什如何牺牲,孔昼如何牺牲,更不胜唏嘘。
扬州军在前线赴死,他们在后方阴谋算计,游方雁情何以堪,不自觉便略过了这一段,骤然一拍大腿,生硬道:“哈,啊哈哈,你居然在别庄,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地方你给我说过的,我要是知道你没回荆州,我一定亲自去接你。”
陈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略过与陆攸的重逢,说起建康变故,故作惊讶。
桂阳王起兵,打着支援的旗号,不过刚走到扬州,战争就已经结束了,陆攸离了太后,又不愿再受摆布,这一年来臣属不满,政绩惨淡,陆乐陵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陆攸的身世,以其混淆皇室血脉为由兵临城下,无论真假,终归是他们理亏,游方雁有些难堪,拉着陈蝉的手顾左右而言他:“我明白了,想必是桂阳王殿下派人去保护你。”
陈蝉轻笑:“保护我?”
游方雁道:“你忘了狗皇帝当初是怎么对付陈家,怎么对付你大哥的!”他抬起头,眼底竟然带了几分殷切的期待:“阿蝉你别担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桂阳王不过请他对质,狗皇帝却已弃城而去,显然是心虚,如今唯留桂阳王这一方皇室血脉,名正言顺,你大可留下观礼。”
“……观礼?”
游方雁拱手,正色道:“为兄不求你什么,只这一点,江南兵不认可我们,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陈蝉未置可否。
“又在背后偷偷跟人编排我什么呢?”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角楼下传来,游方雁听出来者的声音,支着头大声应道:“夸你呢!”
陈蝉随着游方雁回头,就见一道山青色的影子拾阶而上,观其面貌,大约二十出头,五官圆钝,并不深遂,放在人堆里,乍是平平无奇,气质倒是出脱,憨诚之中带了几分雨后春笋的清新,和这人情世故的建康完全不相干,是既没有穿金带银,也没有腰挂绫罗,若是把脚上蹬着的那双皂靴,换作芒鞋,再配着身上寻常布衣,还以为是山里的烟波客误入红尘。
“夸我?我可不信,你这伶牙俐齿,一日不损我,便谢天谢地!”
“我听下头的人说话,说陈王大驾光临,来不及拥彗清道,生怕有所怠慢,紧赶慢赶从台城过来相迎,顺道派人去知会你,没想到你们已经见上了面。”那人话对着游方雁说,目光却落在陈蝉身上,似乎为他的容貌气质所摄,微微一愣,半晌后才找回丢失的魂,喃喃续上:“……我以为你们久别重逢,该是抱头痛哭,结果老远就见你俩在城楼上相互见礼,说什么呢,这么正式严肃?”
游方雁见他走近,下意识拦在了陈蝉面前,陆乐陵愣了一下,陈蝉当下已经判断出来人身份,察觉到他的举措,也觉得过于莽撞,不论如何,桂阳王作为陆氏子孙,身负皇室血脉,即便没有兵临城下,也不该当作敌人对待,更何况他长驱直入城中,身价早已不一般,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后,岂能如此拂他面子。
陈蝉不动声色越过游方雁,坦然地行了个礼:“桂阳王殿下。”
陆乐陵赶紧扶着他的手,笑容更深了:“当初陛下下旨,陈王位在诸侯王上,按品级本王可不如你,何须多礼?”
陈蝉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是谢殿下的保护。”
陆乐陵看了游方雁一眼,明白过来,顺势道:“建康乱党未除,陈王可是援北的大功臣,可不能叫人害了性命,非常时期,只能请陈王在此歇一歇脚,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做打算。当年本王远道而来,陈王一尽地主之谊,目下也该轮到本王为君接风洗尘。”
陈蝉略作沉吟。
陆乐陵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解释道:“陈王贵人多忘事,或许已经不记得,但从前咱们有缘,曾在此见过一面。”
“那年交州边境与南蛮诸国略有争端,本王挂了个统帅的名头,代朝廷巡边。瘴气横生,四季湿热的岭南,粮食不好种,产量不比中原及江左,再碰上个天灾人祸,别说普通人家恶病交加,就是本王麾下,也有几个掾吏,省吃俭用予家人,竟活生生饿死家中。”
桂阳王巡边时,只有十来岁,陈蝉稍稍算了一下时间,也便没问出为何不向朝廷请旨赈灾的问题,那时华太后正在与各世家斗法,陆攸不曾掌权,还有个被囚寺院的先帝虎视眈眈,陆家诸王中,陆乐陵排行十八,虽年纪最小又不得宠,但偏偏没借口动一个孩子,恐怕皇室当权都巴不得穷乡僻壤的,他早日客死他乡。
年幼的桂阳王见证过人吃人的惨祸,也明白了边关骚动起于粮食劫掠,归去后沉迷种地,倒是做了一段安稳太平的王爷。
“……可惜本王实在是太笨,连地也种不好,”陆乐陵苦涩的笑容里,尽是对过去渔樵耕读的遗憾,“后来本王入京朝圣,半路为贼人劫掠,一路躲逃时误入颍川山中,幸得农人相助,得以落脚,远远见过一位芝兰玉树般的小公子田间劝课,颍川附近,还有何人能有如此丰厚的家产,原是陈氏的良田陈家的佃客。”
他见良田千顷,当时便询问农人产量,农人见他年岁不大,又听是岭南来的,便洋洋自得地告诉了他,他听后大惊,不禁感叹,要是岭南能长那么多粮食就好了,大家就不会被饿死。
陈蝉闻言,亦是恍然,当时的他初至江左,见路有遗骨,正想方设法增产,由于那会子还住在本家,也还未收留楼家兄弟做实验,只讨了本家几亩地来研究,由是这些人口风并不严,还留下了如此因果。
“是在下有眼无珠,没有认出殿下。”陈蝉道。
后来陆乐陵的行踪叫陈岱发现,陈岱有意交结,便请他光临寒舍,言谈之间陈岱才意识到陈蝉的作为,也是那时,他开始留意起弟弟的反常举措。
陆乐陵走之前,向陈岱讨要了一袋种粮,这点要求,陈岱无法不满足,便随了他心意,回到南方的陆乐陵却遗憾地发现,再好的种子,没有合适的土壤,没有会课桑的农人,也一样种不出好的作物。
“你们非要站在这里说话吗?”游方雁不悦道。
陆乐陵立刻笑着说:“宫里已经摆好了宴席,这就请陈王移步。”
听他这么说,游方雁方才满意地呵了口气,快步下去角楼安排车架,陈、陆二人则落在后头。
陆乐陵瞟了一眼远去的背影,倾身在陈蝉耳畔低语,连称呼也拉近了些许:“先前的话并非全是客套,我之于君绝无恶意,实不相瞒,我私心里还有求于君,君与我之间从无龃龉,我也从没有给自己树敌的想法,只要君帮我办一件事,我保证在事成后送君离开江左这一是非之地。”
陈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
陆乐陵向后让了一步,拱手作揖:“扬州接壤三吴,我们与会稽王将有一战,望君暂留一时半刻,保证荆州不与江南结盟。”
“只是如此?”
陈蝉感到狐疑,只是让他置身事外,这要求实在简单,他完全可以扣押自己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毕竟权争,向来残酷。
这些年陈蝉也见识了许多人,虽然不敢说从不走眼,但相人大致不差,从刚才的谈话到如今,陈蝉没有感到任何的冒犯,陆乐陵有身为宗亲的骄傲与矜贵,但也放得下身段,愿意做实事,真叫他坐上那个位置,没准是个好皇帝,但自己在荆州的变法将成,未来即便他们无心挑起战火,只怕政体与利益的冲突也无可避免。
一切都得谨慎行事。
陆乐陵颔首,郑重道:“只是如此。”
游方雁嫌他们手脚慢,等了一会等不得,快步走了回来,见左右无闲人,忍不住敦促,陆乐陵赏脸地加快脚步,亲自给游方雁牵了一匹马,将他支开,自己则邀请陈蝉同车,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当然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君是方雁的好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好兄弟,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君亦然。”
陈蝉注意到他目光偏向窗外,尤其是落在游方雁身上时,眼里难掩光芒,便明知故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
第272章
他与游方雁相识于微末, 那个时候他在山下种地,搭得一间茅屋,有一天, 游方雁忽然闯入他的世界, 一个以为对方是名普通的庄稼汉,一个以为对方是名落拓的风尘浪子,两人之间很发生了一些啼笑皆非的故事, 没想到最后竟会携手镇压广州叛乱,收复岭南。
“……是他叫我不要放弃, 只有他觉得我也是一颗有希望的种子, 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土壤,还缺少有经验的农人。”
陆乐陵知道自己不比先贤, 即便比起陆无为或是陆攸之流, 也不见得就能出其右, 他只是个庸碌的普通人, 正因为平庸,华云贞都不将他视为对手, 甚至正眼都不瞧他, 他才得以安稳至今。
但没有一个人永远甘于雌伏,尤其是建康台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因为作茧自缚, 使得宗室如今只剩下他,他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长江以南, 目下尽是他的封地。
时势造英雄啊,没想到他也能等到一争天下的机会,有朝一日能回到这巍峨的台城之中!
陆乐陵又道:“何况你曾经帮过我。”
陈蝉大吃一惊:“我帮过你?”他的脸上生出些赧意, 若说颍川的远远一面乃陆乐陵单方面的相识,自己无所记忆乃情有可原,但出手相助又从何说起?若当真有这么一段故事,大概对方又要说他贵人多忘事了。
陆乐陵幽幽道:“各州刺史收禄米、绵、丝、布,是地方度支最重要的来源,用以供养郡县大小官吏及士兵,但先帝在位时,大肆修建国寺,为赎身于伽蓝,强行要求地方制策献纳,上缴台传仓库,岭南本就贫瘠,如何能堪重负。”
陈蝉点头附和,禄米一类,类似于现代的附加税,留给地方自用,但若是当朝不仁义,收走后,当地入不敷出,要维持官府的运行,必然需要向下压榨和摊派。
“本王在白马七年曾还京过一次,为了献纳。”他怅惘地回忆起来。
陈蝉掐指一算,白马七年,正是华家谋反平叛的那一年,华云贞手握重权,盛极一时,于是下达懿旨,要求各刺史来京述职,一是为了立威,二来也是为了要钱。
当时朝廷要求他献纳,但岭南去岁夏秋刚遭遇了严重风灾,他实在献不出来,一方刺史两袖清风,相当拮据,不过十五岁的他,只能周游在各高门大户之间,放低身段,陪吃陪喝陪玩,甚至采取赌博的方式套取钱财。
“我想起来了。”陈蝉忍不住呀了一声,他在一次宴会上,替陈岱送遗落的文书——当时陈岱被招进宫中,脱不开身,便叫老管家陈剡替他跑一趟,彼时陈稚正在家中做客,一听,便也拉着陈蝉偷偷跟去,他当时确实在一群显赫之人中,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年,被建康的老油子们团团围住,正在玩樗蒲。
陈稚左右逢源,和几家公子互相寒暄,席间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又怕被大哥撞见,缩在角落里张望,一眼便瞧见那些京官盛气凌人,合起伙来出千。
他不忍作壁上观,好心要出头,被陈稚拉住,方才知道这些京中贵人,专门靠设局来受贿,但没想到有一个愣头青如此与众不同,走投无路,居然真想来赢钱。
尽管陈稚再三告诫,他还是寻了个契机,悄悄提示了对方一番,没想到那人便是桂阳王,而自己的无心之举会留下如今的机缘。
“当时那一局,我压上了全部身家,紧张得甚至没注意到他们偷偷调换了竹筹,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是输得冤枉,也全靠那一局,我赢到了足够的钱,完成了献纳,顺利回到了江州,不然,恐怕也就没有如今的我。”
他想,或许华云贞会以办事不利,把他扣留在京中法办也不好说。
后来他日赢千金的事情传遍建康,大家都觉得他是傻人有傻福。
陆乐陵自嘲地笑了笑:“本王若是生在六路兵马反建康的时代,恐怕会因为才华庸劣而被排除参战的资格,更因为憨笨,而在剪除宗室的混战之中幸免于难。自那之后,本王再也没有回过建康,本王知道建康城里的人都看不起本王,本王实没有先帝聪慧,没有六哥武功盖世,甚至没有太后的手腕和魄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恨色:“过去的那些人,依然不欢迎本王。”
所以他入建康的第一件事,仍是试图拉拢。
陆乐陵抬手请他入内,殿内的人见到他俩,谈笑高呼怒言骤止,一个个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停下动作看了过来,先时落在陈蝉脸上,之后又在陆乐陵身上做短暂停留,最后定在一处,仿若时停。
但不过一个呼吸,热闹又重新续上。
锵啷——
有人砸出酒杯,碎片正好散落在桂阳王的脚下。
宴会上宴请的俱是朝中重臣,这些人仗着资历和背后的家族底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果不其然,显眼的不显眼的都在窃窃私语,但陆乐陵扫视了一圈,坦荡地没有一丝畏惧,如果不是被同僚拉着,那些站错队押错宝的陆攸拥趸,恐怕已经指着他的鼻子咒骂,骂他不过是捡了便宜,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不过是因为前代皇室杀得太狠,子嗣单薄他才能苟留至今。
陈蝉注意到他在笑,从嘴角到眼底,尽管并没有温度,陆乐陵什么也没做,招来宫女倒酒,向陈蝉举杯:“他们虽然不喜欢本王,但本王还是来到了建康,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并且,不论愿意与否,他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面对本王,陈王殿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谁笑到最后,尚未可知,你说是不是?”
