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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她和庶弟》 第61章
正厅里, 只剩下老夫人、晏宏远和晏锦三人。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晏宏远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气得不轻。他虽是侯爷, 可被岳母当众这般辱骂, 颜面尽失。
老夫人重新坐回主位, 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浮沫,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许久, 她才缓缓道:“平江侯府倒是好大的威风。”
这话说得平淡, 可晏宏远却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母亲息怒, ”他连忙道, “岳母她也是一时情急。”
“情急?”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我看她是早有预谋。今日这番作态,分明是要逼我就范。”
她顿了顿, 看向晏锦:“锦儿,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晏锦福身, 声音平静:“回祖母, 平江侯夫人爱女心切,言辞激烈了些, 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说要为姐姐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怕是……难。”
“哦?”老夫人挑眉, “为何?”
“姐姐如今的名声, 京中无人不知。”晏锦垂眸,“徐家愿娶,已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若想寻比徐家更好的人家,除非对方不知姐姐往事, 或者有所图谋。”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晏玲名声已毁,好人家不会娶。若平江侯府真能寻到“更好”的亲事,那对方要么是被蒙蔽,要么是另有所图。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庶孙女,倒是个明白人。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平江侯府若真能寻到好亲事,便让他们去寻。只是到时候能不能成,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意味深长。
晏宏远心中一动:“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玲儿的亲事,终究是晏家的事。平江侯府若想插手,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倒也不必急着与他们撕破脸。且看平江侯夫人能寻到什么‘好亲事’吧。”
晏宏远明白了。
老夫人这是要以退为进。先让平江侯夫人去折腾,等她折腾不出结果,或者寻到的亲事有问题,再出面收拾局面。
到时候,平江侯府便无话可说了。
“儿子明白了。”晏宏远躬身道。
“明白就好。”老夫人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我累了。”
“是。”
晏宏远和晏锦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晏宏远看着晏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锦儿,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晏锦摇头:“父亲言重了。女儿不委屈。”
晏宏远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儿,似乎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回去歇着吧。”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晏锦福身,目送他离去,这才缓缓朝锦瑟院走去。
一路上,她脑中反复回想着方才那场闹剧。
平江侯夫人的嚣张,王氏的幸灾乐祸,晏玲的沉默,老夫人的冷静,还有晏宏远的无奈……
这一切,都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而戏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平江侯夫人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那她就等着看,这位平江侯夫人,究竟能为晏玲寻到怎样一门“好亲事”。
回到锦瑟院,青鸾和云屏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晏锦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前头……”青鸾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平江侯夫人来了,闹得厉害?”
晏锦点点头,将方才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云屏听得愤愤不平:“平江侯夫人也太不讲理了!明明是大小姐自己作孽,却怪到小姐头上!”
“她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晏锦淡淡道,“真正想对付我的,是王氏和晏玲。平江侯夫人,不过是她们手中的刀。”
青鸾担忧道:“那平江侯夫人说要给大小姐寻好亲事,会不会真的寻到?”
“寻到又如何?”晏锦冷笑,“晏玲如今的名声,能寻到什么好亲事?除非对方别有用心。若真是那样,那才是真的有趣了。”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们这几日多留意府中动静,尤其是王氏院里的。平江侯夫人今日吃了瘪,定不会善罢甘休。王氏那边,怕是还有后招。”
“是。”两人齐声应下。
而此时平江侯夫人甩开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一路怒气冲冲地进了王氏的院子。
一进院门,便见王氏正扶着肚子跟在身后,晏玲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这副凄凄惨惨的景象,更是火上浇油。
“哭!就知道哭!”平江侯夫人厉声呵斥,一把将王氏拽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侯府主母的气度?!”
王氏被母亲这一骂,更是委屈得泪如雨下:“母亲!女儿……女儿也是没办法啊!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侯爷,他们……他们都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逼死你们?”平江侯夫人冷笑,“若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走到桌边坐下,目光锐利地盯着王氏:“我问你,方才永昌侯说的下毒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氏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支吾道:“那……那是晏锦那个贱人陷害女儿!女儿怎么可能对老夫人下毒?还有晏锦自己中毒……定是她为了洗脱嫌疑,自己服毒的!”
“自己服毒?”平江侯夫人眯起眼,“你当我是傻子吗?乌头之毒何其凶险,她一个闺阁女子,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王氏被母亲犀利的目光看得心虚,咬了咬唇,低声道:“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可那毒真不是女儿下的!女儿只是……只是让人在她膳食里加了点巴豆粉,想让她在祭祖时出丑罢了……”
“巴豆粉?”平江侯夫人眉头紧皱,“那乌头之毒呢?”
“女儿真的不知!”王氏咬牙坚定道,“女儿再蠢,也不敢对老夫人下毒啊!那可是死罪!”
平江侯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冷哼一声:“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这次你确实太不小心了。既然做了,就该做得干净利落,怎会留下把柄,让人抓住?”
王氏低下头,不敢反驳。
平江侯夫人叹了口气,又道:“还有玲儿的事。她如今这副样子,往后在京中怕是难寻好亲事了。你当母亲的,也该为她早作打算。”
提到晏玲,王氏眼泪又涌了出来:“女儿如何不替她打算?可老夫人铁了心要将她嫁到徐家,女儿……女儿实在没办法啊!”
“没办法就想办法!”平江侯夫人恨铁不成钢,“你是她母亲,是这侯府的主母!难道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王氏苦笑:“母亲,您也看见了。老夫人一回府,就夺了女儿的掌家权。如今这侯府里,女儿说话还有谁听?便是晏宏远,也只听他母亲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还有晏锦那个贱人!如今靠着那手画皮手艺,在京中得了些虚名,连皇后和长公主都对她另眼相看。老夫人和晏宏远,自然更看重她了!”
“晏锦……”平江侯夫人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王氏咬牙切齿:“自打万寿节后,她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女儿在她手上,吃了多少亏!如今她在府中的地位,简直要越过我这个主母去了!”
平江侯夫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她靠画皮手艺闻名京城?”
王氏点头:“是,她给长公主、安阳郡主,还有不少世家夫人小姐都梳过妆,很得她们喜欢。如今京中贵妇圈里,提起晏锦,谁不知道她手艺了得?”
“手艺了得。”平江侯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若是她这手艺出了岔子呢?”
王氏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既然她靠这个起家,那便让她在这上头栽跟头!”平江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必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身份地位极高的人面前出岔子。到时候,别说她那些虚名,便是她的性命,怕也难保!”
王氏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可……可晏锦手艺确实不错,女儿见过她给老夫人梳的妆,确实挑不出毛病。想要她出岔子,怕是难。”
“难?”平江侯夫人嗤笑,“这世上,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她手艺再好,若用的脂粉香膏有问题呢?若她给人梳妆后,对方脸上起疹子、溃烂呢?若是更严重些,毁了容貌呢?”
王氏心下一喜,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若真能成,晏锦必死无疑!
“母亲,”王氏压低声音,“这法子是好,可要找谁下手?寻常的夫人小姐,怕是压不住。可身份地位高的,女儿也接触不到啊。”
平江侯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身份地位高的,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谁?”
“柔妃。”平江侯夫人一字一句道。
王氏浑身一震:“柔妃?!可柔妃前些日子不是刚召晏锦进宫吗?还闹出一条人命,再来一次,可行吗?”
“怎么不行?”平江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柔妃如今虽被禁足,可终究是妃嫔,是陛下新宠。若她能‘不计前嫌’,召晏锦进宫梳妆,旁人只会赞她大度。而晏锦,为了侯府颜面,也不敢不去。若是柔妃出了事,那众人只会以为晏锦心存报复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咱们在脂粉香膏里动些手脚。晏锦给柔妃梳妆后,柔妃脸上起疹溃烂,甚至毁容,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她?”
王氏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兴奋得浑身发抖。
这计策,太毒了!
柔妃若真毁了容,晏锦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到时候,别说皇后和长公主,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可是,”王氏忽然想到什么,“柔妃会配合咱们吗?她如今虽恨晏锦,可若要拿自己的容貌冒险……”
“她会的。”平江侯夫人笃定道,“柔妃此人,骄傲自负,睚眦必报。万寿节那日,晏锦当众让她难堪,此仇她必报。前些日子又因为晏锦禁足长春宫,心中定然恨极。咱们递上这把刀,她岂会不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景色,声音冰冷:“更何况,咱们可以告诉她,那药只会让人暂时起疹溃烂,用了解药便会恢复。她为了报仇,定会配合。”
王氏还是有些担忧:“那药真的只会暂时起疹?”
平江侯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自然是真的。咱们要对付的是晏锦,不是柔妃。没必要为了一个庶女,得罪一个妃嫔。”
王氏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平江侯夫人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拍了拍王氏的手,低声道:“记住,此事要做得隐秘。你如今有孕在身,更要小心。若真成了,往后这侯府里,便再也没人能压着你了。”
王氏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狠厉。
送走平江侯夫人,王氏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晏锦,你不是得意吗?
不是靠着手艺在京中风光无限吗?
那我就让你,死在这你最得意的手艺上!
平江侯夫人离去后那几日,永昌侯府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
王氏安心养胎,不再闹事。晏玲“病”得起不来床,大夫每日进出,汤药不断。老夫人照常理事,晏宏远依旧常宿芙蓉院。林姨娘依旧恭顺,晏姝依旧寡言。
可晏锦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氏那日眼中的狠厉,平江侯夫人的嚣张,还有晏玲那压抑的恨意,这一切都预示着,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坐等她们出手,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一日午后,晏锦带着青鸾在花园里散步,特意选了芙蓉院附近那条小径。
果不其然,走了没多远,便看见林姨娘带着翠儿从芙蓉院方向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似是刚去给老夫人送点心回来。
“林姨娘。”晏锦停下脚步,含笑招呼。
林姨娘连忙福身:“二小姐。”
“姨娘这是刚从祖母那儿回来?”晏锦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姨娘真是孝顺,每日都亲自给祖母送点心。”
林姨娘垂眸,语气恭顺:“这是妾身的本分。老夫人待妾身宽厚,妾身自当尽心侍奉。”
晏锦笑了笑,与她并肩而行,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咱们府里的姨娘好像都不长寿。”
林姨娘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晏锦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我生母柳姨娘,三年前病逝。三妹妹的生母沈姨娘,也是那年走的。还有四弟的生母,那位舞姬出身的姨娘,听说在我生母去后不久,也莫名其妙地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如今这府里,活着的姨娘,就只剩姨娘您一位了。”
林姨娘脸色渐渐发白,捧着食盒的手指微微颤抖。
“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干涩。
“没什么意思,”晏锦转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只是觉得姨娘不容易。这侯府后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姨娘初来乍到,怕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王氏的手段,姨娘可曾见识过?”
林姨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自然知道王氏的手段。
这些日子,王氏虽被禁足,可对她的嫉恨却与日俱增。若不是有老夫人和侯爷护着,她怕是早就被王氏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姨娘如今虽得父亲宠爱,可王氏终究是主母。”晏锦继续道,“更何况,她如今有了身孕。若这一胎是个嫡子,那便是永昌侯府未来的世子。到时候,王氏母凭子贵,地位更加稳固。姨娘觉得,以您的身份地位,能斗得过她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林姨娘心里。
她这些日子,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王氏有孕,若生下嫡子,便是侯府未来的主人。到那时,她这个妾室,还有活路吗?
“二小姐……妾身……妾身从未想过要与夫人争什么……”林姨娘声音发颤,“妾身只求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晏锦轻笑一声,“姨娘觉得,王氏会给你安稳度日的机会吗?”
林姨娘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晏锦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正要再添把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二姐姐好兴致,在这儿与林姨娘说体己话呢。”
晏锦回头,见晏姝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由丫鬟搀扶着,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有些刺人。
“三妹妹。”晏锦微微一笑,“你也来散步?”
晏姝缓步走近,目光在林姨娘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道:“屋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不想遇见二姐姐和林姨娘在说话,倒是我打扰了。”
“哪里的话。”晏锦笑道,“我们正说起府中旧事呢。说到姨娘们都不长寿,林姨娘听着有些感慨。”
晏姝眸光微凝,看向林姨娘,声音平淡:“府中旧事,说来伤感。林姨娘初来乍到,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林姨娘连忙点头:“三小姐说得是……妾身……妾身知道了。”
晏锦却道:“知道是一回事,防备是另一回事。林姨娘,你说是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对了,说起来,父亲这些日子常宿在姨娘院里,姨娘若是能早日怀上,在这府里也能更稳妥些。毕竟……有个孩子,总比没有强。”
这话说得直白,林姨娘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窘,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期盼。
晏姝看了晏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却也没说什么。
晏锦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留,笑道:“我还要去给祖母请安,就不多陪了。姨娘,三妹妹,你们慢聊。”
说罢,带着云屏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云屏才低声道:“小姐,您方才那番话,林姨娘怕是吓得不轻。”
“要的就是她怕。”晏锦淡淡道,“她若不怕,又怎会有所动作?”
“可……可三小姐也在场,”云屏迟疑道,“她会不会看出什么?”
晏锦眸光微深:“她自然看得出。不过她不会插手。”
“为何?”