陈蝉回敬他:“殿下是陆家唯一的血脉,何须有此烦恼呢?”
“对,本王现在是陆家的唯一,是天下的正统!”他仰头饮尽,随后大笑而去,陈蝉抿了一小口酒,辛辣苦涩,犹如人间地狱,随后偷偷倒在了脚边。
然而一抬头就撞见正和游方雁说话的隋参军盯着自己,眼神几变。
陈蝉遥遥向他举杯,抿唇微笑,他浑似受了侮辱,拂袖而去。
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四顾宫阙,心里逐渐感到不安——游方雁去了哪里?似乎从踏入这场荒诞的筵席开始,一直是陆乐陵这个做东道的携着自己攀谈,他那位结义大哥,自此便隐匿身影。
想起白日角楼上没说完的话,被夜风迎面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就在他站在窗边,对月发了一身冷汗时,隋露闷头穿过回廊,正要去找游方雁进言,然而却迎面撞上了另一道影子。
“去哪儿?”
“殿下?殿下怎……”
陆乐陵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手指夹着递过去:“寻个可靠点的快脚子往荆州送信,替咱们陈王殿下报个平安。”
隋参军双手接过,眉头紧皱,似乎不解主公的做法,直到他展开信纸飞快地扫了一眼,当即瞳孔一眦,不可自己地抖动起来。
“这,这……”
那张信纸开头赫然写着:“筠妹,久未通函,为兄至以为念……”
隋参军抬起头来,眼底的恐惧逐渐化为兴奋和狂热,陆乐陵把食指贴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告诉他。”
——
宴席持续到天明,走又走不得,坐下又不得安,陈蝉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游方雁至四更方才现身,回来拉着他海喝了几大盏,醉了个东倒西歪,被自己的手下抬走,陆乐陵离席后便不见踪影,那些服侍左右的宫女,被醉鬼们拖到角落糟蹋,靡靡之音盖不住凉夜的啜泣,而那些小黄门,则不敢说话,陈蝉惊讶地发现好几个人甚至被割掉了舌头。
此等诡境,还算是人间吗?
可只要他站起身,面上露出一丁点不忿,周围马上有人冲他投来恶意的目光,他身单力薄,只能退回角落。
这时,几名陆攸旧臣提着酒壶,跪在门槛前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哐哐对着黑沉沉的高天磕头,嘴里含糊地说着对不起先皇重托之类的话,直磕得血肉模糊。
陈蝉不忍,好心搀扶了一把,反叫人攥着手拽住,被迫又听了一段诉衷肠。
陈蝉不知道涕泗横流,泪眼婆娑的他们有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又或许相较之下,曾经叫人忌惮的陈家,令人不满封赏僭越的陈王,都没有当下长驱直入,窃国篡位的桂阳王不要脸。
他们痛呼,悲鸣,和着急管繁弦,再骤然一收,万籁俱寂,如落幕般终结,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陈蝉起初以为他们醉了,想要叫人,直到看到鲜血从口鼻里淌出来,瞬间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受控制地炸开。
他一个在死亡边缘徘徊过无数次的人,竟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到,不禁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见证抽搐的身躯逐渐变成冰冷的尸体。
那股荒谬之感,如何也挥散不去,陈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幸得一位年迈的女官,看他弱不禁风,给他找来一条薄衾,披在身上,才没有着凉受寒。
金鸡报晓的早晨,终于有人想起了他,预备将他安置在游方雁索获的丹阳郡城附近的府邸中。
出了宫门,乘车向南,陈蝉支着脑袋,正昏昏沉沉打盹,听到外面动静久久不绝,忍不住掀开了帘子。
陆乐陵的亲兵出于江州,还有部分散兵乃是平定岭南时收编,此行北上舟车劳顿,所携粮草耗尽,便沿路打劫百姓,抢夺粮食,但冬日不事生产,到下一个秋收还要再等三季,那些个拖家带口的,一旦家中麦菽稻米被搜刮干净,基本活不过冬天。
那些提前出逃的豪富之家,仓廪丰厚,被搬空也就罢了,可那些百姓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没有选择皇帝的权力,如今连自己的生死也无法左右。
终于,反抗爆发。
士兵不分黑白,生乱的人一应砍死,这是最真实的战后情景,过去无论是崔俨南下还是建康宫变,几路人马虽然入城,但要么治军严明,要么为了民心声望而尽力克制,但现在,道德底线终于突破了人类所能接受的范围,过去只在北燕战场上看到过的惨祸,居然转眼发生在了自己身边,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百姓身上,而刽子手竟是自己从前的朋友。
陈蝉头痛欲裂,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脏却咚隆狂跳,无法平息。
有人往他牛车后躲,低声交谈:“不是只杀那些当官的吗?我前些天看到他们从朱雀门一直杀到宣阳门,往乌衣巷去,我还拍手叫好呢!怎么这会子连长干里附近都遭了殃。”
“他们哪有信誉啊,都是一群狼,连孩子都不放过!”
——“善堂已在城东成功开办,筠妹负责安排人照看,千金堂的胡老大夫会定期去给孩子们看病,樊超和文香姐也在那里,阿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明明那个时候在兖州,大家都侠肝义胆,出钱出力,努力收容战争的孤儿。
陈蝉攥紧拳头,让车夫停下牛车,改道去长干里,他要亲自上西口市看看,究竟是一副如何的人间惨剧,但车夫不肯,跟随的护卫更是将他挡回了牛车内。
“公子,您不能去,我们的任务是将您护送到丹阳郡城,如今的大将军府下榻。”
“如果我非要去呢?”陈蝉眼神一凛。
对方寸步不让,把手按在刀上,陈蝉嗤笑,伸手去抓刀柄,要替他拔刀,吓得那护卫脸色发白,身子往后一缩,语气再不如方才严厉倨傲:“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牛车外几名护兵俱显出惧色,竟是对此感到无比惊恐,可想而知如果他们没有服从命令,绝不会是简单的训斥和惩罚,说不定还会赌上性命。
这是游方雁带的兵该有的样子吗?
严厉的军规他不是没见过,士兵至多只有对军令如山的坚持和尊重,绝不会闪躲畏葸。
陈蝉一时恍惚,那年在荆州,游方雁不是没领过兵,别的不谈,就是左廉那一帮人,和他也是上下打成一片,就算是自己在瑕丘,算计郑崇和以及郑家的旁系子弟闹个鸡飞狗跳时,他们手底下的兵也不会遭到生命的威胁。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去,他倒要看看,游方雁敢杀谁!杀谁都可以,不如先把他这个结义兄弟杀掉。
“你们起来,是我要去,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他敢向你动手,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对方还是不肯放手,甚至无奈地叹气,仿佛在说,你又好到哪里去呢?笼子里的鸟还能管得到羊圈里的羊么?
陈蝉与之僵持了一会,绝望地闭上眼睛,松手往后跌坐,他说不清楚,是对游方雁的失望多一些还是对自己的失望多一些。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护兵两眼发光,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定。
陈蝉听见马鸣,却松开了掀帘子的手。
第273章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
护兵如实回答, 游方雁下马,爬上牛车,左手把着门框, 单膝跪在门口:“去长干里做什么?那边乱糟糟的, 你要是无趣,我带你去乐游苑解解闷,听说三月三禊饮, 流杯池上群臣流觞,虽然今年已过了三月三, 但只要你开口, 人我给你找齐。”
……是找齐还是抓齐?陈蝉忍不住垂眸。
“或者我跟殿下讨个恩典,咱们上覆舟山正阳殿去避暑, 听说那里有皇家药圃, 从前还出现过一茎三花的奇观, 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再不济给你配点药。”游方雁自说自话:“对了,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意我心领了。”陈蝉摇头拒绝, 现在的他哪有玩乐的心思。
游方雁的眼神却瞬间冷下来, 他感觉到了陈蝉的排斥,更感觉到了他的疏离,于是僵着声音干巴巴地说:“你是不是怪我昨晚没顾得上你?我昨晚忙着办事, 回来一高兴,就喝多了,咱们兄弟暌违重逢, 合该高兴才是。”
说着,见陈蝉没有反应,他居然要把车夫赶下去, 亲自驾车带他往北边的玄武湖去。
惊马一耸,陈蝉不稳,撞在车板上,他像没看见一样,钻了牛角尖,强颜欢笑:“你能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愁红姊姊死后,我在这个世上便没有了亲人,你和筠妹是我唯一的牵挂,这一年多来我时时记挂着你们,想念着你们,可我……”
“可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一直没能返回荆州。”游方雁的眼神略有些黯淡:“不过没关系,现在也还来得及,你看我,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游侠儿了,有从龙之功在身,我能给你庇护,我再也不是任人瞧不起的草莽。”
“留下来吧,安心的留下来吧,让我好好照顾你,乐游苑的皇家药圃里都是他陆家珍藏多年的贵种,一定能彻底根治你的病!我不是说着玩的,你应该好好的养一养,从离开瑕丘开始,你就没有一刻安宁,你不应该再管闲事。”
陈蝉蓦然出声:“什么是闲事?”
游方雁忽然光火:“你去长干里难道不是为了管闲事?你难道不知道还有乱军在坊间巷子里流窜!”他拔高嗓音:“还是你想帮他们?”
牛车内外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多舌,外间的乱已经平了,死去的人被无情地拖走,有人提来水桶清洗血迹,仿佛刚才残暴的一切从没发生,陈蝉盯着他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昔日的眉眼,但人却好像从不认识一样的陌生。
那一句不知道,卡在了嗓子眼。
游方雁用力在牛车车框上捏了一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留、下、来!”
陈蝉挪开眼,果断地摇头。
“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为什么?你没有理由不留下来啊?就当是为了我……”游方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失望,对此感到大为不解,不等陈蝉开口,又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桂阳王宅心仁厚,绝对不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人。”
“我知道你一向和光同尘,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先帝已去,没人再伤害陈家,桂阳王为人质朴,和那些凶狠的公卿不一样,我去向他求情,保留你的食邑和封赏,你就当个闲散逍遥的王爷如何?”
游方雁生怕他的安排陈蝉不满意,尽量把能想到的都周道地考虑了一遍:“或者你实在待不住,不想赋闲在家,届时百废待兴,你也可以继续留在任上,想管荆州和司州就继续管,想做刺史就继续做,不过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如此劳累,你还是少操些心吧,管管自家封地上肥沃的土地和佃户就够了。”
“佃户?游大哥,这两年多来,你难道没有听说我……”
那一声游大哥,让游方雁脸上闪过一丝惶惑,随即他不以为然道:“变法嘛,你很早之前就跟我提过,无非就是废除九品中正,给寒门士子入仕机会,减免苛捐杂税,还能变到哪里去呢?二弟,荀子曾谈及儒效,说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无论怎么变,万变不离其宗。”
陈蝉说:“但儒效中,这一句变化的前一句也说:与时迁徙,与世偃仰,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不知道,现下的制度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烂透了!这样的朝廷没有必要捡起来,百姓要的是真正的好生活,不是上面的人偶尔流露的施舍,更不是把生死都交给别人,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就把天下的一切都决定了!最后不过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迟早会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我离开……”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游方雁截断他的话,激动地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样的朝廷没必要捡起来?难道你要叛国?陆家正统在此,皇室唯一血脉在此,难道你要叛国?难道你要谋逆!陈蝉,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忘了你在兖州帮朝廷守门户!你忘了你在风亭冶在小叶关帮助楚军镇压叛军!”
如果是以前的陈蝉,或许就遂了他们的意。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像陆攸那样一心钻营弄权,把百姓社稷当儿戏,谁当天子,谁称雄,都和他无关,他皆可事大,只在一方造福!甚至如果大哥还在,这个陈王也合该给他!
他不是没低头过,刚来建康的时候,因为华家的惨烈下场,作为一个没有遭受过封建毒打而感到惶恐的现代人,轻而易举缴械妥协,接受现状,谁不怕死呢!他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方知生命的可贵啊,何况从小他因病便被裹挟在要好好活着的观念里头。
从前的他是没有绝对的立场的,无论被困兖州,还是南下江淮建康之时,可当他一手把混乱的荆州扶持起来后,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同样绝不会再回头!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在你的眼里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陈蝉冷笑。
游方雁无言以对,他的二弟儒雅风流,坦然从容,待人接物老成持重,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从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看不起他,尽管蔡勉任上时,他们在一些事情上观念相左,但在经历了这一年多来的变故后,他已能理解陈蝉当初的苦心和考虑。
——左廉,该死,早就该死,他只后悔没有早杀奸佞。
——荆州水师从不曾发自内心地接纳他,只是把他架出来当枪使。
他痛恨自己识人不清,痛恨人人不公于他,但他自认自己与陈蝉的相识结交,是最不走眼的一件事。
只有在愁红死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自己和陈蝉的差距,但没关系,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快就会被抹平,只要陆乐陵登基,他就是从龙的大功臣,他就能配得上陈蝉,他们就会站在同样的高度,这世上再也没人能轻看他。
但此刻,陈蝉却说:
“你找到了你的君,恭喜,但他不是我的君,我的世界没有君臣,只有黎民。”
“没有君臣?”
“没有君臣。”
“只有黎民?”
“只有黎民。”
“你的意思是黎民在我们眼里不是黎民吗?”游方雁猝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横流,大口喘息:“你问我,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那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难道在你的心里,你的结义兄弟与那些祸国殃民之的宵小是一路货色?”
陈蝉没有争辩,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悲伤。
当他问出这句话时,一切便有了不同。自己想要的平等,是向下的平等,而游方雁眼里的平等,是向上的平等,自己只想落地生根,而他却想费力往上爬。
最后,他们为着看似同样的目标,却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陈蝉!”
游方雁眼含泪水,他是个弃婴,被生身父母遗弃在了妓院门口,被兖州城的名妓抚养长大,后来随商山学宫的掌教学习,自以为学成下山,实际不过是师父与大师兄赌气博弈后的牺牲品,本以为能凭借商山之名闯出个名堂,然而崔俨看不上他,孔昼看不上他,陈岱看不上他,他娘的好不容易出个蔡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世上对他最好,最看得起他的两个人,一个永远离开了他,难道另一个也要……
不,不可以!
游方雁深吸一口气,警告道:“今日大逆不道之言,我不会同桂阳王说,你再好好想想吧,陆家一日不倒,陆家的血脉就是正统,陆乐陵作为武帝唯一在世子嗣,宗室唯一在世成年王爷,是唯一的合法的继承大统之人,你可千万不要行差踏错,像崔俨一样遗臭万年。”
“他没有错。”陈蝉冷冷说。
游方雁诧异:“什么?”
“我说他没有错。”陈蝉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杀人,有时候是为了救人。”
“你说什么?你说他没有错?没有错!”
游方雁骤然回想起当年的桂花雅集,陈蝉和崔俨争辩的样子,当崔俨抛出这段歪理时眼前之人是多么愤慨和激动。
可现在呢?
那么平静,那么坦然,那么言之凿凿!
这两道影子,再也无法完全重叠,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还是不是陈蝉,陈蝉或许公私分明,不会把崔俨困他在兖州的客观事实和个人情绪代入道理之辩,可这分明是歪理,又凭什么要支持?
游方雁忍不住哭,又忍不住笑。
“你知道我这一年来远走岭南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当初被迫离开兖州后在想什么吗?我想,我多么无能,我竟然救不走你,只能仓皇逃离瑕丘!所以我发誓!”他两手落在陈蝉的肩头,定定地看着他:“我一定要,一定要变强,我一定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我一定要站在天下人面前,我一定要救你一次!”
“我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够救你了,”游方雁长长出了一口气,“如果崔俨还活着,我便能杀了他给他出气,可惜……可惜啊……”
陈蝉嘴唇翕张。
游方雁警惕起来:“你想说什么?你难道想说你不恨他了?你怎么能不恨他!”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哂笑两声,拍了拍额头,一腔怒火无处消解,转身跳下车,连蹬了两下马镫才爬上马鞍,护兵大气不敢出,见他脸上神情比哭还绝望,比笑还惨然。
“你累了,需要休息,就在我府上好好住下吧。”
“雁子!”
游方雁挽着缰绳,充耳不闻。
“游方雁,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游方雁仍没有回答,车夫哆嗦着爬上车辕驾车,他亲自在前头押送,直抵丹阳郡城和东府城之间的府邸,这里夹在两座军事堡垒中间,安全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与其说是被请入府中做客,不如说像犯人一样失去自由,陈蝉没有理会他的搀扶,自个跳下牛车,冷着脸跨过府门往里走,也不再提崔俨,游方雁一哂,安排门口的护卫看守,自己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追上去。
当他讨好似的想要开口挽留时,陈蝉有一瞬晃神,这种似曾相识的画面,换了主角,讽刺的是,替换的人从前明明和他站在统一战线!原来这就是人的通性,那不是真正的正义,只是人有我无的嫉妒,一旦有机会就会撕破那一层画皮!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崔俨,一颗心有时候二两都不值。
陈蝉敏锐地察觉到游方雁的偏激,此情此景下,不禁担心起崔俨的安危。
第274章
崔俨刚刚从军府里出来, 他在城防附近探听到楼繁到来的消息,感到奇怪,荆州方面如果得到他们被困的消息, 无论如何也不该派楼繁来接应, 他一田官,只会种地,怎么救人?难道还有其他人伪装随侍一块前来?
所以, 他不得不冒险前去调查。
当时他只顾着防备陆乐陵身边的军官,毕竟自己军伍出身, 对军营、军府以及军人自有一套办法, 谁曾想,这位桂阳王身边竟潜伏着几个武功高强的游侠儿。
害他很费了一通力气, 引得本未痊愈的伤情又再度复发。
不过此事细究起来, 陈蝉是被谁带走的, 陆攸又是被谁追杀的, 也就不言而喻。
崔俨啃了个饼,掸掸碎屑, 准备冒险去闯台城, 方才走到朱雀门,腹部的贯穿伤忽然剧烈疼痛,他不得不转头回到西市, 寻找药物。
不久前,这里刚起了一场劫难,他趁乱翻进一间被打砸后的药铺, 找到金创药,剪子和白布,重新包扎一番, 又迅速翻出来,可惜洗劫后,值钱的玩意一个不剩,也没能找到护心的药丸,他又不懂配药,眼下看着隐隐有烧热的征兆,连脚步也虚了几分。
就慢了这一步,恰好被转角跑过来的仇秉文撞了个正着。
要说仇秉文,荆州和徐州都容不下他,吓破胆的他不得不狼狈逃回建康,然而刚过了长江,陆乐陵就攻破了京畿,一时皇帝失踪,楚国变天。
时也运也,仇家在陆攸掌政期间,已经折腾得难以翻身,但一方唱罢,新皇登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何况,新皇正处在大宝将登未登之际。
他主动请见,但陆乐陵理也不理,左右无门,他又听人提起当下这建康城中如日中天的是跟在桂阳王身边的游方雁将军,于是久做墙头草的他,巴巴地另择目标。
眼下听说那位游将军上几处大营练完兵,正打道回府,他便往丹阳郡城偶遇,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成羽吗?
仇秉文只在孔昼的营帐中,偷偷瞥过一眼陈蝉同行之人的背影,得知是荆州军中的成羽将军,不敢招惹,而孔昼未免此战多生事端,又刻了只面具,遣人送去,由是他虽知道其人大名,但严格说来,不曾见过成羽的脸,眼下只依凭一股熟稔的感觉,往前又探了两眼。
他上崔家军里历练的时候,白秋川还没有投奔崔俨,那日他偷火铳被追,也只知道领兵的姓白,压根儿没往当初兖州那伙人身上想,只当陈蝉得知了此事,派人来找自己算账,见人有回头的苗头,不自觉缩进墙下的阴影里。
他那个胳膊肘外拐的妹妹,居然不帮他。
仇秉文啐了一口,探头去看人走没走,正准备找机会开溜,却见崔俨捂着腹部,从巷口走出来,他一转身,侧颜大咧咧地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戴面具的成羽,结结实实长着一张崔俨的脸,成羽居然是崔俨!荆州军中大名鼎鼎,勇武克敌,战无不胜的成羽将军居然是崔俨!这怎么可能!
青州残军讣告天下,仇秉文不敢相信崔俨竟然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成羽,到荆州任职,一直跟在陈蝉身边。
这几件事任意单拎出一件来,半个朝廷都要汗流浃背。
仇秉文心绪难平,一颗心咚隆直跳,连带着呼吸也越发急促,警惕的崔俨有所察觉,猛地向他看了过去。
仇秉文头皮发麻,想走,双腿却似灌铅,僵硬在原地不听指挥,而崔俨半眯着眼阴冷地盯着他,出离的愤怒在脸上具现,杀意更是掩都掩盖不住——如果不是这家伙盗走火铳,自己怎么会身受重伤,又怎会在郑钦的偷袭下毫无招架之力,被迫逃入建康,和陈蝉失散,陷入被动的局面。
仇秉文不知他心里的想法,还以为他仍因自己当年在军中历练,假冒崔家的名义射杀南归的百姓一事记恨自己。
“不,不不,不至于吧,我不就是杀了几个老百姓,你至于记恨我到今天吗?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挨了罚,挨了骂,吃了半年的苦,半个军功也没捞着!再说,这事早就平了,抚恤不都下了!我知道你当初看我不顺眼,可是是你爹拦着不让你出头的,你找他去!”仇秉文打着摆子要溜。
崔俨一个箭步堵住他的退路。
不提还好,一听他提起旧事,崔俨便想起崔家和韦初的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最后报应在了长姐身上,而长姐就是在这条街上为了救韦初而死,他就恨不得把始作俑者仇秉文给掐死:“你还知道你杀的是老百姓,你知道那批人里有韦初的亲人吗?”
仇秉文一瞬间手脚发冷。
“我,我……”但现在陆攸都倒了,一个韦初能做什么,他支起脖子,与他攀扯:“他不是你的政敌么,我可听说中书监以前一直针对崔……”
他本意是想拖崔俨下水,暗讽他也不见得就能自保,但话说到一半,却蓦地恍然,难怪韦初作为女婿却从来不沾老丈人的边,甚至几度在朝堂上唱反调,原来这当中隔着这样一层恩怨,看来是韦初误会了家人惨死乃崔家下令放箭,他吞了吞唾沫,干笑道:“误会,误会,你下次见到他,就说是我做的,我反正也不要脸,哈哈,你推我头上,让他来找。”
瞧他一脸漠然,毫无悔意,人命挂在嘴边,从头到尾都只是最轻贱的东西,崔俨怒瞪着他,仇秉文吓得缩着头,忽然往后一指:“陈王殿下!”
放在往常,崔俨不会中计,偏偏入建康多时,他心里牵挂陈蝉,因此下意识回头。
仇秉文趁机一把将他推开,疯狂地往前跑,脑子里不迭生出一个念头——崔俨真的被自己推倒了?自己何时有这么生猛的力量?
他摊开双手,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
“原来你受伤了。”
仇秉文停下脚步,脸上瞬间绽放出恶意的笑容,瞥了眼斜地里的杆子,操持着走了回来,便要趁他落难受伤,报当年被打之仇:“让你嚣张,爷爷叫你好……”
崔俨再是伤痛难忍,实战上的经验也要比仇秉文这等贪生怕死的半吊子强上百倍,竹竿甩过来时,他眼疾手快抓着一头,往下一压,再往前一顶,凶狠地撞在对方的肚子上,差点叫人把胃给吐出来。
仇秉文摔在地上,彻底蔫了,正要识时务地求饶,巷子外头有人跑过:
“去那边看看!”