“因为她也想借林姨娘的手,对付王氏。”晏锦缓缓道,“你没发现吗?晏姝对林姨娘,亲近得不同寻常。她那样清冷的性子,怎会无故对一个妾室这般热情?”
青鸾恍然大悟:“小姐是说三小姐想拉拢林姨娘?”
“或许吧。”晏锦没有深说。
晏姝此人,太过神秘。她与林姨娘的关系,也太过诡异。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宜妄下结论。
不过,今日这番敲打,应该能起到些作用。
林姨娘若真听进去了,定会有所动作。而王氏那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这侯府后院,可就热闹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晏锦回头,见晏姝独自一人追了上来。
“二姐姐留步。”晏姝走到她面前,神色平静,“方才那些话,二姐姐是故意说给林姨娘听的吧?”
晏锦坦然点头:“是。”
“为何?”晏姝问,“二姐姐想借林姨娘的手,对付王氏?”
“三妹妹不是也想吗?”晏锦反问。
晏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果然聪明。不过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
“我知道。”晏锦淡淡道,“可眼下,能用的人不多。林姨娘虽然未必可靠,却也有她的用处。”
晏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二姐姐,你变了许多。”
“人总是会变的。”晏锦语气平淡,“尤其是在这吃人的后宅里,若不变,便只能等着被人吃掉。”
晏姝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二姐姐既然已有打算,妹妹便不多问了。只是小心些。王氏背后有平江侯府,不好对付。”
“多谢三妹妹提醒。”晏锦福身,“妹妹也要保重身子。”
两人就此别过。
晏锦看着晏姝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这位三妹妹,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她今日追上来,究竟是想提醒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间,云屏忽然低声道:“小姐,您看那边——”
晏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林姨娘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恍惚,似是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而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丫鬟,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那丫鬟,晏锦认得,是晏姝院里的。
晏锦眸光微凝,看来,晏姝果然有所动作。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既然已经下了饵,那便等着鱼儿上钩吧。
只是不知,最先咬钩的,会是谁呢?
第62章
两日后, 晏锦回到锦瑟院,刚写好一幅字,青鸾便匆匆进来, 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小姐, 有消息了。”
晏锦示意她关上门, 这才问:“查到什么了?”
“奴婢这两日让外头的人盯着平江侯府, 发现他们果然有异动。”青鸾声音压得极低, “平江侯世子王崇, 前日进宫了一趟。虽然明面上是去工部办事, 可有人看见, 他让人私下里往宫里去了, 奴婢让我们的人留意了, 是长春宫的方向。”
晏锦眸光一凝:“长春宫?柔妃那里?”
“是。”青鸾点头,“虽然不能确定他派的人是否真见了柔妃, 可这个节骨眼上, 平江侯府的人往长春宫跑,定有蹊跷。”
晏锦沉默片刻, 缓缓道:“看来, 平江侯夫人那日说的‘从长计议’,是打算借柔妃的手对付我了。”
“小姐, 咱们怎么办?”云屏在一旁急道,“柔妃毕竟是宫里的娘娘, 若她真要对付您, 咱们防不胜防啊!”
晏锦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防?为什么要防?柔妃上次已经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这次竟然还不老实。她们既然要动手,那便让她们动。正好, 我也想看看,她们究竟有什么手段。”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给她们添点乱。免得她们太过清闲,整日想着算计别人。”
青鸾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林姨娘那边,火候差不多了。”晏锦淡淡道,“王氏如今有孕,正是得意的时候。若这时候林姨娘也传出喜讯,你说,王氏会是什么反应?”
云屏眼睛一亮:“那定是要气疯了!”
“气疯了才好。”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越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到时候,咱们才能找到机会,一击致命。”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三人对视一眼,青鸾立刻出去查看。
不多时,她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惊讶:“小姐,芙蓉院那边传出消息,说林姨娘有身孕了!”
这么快?
晏锦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前两日才敲打过林姨娘,今日便传出有孕的消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消息可确凿?”晏锦问。
“确凿。”青鸾点头,“是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亲自去请的刘大夫,刘大夫诊过脉后,亲口说的——林姨娘已有两个月身孕。”
两个月……
与王氏就差一个月左右。
这也太巧了。
“府里现在什么反应?”晏锦又问。
“热闹得很。”青鸾道,“老夫人听说后,很是高兴,赏了林姨娘不少东西。侯爷也从衙门赶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芙蓉院呢。至于夫人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夫人砸了一套茶具,气得差点动了胎气。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说是身子不适。”
晏锦轻笑一声。
王氏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便是腹中这个孩子。若林姨娘也生下儿子,那她的优势便不复存在。
更何况,晏宏远如今明显更宠林姨娘,若林姨娘再得子,王氏在府中的地位,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走,”晏锦起身,“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芙蓉院里,此刻确实热闹非凡。
老夫人坐在生位上,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对站在下首的林姨娘道:“好,好!你是个有福气的。这才进府多久,便有了身孕。往后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跟李嬷嬷说。”
林姨娘垂首站着,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声音轻柔:“谢老夫人。妾身……妾身一定好生养胎,绝不辜负老夫人的期望。”
晏宏远站在一旁,也是满面春风。他子嗣单薄,如今王氏和林姨娘接连有孕,侯府终于要添丁进口了,他怎能不高兴?
“母亲说的是。”晏宏远笑道,“林氏身子弱,需好生调养。回头我让人多送些补品过来。”
林姨娘连忙福身:“谢侯爷。”
王氏和晏玲也来了,只是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王氏挺着肚子,由丫鬟搀扶着,勉强挤出一丝笑:“恭喜妹妹了。这可是大喜事。”
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姨娘连忙道:“夫人折煞妾身了。妾身只是运气好,哪里比得上夫人福泽深厚。”
这话说得谦逊,可听在王氏耳中,却无比刺耳。
正说着,晏锦也到了。
她进了屋,规规矩矩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锦儿来了。”老夫人点点头,“你也听说了?林姨娘有孕了,这可是咱们侯府的喜事。”
晏锦含笑看向林姨娘,福身道:“恭喜林姨娘。姨娘好福气。”
林姨娘连忙还礼:“二小姐客气了。”
晏锦又看向王氏,关切道:“母亲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您如今有孕在身,可要保重啊。”
王氏被她这话气得差点吐血,却不得不强笑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那母亲可要好生歇着。”晏锦语气真诚,“您腹中的弟弟,可是咱们侯府的希望呢。”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戳心。
王氏腹中是弟弟?那可不一定。倒是林姨娘这一胎,若也是个儿子,那她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王氏脸色更白,几乎要站不稳。
晏玲在一旁扶着母亲,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怨毒。
晏锦却仿佛没看见,只含笑站在一旁,一副真心为侯府高兴的模样。
老夫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却也不点破,只道:“好了,林姨娘如今有孕,需好生静养。你们都散了吧,让她歇着。”
众人应声告退。
从芙蓉院出来,王氏几乎是被晏玲搀扶着回去的。一路上,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锦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到锦瑟院,云屏低声道:“小姐,您看林姨娘这胎是真还是假?”
晏锦沉吟片刻,缓缓道:“不管真假,至少现在王氏应该腾不出手对付我了。”
自从林姨娘怀孕后,晏锦这几日对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近。
她时常去芙蓉院探望,每次都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时是上好的燕窝,有时是柔软的布料,有时是安神的香料。
每次去,都当着老夫人的面,大大方方地送,从不在私下往来。
这一日,晏锦又带着一盒上好的血燕去了老夫人院里。正巧林姨娘也在,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祖母安好,林姨娘安好。”晏锦含笑行礼,将手中的锦盒递上,“这是前几日安阳郡生赏的血燕,最是滋补。孙女想着林姨娘如今有孕,正需要补身子,便拿来了。”
林姨娘连忙起身,诚惶诚恐:“二小姐太客气了,这……这太贵重了,妾身受不起。”
“姨娘不必推辞。”晏锦温声道,“您如今怀着侯府的血脉,自然该好生将养。这血燕虽珍贵,却也抵不过姨娘腹中的孩子重要。”
这话说得妥帖,既抬举了林姨娘,又表明了是为侯府子嗣着想。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锦儿说得是。林氏,你便收下吧。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凡事以孩子为重。”
林姨娘这才福身收下:“谢老夫人,谢二小姐。”
晏锦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言语间对林姨娘多有照顾,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亲近而不亲密,关切而不逾矩。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庶孙女又多了几分赞赏。
懂事,知进退,识大体。
比晏玲那个眼皮子浅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云屏低声道:“小姐,这几日您对林姨娘这般示好,府里都在传,说您这是要拉拢林姨娘,对付夫人呢。”
晏锦淡淡一笑:“她们爱传便传吧。我本也没想瞒着。”
“可……”云屏迟疑道,“老夫人和侯爷那边,会不会觉得小姐心思太多?”
“不会。”晏锦摇头,“我做得光明正大,当着老夫人的面,送的也都是对孕妇有益的东西。她们只会觉得我懂事,知道以侯府子嗣为重。”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越是亲近林姨娘,王氏便越恨我。到时候,她若再想对付我,老夫人和父亲反而会怀疑她的动机。”
这是阳谋。
明明白白地告诉王氏:我在拉拢林姨娘,我在针对你。
可偏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处。
王氏即便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干看着。
“不过,”晏锦话锋一转,“你们要记住,我对林姨娘的亲近,仅限于此。私下里,绝不与她往来。送的东西,也绝不经旁人之手。”
“奴婢明白。”青鸾和云屏齐声应下。
她们知道小姐的意思——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今日能因为利益与她亲近,他日便能因为利益背叛她。
与其冒险,不如保持距离。
又过了几日,长春宫果然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依旧是上次那位太监,手里捧着柔妃的请柬,说是柔妃娘娘在宫中闷得慌,想请晏二小姐进宫说说话,希望二小姐不计前嫌,柔妃娘娘还请教梳妆之法。
消息传到锦瑟院时,晏锦正坐在窗前看书。
云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小姐,柔妃又派人来了!这次说是想请教梳妆之法,请您进宫一趟。”
晏锦放下书,眸光微冷。
请教梳妆之法?
这话骗鬼呢。
柔妃恨她入骨,怎会真心请教?分明是想借机害她。
都禁足了,还不安分!
第63章
晏锦沉思片刻问道: “父亲和祖母怎么说?”
“侯爷还在衙门, 还没回来。老夫人那边……”云屏顿了顿,“老夫人直接回绝了。”
晏锦挑眉:“祖母回绝了?”
“是。”云屏点头,“老夫人说, 您前些日子在宫中受了惊吓, 身子还未好利索, 需静养, 不宜进宫。又说柔妃娘娘身份尊贵, 您一个庶女, 不敢劳烦娘娘亲自教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回绝了柔妃, 又保全了颜面。
“柔妃的人什么反应?”晏锦又问。
“那太监脸色很难看, 却也不敢发作, 只说会回禀柔妃娘娘,便悻悻走了。”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柔妃这次, 怕是真要气疯了。
一计不成, 又生一计,却接连被挡了回去。以她的性子, 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 有老夫人挡着,她暂时倒也不用担心。
“小姐, ”云屏担忧道,“柔妃接连两次被拒, 会不会恼羞成怒, 直接对您下手?”
“她不敢。”晏锦摇头,“柔妃虽得宠,可终究是异族公主,根基不稳。若真闹出什么事来, 皇后和长公主第一个饶不了她。更何况,上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柔妃故意陷害我,若我在宫里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柔妃。我倒是很好奇平将侯府到底怎么说动柔妃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还是要小心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晏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青鸾去了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锦儿,方才长春宫来人的事,你可听说了?”老夫人问。
“孙女听说了。”晏锦垂眸,“多谢祖母为孙女周旋。”
老夫人摆摆手:“你是侯府的小姐,我自然要护着你。柔妃那边你不必担心,有我在,她不敢乱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晏锦心中一暖。
不管老夫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护着她,这份情,她记下了。
“只是,”老夫人话锋一转,“柔妃既然盯上了你,往后怕是还会有动作。你在府中也要小心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孙女明白。”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只让她退下。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晏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老夫人挡着,柔妃那边暂时可以放心了。接下来,她可以专心应对王氏那边了。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里愈发热闹。
林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各房各院都送来了贺礼。晏锦送得最多,也最用心,却从不私下往来,每次都当着老夫人的面。
王氏那边,虽然也收到了不少贺礼,可比起林姨娘那边,却冷清了许多。更让她气恼的是,晏宏远这些日子虽也常来看她,可待的时间明显不如在芙蓉院长。
“母亲,”晏玲靠在床上,脸色苍白,“您说父亲是不是真的更看重林姨娘那胎?”
王氏咬牙:“一个庶子,也配跟你弟弟比?你弟弟可是嫡子!”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晏宏远对林姨娘的宠爱,她是看在眼里的。若林姨娘真生下儿子,晏宏远会不会爱屋及乌,更看重那个庶子?
“可祖母那边……”晏玲低声道,“祖母这些日子对林姨娘,也颇多照顾。”
王氏脸色更沉。
是啊,老夫人对林姨娘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虽未太过抬举,可该给的体面一样没少。反倒是她这个正经儿媳,被冷落了许多。
“母亲,”晏玲忽然道,“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林姨娘这胎绝不能留!”