仇秉文又咂摸出一丝意味,心道原来是被追杀到这穷巷子里来的,当即就要大呼,崔俨早把他那些个小动作收入眼底,不客气地卡紧他的脖子,用白虹顶住他的心口:“我虽然虎落平阳,但杀一百个你绰绰有余,你要不要试试在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是你先没命,还是我先没命。”
“我帮你引开他们,如何?”仇秉文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赔笑道。
崔俨直接了当点破了他的小心思:“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自己眼下确实不是我的对手,只要脱身,你就有治我的法子,比如把我交给桂阳王的人,如果我是崔俨,正好让他有杀贼立威,进一步摄政登基的垫脚石,如果我不是崔俨我只是成羽,那更好,用来和荆州方面谈条件,作为人质,进一步控制荆州。”
“是这样吗?”
仇秉文面皮发紫,喘不上气,艰难地去掰他的手指。
“那你准备怎么做?你是仇家人,陆乐陵不会轻易见你的,仇安和你爹虽然死了,但他们是为陆家江山牺牲的功臣,所以他只要有谋反的心就不会待见你,那你就只有通过旁人。”
仇秉文咬牙切齿地说:“对……把你……交……给游方雁!”
“……游方雁。”崔俨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晃神,仇秉文以为他不知道此人为谁,也是,数月前谁又听过这人大名,放从前,他正眼都不定能瞧上一眼,正要解释,就听见崔俨说:“那你尽可以去找他,明天我就会在长江里看到你被鱼群分食。”
仇秉文嗤了一声。
“不信?”
火铳的贯穿伤要比寻常刀枪的倒刺伤还要厉害,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痊愈,崔俨松手,往后跌坐,仇秉文没了胁迫,扭头就往外跑,那群追踪崔俨的江湖人已经暂时离开,他心有余悸地上了长街,跑到西市口,发现屋舍狼藉中,挂着几具尸体,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滞留在建康的仇家人,俱是些不会武功的文官和老弱家眷。
“怎么处理?”他听见附近看守的小兵问道。
“还能怎么着,曝尸荒野呗!听咱们将军说,他以前的好兄弟,在崔家军打过来的时候,仇家见死不救害他深陷兖州,吃尽苦头,所以这次北上,特意挑仇家出气。”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为了那什么找的借口呢!”
他没有看错,真的是仇家人。
仇秉文不由瞪大眼睛,即便是远房,那也是亲人!听这几个人的意思,倒不像是桂阳王下令,反倒像是他身边的人所为,敢这般肆无忌惮杀害朝官的,多半是武人,想来想去,竟只有一个。
崔俨的话适时回荡在脑海里,他一阵恶寒,顿时倒戈,快步往回跑,直跑到崔俨所在的小巷,扶着墙壁呕吐。
崔俨刚才是想杀他的,也能杀他的,但受伤的自己实在独木难支,除一个敌人不如暂时多一个盟友,于是他开口问道:“你想走还是想报仇?”
仇秉文一想到自己就此离开,将会一无所有,就恨不能将桂阳王的人啖其肉寝其皮,于是他一抹嘴巴,冷笑道:“当然是报仇!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药来,再给你探探路。”
第275章
“殿下, 荆州的楼繁大人刚刚入城。”
隋露低着头禀报。
“属下已经侦察过,一共拉了十三车,都是木制机件和铜器铁器, 包括但不限于曲辕犁, 耧车还有改良过的复合水碓,都是要呈与殿下的。”
“另外,除了护卫的卫兵, 队伍里没有可疑人士潜伏,雷璋、曾颜、成羽和那位姓白的将军的画像我们都找人绘制, 再拿去一一比对过, 没有一个符合。”
“不久前,郑钦偷袭荆州军在徐州的驻军, 有消息称那位成羽将军在此战中身受重伤, 已经死在了回荆州的路上, 曾颜和姓白的恐怕还在路上, 至于雷璋,他不敢轻举妄动, 动了, 荆州随时保不住。”
陆乐陵支着下巴,手指连续敲击着膝盖,表面上虽是木着一张脸, 不见喜怒,其实早已经心花怒放。
他在岭南平乱,同陈王收购粮食, 尽管当时陈蝉急于回笼资金来安定荆州,给他让利,但细细算来, 仍旧不便宜,当时他就想,如果自己占领江淮及吴越等肥沃的土地,又掌握了荆州的种植技术,未来不愁仓廪不丰。
“去,把人安置在衙署里,客气些,指着吃饭的玩意,未来咱们能不能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全靠这些家伙什。”
隋露领命走了出去,寻思一通又倒了回来:“殿下,还有一件事,楼繁想要见陈王。”
不让见人,肯定会引起怀疑,东西还没弄到手,万一楼繁设计毁去,联系荆州方面铁了心开战,那样便和自己的计划背道而驰了,于是陆乐陵大度地摆了摆手,表示:“那就领他去游将军的府邸。”
“去哪处呢?”隋露不敢揣测上意,等他示下。
进入建康后,除了大将军府是陆乐陵亲自挑的,其余的宅子多是要游方雁自己选,他看重哪套就要哪套,游方雁和从前的扬州刺史一样,出于军事考虑,常在石头城留驻办公,而他为出身所累,对簪缨之家有一种复杂的难言的情绪,于是又要了靠近乌衣巷和丹阳郡城的老宅,别的一概也不应。
陆乐陵其实不大看得上南城那些个宅子,毕竟皇族出身,对世家带着与生俱来的恨意,今次岭南之乱,便有世家出身的刺史领头,而游方雁跟着他,四处镇压叛乱,于瘴气蛮荒之地吃尽苦头,又从穷乡僻壤过来建康,得好好补偿,于是是不要也得要,东西南北除了台城,各给他安置了几套。
“青溪过去东郊的园墅吧,让他暂居。”人要走,陆乐陵又把他喊回来:“游将军现在在哪儿?”
“有人看见游将军往南边去了。”
陆乐陵以为他还在对付城里的乱党,沉吟片刻,派人知会:“调其他人过去,你去告诉他一声,让他到青溪来见我。”
隋露退出去,如是禀报,那位楼大人一听游方雁的大名,当即松了口气,心也定了几分,陈蝉陷于建康,建康如今又为桂阳王掌控,一路至此他始终提心吊胆,怕其会出于政治原因对陈蝉不利,如今好了,江州军中有旧交,且还是陈蝉过去的好兄弟,有他在,至少能保全性命。
“楼大人,请吧。”隋露援手一引。
楼一整了整衣衫,含笑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缓而沉稳,隋露的目光俱落在他腰背上,不想这名文官,竟生得好生魁梧,不过转念一想,田间地头跑着的,合该有些力气,由是他没有注意到,身前之人略有些古怪的脚步。
陆乐陵前脚刚至清溪,游方雁后脚便火急火燎赶了过来:“出了什么大事,这般十万火急?”
“荆州派了位楼繁楼大人过来,此人你可认识?”陆乐陵随手给他递了一杯茶,要拉他坐下来。
游方雁是知道楼家兄弟的,尤其是楼一,在瑕丘时还曾打过几个照面,乃是陈蝉身边忠心不二之人,至于楼繁,他虽是不熟悉,但也带了几分好感。
“他来做什么?”他接了茶水,却没有坐下来。
陆乐陵便将一应农具的清单给他瞧,笑着说:“来年春耕咱是不愁了,还是你那好兄弟仗义。”
这个时候带着东西来,定然是来交换他们的陈王的,游方雁不希望他们把陈蝉带走,顿时兴致不高,最后一点故人相逢的热情也彻底湮灭,只剩下满肚子的怨念——陈蝉刚刚才撂下话说他不会留下来,后脚人就到了建康,这说明什么,说明陈蝉早就打算离开!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怎么会得了风声?”
游方雁越想越不对劲,除去前后脚程,陈蝉刚至建康,消息便到了荆州,那一瞬间他整个头皮都绷了起来,像应激后露出獠牙的野兽。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陈王殿下宅心仁厚,江淮经过两次战乱,建康经过一次宫变一次大乱,百姓苦无粮食,他开口将种田的技术传授于我们,本王自然不能拒绝,于是替他写了这封信。”游方雁要查,自是查得到的,陆乐陵没打算瞒他,只状作无辜地说。
“殿下才是宅心仁厚,难道殿下没想过,他是要走的吗?”
“难道不让他走吗?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难道我能对他做什么?”陆乐陵冲他眨眨眼。
游方雁语塞,把手按在剑上。
楼一在前厅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游方雁来,心里突生狐疑,要知道当初在瑕丘,陈蝉口中的游少侠可是侠肝义胆,风风火火的,郑家子弟当街那是说刺杀就刺杀,不太像会将他冷在此地的人。
上回来京城,是为劫狱,他对建康没有半分好感,目下又急于和自家公子见面,免不得焦急地寻府里人打听。然而那些个丫头婆子,僮客苍头,全都讳莫如深,这让他不得不多想,终是坐不住,偷偷找了过去。
刚近花园,就听见两人的谈话:
“……我们现在脚跟还没站稳,杀了他,江南和荆州同时发难,只会便宜了郑家,再退一万步讲,荆州手握技术,至少能使粮食增产,本王是要当皇帝,但本王不想当一个没有百姓的国家的皇帝,民生不安,对本王也没有好处。”
楼一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他听见游方雁忧心忡忡地说:“臣不想让他走的,可是他的心,不在臣这里,他竟然还在为崔俨说话。”
陆乐陵没有搭话,盯着草叶尖上摇曳的光斑,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慢吞吞开口,另起一话头:“听说你和陈王吵架了?”
游方雁瞥了一眼,似乎在说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陆乐陵不以为意,竟为他怨念的眼神而心情愉悦,忍不住轻叹:“陈王殿下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本王听过他在荆州的一些事迹,太过理想,而太理想的人都纯粹激进,如果他的心不在这里,不如放了他去。”
游方雁的眼神温柔下来,尊卑有别,他在军队里再强势,一切荣勋也都是桂阳王给他的,君臣之礼不可废,如果桂阳王要对陈蝉发难,他也阻拦不得,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想与人闹翻,幸好对方主动提起此事,去了自己一块心病。
由是游方雁生出了满腔的感激,更佩服他博大宽仁的胸怀,这事放任何当权者身上,都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就放走强敌,同时听了他一席话,自己说不得也有几分内疚,那天质问陈蝉叛国,实在言重,自己认识的陈三公子,品行毋庸置疑,怎可能是贪恋权位之徒。
想到陈家被皇帝陷害,想到陈蝉失身崔俨,想到自己离开荆州后,没多久陈岱便死了,他为虎狼环伺,他的谨小慎微,哪怕是身份使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陆乐陵观察游方雁的表情,适时强调:“方雁,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他不愿意留下,本王也不会强求,只要大家齐心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就够了。”
“臣不会让他离开的。”然而游方雁却再三坚持。
楼一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游方雁接下来会说出这种话——
“……他必须留在臣身边,他是月亮,是臣的月亮。”
“那如果他非要走呢?”
游方雁颤抖的尾音不稳,陆乐陵紧了一口气,旋即展露出被他掩藏的,一代藩王的杀伐与狠戾:“如若他失去控制,杀了他!”
游方雁咬牙力争:“人归臣,臣来解决。”
——不管是骗的也好,抢的也罢,他心想,陈蝉既然都能接受崔俨,那自己未尝不可以仿效前人之法!他也可以学做第二个崔俨!
楼一在虎口上掐了一把,强迫自己回神,悄悄从花园退了出去,丫鬟婆子找来,他也全不应酬,只说驿站那边有事,要过去一趟,扭头出了府,便匆匆要去找陈蝉报信。
从刚才的谈话中他很确定,陈蝉并不在府里。
游方雁在陆乐陵连声叹息里转身,然而还没走出花园,就见池塘边的假山石后,落了些碎泥,他凝神认真审视了片刻,确定那是新鲜的,又抬头四下扫了一圈,花圃据此有三尺远,除非抄近路偷听,不然这些泥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而陆乐陵面见自己,屏退了下人,那么……
“楼大人呢?”
游方雁找了一圈,果真没找到楼繁,把府中管事的叫来询问,才知他急匆匆出府,也不听丫鬟追在后头呼喊楼大人没有留下的理由,只想第一时间见到陈蝉——他听见了!他听见了自己的话,知道了自己对陈蝉的态度,他一定会报告给陈蝉,到那时候一切都无转圜的余地!
这时,军中几个副将找了过来,谈起城南搜剿敌军细作以及对桂阳王不满的官吏处置之后续,有几个不在名册之中的老言官嚷着要见他,还有些名望在身的大儒耆老庇护名册上的子女,希望他能上前头去露个面,震慑震慑这些不怕死的家伙。
游方雁不想去,有人附耳来劝,有人抬着几口硕果满满的箱子,他被人架着,正拉拉扯扯往将军府走,远远地还未近大门,一抬头,就撞入了一双冰冷得古井无波的瞳仁里。
——陈蝉。
他想见的人在候他,看起来楼繁并没有和他碰面,可却叫人放心甚至舒心不起来。
第276章
陈蝉住在丹阳郡城附近的老宅, 这里离乌衣巷近,从前住的都是王谢大族,有钱也买不来地皮房契, 如今宅子挂在游方雁名下,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是别人送给他的,最可怕的是,听府中洒扫服侍的人说游方雁不常来此地, 也就是说他还有别的住处。
想他在荆州暂住的刺史府,如今还垮着一半没钱修, 一时间更是滋味复杂。
大将军府里的婢女和僮奴谨小慎微不敢多话, 早些时候用饭,有个胆子大的求到他面前, 希望他能在将军面前说说情, 放她回家, 但话没有说完, 别给旁人拉了下去。
饭后他闲在屋内走动,无意间听到她们在廊下说话, 不时传出女子的啜泣声:“你留在这里好歹有条活路, 出去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哭什么哭!”
他终于坐不住了,他必须要去城南看看。
陈蝉把府里几道门都闯了一遍, 被告知奉游方雁的命令,城中危乱,不许出府, 那些个带甲的大头兵挡着,打又打不过,他只能回去, 另想办法。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名脚步蹒跚的妇人,两眼捕捉到陈蝉的身影,发了疯似的往里头冲,口中直呼着:“陈王!陈王殿下是你吗?”陈蝉猝然回头,甚至连人脸都还没看清,两侧的甲士便不由分说拔刀,从背后将其乱刀砍死。
人摔在陈蝉面前,那一声“住手”才堪堪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蝉气得发抖,一边呼唤救人,一边抬腿挡在中间,那女子还没有死透,伏在血中艰难地爬行上前,去抓陈蝉的衣摆,她手中攥着一只金镯子,陈蝉一眼便认出来,是前年徐临来司州宣旨,自己听说他外孙正逢百日,于是命人打了只足金圈作为礼物奉上。
“你是……徐大人的女儿?”他乱了呼吸,连话都有些说不清。
甲士却黑着脸,持刀大呼一声“她是刺客”,就要补刀。陈蝉伸手去握住刀刃,冷笑道:“干脆把本王也杀了!”
“不敢。”那府兵与他僵持了半晌,方才倒持长刀,硬邦邦地说:“还请殿下回避。”
陈蝉没应,忽然抢下他手里的刀,一刀劈开他胸甲上系挂披风的角巾。
“滚!”
说罢,他半跪在地上,握住那女子伸出来的手:“令尊可是徐御史?他现今身在何处?”
陈蝉猝然想起,那夜宫宴,并未见此熟人。
“……战报送回建康,我们将……与燕人决一死战,江左……上下莫不振奋,号召全国,征粮借人,桂阳王却……趁国难当头,以驰援之名,打入建康,我爹……于宫门前痛骂其狼子野心,被捉,再也没有回来,不日家中尽被抄没。”
“妾已无路可走,求你,救救我爹,救救我的孩子!”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刺客?”陈蝉红了眼睛,怒视着先前动手的那几个士兵,对方却满不在乎,只道一切俱是将军授意,若非朝野上下虫蠡横生,又怎会江山倾颓。
女人吐露遗言,带着不甘在地上咽气,一双杏眼睁大,死不瞑目。
陈蝉心口一阵恶寒。
哪里还需要去城南,外面是什么样子,心里不早就有数,只是他始终坚持眼见为实,是因为执念于从前的情谊,就像游方雁始终执着于出身一样。
那些士兵说什么?说这一切都是游方雁授意,不论是默许还是晓谕,他要做的事已然很明显——势要杀死所有公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徐临恐怕已遭不测,他确实出身世族,但一生清贫,从没害过人,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若是为田产家业所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建康百姓,或可指摘,但无论是桂阳王,还是他麾下的人马,都没有审判的立场。
“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一五一十交代,游方雁厌恶地瞥了一眼,下令赶紧把尸体拖出去,陈蝉却冷冷地毫无感情地望着他,他被盯得毛骨悚然,只能耐心解释:“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想要改朝换代,没有不流血牺牲的,只能说她生不逢时,偏偏生在了建康城里,生在了簪缨之家,她前半辈子风风光光,后半辈子只能自认倒霉。”
“你经历了这么多,也应该知道,这世间许多事无可奈何。”游方雁想起自己是来和他讲和的,又想起自己先时偏激的话给楼繁听了去,有几分心虚,于是说:“我明白你与她家有故,所以情感上难以接受,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样吧,我让人把她厚……”
“雁子,我与她,与她家没有旧交,我甚至今天第一次见到她。”
游方雁没说话,过了会,艰涩地开口:“那你想怎么样?我不是神仙,可不能让她回魂。”
“你不应该做得这么绝。”陈蝉脱口而出,这话以他俩的关系其实有些欠妥,但从前古道热肠的兄弟,如今对生命的逝去如此漠然冷酷,他怎么也忍不住。
果然,游方雁立刻应激般冷笑:“我做得绝?那建康的人就不绝?从上到下,里里外外,这些人就干净?她身上的绫罗绸缎从哪里来?金环玉钗从哪里来?都出在百姓身上,年年都有百姓死,死的人不比世家少,你同情她,那你同情天下的百姓吗?”
“同情,我同情百姓,所以我在荆州变法,试图破而后立,给所有人兜底!”陈蝉深吸一口气:“但我也同情她,她为国家的失格,为制度的失败,为思想的腐朽,为世道的压榨付出了生命!我甚至也同情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包括你!”
“你同情我?”
“你说她生在了世家,她前半辈子风光,后半辈子只能自认倒霉,是,她从小就在规则里,接受了规则的一切,但你明明将要跳出规则,甚至有机会打破规则,却仍然主动选择了那一套规则,如今还要以此来抨击我!我在荆州做的一切有目共睹,不需要你给我扣帽子!”
陈蝉越想越气,权力倾轧就权力倾轧,何必用百姓当挡箭牌?他如果顾及百姓,进城的时候就不会放纵手底下的士兵大索,烧杀抢夺。
陈蝉看着游方雁手中的慈悲剑,眉头皱起,真正的慈悲,真正的公平绝不是站在一方而抨击另一方,真正的众生平等,应该是无论贫富,无论强弱,都应该享受同等的最基本的权力,这就是他即便在荆州打击世家,也不会简单地让世家的人统统去死的原因。
如果坚信弱肉强食那套理论,就不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作为借口冠冕堂皇地审判。
“如你所说,那应该怎么样?”游方雁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听来的,关于荆州的变法,陈蝉的某些所为,傻得令人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不愿意当皇帝,不喜欢权利,一激动,便脱口问道:“那你是否会后悔,放弃了世家的身份,站在……”
陈蝉没想到游方雁会这么问,他一直以为他是懂自己的,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可以说,自己刚才指认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在游方雁的心里,他不是真正站在百姓这一边,他是吃惯了百姓的苦,憎恨世家的乐,却恨自己不是那个享乐的人!
他想的是,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所以他带着恨意去杀戮,去讨要,而不是带着所有人一起奔赴更进步的世界。
“这个世道求死容易求活难,比起杀人,我更喜欢救人,无论是苦难的人,蒙昧的人,还是回头是岸的人。”陈蝉站在高天之下,萧瑟风气,落叶起卷,是如此的苍白脆弱,但他却像一根定海针,扎在地上,便无人能撼动。
游方雁的刀哐当落在地上。
陈蝉负手站在门边,他就是此世最耀眼的光。
“真的……真的一点也没有……”
陈蝉痛快地想,自己活了两辈子,总该有点不那么庸俗的追求!
游方雁垂着头,气氛并没有转好,反而更为压抑,直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暴风雨前的一声惊雷紫电炸起:“可是啊,可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他瞪走左右,苦笑一声,戏谑而轻蔑地说:“……这不是我说的,是范公说的。”
“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注)。”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不过是运气好,凭什么?凭什么运气好的是他们?凭什么不能是我!!!!!”
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陈蝉嘴角抽搐般扯了一下,这一下,却刺痛了游方雁,他恐惧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更恐惧来自陈蝉的审视。
“你不憎恨他们吗?”他指着皇城的方向:“台城里的皇帝,要弄死你们,只需要捏造莫须有的罪名!”
他又指着衙署:“你看你在荆州改革多辛苦啊才能让老百姓吃得上饭,可有什么用?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名声?好名声有个屁用!而他们呢,他们轻轻松松就有享用不尽的财富,做了一万件坏事只要做一件好事那就是洗心革面,难道你不恨吗?你信不信你只要有一天蒙尘,你所保护的人会像疯狗一样把你撕成碎片!”
他又指着太学的方向:“我商山学宫哪里不如他们了?太学都倒了多少年,你看还有几个认真的读书人!全他妈是吏部的书房,吏部是那群酒囊饭袋的后花园!”
陈蝉沉默地看他唾沫横飞,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不说话,游方雁就转过身,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吭声?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对不对?我哪里不对?你以为你陈蝉做得我就做不得?你要打破差异,我不也在打破差异?你破而后立,我不也在破而后立?我不干净,难道你又干净多少?”
陈蝉说:“我不干净,但我也不是谁都杀。”
“你不能指责我,谁都可以,就你不行!”游方雁失落至极:“……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副样子的,难怪我会输,难怪……”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杀他们了,我放过他们了,行不行?”
“或者,我帮你,帮你,”他转身,猛地拔剑杀了刚才那个杀徐临之女的士兵,大声喝问:“谁让你随意杀人的!”在场士兵往后退了一步,尽皆浑身一凛,他在告求,妥协,但没有了仁慈,而他手里握着的慈悲剑仍在滴血。
陈蝉长太息。
一口气没有吐尽,游方雁露出了獠牙,露出了阴鸷,露出了和陆攸一样的被人夺走心头之好的难以忍受,愤怒地咬牙:“……风水轮流转,这一次,谁也不能夺走……我本来是想来告诉你,带你见一个人的。”
不过哪里都不安全,他不可能一直在府中,那么城中的房舍都可能被敌人渗透,除了台城和石头城。
“准备牛车!”游方雁高呼:“这里死了人,晦气!免得搅扰得你胡思乱想!”
他想,楼繁不见踪影,与其费尽心思去找,不如用陈蝉把人引出来,自己正好可以确认他俩是否暗度陈仓。
陈蝉垂眸,盯着地上未洗净的血迹,心想,这建康六朝古都,哪一寸土地没有死过人呢?——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梁书·范缜传》
第277章
陈蝉搬离了大将军府, 游方雁并未随行,一来他军中事务繁剧,二来陈蝉不愿见他, 他心里傲气, 也不愿贴他冷脸,三来楼繁失踪,既要设饵钓鱼, 自得私下布置一番,尤其不能叫陈蝉察觉端倪。
牛车驶上中街, 两侧商铺大门紧闭, 风中灯笼萧瑟,远近行人寥寥, 途径西市时, 道旁几个士兵正在盘查路人, 其中不乏有各曹的官吏, 安置妥当家眷后,转头便奔赴城中, 维持秩序, 治理民政。
桂阳王只对一些反对自己的大员动粗,对于踏实为民的小官,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上头宽令,下头收紧,军中的士兵捞不得油水, 便趁设卡时,为难这些个清瘦无力的读书人。
陈蝉坐在车内,背靠着窗侧, 听见外头有个丹阳尹麾下的小吏正在告饶。
“诸位军爷,在下实在是两袖清风,真要不得这字画。”
不知是不是游方雁下过令,这两日军中有所收敛,不敢再明目张胆欺负老弱,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听那意思,像是在强买强卖。
“你不要?”站在拒马边的军官呸掉嘴里剔牙的草杆,一手捏住对方的下巴,将他拖到手下捧持的物什旁:“瞎了你的狗眼不识货,这可是张真的真迹,卖你二十金,算是便宜你了,你该磕头谢恩才是!”