王氏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你……你想做什么?”
“女儿不想做什么。”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觉得,这侯府里,有弟弟一个嫡子就够了。庶子……还是少些为好。”
王氏沉默了。
她何尝不想除掉林姨娘那胎?可如今林姨娘被老夫人护着,她根本无从下手。
更何况,她自己也有孕在身,若真闹出什么事来,伤了腹中胎儿,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事得从长计议。”王氏最终道,“你先养好身子。其他的,母亲自有打算。”
晏玲见她这般说,也不再逼她,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王氏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玲儿,从前是那般骄傲明媚,如今却变得这般阴沉狠厉……
这一切,都是晏锦那个贱人害的!
王氏握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恨意。
晏锦,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锦瑟院里,晏锦听着青鸾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氏果然按捺不住了。
不过,她越急,便越容易出错。
到时候,便是她出手的最佳时机。
“小姐,”云屏低声道,“您说老夫人和侯爷,真的更看重林姨娘那胎吗?”
晏锦摇头:“不,她们更看重的,是王氏腹中的嫡子。”
“可她们对林姨娘……”
“那只是做给王氏看的。”晏锦淡淡道,“老夫人和父亲对王氏不满,想借林姨娘敲打她。可这并不代表,她们会放弃嫡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这侯府里,嫡庶之别,是天堑。老夫人和父亲再不喜欢王氏,也不会拿侯府的未来开玩笑。所以,王氏这胎若是儿子,她们定会全力保他。”
青鸾和云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所以小姐才这般大张旗鼓地亲近林姨娘——既能让王氏着急,又不会真的触怒老夫人和侯爷。
这一招,真是高明。
林姨娘有孕后,王氏的日子便愈发难熬。
她本以为自己怀了侯府嫡子,便能重新夺回在府中的地位,将晏锦那个贱人踩在脚下。可谁料,林姨娘竟也在这个时候诊出喜脉。
更让她气恼的是,林姨娘明明得了势,却依旧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规矩得体,半分不敢逾矩。
可越是这样,王氏便越觉得林姨娘是在装模作样,是在挑衅她。
这一日,林姨娘来给她请安,王氏故意让她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林姨娘站在廊下垂首站着,不敢有半分怨言。
晏玲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林姨娘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冷笑道:“母亲,您看她装得多像。这副样子,怕是又要传到父亲耳朵里,说您苛待有孕的妾室了。”
王氏脸色一沉,扬声道:“让她进来!”
林姨娘这才被丫鬟引着进了屋,福身行礼:“妾身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王氏冷冷道,“你有孕在身,不必日日来请安。若是累着了,旁人又要说我不体恤你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林姨娘却仿佛没听出来,依旧恭顺道:“夫人体恤,是妾身的福分。只是礼不可废,妾身不敢怠慢。”
王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好生养着,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是,妾身告退。”
林姨娘福身退下,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失礼。
待她走远,王氏才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贱人!装模作样!”
晏玲冷冷道:“母亲何必动气?她越是装,便越说明心虚。咱们且看她能装到几时。”
王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林姨娘越是恭顺,便越说明她心中有鬼。
只是……她究竟在谋划什么。
几个月后,王氏的肚子渐渐显怀,孕吐也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了些。林姨娘也已有两个月身孕,小腹微隆,气色却不如王氏。
这一日,晏宏远下朝回府,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
“母亲,”他兴致勃勃道,“下个月初八,是您的六十寿辰。儿子想着,如今府中喜事连连——您回府,王氏和林氏有孕,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热闹一番,也给您冲冲喜。”
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咱们侯府这些年,确实该热闹热闹了。只是……不宜太过铺张。”
“儿子明白。”晏宏远笑道,“就请些相熟的亲朋,办几桌酒席,再请个戏班子来唱几出戏,热闹热闹便好。”
“你看着办吧。”老夫人摆摆手,“我老了,不爱那些虚礼。你们有心,我便高兴。”
晏宏远应下,又说了会儿话,便退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
王氏听说要办寿宴,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机会!
寿宴上宾客云集,若她能在那时让林姨娘出个丑,或者……让晏锦当众丢脸,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立刻让丫鬟去请晏玲过来商议。
晏玲这些日子“病”得越发重了,整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形。听说要办寿宴,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母亲,”她声音虚弱,“这可是个好机会。”
“你也这么想?”王氏兴奋道,“寿宴上人多眼杂,咱们若是动些手脚……”
“不,”晏玲摇头,“不是咱们动手。”
王氏一愣:“那是……”
“让林姨娘动手。”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不是最会装吗?那就让她在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真面目。”
王氏皱眉:“可她怎么会听咱们的?”
“她当然不会听。”晏玲轻笑,“可若是……有人逼她呢?”
她压低声音,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
王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好主意!”她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第64章
锦瑟院里, 晏锦也听说了寿宴的事。
“老夫人六十寿辰,”她沉吟道,“确实该好好办一办。”
云屏低声道:“小姐, 奴婢听说, 夫人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她这几日频繁见客, 怕是又要有什么动作。”
晏锦冷笑:“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这次, 恐怕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云屏不解:“还有谁?”
“林姨娘。”晏锦淡淡道, “王氏如今最恨的, 除了我, 便是林姨娘。寿宴上宾客云集, 正是她下手的好时机。”
她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想动手, 咱们便帮她一把。”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这结果, 恐怕不会如她所愿。这几日, 你多留意林姨娘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她身边的丫鬟婆子,看看有没有与王氏往来密切的。”
“是。”
而晏玲“病”着, 即使想要对付林姨娘, 她也想一石二鸟准备拉下晏锦……
她让贴身丫鬟彩月去打听晏锦和晏姝准备送什么寿礼。
彩月去了之后回来禀报:“大小姐,二小姐那边听说除了准备寿礼, 还打算在寿宴当天,亲自下厨为老夫人做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晏玲嗤笑,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也敢拿来给祖母贺寿?真是小家子气。”
彩月又道:“三小姐那边似乎准备了一幅亲手绣的百寿图。”
百寿图?
晏玲皱眉。晏姝的绣工她是知道的,在寺庙清修三年,练得一手好针线。若真绣了百寿图,倒是个有心意的礼物。
“不行, ”晏玲咬牙,“不能让她们抢了风头。”
她想了想,吩咐彩月:“去库房,把那尊白玉观音请出来。”
彩月一惊:“大小姐,那尊白玉观音可是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我知道。”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如今,也只能用它了。祖母信佛,白玉观音她定会喜欢。到时候,晏锦的长寿面,晏姝的百寿图,在我这尊观音面前,都得黯然失色。”
彩月不敢多说,只得去办。
初八这天,老夫人六十寿辰。
永昌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京中与侯府交好的人家都来了,正厅里坐满了人,笑语喧哗,一派热闹景象。
晏宏远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满是笑容。王氏挺着肚子,由丫鬟搀扶着,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一副生母派头。林姨娘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垂首不语。
晏锦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绣折枝梅花的袄裙,发间簪了一支珍珠步摇,素净雅致。她安静地站在晏姝身边,看着厅中热闹的景象,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寿宴开始前,是晚辈献礼的环节。
晏姝第一个上前,捧着一卷锦缎,福身道:“祖母,孙女亲手绣了一幅百寿图,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接过,展开一看,只见锦缎上用金线绣了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针脚细密,绣工精湛,确实用了心。
“好,好。”老夫人点头,“姝儿有心了。”
晏姝退下,晏锦上前。
她捧着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沉香木雕的寿桃,桃上还刻着“福寿双全”四个字。
“祖母,”晏锦轻声道,“这是孙女亲手雕的寿桃,虽不贵重,却是孙女一片心意。祝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老夫人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寿桃雕得精巧,香气沁人,确实是用了心的。
“锦儿有心了。”老夫人难得露出笑容。
晏玲最后一个上前。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大红色绣金线的袄裙,发间戴满了珠翠,虽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打精神,由彩月搀扶着走上前。
她身后,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尊白玉观音。
那观音高约一尺,通体莹白,雕工精湛,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满厅宾客都看呆了。
“祖母,”晏玲声音虚弱,却清晰,“孙女献上白玉观音一尊,愿祖母福寿安康,心想事成。”
老夫人也愣住了。
这尊白玉观音,她认得。是王氏的陪嫁,据说价值千金。王氏一直宝贝得很,从不轻易示人。没想到,今日竟拿出来给她贺寿。
“这……”老夫人迟疑,“太贵重了。”
王氏在一旁笑道:“母亲,这是玲儿的一片孝心,您就收下吧。她这些日子病着,还心心念念想着您的寿辰,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晏玲,又全了老夫人的颜面。
老夫人这才点头:“好,玲儿有心了。”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退到一旁,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挑衅。
晏锦却仿佛没看见,只垂首站着,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献礼结束后,寿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躬身道:“老夫人,这是二小姐亲手做的长寿面,请您尝尝。”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碗面上。
面是普通的面,汤是清汤,上面撒了些葱花,看着朴素得很。
与方才那尊白玉观音相比,实在太过寒酸。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果然上不得台面。
老夫人看着那碗面,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却还是道:“锦儿有心了。”
她正要接过,王氏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夫人!”丫鬟惊呼,连忙扶住她。
这一歪,王氏的手肘撞到了丫鬟端着的那碗面。
“啪——”
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面洒了一地,汤汁四溅。
众人皆是一惊。
老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忽然看见——那洒在地上的面和汤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晏玲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面里有毒!”
满厅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晏锦。
晏锦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这面是我亲手做的,怎么可能有毒?!”
王氏靠在丫鬟身上,捂着肚子,声音虚弱:“母亲,侯爷,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只是肚子忽然疼得厉害。”
她说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幸好……幸好妾身撞翻了这碗面,否则……否则母亲若是吃了……”
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是晏锦在面里下毒,想毒害老夫人!
晏玲也在一旁哭道:“祖母!父亲!二妹妹她……她怎么敢?!”
满厅宾客窃窃私语,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怀疑和鄙夷。
晏宏远脸色铁青,厉声道:“晏锦!这是怎么回事?!”
晏锦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祖母,孙女……孙女没有下毒…,这面……这面确实是孙女亲手做的,可孙女绝没有害祖母之心啊!”
她说着,眼泪终于滑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
那模样,委屈又倔强,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此刻,却无人信她。
面是她做的,毒在面里,人证物证俱在,她如何辩驳?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锦,又看看地上那摊紫黑色的汤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毒,未必是二姐姐下的。”
那清冷的声音响起时,满厅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之人——晏姝。
她缓缓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有些刺人。
“三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晏玲抢先开口,声音尖锐,“面是二妹妹做的,毒在面里,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能有假?”
晏姝没有看她,只对老夫人福身道:“祖母,孙女只是觉得蹊跷。二姐姐若真要下毒,为何要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亲手做的面,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二姐姐虽不算聪明,却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这话说得有理。
宴席上宾客云集,晏锦若真下毒,岂不是自寻死路?
晏宏远皱眉:“可毒确实在面里……”
“毒在面里,却不一定是做面时下的。”晏姝淡淡道,“从厨房到正厅,这碗面经过多少人之手?谁都有可能动手脚。”
王氏脸色微变,立刻道:“三丫头这话,是说有人陷害二丫头了?可谁会这么做?今日是母亲的寿辰,谁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那就不知道了。”晏姝垂下眼帘,“只是孙女觉得,此事还需详查。草草定罪,恐有冤屈。”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姝儿说得有理。今日是我的寿辰,宾客都在,此事不宜张扬。先把这收拾了,宴席继续。其他的宴后再查。”
这是要息事宁人了。
晏玲还想再说,却被王氏悄悄拉住了手。
王氏对老夫人笑道:“母亲说的是。今日是您的好日子,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坏了兴致。妾身方才也是一时情急,吓着了,肚子才疼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说着,又看向晏锦,语气温和:“锦儿,你也起来吧。母亲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许是……许是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在面里动了手脚。回头好好查查便是。”
这话看似在为晏锦开脱,实则坐实了“面里有毒”的事实。
晏锦缓缓起身,垂眸道:“谢母亲体谅。”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王氏今日这出戏,演得真好。
先是撞翻面碗,“发现”有毒,再是“体谅”她,将罪责推到下人身上,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让她背上了嫌疑,又全了侯府颜面。
不愧是王氏。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不似先前热烈。
宾客们虽还在说笑,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晏锦,窃窃私语。
晏锦仿佛没察觉,只安静地坐着,垂眸不语。
王氏坐在生位旁,抚着肚子,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才那碗面,确实是她让人动了手脚。面里的也的确是毒药,不过这次她可不会像上次那样不小心,宾客那么多,她自然也不会让老夫人当着众人面死去。
谁料晏姝竟会为晏锦说话,老夫人也选择了息事宁人。
不过没关系。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她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林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姨娘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很是紧张。
王氏心中冷笑。
果然是个没见识的,这点阵仗就吓成这样。
她给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悄悄走到林姨娘身边,低声道:“林姨娘,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林姨娘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
她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老夫人,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着丫鬟走了过去。
“夫人。”林姨娘福身行礼,声音发颤。
王氏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屑,面上却笑道:“林姨娘,今日是母亲的寿辰,你也该去敬杯酒才是。”
林姨娘脸色一白:“妾身……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王氏语气温和,“你如今怀着侯府的血脉,身份不同往日。去给母亲敬杯酒,也是应当的。”
她说着,示意丫鬟倒了杯酒,递给林姨娘。
林姨娘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水都洒了出来。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笑道:“去吧。”
林姨娘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走到老夫人面前,福身道:“老夫人……妾身……妾身祝您福寿安康……”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只是你有孕在身,不宜饮酒,以茶代酒吧。”
林姨娘如蒙大赦,正要放下酒杯,王氏却道:“母亲,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林姨娘一片孝心,您就让她敬一杯吧。只一杯,不碍事的。”
老夫人皱眉,还未开口,林姨娘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老夫人……”她声音发颤,放下酒杯,匆匆退下。
王氏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杯酒里,她让人加了点“料”。
不会伤及胎儿,只会让林姨娘腹痛不止,当众出丑。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得宠的妾室,是如何在寿宴上失仪,如何丢了侯府的脸面。
到时候,晏宏远还会宠她吗?老夫人还会护她吗?