那官员受到侮辱,涨红了脸,却没有如前一位遭到敲诈勒索的同僚一般,跪下任他们取乐,而是绷着背,一边发抖,一边说:“荒,荒谬!别说二十金,就算是二十钱,在下也实在拿不出……”
“你们丹阳尹下领八县,足有四万户二十万口人,这点钱还抽不出来?”那士兵恼怒,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呜呼半晌,他痛得骨肉破碎,根本爬不起身。
那小吏眼中饱含热泪,莫说他为官数载,几分薄禄,在这京畿要养家糊口,就算有点家底,全城大索之日,也早被抄去,能留下一条性命,全靠几家聚在一块,死死守住大门,如今哪里还有余钱余粮。
“真,真没有了……”
“没有,就拿你脑袋!”那士兵头头守了一早上,受热受累,也没捞到几个子儿,此时心情不佳,立时拔刀。
陈蝉忽地跳下牛车,一把抢过那桌上的画。
“他奶奶的,你又是……”
护送陈蝉的护兵出列,拿出军中印信往前一亮,对方骤然歇了嚣张气焰,连连往后退。
陈蝉恍如未闻,只将那卷书画展开,仔细甄别,脸色逐渐由白转青。
那名士兵没有说谎,是真迹,是本该放在石头城的真迹。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陈蝉两手一合,惊怒地盯着守关的士兵,胸口急速起伏。他本意是来解围,却无意间撞破了难为人道的秘密。
对方嫌他多管闲事,阴狠地瞪着他,若不是周围尽是游方雁的亲兵,他不敢造次,从陈蝉无视他抢夺此物时,便已经给人生吞活剥。
他咽下气,却不说话。
陈蝉点了点头,反手拉过护兵的腰刀,架在他脖子上:“本王再问你一遍,哪里来的!你不说,本王便杀了你,本王想,尊贵的桂阳王殿下以及你们高高在上的游大将军应当不会为了一个卒子,和整个荆州翻脸吧!”
话音刚落,那军官身后的兄弟便齐齐围了上来,但游方雁的亲兵也不示弱,纷纷亮刀,那人似没想到这小白脸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杀气,输了气势,这才把脸一偏,低头道:“将军赏给我们的,我们也不好那儒生写的几笔字,拿出来换些粮草钱银,违背了哪条军规?小人命贱,杀我一个卒子确实不过头点地,可也别寒了兄弟们的心!”
亲兵紧张地看向陈蝉。
陈蝉脸色越来越差,他说的亦是现实,如今的游方雁,纵然敢动百官,也不敢动他手底下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稍微行差踏错,军中哗变,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也不可能真在这里剁了此人,一时意气,只会两败俱伤。
何况呢,这世道,没有这个人,也会有其他人。
心里吊着的那口气松懈,手上的刀便也不再无坚不摧,被他挟持的士兵抬起下巴,嚣张地满是恶意地嘟囔:“将军都不说什么,陈王殿下有何意见?”
陈蝉气得发抖。
他首肯了?游方雁居然首肯了……他知不知道……
这是孔昼的遗物,是自己亲自从杂物堆里清点出来的,就等着落葬,可游方雁转眼便将人家的东西赏给了一群不通文雅的武夫,可怜孔都督,一腔热血为国死,竟连一点身边物也留不得!
最可气的是,他的兄弟,他的结义兄弟,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陈蝉猛地想起来,当初在钟离,游方雁还曾与孔昼并肩作战,后来荆州重逢谈起往昔,他对孔都督的勇武做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没想到啊……
陈蝉攥着张真的字画,既不松口,也不走人,那军官越发觉得陈蝉碍眼,有气没处撒,便朝地上丹阳尹手下的那名官吏又猛踢了一脚,骂道:“没钱买,就拿你女儿来抵偿!你刚才不说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女,来人——”
咚!
陈蝉急火攻心,就着那卷成卷的书画照着对方的脸扇去。
他那猫抓的力气,怎么打得动皮糙肉厚的老兵,此举无异于激怒了对方,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被推上高峰,不知是谁先动手,刀光冲陈蝉劈来,游府的亲兵立刻冲上去架开,两拨人乱战一团。
陈蝉矮身在地,拉了地上那位兄台一把,推他速速离去,自己则往另一头躲,一面暴露位置,引护卫亲兵缠住江州军一系,一面趁乱往巷子里缩,附近有几个眼尖的,刚闷头闷脑冲进来,就给屋顶上落下的黑影打得倒栽在地。
“跟我走!”
崔俨捉住陈蝉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
“还好你来得及时!”
“全靠你制造机会!”
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崔俨怕陈蝉心脏受不住,脚步渐慢,要停下来抱他背他,陈蝉往嘴里磕了一颗药,在前头拖着,跑得比他还快,倒叫他哭笑不得:“附近我都勘过了,这群江州岭南的汉子,一时半会找不来。”
全靠这些人入城后缴了城防的刀,把最熟悉建康的一群人全都给扣押了起来。
陈蝉却无法松懈,着痴了一般,红着眼,似要在这场酣畅的奔跑中把所有的气都撒出来,崔俨脸上的笑容一敛,一手揽住他的腰,挟他越过院墙,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强行把他按倒在地:“你听我说。”
陈蝉喘着粗气。
“楼繁来了,桂阳王把他骗过来,想要用荆州的技术交换你。”
陈蝉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攀着崔俨的胳膊问:“谁来了?”
崔俨了然,道:“陆乐陵瞒着你传书荆州,就可能随时撕毁盟约,你那个结义兄弟,”他顿了顿,“那个游方雁,已经不是过去的游方雁了。”
这话戳中了陈蝉的心事,陈蝉恍惚,继而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
崔俨怕陈蝉不信,又继续游说:“我冒险去驿站见了楼繁一次,可惜惊动了暗卫,没能近身,但我发现来的恐怕不是那位楼大人,而是楼一,就是你从前身边跟着的那个……嘿,楼一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唯你是从,旁人的话可谓油盐不进,他不见到你不会轻易回去的!”
这也是他没有强行救人,先来寻陈蝉的原因。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陈蝉紧紧抓着崔俨的手,举目四望,墙高城深,天地茫茫,又是这建康,又是在这建康城里,他从前的知己顾芝棠骗他,囚他,害他,如今从前的结义兄弟也要骗他,囚他,害他吗?
“……我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连我的兄弟都认为我不干净,你知道么,他竟然无法理解我的所为。”
死亡的画面自陈蝉眼前闪过,那个一直抓着他衣裳的女人,那个下摆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手印,如何都挥之不去,还有那个士兵,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遵奉游方雁那一套默认的逻辑行事杀人,又莫名其妙被自己上峰杀死,死前绝望到无法闭上眼睛。
以上种种,都不该发生在游方雁和自己之间。
他们可是在兖州共患难过的挚友,他们一起救助被豢养被残害的乞儿,一起设计救樊超的姐姐,一起开善堂救助流民。
如果说顾芝棠的背叛是因为身份使然,那他呢?他应该是最在乎普通人的性命的人啊!
陈蝉转头看着崔俨,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从前自己看不上的人,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是从前和他在雅集上争论不休的人,这种强烈的对比,几乎颠覆了他这些年来塑造的认知,刚才的寒心刚才的愤怒,都因为强撑着的那口气散去,而逐渐显露出来。
“……咳咳……咳咳咳。”
陈蝉接连咳嗽,咳得心口剧痛,咳得双肺震颤,也要拽着崔俨的手臂,断断续续说话:
“我相信,我全都相信!你知道我在宫中目睹了什么吗?楚国历经二战,连续两载所收税赋,不是修葺宫室,便是尽充军资,以至国储告匮,陆乐陵南来,入主建康后,要恢复生产,要犒赏三军,处处都需要用钱,度支艰难,他抢百姓的钱粮,百姓室如悬磬,他便从当官那里抢,要他们拿钱来赎官,又放纵手下卖爵鬻官。”
崔俨默然听着。
“天下藩镇不服管束后,建康财政主要来自江左附近郡县的田租户调,其中侨民编户占据多数,但江淮在接二连三的战争后,土地毁损,人口流失严重,全仰赖市税以及关津税,但天下商贾,三吴要占一半,会稽王主政后,几乎扼住了金钱命脉,富庶的兖州和徐州又遭北国洗劫一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就指着扬州。”
“司徒五百万钱可入,三品上俸禄二千石的官员,还需缴纳修治宫室的钱,至多时可到二千万(注),交不起的人自戕的比比皆是,这等风气不是陆乐陵来时才有,陆攸甚至陆无为在位时,便已见端倪,所以才会有陆乐陵当年入京,指望着从樗蒲中赢钱,来完成任务一说,只不过那时旨在献纳,也没有如今的肆无忌惮。”
崔俨伸手替他顺了顺气,又顺势将他虚揽在怀里,陈蝉深吸了口气,迅速平复心情:“别耽搁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剩下的……”他后知后觉想起崔俨刚才话中提到自己露了踪迹,立时焦急地关心:“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又发作了?还是你又受伤了?”
崔俨欲言又止。
陈蝉把他推进一条暗巷,见左右无人,紧追不舍:“以你的武功,要劫走楼一还不容易,你的性格绝不会愿意两头跑来浪费时间,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崔俨按住他的手,只能告诉他:“我确实受了点皮外伤,但不打紧,先离开这里再说,我会想办法去救楼一。”
陈蝉想看看他腹部的贯穿伤,但教他拦了下来,非常时期,他没有理由坚持,只能和崔俨往安全的地方去,走至城西,上到大路,两人才发现城中四处都在查人,两人对视一眼,心说难道自己被劫走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游方雁能这么迅速反应,看来不仅对自己严密监视,连逃跑都早做了应对方案,是绝不允许他离开。
想到这儿,陈蝉心里更是灰败一片——
作者有话说:注:钱数等参考《晋书·食货》廷尉崔烈五百万钱入司徒部分
第278章
仇秉文和崔俨分开后, 顺利地甩开了追踪的江湖人以及城中巡逻的士兵,然而偌大的六朝古都,竟叫他无处容身。
回去找崔俨?他绝不会带上自己这么个拖累, 而游方雁杀了在建康的仇家人, 即便自己活着返回江左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迟早也会上海捕文书。
想到自己曾经还想放下身段投奔对方,投奔这个低贱出身的贱民, 他就气得只想扇自己两耳光。
这个游方雁,逮着机会押了宝, 就敢爬到他们头上撒野, 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什么商山弟子,说得好听点是名士, 说得不好听就是一群江湖草莽。
这时的他还未将陈蝉与游方雁做联想, 也不知他二人的干系, 更不知晓游方雁要收拾他的真正原因, 还以为只跟那些个寒门子弟一样,瞧不起他, 又或者为桂阳王做刀, 打击以前的老勋贵,为之后继位大宝做铺垫。
建康留不得,庐陵回不去, 荆州他那好妹妹又不待见他,他就这么去了,恐怕也要骂他没骨气!何况他偷了火铳, 虽然最后那玩意也没落到自己手上,还叫郑家给打了个屁滚尿流,但真算起账来, 陈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仇秉文往右转了一圈,脚步向着内城,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帮过崔俨,如果他能逃出生天,日后带着荆州大军攻入此间,擒拿篡位的狗贼,是不是也算荣立一功,过去得个既往不咎。
至此,他又向左转了一圈,向着外城郭的方向。
但又转念一想,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陈王下落不明,崔俨伤重,自身难保,何况荆州军抽调援北,兖州一战,可说是元气大伤,半路又跳出个郑钦摘桃子,除去镇守合肥及江陵的水师,他们可还能抽出一万能打能杀的人马。
不不不,都靠不住啊!
从前威风八面的仇家大少爷,当下真成了丧家之犬,他什么时候这么遭难过!仇秉文越想越气,他必须得报仇。
别人都靠不住,得靠自己。
他又转了半圈,对着台城的方向,紧攥着拳头走出了巷子。刚露了个头,就看到街上四处在抓人搜人,他心里发怵,威武雄姿没坚持住半炷香的时间,便又掉头逃了回来,唉!可恨!这赤手空拳没兵没人的怎么打。
就在他一边躲一边往转角缩时,后背撞上了一堵肉墙——和他碰个正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游府出来,正四处寻找陈蝉的楼一。
楼一拖着疼痛难忍的右腿,一边跑一边回头,以至于没刹住脚,一撞便摔在地上,仇秉文宛若惊弓之鸟,怕被对方缠住,跨过他就逃,趔趄时低头一瞥,方才隐隐觉着,似在何处见过。
“你是那个……楼一?”
楼一错愕地抬起头,神情戒备地打量着他:“……仇公子?”
桂阳王报信,摆明了建康乃龙潭虎穴,他当然不可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来,他那只知道读书劝课的弟弟也救不出陈蝉,然而对方又指明要楼繁去,他只能出此下策。
当年他在兖州,受崔俨一刀,腿脚至今不好,之前为了装楼繁,强撑着不表现出跛足,以至于如今脚伤复发。
在楼一道破自己身份之时,仇秉文心思几变:崔俨去找陈蝉,两人当下铁定要离开建康,这一走,不知何时能给报仇,但若是眼前之人陷在了城中,以陈蝉的为人,恐怕不会弃之而逃。
再进一步,如果楼一被抓,有个闪失,陈蝉一定会打击报复游方雁。
“是我。”
仇秉文由是哄骗楼一:“你这急急忙忙的,可是要去寻陈王?他被游方雁和桂阳王软禁起来了,情势十分危急。”
楼一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位仇大公子虽然是仇小姐的亲哥哥,两人品行却如云泥之别,他可是听说过,他当初如何害了大公子。
仇秉文没料到他全然不信,呼吸一窒,强压下心中的鄙弃,努力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和善模样,又道:“我刚和你们的成羽将军分开,那个成羽将军就是崔俨是不是?他让我去引开追兵,游方雁杀了仇家人,我再怎么样,也不会骗你,我妹妹嫁到你们陈家,大家怎么都是一家人。”
楼一想起自己偷听来的消息,手心发汗,大呼人在何处,仇秉文指了个方向,楼一爬起身,径直追了过去。
仇秉文凝视着他的背影,心道:且让他们先狗咬狗。
见楼一回头,他忙挥手:“目下只有崔俨才能救你家公子,他武功盖世,可惜受了伤,我就是帮他引开追兵的,你去找他,和他一起,他就在,就在……就在盐市附近!”
楼一对崔俨始终奉行退避三舍的承诺,即便回到荆州,知道他已失忆,也是能不见则不见,当下虽不愿承认不足,但就自己这三脚猫功夫,铁定指望不上,没准还真得依靠他。
过去化名成羽的那几百个日夜,崔俨的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援北九死一生,他也敬重对方是条汉子,私心里虽不至于原谅当初他在瑕丘差点逼死自己和公子的过往,但公子喜欢,他……也只能喜欢。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不甘心,哪怕崔俨失忆,他也不甘心公子无意识和他靠近。
可自己是那样平平无奇,没有崔俨英武的长相,没有他那魁梧奇伟的身姿,也没有他卓然的武艺和超群的军事能力,无论自己怎么学,都追不上人家十几年的积淀和天赋。
他还能怎么做?还能怎么做啊?
“好,我去找他。”
楼一远呼一声,迅速消失在巷子口。
告别仇秉文后,他沿街埋头快走,或许是心里那一份冲动,叫他没有再继续琢磨仇秉文的话,因而没有立刻分辨出他给出的错误位置,等走过半道时他才忽然冷静下来。
此地已近朱雀门主道,兵多人杂,崔俨绝不可能这么不小心。
楼一已经怀疑自己被仇秉文骗了,如果他真像他说得要为仇家报仇,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去?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会不会崔俨反其道而行?要不要赌那万一?
一但自己被抓,立死报效是最好的结果,最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作为人质,被敌人拿来要挟公子。
望着街上往来搜查的士兵,心里犹犹豫豫的他,也全然明白过来。
——仇秉文故意引他上大路,就是为了让游方雁的人能尽快捉到他。
但那位正邪难辨的仇大公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公子现在很危险!事已至此,他垂下手,心里蓦地生出一条计策,不迭下定决心。
他还能为公子做最后一件事!
于是,他没有掉头回去找仇秉文算账,就算找过去,人也不会安生地待在原地,他整了整衣冠,四方阔步一迈,光明正大走上中街。
拿着画像的士兵很快将他团团围住,游方雁匆忙驾临,不客气地质问他去了何处?为何不安心待在府里,给自己和他俩公子添乱。
楼一笑了一下,学着那些个掾吏书佐的派头,从容道:“下官方才想起来,有一些农具的部件可能遗落在了驿站,那些个小玩意虽不值价,但若是叫大头兵们磋磨坏了,也很是麻烦,便想要亲自去取。”
他绝口不提偷听的事情,游方雁见他面上无波无澜,稳如泰山,心里也起了几分狐疑:
不曾听闻楼繁有一副好身手,或许……先前在花园里窃听之人不是他?
这时,游方雁身边的亲信前来汇报,似乎在长干里附近看到陈王的身影。
游方雁当即便要扔下楼一前去。
偏巧那报信人,从前乃是兖州的游侠儿,与游方雁结识于瑕丘,后来闻其发家,便前去投奔,由是见过崔俨,当更是结巴起来。
“陈王并非独身一人,他身边……”
“他身边还有同伴?”
“有,而且此人,尤其像从前掌兖州军事的那位崔小将军。”
游方雁正琢磨,陈蝉自北面南下,与他碰头之人极可能来自军中,有这等蒙混入城却未显露身形的本事,只可能是那位成羽将军!
不想听到崔俨的名字,像受了一记晴天霹雳,给砸晕在当场。
偏巧此时,又几个士兵前来,扭送着五花大绑的仇秉文,直道哥几个打南市来,抓到这鬼祟的家伙,他满口咒骂游方雁,便捉来要他亲自处置。
楼一瞥见熟人,默默将目光移开,装作不认识。
仇秉文心中咯噔一下,从那眼神便知自己坑人的行迹暴露,纵使楼一能救他,也不会出手相救,想到这儿,他悲怒交加,胡乱大骂:“姓游的,你杀了我,杀了仇家人,我妹妹定不会放过你!陈蝉已经逃了是吧,所以你才会满城大索,我告诉你,他是被崔俨救走的,等他们离开建康,一定会领兵回来杀了你!”
“……你说谁?崔俨?”揣测被仇秉文的言之凿凿印证,游方雁一把钳住他的下巴。
仇秉文无视楼一的惊怒,痛快大笑:“是!他没有死,他就在荆州,还化名为成羽将军,杀了我们,他们一定会向你报仇的,你的下场定会惨不忍睹!”
成羽就是崔俨,崔俨就是成羽。
游方雁疯了般仰天大笑,崔俨没死!崔俨居然没死!他又来跟自己抢陈蝉,他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去,陈王捉活的,另外一个,格杀勿论!”
游方雁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扭头注意到身边还支着个楼繁,他顾惜自己与陈蝉最后那一丝情面,本不想用他作为威胁,但他念旧情,可陈蝉念么!他的选择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吗?
愤怒冲昏了游方雁的头脑,他冲着楼一恶狠狠地道:“城中生乱,没有我的命令,楼大人最好哪里都不要去,驿站那边,本官自会派人保护。”说罢,便交代手下人准备告示。
楼一冷眼看着拿着画像来来去去的人,游方雁嘴唇翕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冷静下来后,他又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等见到陈蝉,恐怕得挨他的骂他的怨,一切一切他受着便是,他没有真想取楼繁性命,只要陈蝉乖乖回到他身边。
楼一却不等他说话,背过身去,在他心里,游方雁已经被钉上背信弃义的标签,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如不想他用自己威胁陈蝉,只能痛下决心干一票。
他将掖在袖子里的手往下落,匕首拉出森冷的寒光,照在地上未干涸的,宛如明镜的水洼中,他想,是时候报答公子了。
“楼大人。”
游方雁蓦地唤他,语气放软了些。
楼一骤然收回刀子,主动服软:“游将军,不是说要带下官去见公子吗?”
他主动开口,总好过被动胁迫,就怕他不从,反倒发生流血惨祸,那时他也无法面对陈蝉,游方雁稍稍定了几分心,顺着台阶下,心道不如把楼繁带在身边,说不定陈蝉会主动现身,不然自己还得想办法派人看着楼繁,随时随地担心陈蝉会把他劫走。
“走,我带你去。”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驰道。
第279章
“楼一被抓了。”
布告贴的满大街都是, 陈蝉想不看到都难,他和崔俨不便冒险混入围观的百姓中,便使了一点钱, 问附近的路人打听, 说是驿馆遭了贼獠,城中大索缉拿,同时加强戒备, 严禁进出,尤其使团附近。
说是保护, 实际乃是软禁扣留, 有先时的经历为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你刚才说楼一他们带了几大车的农具来?”
“是。”
“楼一是楼繁, 楼繁是楼一, 而他们发的布告中除了出使的虚号, 还有典农职事, 说明游方雁不知道来的人是楼一,也就是说……”陈蝉怀着复杂的心情, 反复剥开故人相负的伤口, 只为了厘清那一点来龙去脉和线索。
“……我想,如果不是报关有误或者游方雁混淆来人,那说明冒名顶替实际上是由楼一做主。”他们本就来得蹊跷, 没有自己的指示,按说苏傕不会首肯,除非有什么原因, 他们非来不可——
陈蝉一层层抽丝剥茧,终于豁然开朗,然而现实却不容他接受。
“怎么会是这样……他怎么会……”
崔俨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 却见他惨烈地哂笑一声:“陆乐陵还未登基,敕令地方,方镇岂会俯首,除非游方雁以义兄之名写信给三妹,假以救人之急……”
更残忍的话他却是无从开口。
崔俨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没有追根究底,也没有愤怒咒骂,只浅浅试探了一嘴,问他接下来的打算:“荆州方面应派有甲士跟随护送,但我夜探驿馆时,楼一身边只有几个仆从,恐怕人全都驻扎在城外,如今遇贼,想来多半也被监视控制。”
陈蝉未答,沉吟片刻,眼中寒芒骤起:“还有一队人马。”他自袖中,缓缓取出孔昼令信。
那是一只精巧的私印,由一名祖籍冀州的士兵辗转交付于他,他在石头城和宫中现身,出行沿途又十足招摇,就是在等最后这一线生机,万幸,终于叫他等到。
有人给我塞了张纸条,陆乐陵入建康名不正言不顺,乃是趁燕人南下趁虚而入,如今江淮各地都已经反应过来,扬州辖下,应当还有部分势力,只不过这些人隔江相望,一时半会过不来,需要有人拿着凭信前去调遣。
“你去!”陈蝉把东西塞给崔俨,当机立断道:“我找个地方先躲着。”
——
游方雁带楼一上街,不多时,后者便发现不对劲,对比游方雁难言的烦躁与隐而不发的怒火,再观时不时前来报信的军中传令官,他心中已有揣测,故作惊讶道:“游将军,还没有到地方吗?”
游方雁两眼在其脸上来回扫了几圈,无法判断真伪,只能违心地干笑道:“方才来人便是告知,陈王早些时候上街了,没想到今日街上有贼作乱,迟迟没能回府,我这心里不安,这才带你一块来找找。”
楼一惊慌道:“那还不分头行动?”
游方雁一噎,他想彰显自己的宽容大度,却又不愿放楼繁独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故意道:“他那么聪明,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只是遭了冲撞,忙慌之中一时失去联系,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楼大人可知,你家主上在这建康城中可还有旧识?是否有不为人知的落脚之地?”
楼一没说话。
他又心虚地补充:“缺衣少食事小,就怕万一受了伤,困在了什么地方,无法向外传递消息,那可就麻烦了!京畿尚未完全收复,说不得有细作潜伏,三吴那边若是晓得他的身份,恐怕不会如我这般容他。”
他越是这般说,楼一心里越是无名火冒,不迭顶了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游将军真能护得住他吗!楼繁一介庸人,大是大非还是明白的。”
“今非昔比,立场相悖,我无可辩说,但我势必要找到他,言轻诺重,我既保证,那么说不会伤害他就不会伤害他。”游方雁正有气无处撒,当下呛了回去:“如果我要动手,楼大人你早就没命了。”
楼一想了想,拱手向他,却没有致歉:“我家殿下常说,游将军乃侠肝义胆,言出必行之人,下官岂会不信,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殿下或许会上那里避难——游将军可知四平斋旧址?”
闻言,游方雁眼前一亮。
彼时在荆州重逢,谈起建康劫法场一事,方知四平斋为天子暗刀,那年为了对付与朝廷关系紧密的典签裴广宗,陈蝉曾交代他多加留意,如今陆攸既死,群龙无首,四平斋再构不成威胁,陈蝉如今正需要人手,他怎就没往这处想呢!