王氏心中快意,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香甘冽。
她正要再喝,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抬头看去,只见林姨娘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林姨娘,你怎么了?”王氏故作关切地问。
林姨娘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恐和……怨毒?
王氏心中一惊。
不对。
林姨娘这反应,太过了。
那药只会让她腹痛,不会让她这般痛苦!
正想着,林姨娘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软软倒地。
“血……她吐血了!”有人惊呼。
满厅大乱。
晏宏远霍然起身,厉声道:“快请大夫!”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将林姨娘扶起,只见她身下裙摆,已染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落红了!
王氏脸色煞白,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那药明明只会让人腹痛,怎会吐血?怎会落红?!
她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
难道……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刘大夫匆匆赶来,为林姨娘诊脉后,脸色大变:“林姨娘这是中毒了!毒性猛烈,伤了胎气,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什么?!”晏宏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老夫人也站起身,脸色铁青:“中毒?怎么会中毒?!”
刘大夫迟疑道:“看症状,似是……似是混在酒里的。”
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王氏身上。
方才,是王氏让林姨娘敬的酒。也是王氏,亲自递的酒。
王氏浑身发抖,尖声道:“不……不是我!那酒……那酒我也喝了!若是有毒,我怎么没事?!”
她说着,举起自己的酒杯:“你们看!我也喝了!”
刘大夫接过她的酒杯,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试探,摇头道:“夫人这杯酒,没有毒。”
“不可能!”王氏尖叫,“我和她喝的是一壶酒!怎会有毒没毒?!”
“那就不知道了。”刘大夫低声道,“许是……许是酒壶有问题。”
双心壶!
这三个字,瞬间浮现在所有人脑中。
只有双心壶,才能倒出两种不同的酒。
王氏脸色惨白如纸,倒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她明白了。
她中计了。
林姨娘早就知道她要动手,所以将计就计,在酒壶上动了手脚。她喝的是无毒的酒,林姨娘喝的……却是毒酒!
好狠的手段!
为了陷害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不……不是我……”王氏泪流满面,扑到晏宏远面前,“侯爷!您要相信妾身!妾身怎么会害林姨娘?妾身自己也怀着孩子啊!”
晏宏远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先是晏锦的面里有毒,现在是林姨娘酒里有毒。
今日这寿宴,简直成了毒宴!
而所有矛头,都指向王氏。
“够了!”老夫人厉声喝道,“今日是我的寿辰,却闹出这等事来!真是……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面!”
她看向晏宏远,一字一句道:“宏远,送客。今日宴席,到此为止。”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对满厅宾客拱手道:“诸位,对不住。府中突发变故,今日宴席只能到此为止。改日晏某再登门赔罪。”
宾客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辞。
一时间,道贺声变成告别声,热闹的寿宴,草草收场。
待宾客散尽,正厅里只剩下侯府自家人。
老夫人坐在生位上,面色沉凝。晏宏远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晏玲扶着她,也是面色惨白。
晏锦和晏姝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而林姨娘,已被抬回芙蓉院,生死未卜。
“王氏,”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今日之事,你怎么解释?”
王氏抬头,眼中满是绝望:“母亲……妾身冤枉……真的冤枉啊……”
“冤枉?”老夫人冷笑,“面里有毒,酒里有毒,都与你有关。你还敢说冤枉?”
“那面……那面妾身真的不知!”王氏哭道,“妾身只是肚子疼,不小心撞翻了碗,妾身怎么知道面里有毒?”
“那酒呢?”晏宏远厉声道,“林姨娘喝的酒,是你给的!她如今生死未卜,孩子怕是保不住了!王氏,你好狠的心!”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王氏尖叫,“是林姨娘!是她陷害我!她为了陷害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这话说得荒谬。
谁会为了陷害别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赔上?
晏宏远根本不信。
“上一次下毒不够,这次还要下毒!侯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毒妇!”
他看着王氏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情分,也消失殆尽。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句道,“王氏禁足院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待林姨娘醒来,再行发落!”
“侯爷!”王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您不信妾身?”
晏宏远别过脸,不再看她。
王氏彻底绝望了,她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晏玲扶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母亲完了。
这场寿宴,彻底毁了母亲在侯府的地位。
而这一切……她猛地抬头,看向晏锦。晏锦依旧垂眸站着,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晏玲知道,一定与她有关。从面里有毒,到林姨娘中毒……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是有人早就设计好的。
晏锦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晏玲心头一寒,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小看这个庶妹了。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都散了吧。宏远,你去芙蓉院看看。刘大夫,你也去,无论如何,要保住林姨娘的性命。”
“是。”
众人纷纷退下。
正厅里,只剩下老夫人一人。
她坐在生位上,望着满厅狼藉,长长叹了口气。
六十寿辰,本该是喜庆的日子。
却闹成这般田地。
第65章
芙蓉院里, 药味浓郁。
林姨娘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额上冷汗涔涔。刘大夫刚为她施完针, 擦了擦额上的汗, 对守在床边的晏宏远低声道:“侯爷, 林姨娘性命无碍, 只是腹中胎儿, 保不住了。”
晏宏远拳头紧握, 青筋暴起,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何时能醒?”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
晏宏远点点头, 挥挥手让刘大夫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林姨娘, 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林姨娘苍白憔悴的脸,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 失望,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今日之事, 太过蹊跷。
先是晏锦的面里有毒, 再是林姨娘的酒里有毒。
而这两件事,都指向王氏。
可王氏再蠢, 也不至于在自己婆婆的寿宴上,接连下两次毒吧?
更何况, 林姨娘那杯酒, 若真是王氏下的毒,她为何要亲自递给林姨娘?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是凶手吗?
正想着,床上的林姨娘忽然嘤咛一声, 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床边的晏宏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侯爷……”她声音嘶哑微弱,挣扎着想坐起身。
“别动。”晏宏远按住她,“你身子虚,好生躺着。”
林姨娘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孩子……我们的孩子……”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绝望,“没了……是不是没了……”
晏宏远心中一痛,却也只能点头:“刘大夫说……保不住了。”
“啊——”林姨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悲恸欲绝,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剧烈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晏宏远连忙扶住她,低声安慰:“别哭了……你还年轻,以后……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有了……不会有了……”林姨娘摇头,泪如雨下,“是妾身没用……护不住我们的孩子……妾身……妾身该死……”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下床磕头。
晏宏远连忙拦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妾身有罪……”林姨娘泣不成声,“妾身……妾身差点害了老夫人……妾身……妾身罪该万死……”
晏宏远心头一震,沉声道:“你说什么?害老夫人?那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姨娘浑身一颤,眼神闪烁,却不敢看他。
“说!”晏宏远厉声道。
林姨娘被他这一喝,吓得缩了缩身子,许久才颤声道:“那杯酒……那杯酒原本……是给老夫人的……”
“什么?!”晏宏远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清楚!”
林姨娘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夫人……是夫人逼妾身的……她用平江侯府的地位,威胁妾身的母家……说若妾身不照做,便让林家……让林家在这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她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王氏早就找过她,让她在寿宴上给老夫人敬酒。那酒里下了毒,不会致命,只会让老夫人当众失仪。
王氏答应她,事成之后,便让平江侯府照拂林家,还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母亲治病。
“妾身……妾身不想答应的……”林姨娘哭道,“老夫人待妾身宽厚,侯爷待妾身也好……妾身怎么能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可夫人说……说若妾身不答应,便让平江侯府打压林家。妾身的父亲只是个举人,在国子监当差,哪里斗得过平江侯府?还有妾身的母亲……她病得厉害,需要银子治病……”
“妾身……妾身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
晏宏远听得心惊肉跳,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所以你就答应了?!”
“妾身答应了……”林姨娘泪流满面,“可妾身……妾身真的下不去手啊!老夫人是侯爷的生母,待妾身又宽厚……妾身怎么能害她?”
“所以……所以妾身改了主意。”她抬起头,看着晏宏远,眼中满是决绝,“妾身想……那杯酒,妾身自己喝了便是。妾身死了,夫人便不能再逼妾身了。只是……只是没想到……那酒里的毒,竟这般厉害……连累了孩子……”
她说着,又痛哭起来:“妾身对不起侯爷……对不起老夫人……更对不起这个孩子……妾身……妾身真的不想的……”
晏宏远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渐渐动摇。
是啊。
哪个母亲,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
林姨娘若真想害老夫人,大可将毒酒敬给老夫人,何必自己喝下?
更何况,她说的那些话……平江侯府打压林家……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晏宏远沉声道。
林姨娘擦擦眼泪,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晏宏远:“这是……这是夫人让丫鬟给妾身的信。里面……里面写得很清楚……”
晏宏远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王氏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让她在寿宴上给老夫人敬酒。事成之后,平江侯府会照拂林家,还会给她一千两银子。
信的最后,还威胁道,若她不照做,便让林家滚出京城。
“好!好得很!”晏宏远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王氏!你好大的胆子!”
他立刻叫来心腹管事:“去查!查平江侯府最近可有对林家出手!”
管事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管事回来了,脸色凝重:“侯爷,查到了。林家最近确实不太平。林老爷在国子监的差事,被人寻了由头,降了一级。林夫人治病的那家医馆,也突然涨了诊金。还有林家两个铺子,最近生意一落千丈,似是有人故意打压。”
晏宏远听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证据确凿。
王氏果然用平江侯府的地位,威胁林姨娘!
而林姨娘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侯爷……”林姨娘虚弱地开口,“妾身……妾身不求您原谅……只求您……莫要怪罪林家……他们是无辜的……”
晏宏远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是他错怪她了。
她不是要害老夫人,她是被逼的。
甚至为了不害老夫人,宁愿自己喝下毒酒,赔上自己的孩子……
“你好生养着。”晏宏远声音缓和了些,“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姨娘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芙蓉院出来,晏宏远直接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坐在屋里抹眼泪,见晏宏远进来,连忙起身:“侯爷……”
“跪下!”晏宏远厉声道。
王氏一愣,却不敢违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自己看看!”晏宏远将林姨娘那封信扔在她面前,“这是你写的吧?!”
王氏捡起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这……这不是妾身写的!妾身没有写过这封信!”
“没有?”晏宏远冷笑,“笔迹是你的,信上的内容,与林姨娘说的分毫不差。你还敢狡辩?!”
“妾身真的没有!”王氏急道,“定是林姨娘陷害妾身!她模仿妾身的笔迹,写了这封信!”
“陷害你?”晏宏远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她用自己孩子的命,陷害你?王氏,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氏哑口无言。
是啊。
谁会用自己的孩子陷害别人?
这说不通。
“还有,”晏宏远继续道,“我让人查了,平江侯府最近确实在打压林家。林老爷被降职,林夫人看病的医馆涨诊金,林家的铺子生意一落千丈……这些,是不是你让你娘家做的?!”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让平江侯府打压过林家,可那是为了逼林姨娘听话,不是为了害老夫人啊!
“侯爷……妾身……妾身确实让娘家打压过林家……可那只是……只是想吓唬林姨娘,让她安分些……妾身没有让她害老夫人啊!”王氏哭道,“那封信……那封信真的不是妾身写的!侯爷您要相信妾身!”
“相信你?”晏宏远冷笑,“我信你太多次了!结果呢?你苛待庶女,挪用公中银钱,如今还要害我母亲!王氏,你这侯夫人,当得可真是‘好’啊!”
王氏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她写的,不管她有没有让林姨娘害老夫人,晏宏远都不会再信她了。
“至于锦儿那碗面,”晏宏远冷冷道,“厨房里接触过那碗面的人太多,查不出来。可今日之事,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这毒,不是你下的,还能是谁?!”
“不是妾身!真的不是妾身!”王氏尖叫,“是晏锦!一定是晏锦!她恨妾身,所以陷害妾身!”
“够了!”晏宏远厉喝,“事到如今,你还要攀咬旁人?!王氏,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院子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待母亲气消了,我再与你算账!”