“还要劳烦楼大人带路。”
游方雁已认定人就在那处,心道自己重兵在手,这会总不能叫他眼皮子底下插翅而飞,由是连说话也低声下气了几分。
楼一默许,一路上心事重重。
即至附近,他才将心底话掏出来,让游方雁再三保证不会伤害陈王:“下官粗读过几本书,也并不是不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们既已带来了桂阳王想要的东西,便也勉强称得上一句盟友,还望游将军看在从前的情谊上,践诺,送陈王远离此是非之地。”
游方雁无言以对。
楼一又道:“易地而处,我家殿下又会如何?”
是啊。
陈蝉心善,绝不会害自己性命,他既对自己无别样的情愫,自然也不会自私地将他绑在身边,虽然主动写信让荆州的人来,也是为了避免战争,着实无可厚非。
可一想到他的无情,游方雁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他对自己无情,却对崔俨有情,若有一日,那崔贼要杀他呢?
踯躅之际,楼一趁机又道:“还请屏退旁人,不然殿下不会露面,游将军也不想挟持我,与殿下走到这么难堪的一步吧。”
游方雁叹了口气。
两人相携而去,自一处街边当铺,上到二楼,又经由密道,前去后院。
楼一情切,越走越快,不免露出跛脚,游方雁踌躇在后,目光落在他腿上,不禁感到疑惑。
“楼大人,你……”
楼一充耳不闻,竟小跑起来,状若陈蝉即在眼前,他便三两步追上去,按住他的肩,又分身去看左右:“都叫你别跑……”
噌——
楼一霎时间拔出袖口的匕首,向他刺去。
游方雁再是蠢笨,也从那双怨毒憎恶的眼神中,认出了身前的男子根本不是楼繁,而是在兖州与他有过旧交的楼一。
刀出得又急又恨,持刀人抱着必死的杀意,两人之间不仅离得近,他又分心去寻陈蝉,还要防备埋伏,一心几用之下,尽管多年习武,身体的本能叫他多过杀招,但手上,臂上,以及肋下仍然着了几刀。
“你要杀我?”游方雁两眼充血,扭斗之间,咆哮质问。
仿佛他不是在问楼一,而是在问他那个结拜兄弟——来使偷梁换柱,说明陈蝉根本没有安心结盟,与他们分享技术,而楼一斗胆袭杀他,不要命的袭杀他,他又没与陈蝉碰面,说明命令在来时便已下达。
……陈蝉一开始就打算和自己翻脸吗?
恨意涌动,不知不觉间他脸上已涕泗横流,游方雁一遍痛苦的抽动鼻子,一面加重手中力道,要扼断楼一的脖子。
楼一抱着逼死之心,可他失手,未能杀死这祸首,就这么白白赴死,岂能甘心,想到先前几番言语,游方雁的徘徊犹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痛快地笑。
“游……将军,你杀了……我,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那一声公子,瞬间将两人拉回战火中的瑕丘,游方雁愣了一下,楼一趁机推开他往外跑,他对四平斋内机关密道熟悉,游方雁追之不及,捡起匕首飞去。
楼一负伤,但没停下,先出得大门,至巷口便捂着伤口大喊遇刺:“快!游将军还困在里头!快去救人!快去救人啊!”
游方雁捉陈蝉这事并未和手下通气,楼一明面上还是方镇要使,那些个甲士不敢耽误,接二连三冲进去。
他眼一瞟,瞟见一旁的空马,趁机夺马就逃。
等游方雁追出来的时候,只甩给他一脸的尘土。
正待他要上马追击,一双手从后方攥住他的手腕,回头一眼,竟是陆乐陵,他正在气头上,没有应话,更没有行礼,挣扎着欲要甩脱,然而务农之人天天扛锄头,力气大得惊人,一时间竟没能挣脱。
“游方雁,你清醒一点!”
陆乐陵喝他大名:“陈蝉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陈蝉了,他是陈王,不是你落草时的朋友,他继承了陈岱的意志,成为了政客,他永远站在士大夫的角度,不会理解你的,如果他真的有心,又怎会让你明珠雪藏!只有我!你受伤快死的时候,只有我救你!你建功立业,一路也是我陪着你,我需要你,而你也需要我!”
游方雁定定地看着他。
“别追了,让他走……血?你受伤了?是陈王伤的你?”陆乐陵半眯着眼,盯着楼一离开的方向,便要招亲卫上马。
但被游方雁拦下。
“不,他不是陈王,可你说得对,是应该分出个结果了。”随后他吹哨子唤马,但他那匹坐骑并没有回来,他不愿久等,换了一匹追过去。
老马驮着负伤的楼一,走到街口时忽然不动,楼一反应过来它这是要识途而归,立刻冲马屁股扎了一刀,老马嘶鸣,横冲直撞一路向东,栽倒在一间邸舍的马棚前。
楼一摔得头晕眼花,将起难起时,一双手稳稳将他扶住,他正要道谢,抬头却愣在了原地,只以为自己已经晕死在梦中。
“公,公子?”
第280章
崔俨出城调遣孔昼留在扬州的部曲时, 陈蝉正在城里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城中民舍被抢过一轮,幸存的百姓草木皆兵, 恐怕不会轻易收留陌生人, 他也不愿意给无辜者带去麻烦,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去处, 那便是四平斋。
那儿尚留着几间暗室,如今芝棠已逝, 亲信随之撤离, 建康城内应当没几个人知晓,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如果幸运, 还能找到一些储备的粮食, 待上月余都没问题。
然而他还没走到地方, 就见游方雁策马过街,而那牛车上坐着的人, 越瞧越似楼一。
见他们风风火火往四平斋总部去, 他心里不迭一咯噔,忙加快速度跟去。
但两腿自是跑不过奔马,还没等他走近, 就见楼一骑在马上,跌跌撞撞而来。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浸透满身的血, 和跑散了的发髻,无一不彰显着情势的危急与凶险。
“快!跟我走!”
楼一攀着陈蝉的胳膊,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锁着陈蝉的脸, 跑着跑着,嘴角一咧,竟混着一口血笑了出来。
陈蝉诧然回头,他抿了抿唇,躲闪着把陈蝉推进了巷子里。
此地近东长干,附近全是坊市闾里,人多混杂,最是好藏身。
二人闯入南市,直奔人家卸货的暗巷,把叠放的簸箕箩筐掏出一个洞,猫着腰窝进去,陈蝉便开始给他检查伤口。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剥衣服的手却止不住发颤:“你流了好多血,得赶紧包扎上药……”
陈蝉抖着嘴唇想问是谁伤了他,但最后也没问出口,嘿了一声,掉头出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问人找药。
等回来时,楼一失血过多,高热惊厥,已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着要喝水。
陈蝉三两下给他压紧伤口,又反身去找水。
游方雁命人牵了猎犬,循着血迹骑马而来,马蹄声惊醒了楼一,他不见陈蝉在身侧,惊得一身冷汗,挣扎着爬起身。
“站住!”
一声暴喝,震得满街人瑟缩不动,陈蝉背对着他,拍门板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往回落,他在心里祈祷,游方雁并没有看见他,只是诈他,因而迟迟没有转身。
此地前几日遭过一场大火,街上一片狼藉,邻里救火救人,人都堵在街头巷尾,游方雁没有亲眼目睹楼一为人接应,也确实没有一眼认出陈蝉。
但狗吠此起彼伏,牵犬的部下被狗绳拖着,尖着嗓子汇报:“在巷子里!人就在巷子里!”
楼一和游方雁同去,回来时却满身狼狈,而游方雁又一副恨不得寝皮啖肉的模样,发生了什么,只要稍稍想一想,便就清明。
而他们有狗,血腥味又难以掩藏,找到楼一不过迟早的事。
陈蝉心里咚的一声,感觉心脏都骤停了一瞬,几乎不假思索,拨开僵立的人群,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游方雁正要下马往巷子进,眼角余光却忽地被熟悉的身影牵走。
“陈蝉!站住!”
陈蝉急喘着,不仅跑得更快,嘴里还念念着:“快走,你先走,别管我。”
游方雁一夹马肚撞翻行人追去,见示警不成,立刻取下鞍前挂着的长弓,张弓搭箭。
“你再不停下,别怪我不客气!”
陈蝉死命掐着虎口上的合谷穴,耳边忽起风声,他扬起头,笔直的长箭擦着他的鬓发飞过,震落了满头的汗水。
“我叫你停下!!!”
游方雁被激怒,手背青筋暴起,他想他们过去的一切都完了。
陈蝉不相信他,终于把他的聪明才智都用在算计自己身上,他和那些带着偏见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终归没有不同,都视他如洪水猛兽。
森寒的箭头对准了他的后心,如果陈蝉当年死在了兖州,他会成为自己这一辈子的明月,是他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的动力,如果陈蝉死在了江陵的暴乱中,他会永远成为他遗憾,成为这世上完美的化身,即便自己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如果陈蝉死在了燕国的铁骑下,他的英灵将永垂不朽,自己迟到踏马黄河,为他报仇!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活着回到了建康!
嗡——
长箭脱手,游方雁左臂本能歪斜,箭失去准头,朝着陈蝉的大腿扎去。
但变故就在顷刻之间,楼一忽然从人群中疾步越出,一把将陈蝉扑倒在地,而那根向下偏斜的箭,正正扎在楼一的心口。
“公子,快走,你必须要好好活着,我这条命才……”陈蝉错愕地望着游方雁,似不敢相信他竟当真放箭,楼一不肯倒下,又站不起来,吊着一口气,不断推搡他的手:“你别,别信他,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游少侠了,他,他要对你……”
楼一的话失散在长风里,一切快得陈蝉甚至来不及呼唤他的名字,便被哽咽堵住了喉咙,而身体的反应更快,趔趄时甩出的一滴热泪,恰好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死了……
他杀死了楼一。
游方雁手里的弓落在地上,勒着马缰来回游弋。
陈蝉缓缓地站起身,手中虽无利刃,可他本人却如白电寒芒,竟使惊马不敢近前。
“你,你过来。”
游方雁硬着头皮开口,陈蝉一声不吭,迎着他走来,但他却不觉得欢喜,反而两腿发软,蹬着马镫想要往后退。
“……来人,来人,快叫大……”
他猝然高呼,陈蝉伸手,抽出他马鞍上挎着的银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恨色突闪,就要去攫他的手腕。
这时,斜地里呼啦啦冲出一大帮人,将落单的他团团围住。
“是他,就是他下令放火屠城!”
“还我女儿命来!”
“杀了他替阿爹阿娘报仇!”
陈蝉慢慢被挤出人群,提着刀将走未走时,忽然瞥见几位四平斋的老师傅也在其中,正牵头高呼。
“二当家你想叫他白死吗!”
“快走!快走啊!”
他们看到了使团出事的告示,猜测荆州方面这时候入京,意在陈王,早先便有陈王支援北国战场,将燕贼打跑的消息传回来,再作联想,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义愤填膺的斋中人,联想到荆州来人如果出事,可能会去四平斋躲藏,便留了几个眼线在附近,果真目睹大事发生,结伴前来接应。
陈蝉被推搡着,最后看了一眼楼一,愤恨得再也没回头,游方雁挥刀向左右,死死盯着陈蝉的背影,越去越远。
“陈蝉——”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从前的阿蝉,也再没有,当初的雁子。
——
在众人的掩护下,陈蝉一刻不停往城门撤退,他手中始终攥着刀,好像那样,他方才无坚不摧,不会被悲痛与仇恨轻易打倒。
可是楼一死了!为了救他而死!被他的结义大哥亲手射杀!
陈蝉终于坚持不住,小跑至墙脚,一口心头血猝然喷涌而出,几乎抓烂砖石,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二当家,二……”
顷刻间,前方呼啦啦钻出一队甲士,堵住一众老弱的去路。
陈蝉一抹嘴角的血,提刀在前,把人护在身后,甲士却未拔剑,而是自动分列两侧,将陆乐陵拱了出来。
游方雁怒气冲冲跑走,陆乐陵不放心,自然派人跟着,游方雁一被人围困,他便率人拦截过来。
如今这建康,是他的地盘他的天下,他若要予人生,人才能生,他要予人死,人才可死。
“来得真快。”陈蝉轻蔑一笑。
那一瞬间,陆乐陵甚至怀疑自己的筹谋全叫眼前清风明月般的人儿一眼看穿,但他很快定了定神,像是不见那扎人的目光,拱手道:“城门已开,陈王这边请。”
“你为什么要放我走?”陈蝉戒备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