说罢,拂袖而去。
王氏瘫坐在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
而此时锦瑟院里,烛火摇曳。
晏锦和晏姝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棋盘,黑白子错落有致,局势胶着。
青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福身低声道:“小姐,三小姐,芙蓉院那边有结果了。”
晏锦拈着一枚白子,并未抬头,只淡淡道:“说。”
“林姨娘醒了,哭得死去活来,说孩子没了。”青鸾声音压得更低,“她对侯爷说,是夫人用平江侯府的地位威胁她,逼她在寿宴上给老夫人敬毒酒。她不敢不从,又狠不下心害老夫人,只能自己喝了那杯酒。”
“哦?”晏锦终于抬起眼,眸光微动,“父亲信了?”
“信了。”青鸾点头,“侯爷派人去查,发现平江侯府最近确实在打压林家。林老爷被降职,林夫人的医馆涨了诊金,林家的铺子生意也一落千丈,这些都证实了林姨娘的话。”
晏锦轻轻落子,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然后呢?”
“侯爷大怒,去了夫人院里,将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罚她禁足院中,不得踏出一步。至于二小姐那碗面……”青鸾顿了顿,“厨房接触的人太多,查不出来。侯爷便将这罪名,也一并算在了夫人头上。”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许久,晏锦才轻叹一声:“没想到母亲竟这般恨极了我。那碗面我本是真心想为祖母贺寿的。”
她语气惋惜,眼中却无半分悲戚。
晏姝执黑子,落在一处要害,抬眸看了晏锦一眼,淡淡道:“二姐姐不必自责。此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倒是林姨娘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晏锦点头,对青鸾道,“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补品,还有那支百年老参,给林姨娘送去。就说我念她身子虚,让她好生将养。”
“是。”青鸾应声退下。
待她走远,晏姝才缓缓开口:“二姐姐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晏锦摇头,“只是礼数罢了。林姨娘如今失了孩子,正是伤心的时候。我若不去看看,反倒显得薄情。”
她顿了顿,忽然问:“三妹妹觉得林姨娘这一胎,当真怀上了吗?”
晏姝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笑:“二姐姐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蹊跷。”晏锦眸光微深,“林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得太快。寿宴上那杯毒酒,她喝得也太决绝。若真是怀了孩子,哪个母亲会这般轻易舍弃?”
晏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果然聪慧。不过真也好,假也罢,重要吗?”
“不重要。”晏锦也笑了,“重要的是,她达到了目的。”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了然。
是啊,重要吗?
林姨娘这一胎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借着这个“孩子”,成功扳倒了王氏。
王氏如今被禁足,失了晏宏远的信任,连平江侯府的名声都受了牵连。往后在这侯府里,怕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而林姨娘,虽然“失去”了孩子,却赢得了晏宏远的怜惜和愧疚。往后在这府中,地位只会更稳。
这是一场双赢的局。
唯一的输家,只有王氏。
“三妹妹,”晏锦忽然道,“你与林姨娘似乎很熟?”
晏姝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着,语气平淡:“算不得熟。只是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晏锦挑眉。
“是啊。”晏姝落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这样的人,不多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晏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晏姝追上来提醒她的话——“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提醒,如今想来……
“三妹妹似乎很欣赏林姨娘?”晏锦试探道。
晏姝抬眸,与她对视,眼中一片清明:“谈不上欣赏。只是觉得这侯府里,多个聪明人,总比多个蠢货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聪明人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像是在说林姨娘,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晏锦心中微动,却也不再追问,只笑道:“三妹妹说得是。这局棋我输了。”
她放下棋子,坦然认输。
晏姝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胜负,轻轻摇头:“二姐姐谦让了。若是真下,未必会输。”
“输了便是输了。”晏锦起身,“时候不早了,三妹妹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这场寿宴,大家都累了。”
晏姝也起身,福身道:“那妹妹便不打扰了。”
送走晏姝,晏锦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沉沉夜色,久久不语。
青鸾送完东西回来,见她这般,低声道:“小姐,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晏锦缓缓道,“这侯府里,到底有多少聪明人。”
青鸾不解。
晏锦却不再多说,只道:“林姨娘那边,送了东西,她可说了什么?”
“林姨娘收了东西,让奴婢转达谢意。”青鸾道,“她看起来很伤心,眼睛都哭肿了。”
“伤心?”晏锦轻笑,“怕是装的吧。”
青鸾一愣:“小姐是说……”
“若是真怀了孩子,又怎会这般轻易喝下毒酒?”晏锦转身,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取下头上的簪子,“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这个孩子。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孩子。”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刘大夫诊脉……”
“刘大夫是府里用惯的郎中,”晏锦淡淡道,“可郎中也是人,也会被人收买。更何况,林姨娘若真有心作假,脉象上动些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氏倒了。平江侯府也受了牵连。往后她们再想害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青鸾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小姐才故意在寿宴上做那碗面?是为了……”
“是为了给王氏创造机会。”晏锦接过她的话,“我知道她一定会动手,所以提前布好了局。只是没想到林姨娘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这样也好。王氏倒了,柔妃那边少了助力,也该消停些了。”
正说着,云屏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方才芙蓉院传来消息林姨娘哭晕过去了。”
晏锦挑眉:“又晕了?”
“是。”云屏点头,“刘大夫说,是伤心过度,需好生静养。”
晏锦轻笑一声:“那就让她好生‘静养’吧。这段时间,谁也不要去打扰她。”
“是。”
待云屏退下,青鸾才低声道:“小姐,您说三小姐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晏锦眸光微凝。
晏姝,她与林姨娘走得那般近,今日又主动为林姨娘说话,若说她与这件事无关,晏锦是不信的。
只是她究竟参与了多少?
“不管她扮演了什么角色,”晏锦最终道,“至少眼下,她与我们是友非敌。这就够了。”
青鸾点点头,不再多问。
晏宏远从王氏院里出来后,径直去了老夫人的暖阁。老夫人正闭目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都处理完了?”
晏宏远躬身行礼,声音疲惫:“儿子已将王氏禁足。至于平江侯府那边……”
“派人去说一声吧。”老夫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看在两家多年情分上,侯府不会休妻。但王氏不能再做侯府主母了。”
晏宏远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老夫人:“母亲的意思是……”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老夫人缓缓道,“若是儿子,便养在我身边。若是女儿便交给林姨娘抚养。至于王氏,往后便在院子里吃斋念佛,为侯府祈福吧。”
这话,等于判了王氏的“死刑”。
不再做主母,孩子被抱走,余生只能被关在院子里,这对王氏来说,比休了她还要残忍。
晏宏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王氏犯下这等大错,若不是看在平江侯府和她腹中孩子的份上,便是休了她也不为过。
如今这样,已是网开一面了。
“儿子……明白了。”晏宏远低声道。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宏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狠心?”
晏宏远摇头:“母亲是为侯府着想,儿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夫人轻叹一声,“王氏此人心胸狭隘,心肠歹毒。上一次下毒害我,我没追究,只以为她会收敛。谁料她竟变本加厉,连自己的婆母都敢害。这样的媳妇,我如何能留?”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原想着,她虽苛待庶出,可对你、对侯府,总还有几分真心。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她心里,只有她自己,只有平江侯府。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连我这个婆母都可以害。”
晏宏远沉默不语。
是啊,王氏今日所为,彻底寒了他的心。他可以容忍她苛待庶女,可以容忍她挪用公中银钱,甚至可以容忍她对自己不敬。
可他不能容忍,她害自己的母亲。
“母亲,”晏宏远忽然道,“那碗面……”
“那碗面的事,不必再提了。”老夫人摆摆手,“王氏既然认了,便让她认到底吧。再查下去,对侯府没有好处。”
晏宏远心中一凛,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知道那碗面可能不是王氏下的,可她不想再查了。因为再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如今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王氏,既平息了事端,又保全了侯府的颜面。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儿子知道了。”晏宏远躬身道。
“去吧。”老夫人闭上眼,“我也累了。”
晏宏远行礼退下。走出暖阁时,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愤怒,失望,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往后这侯府,终于可以清净些了。
第66章
消息传到晏玲耳朵里时, 她正在喝药。
彩月匆匆进来,脸色煞白,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哐当——”
药碗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晏玲浑身颤抖, 不可置信地看着彩月:“你……你说什么?父亲……父亲要夺了母亲的掌家权?还要……还要把弟弟抱走?”
彩月点头:“是, 老夫人亲口说的。等夫人生下孩子, 若是儿子, 便养在老夫人身边。若是女儿, 便交给林姨娘抚养。夫人往后只能在院子里吃斋念佛了。”
晏玲如遭雷击, 瘫坐在床上, 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母亲完了。
她最大的靠山, 倒了。
那她呢?她怎么办?
祖母如今对她厌弃至极, 父亲对她也是不闻不问。母亲被禁足,平江侯府那边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徐家那门亲事, 祖母怕是铁了心要定下来。
难道……难道她真的要嫁给那个病秧子, 去给人家冲喜守寡?
不!
她绝不!
“彩月,”晏玲忽然抓住彩月的手, 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能嫁到徐家!我不能!”
彩月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 只含泪道:“大小姐,咱们……咱们能怎么办啊?”
“逃。”晏玲一字一句道, “逃出侯府!”
彩月吓得脸色煞白:“大小姐!您……您疯了?!逃出侯府, 您能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比嫁到徐家强!”晏玲眼中满是决绝,“我有私房钱,还有些首饰。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 总能活下去。”
“可是……可是您是侯府嫡女啊!”彩月急道,“若被人发现,您的名声……”
“名声?”晏玲冷笑,“我如今还有什么名声?宫宴丑闻,满城皆知。嫁给徐家病秧子,也是守寡的命。与其那样,不如搏一把!”
她说着,松开彩月,翻身下床,开始翻箱倒柜。
首饰,银票,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件……她将它们都塞进一个包裹里。
彩月站在一旁,看着大小姐这般疯狂的模样,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她知道大小姐说得对。
嫁到徐家,确实是死路一条。
可逃出侯府,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个弱女子,带着丫鬟,身无长物,在这世道如何生存?
“大小姐,”彩月哽咽道,“您……您再想想吧!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晏玲摇头,眼中满是绝望,“母亲倒了,平江侯府指望不上,祖母和父亲也不会管我。除了逃,我还能怎么办?”
她将包裹打好结,转头看向彩月:“你若愿意,便跟我一起走。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彩月看着她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心中一软,咬牙道:“奴婢……奴婢跟您走!”
她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大小姐若逃了,她也活不成。与其留在侯府等死,不如赌一把。
“好!”晏玲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今夜子时,等府里人都睡了,咱们从后门走。”
彩月重重点头。
主仆二人开始准备。
晏玲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头发梳成丫鬟样式,又用脂粉将脸涂得蜡黄。彩月也将自己的衣裳给晏玲备了一套,又偷偷去厨房拿了些干粮。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子时。
夜色渐深。
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护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晏玲坐在床上,握着包裹的手,微微发抖。
她心中既恐惧,又兴奋。
恐惧的是未知的前路,兴奋的是她终于要摆脱这令人窒息的侯府了。
“大小姐,”彩月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晏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
两人悄悄推开房门,沿着墙角的阴影,朝后门摸去。
一路上,她们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院,有惊无险地到了后门。
后门是锁着的,但彩月早就打点好了守门的婆子——用一支金簪。
那婆子收了金簪,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这才悄悄打开门锁。
“大小姐,快走。”彩月低声道。
晏玲点点头,正要跨出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晏玲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晏锦站在不远处,身旁站着青鸾和云屏,三人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你……你怎么在这儿?”晏玲声音发颤。
晏锦缓步上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姐姐觉得,你逃得掉吗?”她声音平淡,“侯府嫡女夜半出逃,若被人发现,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晏玲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我……我只是出去散散心……”
“散心需要带包裹?”晏锦看向她手中的包裹,“需要打扮成丫鬟模样?需要贿赂守门婆子?”
她每问一句,晏玲的脸色就白一分。
“晏锦!”晏玲忽然尖叫,“你到底想怎样?!我母亲已经被你们害成这样了,你还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晏锦轻笑,“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往死路上走。”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逃出侯府,你能去哪儿?一个弱女子,身无长物,在这世上如何生存?若是遇到歹人,你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晏玲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晏锦说得对。
可她……她真的没办法了。
“回去吧。”晏锦轻声道,“徐家那门亲事未必没有转机。”
晏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晏锦摇头,“但你有。”
“我?”
“你忘了你的身份吗?”晏锦看着她,“你是永昌侯府嫡女,是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即便母亲倒了,这两个身份,也不会变。”
晏玲愣住。
“祖母和父亲如今虽厌弃你,可你若真死了,或者逃了,丢的是侯府的脸面。”晏锦缓缓道,“所以,他们不会真的逼死你。徐家那门亲事,只要你‘病’得够重,重到起不来床,徐家自然会退亲。”
晏玲眼睛一亮。
是啊。
她怎么没想到?
只要她“病”得够重,徐家难道还敢娶一个快死的人过门?
“可是……”她迟疑道,“万一徐家不退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晏锦淡淡道,“总之,逃出侯府,是最蠢的办法。你若真想摆脱徐家,便该好好‘病’着,病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命不久矣。到时候,不用你求,祖母和父亲自然会为你退亲。”
晏玲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道:“你……你为何要帮我?”
晏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看着侯府嫡女,落得那般下场。”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若真逃了,侯府的脸面何在?祖母和父亲的脸面何在?我虽恨你,却也不愿看到侯府蒙羞。”
这话说得坦荡。
晏玲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庶妹,她恨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
如今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手拦下她的,竟是她。
真是……讽刺。
“回去吧。”晏锦转身,“今夜之事,我不会说出去。至于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青鸾和云屏,消失在夜色中。
晏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彩月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咱们……还走吗?”
晏玲看着手中的包裹,又看了看敞开的后门,最终,缓缓摇头。
“不走了。”
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晏锦说得对。
逃,是最蠢的办法。
她要留下来。
好好“病”着。
病到徐家退亲。
病到……她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回到锦瑟院,云屏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方才为何要拦下大小姐?她若是真逃了,不是正合咱们的意吗?”
青鸾也看向晏锦,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
晏锦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道:“你们觉得,她逃得掉吗?”
云屏一愣:“不是已经到后门了吗?守门婆子也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又如何?”晏锦轻笑,“一个侯府嫡女,身无长物,带着一个丫鬟,能逃到哪里去?不出三日,要么被人发现抓回来,要么遭遇不测。”
她顿了顿,继续道:“即便她运气好,真逃出去了,隐姓埋名活下来。可那又如何?侯府嫡女出逃,是奇耻大辱。祖母和父亲定会派人追查。到时候,她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惨。”
青鸾若有所思:“所以小姐才拦下她?”
“这是一方面。”晏锦放下茶盏,眸光渐冷,“更重要的是我怎么能让她逃呢?”
她抬眸,看向两个丫鬟,一字一句道:“王氏和晏玲,害死我姨娘,害我这些年受尽欺辱。这笔账,我还没跟她们算清楚呢。她们若逃了,我找谁报仇去?”
这话说得冰冷,带着刺骨的恨意。
云屏和青鸾心头一震。
“小姐说得对。”青鸾重重点头,“她们欠下的债,还没还清,怎么能让她们逃了?”
“可是……”云屏迟疑道,“王氏如今被禁足,大小姐‘病’着,咱们……咱们还要怎么对付她们?”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禁足?‘病’着?这算什么惩罚?王氏肚子里还有嫡子,晏玲虽然名声毁了,可终究是侯府嫡女。只要她们还活着,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的,是她们彻底绝望。是王氏失去所有依仗,是晏玲走投无路。在那之前她们必须好好活着,好好‘享受’我为她们准备的一切。”
这话说得云屏和青鸾心中发寒。
她们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陌生得让人害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柳姨娘死得那般凄惨,小姐这些年受的苦,她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有机会报仇,怎能心软?
“小姐,”云屏压低声音,“王氏如今有孕,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咱们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
她没明说,可意思很清楚——落了王氏的胎。
晏锦却摇头:“不必。”
“为何?”云屏不解,“若王氏生下嫡子,岂不是更难对付?”
“嫡子?”晏锦轻笑,“你以为,林姨娘会让她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云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
林姨娘“失去”了孩子,心中定是恨极了王氏。如今王氏有孕,她岂会坐视不理?
“可是……”青鸾担忧道,“林姨娘如今也‘病’着,怕是没那个心力……”
“她有没有心力,不重要。”晏锦淡淡道,“重要的是,她有没有那个心思。只要她有,自然会想办法。咱们只需静观其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王氏这胎……生下来,未必是坏事。”
云屏和青鸾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晏锦看着她们疑惑的表情,缓缓道:“父亲如今对王氏失望透顶,若王氏这胎没了,父亲或许会内疚,或许会念着往日情分,对她网开一面。甚至可能会再娶一房继室。”
“继室?”青鸾惊呼,“可王氏还在啊!”
“王氏在,可她不再是主母了。”晏锦眸光微深,“一个被禁足、失了宠的嫡妻,与废了有何区别?父亲若再娶,新夫人进门,王氏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可若王氏生下嫡子呢?父亲看在孩子的份上,或许不会休了她,也不会再娶。王氏便只能在那院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看着侯府的一切与她无关,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云屏和青鸾听得心惊肉跳。
她们终于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死,太便宜王氏了。
让她活着,看着她失去一切,看着她在绝望中挣扎,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所以,”晏锦放下茶盏,声音平静,“王氏这胎,必须生下来。不仅生下来,还要健健康康地生下来。至于往后那便看她的造化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更鼓声。
已是三更天了。
晏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今夜之事,你们就当不知道。晏玲那边她若聪明,便该知道怎么做。”
“是。”两人齐声应下。
“去歇着吧。”晏锦摆摆手,“明日还有好戏看呢。”
云屏和青鸾福身退下。
屋里只剩下晏锦一人。
她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王氏,晏玲……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柳姨娘死的那天起,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的那天起,她就发誓,一定要为姨娘报仇,一定要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如今,王氏倒了,晏玲走投无路。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她们彻底绝望,是她们尝尽她这些年受的苦。
在那之前她们必须好好活着。
“姨娘,”晏锦轻声自语,“您在天有灵,看着吧。女儿一定会为您讨回人道。”
翌日清晨,侯府里传出一个消息——大小姐晏玲,病情加重了。
据说昨夜突然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刘大夫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病势凶险。
老夫人听说后,只淡淡说了句:“好生照料着。”
晏宏远也只是让人送了补品过去,并未亲自去看。
王氏在禁足的院子里听说女儿病重,哭得死去活来,求着要去看女儿,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
“夫人,侯爷有令,您不能出这院子。”婆子面无表情道。
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这侯府再也没有她们的立足之地了。
正哭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丫鬟的惊呼声:“林姨娘来了!”
王氏猛地抬头,只见林姨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由翠儿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看着王氏,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夫人,”林姨娘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妾身来看您了。”
第67章
不过一夜功夫, 王氏仿佛老了十岁。眼圈乌青,脸色蜡黄,原本挺着的肚子, 此刻看起来也格外沉重。
听见脚步声, 王氏缓缓抬头, 看见林姨娘那张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 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你来做什么?”王氏声音嘶哑, 带着刺骨的恨意, “来看我笑话?”
林姨娘在翠儿的搀扶下, 缓缓走到王氏面前, 福身行礼, 姿态依旧恭顺:“妾身来给夫人请安。”
“请安?”王氏冷笑,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害我至此, 还有脸来请安?!”
林姨娘缓缓直起身, 看着王氏,眼中那层恭顺的伪装, 终于褪去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刀:“夫人说笑了。害您的, 从来不是妾身,是您自己。”
王氏猛地站起身, 指着林姨娘, 浑身发抖:“你……你胡说!若不是你陷害我,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陷害?”林姨娘轻笑,“夫人是指那杯毒酒?可那杯酒,不是您让妾身给老夫人敬的吗?妾身不过是没按您的意思做罢了。”
“你!”王氏气得眼前发黑, “你血口喷人!那封信……那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是不是您写的,重要吗?”林姨娘缓缓上前一步,凑近王氏,压低声音,“重要的是,侯爷信了。老夫人信了。这侯府上下,都信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就像当年,您陷害其他已故的姨娘一样。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侯爷信了,老夫人信了。那么多姨娘都死了,您稳坐主母之位。这手段,妾身可是跟您学的呢。”
王氏如遭雷击,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姨娘。
“夫人,”林姨娘语气忽然温柔下来,“您说,您腹中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
王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你……你想干什么?!”
“妾身能干什么?”林姨娘笑了,那笑容温柔,却让人心底发寒,“妾身只是担心,这侯府后院,不大平啊。万一……万一这孩子像妾身那个没福气的孩子一样,中途没了,那可怎么办?”
“你诅咒我!”王氏尖叫,扑上去抓住林姨娘的衣领,“你这个贱人!你敢诅咒我的孩子?!”
林姨娘被她抓住,却不挣扎,只冷冷看着她:“妾身只是好心提醒。毕竟这侯府里,想让您生不下这个孩子的人,可不止妾身一个。”
王氏眼中满是疯狂,扬手就要扇林姨娘耳光:“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翠儿连忙上前拦着:“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林姨娘身子还没好,您不能……”
“滚开!”王氏一把推开翠儿,对院里的婆子厉声道,“来人!给我掌嘴!掌这个贱人的嘴!”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却不敢动。
林姨娘如今虽不是主母,可侯爷正宠着她,老夫人也对她另眼相看。她们哪敢动手?
“都聋了吗?!”王氏尖叫,“我叫你们掌嘴!”
正闹着,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晏宏远大踏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方才在院外,就听见王氏的尖叫和怒骂,进来一看,只见王氏抓着林姨娘的衣领,一副要撕了她的模样。
而林姨娘,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楚楚可怜。
“侯爷……”林姨娘看见晏宏远,眼泪瞬间滑落,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福身道,“妾身……妾身给夫人请安,不想惹夫人动怒,是妾身的不是……”
那模样,委屈又隐忍,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王氏看着林姨娘这副作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侯爷!这个贱人……这个贱人诅咒我们的孩子!她还……她还对妾身图谋不轨!”
晏宏远皱眉,看向林姨娘:“怎么回事?”
林姨娘垂眸,轻声道:“妾身身子好些了,想着来给夫人请安。不想……不想夫人误会了妾身的意思,以为妾身诅咒她腹中胎儿……妾身……妾身真的没有……”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大过卑微。
晏宏远看着林姨娘苍白的脸,又看看王氏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那股失望,越发浓重。
王氏从前虽善妒,却还算端庄。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泼妇模样?
“林氏身子还没好,你来请什么安?”晏宏远沉声道,“以后不必来了。”
林姨娘含泪点头:“是,妾身知道了。”
王氏却不依不饶:“侯爷!她方才明明诅咒我们的孩子!您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够了!”晏宏远厉声呵斥,“王氏,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被禁足的罪妇,还有什么资格让妾室来请安?林氏好心来看你,你却这般对她,还有没有半点主母的气度?!”
王氏被他这番话震得倒退两步,眼中满是绝望。
罪妇……
他竟称她为罪妇……
“侯爷,”王氏泪如雨下,“您……您真的不信妾身了吗?”
晏宏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虽有不忍,可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事,那点不忍便消失殆尽。
“信你?”他冷笑,“我信你大多次了。结果呢?你一次比一次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对院里的婆子丫鬟道:“从今日起,这院子里的人,撤去一半。只留两个粗使婆子,一个丫鬟伺候。其余的,都调去别处。”
这是要彻底架空王氏了。
王氏脸色惨白,儿乎站立不稳。
晏宏远不再看她,转身对林姨娘道:“你身子还没好,回去歇着吧。往后不必再来这里。”
林姨娘福身:“是。”
晏宏远又看了王氏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林姨娘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氏一人,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而院外,林姨娘跟在晏宏远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儿不可查的冷笑。
王氏,这才只是开始,往后有你受的。
锦瑟院里,晏锦听着青鸾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林姨娘果然没让我失望。”她轻声道,“这么快就去找王氏麻烦了,如今王氏彻底失了父亲的心。往后她在这侯府里,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青鸾点头:“侯爷撤了她院子里一半的人,往后她便是想做什么,也没人可用了。”
“不仅如此,”晏锦补充道,“林姨娘今日这番作态,父亲看在眼里,定会更加怜惜她。往后王氏若再想对付林姨娘,父亲第一个不信。”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下来,就看王氏怎么应对了。若她聪明,便该安安分分养胎,或许还能保住这个孩子。若她再闹……”
她没说完,可意思很清楚。
若王氏再闹,那便是自寻死路。
“小姐,”云屏忽然道,“大小姐那边病得更重了。”
晏锦挑眉:“哦?怎么说?”
“刘大夫今日又去看过了,说大小姐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若再不好生调养,怕是……怕是有性命之忧。”
晏锦轻笑:“她倒是聪明。知道装病,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那咱们……”青鸾迟疑道。
“不必管她。”晏锦摆手,“她若真‘病’死了,反倒省事。若‘病’好了,那便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在徐家活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王氏那边。林姨娘今日撕破了脸,王氏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多留意着,看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是。”
两人应声退下。
林姨娘与王氏撕破脸皮后,侯府里表面恢复了平静。
王氏被彻底禁足,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丫鬟伺候,连出门都难。
晏玲“病”得起不来床,整日昏昏沉沉。
林姨娘在芙蓉院静养,晏宏远常去看她,却也只是坐坐便走,并未久留。
晏锦则闭门不出,专心调养身子,偶尔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也是规规矩矩,不多言不多语。可她知道,这府里的平静只是表象。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院子里便传出怪事。
起初只是守夜的婆子说,夜里听见女人哭声,凄凄切切,似是从王氏房里传出来的。可进去查看,王氏却睡得正熟,并无异样。
婆子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没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儿日,怪事越来越多。
有时是王氏的衣裳莫名其妙被撕破,有时是她梳妆台上的脂粉盒被打翻,有时是夜里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说的尽是些“还我命来”、“你害得我好苦”之类的话。
王氏起初以为是林姨娘搞鬼,厉声责问院里的丫鬟婆子,可所有人都赌咒发誓,说绝没有进过她的屋子。
渐渐地,王氏开始害怕了。
她整夜不敢睡,点着蜡烛坐到天亮。可即便如此,那些怪事依旧不断。
这一日,王氏正在用早膳,忽然看见窗外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长发披散,面容模糊,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飘飘荡荡,竟与她记忆中的柳姨娘有七八分相似!
“啊——”王氏尖叫一声,手中的碗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鬼……有鬼……柳姨娘……柳姨娘来找我了!”她抱着头,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丫鬟婆子们连忙进来,可窗外空无一物,哪有什么白影?
“夫人,您……您是不是眼花了?”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眼花!”王氏尖叫,“我真的看见了!是柳姨娘!她来找我索命了!”
消息很快传到晏宏远耳朵里。
“又闹什么?”晏宏远皱眉,语气不耐烦,“前些日子装病,如今又装神弄鬼?王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来禀报的管事低着头,不敢说话。
晏宏远摆摆手:“告诉她,安分些。若再闹,便让她去家庙清修!”
管事应声退下。
可接下来的儿日,王氏闹得更凶了。
她不仅说看见柳姨娘,还说看见沈姨娘、看见林姨娘那个“没了”的孩子,甚至看见自己从前害死的一个通房丫鬟,那些死去的冤魂,夜夜来找她索命。
晏宏远起初不信,可接连儿日都听到同样的禀报,心中也起了疑。
王氏虽善妒,却不是个会装神弄鬼的人。更何况,她如今有孕在身,最是忌讳这些。若真没事,何必这般折腾自己?
这一日,晏宏远终于决定,亲自去看看。
锦瑟院里,晏锦也听说了王氏“撞鬼”的事。
“夫人这儿日,夜夜惊叫,说看见柳姨娘、沈姨娘,还有林姨娘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云屏低声禀报,“侯爷起初不信,可夫人闹得越来越凶,侯爷今日……似乎要亲自去看了。”
晏锦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剪刀,眸光微凝。
王氏撞鬼?
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是装的,那她演技未免大好了些。可若是真的……
“你出去打听打听,”晏锦对云屏道,“看看王氏那院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夜里……守夜的人可曾看见什么?”
云屏应声退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脸色凝重。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她压低声音,“王氏院子里那两个粗使婆子说,这儿日夜里,确实不大平。有时听见哭声,有时看见白影……不像是假的。”
“而且,”她顿了顿,“其中一个婆子说,前夜她守夜时,亲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王氏房里飘出来,那模样与当年柳姨娘,确有儿分相似。”
晏锦心头一震。
亲眼看见?
若只是一个婆子说,或许还能说是被收买了。可两个婆子都这么说……
“那婆子可曾看清那女子的脸?”晏锦问。
云屏摇头:“她说那女子长发遮面,看不清容貌。只是那身形、那衣着与柳姨娘生前一模一样。”
晏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小姐的意思是……”云屏不解。
“王氏这‘撞鬼’,怕不是装的。”晏锦缓缓道,“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云屏一惊:“谁?”
“还能有谁?”晏锦眸光微冷,“晏姝,或者林姨娘。或者两人联手。”
她想起那日晏姝与林姨娘对视的眼神,想起晏姝那句“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如今看来,晏姝与林姨娘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王氏“撞鬼”这件事,八成是她们的手笔。
“那咱们……”云屏迟疑道。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
“为姨娘报仇的机会。”晏锦一字一句道,“王氏害死姨娘,这些年却逍遥法外。如今她‘撞鬼’,咱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云屏眼睛一亮:“小姐是想……”
“鬼魂索命,最是让人恐惧。”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王氏如今心神不宁,夜夜惊惧。若在这时,‘柳姨娘’亲自去找她……你说,她会不会吓得把当年的事,全都说出来?”
云屏重重点头:“定会!”
“不过,”晏锦话锋一转,“这事不能咱们亲自做。得让……‘鬼’去做。”
她看向云屏:“你去准备一套白衣,要柳姨娘生前常穿的那种样式。还有去找些磷粉,夜里会发光的那种。”
云屏会意:“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叮嘱道,“要小心。莫要让人发现。尤其是莫要让晏姝和林姨娘那边察觉。”
“是!”
云屏退下后,晏锦走到窗前,望着王氏院子的方向,眼中一片冰冷。
王氏,你不是看见姨娘了吗?
那便让你……好好见见。
这一次,我要让你亲口承认,当年是如何害死姨娘的。
我要让你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第68章
汤药是申时送进王氏院子里的。
彼时王氏正靠在榻上, 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
自这几日“闹鬼”,她便整日这般,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丫鬟春杏端着药碗, 小心翼翼地走近:“夫人, 该喝药了。”
王氏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黑褐色的药汁上。她如今这副模样, 喝不喝药又有什么区别。
“拿走。”她哑声道。
“夫人, 不喝药身子怎么受得住?”春杏劝道, “您还怀着侯府的嫡子呢。”
嫡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王氏心里。是啊, 她还有这个孩子。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依仗。
她深吸一口气, 接过药碗, 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王氏皱紧眉头, 将空碗递还给春杏。
春杏松了口气, 福身退下。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王氏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起初并无异样, 可约莫一刻钟后, 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晃动着, 蠕动着,渐渐聚拢成形——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长发披散, 素白衣裙。
王氏浑身一僵, 猛地睁大眼睛。
墙上的影子却消失了。
幻觉?
她揉了揉眼睛,心跳如擂鼓。这几日被那些“鬼影”折磨得寝食难安,她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 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梳妆台上的铜镜里,缓缓映出一张脸——苍白,清秀,眉眼温婉,正是柳姨娘!
“啊——”王氏尖叫一声,抓起手边的瓷枕砸向铜镜。
“哐当!”
镜子碎裂,碎片四溅。
可那张脸却没有消失,反而从破碎的镜片中浮现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柳姨娘,沈姨娘,林姨娘,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通房丫鬟……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一双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是我!不是我!”王氏抱头尖叫,从榻上滚落在地。
屋外的春杏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夫人!您怎么了?!”
“鬼……有鬼……”王氏指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浑身发抖,“她们来了……她们都来了……”
春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烛影摇红,并无异样。她心中害怕,却还是强自镇定地扶起王氏:“夫人,您定是这几日没睡好,眼花了。奴婢扶您上床歇着。”
王氏却一把推开她,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寒意。院中树影婆娑,在月光下如鬼魅般张牙舞爪。王氏死死盯着那些影子,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柳姨娘一模一样的脸!
“柳氏!”王氏凄厉尖叫,“你别过来!别过来!”
她猛地关上窗户,背靠着窗棂滑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春杏吓得脸色煞白,连退几步。她顺着王氏的目光看向窗外,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庭院。
哪里有什么白衣女子?
可王氏那副惊惧的模样,又不像是装的……
春杏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难道这院子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锦瑟院里,晏锦正在对镜梳妆。
云屏为她绾发,青鸾则在一旁低声禀报:“小姐,药已下在王氏的汤药里。春杏申时送进去的,王氏喝下了。”
晏锦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拿起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间。
这支簪子,是柳姨娘留下的遗物。质地普通,样式简单,可柳姨娘生前最爱戴它。
“云屏,”她轻声开口,“你去准备一套衣裳。要素白色的,料子普通些,样式就按姨娘生前常穿的那种。”
云屏会意:“奴婢明白。”
“还有,”晏锦顿了顿,“青鸾去老夫人院里传个话,就说我担心母亲身子,想去探望,请祖母准许。”
“是。”
云屏为晏锦绾好最后一个发髻,看着镜中那张与柳姨娘愈发相似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姐越来越像柳姨娘了。
不仅是容貌,连那身清冷的气质,也如出一辙。
可柳姨娘温婉善良,小姐却……
云屏不敢再想下去。她知道小姐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也知道柳姨娘死得多么冤枉。小姐要报仇,是天经地义。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狠厉。
“云屏,”晏锦忽然开口,“你觉得我狠毒吗?”
云屏心头一震,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不必怕,”晏锦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要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王氏害死我姨娘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她苛待我这些年,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云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做什么,奴婢都支持。”
晏锦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这时,青鸾回来了。
“小姐,老夫人准了。还有侯爷也要去王氏院里,听说王氏这几日闹得厉害,侯爷想去看看究竟。”
晏锦眸光微动。
父亲也要去?
正合她意。
“走吧。”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这场戏,该开场了。”
晏锦与晏宏远在王氏院外相遇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院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晏宏远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他这几日被王氏闹得心烦意乱,本不想来,可接连听到下人禀报,说王氏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不管怎么说,王氏还怀着他的孩子。
“父亲。”晏锦福身行礼,神色担忧,“母亲她究竟怎么了?”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素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模样清丽,与平日并无不同,心中稍安。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沉声道,示意守门婆子开门。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晏宏远和晏锦都愣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打翻,石凳被推倒,甚至连晾衣的竹竿都断成两截。两个粗使婆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正屋里灯火通明,却更显得诡异。
王氏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柳氏……沈氏……林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晏宏远脸色一沉,大步走进屋里。
晏锦紧随其后。
一进屋,更浓重的混乱扑面而来。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帐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王氏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赤着脚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在空中乱挥,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喊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那药……是那药有问题……不是我下的毒……”
她脸上满是泪痕,嘴角还挂着白沫,状若疯魔。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哭着劝道:“夫人,您醒醒啊!这里没有鬼……没有鬼啊!”
“有!有!”王氏猛地指向窗外,“她们就在那儿!柳氏……柳氏她在那儿看着我!”
晏宏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外树影摇曳,并无他物。
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王氏这是装疯卖傻,想逃避责罚?!
“王氏!”他厉声喝道,“你又闹什么?!”
这一声厉喝,让王氏浑身一颤。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晏宏远。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骤然聚焦,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恐惧。
“侯爷……侯爷救我!”她扑过来,抓住晏宏远的衣袖,“柳氏……柳氏她来找我了!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晏宏远皱眉甩开她的手:“胡言乱语!哪里来的柳氏?!”
“有!真的有!”王氏尖叫,忽然看见晏宏远身后的晏锦,瞳孔骤缩,指着她尖叫道,“鬼!鬼啊!柳氏……柳氏她来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样式简单,料子普通,正是柳姨娘生前常穿的款式。发间的白玉簪,也是柳姨娘的遗物。再加上她那张与柳姨娘有六七分相像的脸,在烛光摇曳下,确实透着几分诡异。
可她面上却是一片茫然,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切,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母亲,您怎么了?我是锦儿啊……”
这声音,这语调,竟也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
王氏浑身剧烈颤抖,往后缩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你不是锦儿!你是柳氏!”她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恐惧,“你别过来!别过来!当年……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给你下毒……可……可谁让你得宠?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
晏宏远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氏:“你说什么?!”
可王氏仿佛没听见,只死死盯着晏锦,继续道:“哈哈……不过你还是死在我的手里,肺痨!肺痨!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肺痨而死,哈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好……”
她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疯狂,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沈氏……沈氏那个贱人!仗着是老夫人的侄女,处处与我作对!我……我让人在她安胎药里加了红花……她……她死的时候,血崩而亡……一尸两命……哈哈……活该!活该!”
晏宏远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姨娘,他的表妹,老夫人的亲侄女。当年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他悲痛欲绝。晏姝更是因此大病一场,后来老夫人带着她去了寺庙,三年未归。
原来……原来不是意外?!
“王氏!”晏宏远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
王氏却已彻底陷入癫狂。她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继续道:“还有林氏……林氏那个孩子……我本来没想害她的……谁让她得宠?谁让她怀了孩子?我……我只是让人在她饮食里动了点手脚……想让她在老夫人寿宴上出丑……谁知道……谁知道她命那么薄……一杯酒就没了……”
屋里丫鬟婆子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晏宏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崩溃。
他忽然想起柳姨娘死前的模样——状若肺病,死不瞑目。刘大夫说是急症,他信了。
想起沈姨娘难产时的惨叫,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最后母子俱亡。产婆说是胎位不正,他信了。
想起林姨娘那杯毒酒,想起她身下那片刺目的鲜红……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王氏的手笔!
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女人,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这个他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竟然这般狠毒!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丫鬟颤抖的声音:“三……三小姐来了。”
晏姝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打扮——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身子还未好利索。
看见屋里这番景象,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并未惊讶。
仿佛早已料到。
王氏看见她,又是一声尖叫:“沈氏!沈氏你也来了!你别找我……别找我!是你自己命薄……怪不得我……谁让你怀了孩子?谁让你得老夫人宠爱?你有个女儿还不满足,我……我只是不想让你生下儿子,威胁玲儿的地位……”
晏姝脚步一顿。
她缓缓抬头,看向王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意,悲哀,还有一丝……释然。
她走到晏宏远面前,福身行礼,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
晏宏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女儿,自幼体弱,性子孤僻。沈姨娘死后,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与老夫人亲近,对谁都是淡淡的。
他曾经觉得她冷情,如今才明白那冷情之下,藏着怎样的恨。
“姝儿,”晏宏远声音干涩,“你……你都听见了?”
晏姝点头。
她没有看王氏,只抬眸看向晏宏远,缓缓跪下:“父亲,女儿今日来,本是想为母亲求情。祖母说,母亲虽有错,可终究怀着侯府嫡子,请父亲网开一面。”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颤抖:“可如今女儿只求父亲,还我姨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那眼泪很轻,却重重砸在晏宏远心上。
晏锦也上前,与晏姝并肩跪下,声音哽咽:“父亲,女儿也求您……还我姨娘一个公道。”
两个女儿,一个跪得笔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一个伏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同样的素衣,同样的哀恸。
同样的……丧母之痛。
晏宏远看着她们,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愤怒,悲哀,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宠妾灭妻?不,他宠的是这个毒妇,灭的是那些无辜的女子!
他以为自己对王氏宽容,是对结发妻子的情分。却不知,这宽容成了王氏作恶的底气,成了害死一条条人命的帮凶!
“王氏,”晏宏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药效渐渐退了,幻觉开始消散。那些鬼影,那些惨白的面孔,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晏宏远,看向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看向屋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不是……”她慌乱地摇头,“我刚才……刚才胡言乱语……我……我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疯了?”晏宏远冷笑,“我看你清醒得很!柳氏,沈氏,林氏的孩子,还有那个通房丫鬟……王氏,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王氏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是!是我!都是我做的!”她站起身,指着晏宏远,眼中满是怨毒,“可这能怪我吗?侯爷,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您对得起我吗?!”
“我是您的正妻,是永昌侯府的主母!可您呢?您宠柳氏,宠沈氏,宠林氏……您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柳氏怀孕时,您日日守在她院里。沈氏有喜,您恨不得把全府的好东西都搬给她!林氏进门才多久,您就让她怀了孩子!”
“我呢?我嫁给您十几年,为您生儿育女,打理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您眼里有过我吗?!您心里有过我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往下流,却混合着疯狂的笑意:“是!我狠毒!我歹毒!可这都是您逼的!是您逼我变成这样的!”
晏宏远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情分,终于彻底泯灭。
“逼你?”他声音冰冷,“王氏,我娶你为妻,给你主母之位,让你执掌中馈,生儿育女。我何曾亏待过你?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自己心胸狭隘!那些女子何错之有?她们的孩子何错之有?你凭什么害她们性命?!”
王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冷笑。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罪孽,今日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看着她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真是报应。
“来人。”晏宏远不再看她,沉声下令。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地上前。
“将王氏押入祠堂,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探望!”晏宏远一字一句,“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永昌侯府的主母。待她生下孩子……再做发落。”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王氏,拖了出去。
她的哭声、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疯狂气息,以及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
还有站在那里,背影僵直的晏宏远。
许久,晏宏远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眼中满是疲惫和愧疚。
“你们……起来吧。”
晏锦和晏姝缓缓起身,却依旧垂首。
“今日之事,”晏宏远声音沙哑,“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的姨娘不会白死。”
“谢父亲。”两人齐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晏宏远摆摆手,转身离开。
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苍凉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晏锦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晏姝。
晏姝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俱是了然,却都没有说话。
晏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屋里的浊气。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照亮那些被打翻的花盆,折断的竹竿,还有……王氏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挣扎痕迹。
王氏被押入祠堂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透了晏玲最后一丝希望。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彩月颤抖的禀报,浑身冰凉。
“大小姐……夫人……夫人被侯爷关进祠堂了……”彩月声音哽咽,“侯爷说……说夫人不再是主母了……等生下孩子……再做发落……”
晏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她呢?她这个失了母亲庇佑的嫡女,在这侯府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忽然想起那夜晏锦拦住她时说的话——“你若真想摆脱徐家,便该好好‘病’着,病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命不久矣。”
当时她觉得晏锦是在帮她,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
可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在诱她入瓮!
晏锦哪里是想帮她?分明是想将她困在这侯府里,困在这病床上,让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绝路!
“晏锦!晏锦!”晏玲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你好毒的心!”
彩月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连忙劝道:“大小姐息怒,您身子还没好,不能动气。”
“息怒?我怎么息怒?!”晏玲猛地坐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又倒了下去,“母亲倒了,我完了!我们都完了!”
她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是绝望的眼泪。
她恨晏锦,恨林姨娘,恨晏姝,恨这侯府里所有害她们母女的人!
可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听信晏锦的话?为什么要装病?为什么不趁着那夜逃出去?
如今……如今一切都晚了。
“大小姐,”彩月也哭了,“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晏玲闭上眼,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如今母亲被关进祠堂,自身难保。父亲对她早已厌弃,祖母更是不愿多看她一眼。她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嫡女,还能怎么办?
“等等吧,”许久,晏玲才哑声道,“等母亲生下孩子,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母亲犯下那样的罪过,父亲怎么可能原谅她?即便生下孩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祠堂里了此残生。
而她,徐家那门亲事,怕是逃不掉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69章
守门的婆子推门进来, 面无表情道:“大小姐,侯爷有令,从今日起, 您院子里的人要撤去一半。只留一个丫鬟伺候, 其余的调去别处。”
晏玲浑身一颤。撤去一半的人?这是要彻底囚禁她了吗?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婆子冷冷道:“侯爷说了, 府中近日事多, 人手不够。大小姐既然病着, 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说罢, 不再看她, 转身出去点人了。
晏玲瘫在床上, 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也熄灭了。
她知道, 父亲这是彻底放弃她了。
什么病着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分明是怕她再生事端, 所以要断了她的羽翼, 将她困死在这院子里!
“大小姐……”彩月哭得更凶了。
晏玲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也好!”她喃喃道, “这样也好, 至少……至少徐家那门亲事,暂时顾不上了!”
是啊。
府里接连出事, 父亲和祖母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管她的婚事?
徐家那边, 听说王氏被关进祠堂, 怕是也要重新掂量掂量这门亲事了。
这或许是她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了。
王氏被关进祠堂的第三日,出事了。
那日清晨,守祠堂的婆子照例去送饭,推开厚重的木门, 只见王氏瘫在地上,身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啊——”婆子尖叫一声,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她连滚爬爬地跑出去喊人。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侯爷!侯爷不好了!”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夫人落胎了!”
晏宏远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怎么回事?”
“守祠堂的婆子说,今早去送饭,看见夫人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管事声音发抖,“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晏宏远沉默片刻,放下笔,缓缓道:“请刘大夫了吗?”
“还……还没……”
“去请。”晏宏远声音平静,“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侯府的血脉。”
“是……是!”管事连忙退下。
晏宏远坐在书案后,看着纸上那团墨渍,许久未动。
王氏落胎了。
那个他曾经期盼的嫡子,没了。
心中是什么感觉?
悲哀?或许有一点。毕竟是他的孩子。
可更多的是解脱。
王氏犯下那样的罪过,他本就在犹豫,生下这个孩子后该如何处置。如今孩子没了,倒省了许多麻烦。
至于王氏……
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是她自作自受。
锦瑟院里,晏锦正在用早膳,青鸾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晏锦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放下。
“落胎了?”她声音平静。
“是。”青鸾点头,“刘大夫去看过了,说是保不住了。夫人这段时间惊悸害怕,又不好好吃饭吃药,身子虚得很,孩子自然留不住。”
晏锦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那边什么反应?”
“侯爷没什么反应。”青鸾迟疑道,“只让人请了刘大夫,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
父亲对王氏,是真的半点情分都不剩了。
“小姐,”云屏低声道,“咱们要去看看吗?”
“去。”晏锦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自然要去。毕竟她是我的嫡母。对了,这几日拿出之前与四弟查出的证据,不露痕迹地让父亲看到,王氏……也该到时候了。”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青鸾和云屏,往祠堂去。
祠堂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管事,婆子,丫鬟……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见晏锦来了,众人连忙让开路。
“二小姐。”管事躬身行礼。
“母亲怎么样了?”晏锦问。
管事摇头:“刘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夫人身子虚,失血过多,怕是……怕是凶险。”
晏锦点点头,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王氏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刘大夫正在为她施针,额上满是汗珠。
见晏锦进来,刘大夫连忙起身:“二小姐。”
“刘大夫不必多礼。”晏锦摆摆手,“母亲她……”
刘大夫摇头,低声道:“孩子保不住了。夫人身子本就虚,又受了惊吓,失血过多,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晏锦看向榻上的王氏。
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躺在破旧的木榻上,奄奄一息,狼狈不堪。
真是……世事无常。
“你们都出去吧。”晏锦淡淡道,“我想单独和母亲说几句话。”
刘大夫和屋里的婆子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青鸾和云屏也退到门外守着。
祠堂里只剩下晏锦和王氏两人。
晏锦走到榻边,静静看着王氏。
许久,王氏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站在床边的晏锦。
“你!”王氏声音嘶哑微弱,“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晏锦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平静:“母亲说笑了。女儿是来看您的。”
“看我?”王氏冷笑,却因牵动伤口,疼得皱紧眉头,“你巴不得我死吧,就像……就像我巴不得柳氏死一样!”
晏锦眸光微凝,却不动声色:“母亲这话,女儿听不懂。”
“你听得懂,”王氏喘着气,眼中满是怨毒,“你什么都懂!你和柳氏一样,都是贱人!都是来克我的!”
她说着,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的?!”
晏锦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母亲,害死您孩子的,不是女儿。”她一字一句道,“是您自己。”
王氏浑身一颤。
“您若没有害死我姨娘,没有害死沈姨娘,没有害死林姨娘的孩子,今日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晏锦缓缓道,“因果报应,天理循环。母亲,您说是不是?”
王氏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
因果报应。
她害死了那么多人,如今终于轮到她自己了。
“您知道吗?”晏锦忽然俯身,凑近王氏耳边,压低声音,“那日您喝的汤药里,女儿让人加了些东西。不会伤及胎儿,只会让您产生幻觉。”
王氏瞳孔骤缩。
幻觉?!
那些鬼影……那些惨白的面孔……那些日夜纠缠她的噩梦……
难道……难道都是……
“您看见的柳姨娘,沈姨娘,林姨娘……都是幻觉。”晏锦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是女儿,让您亲口说出了那些罪孽。是女儿,让父亲看清了您的真面目。”
王氏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你……你……”
“很惊讶吗?”晏锦直起身,看着她,“母亲,您害死我姨娘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您苛待我这些年,可曾想过我会报复?”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您放心,女儿不会杀您。杀您太便宜您了。女儿要您活着,好好活着,在这祠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日日忏悔,夜夜噩梦,永远忘不掉您害死的那些人,忘不掉您做的那些孽。”
王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晏锦,你比你姨娘狠!比她毒!我输了!我彻底输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晏锦静静看着,眼中无波无澜。
许久,王氏才止住咳嗽,喘着气,看着晏锦,眼神竟清明了不少。
“你过来……”她声音微弱。
晏锦没有动。
“你放心,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把你怎么样?”王氏苦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晏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近了些。
王氏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若重来一次……你会不会救你姨娘?”
晏锦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王氏会问这个。
“不会。”她最终答道,“因为我知道,救不了。”
王氏笑了,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释然。
“是啊,救不了!”她喃喃道,“就像我也救不了自己!”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晏锦站在榻边,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吗?
恨。
可除了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怜悯?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
“母亲好生歇着吧。”她最终道,“女儿告退。”
晏锦转身欲走,脚步还未踏出祠堂门槛,身后忽然传来王氏嘶哑而急促的声音:
“等等!”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拽住救命稻草。
晏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母亲还有何吩咐?”
王氏剧烈喘息着,血色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就不想知道柳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晏锦背脊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榻上的王氏:“母亲不是已经招认了?是你下毒,日积月累,一点点毒死的。”
“是!是我下的毒!”王氏笑得更古怪了,那双因为失血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可你知道你父亲知道吗?”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
父亲……知道?
“你胡说。”她声音冷了下来,“父亲若知道,怎会容你活到今日?”
“容我活到今日?”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笑,“他当然要容我活,因为他……”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疯狂。
“因为他什么?”晏锦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把话说清楚。”
王氏却不说了,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你猜啊!晏锦,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王氏这番话,若是真的……父亲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却装作不知?
为什么?
难道……父亲也参与了?
不,不可能。
父亲虽平庸,却不至于狠毒到害死自己的妾室。何况父亲知晓那些姨娘死于王氏之手时的反应,不像作伪。
可王氏那副模样,又不像是完全在胡说……
“母亲,”晏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静,“您若想挑拨离间,怕是打错了算盘。父亲对您已经仁至义尽,您不必再攀咬他人。”
“攀咬?”王氏嗤笑,“我攀咬他做什么?他都快把我关死了。我只是可怜你,可怜柳氏,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害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声音变得飘忽起来:“柳氏啊,长得是真漂亮。比我漂亮,比沈氏漂亮,比这府里所有女人都漂亮!也难怪,会招蜂引蝶!”
“你胡说什么?!”晏锦厉声打断她,“我姨娘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
“清白?”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晏锦,你太天真了,这侯府后院,哪有什么清白不清白?你父亲带着柳氏出去的那三个月,你真以为,是去游山玩水了?”
晏锦瞳孔骤缩。
父亲带着柳姨娘出去过?
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不对。
她穿越过来之前,柳姨娘已经去世,原主哭得死去活来,身体垮了一大半。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关于柳姨娘的片段本就模糊,更别提这些细节了。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王氏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加畅快,“也是,那时候你还小,你父亲带着柳氏去了江南,说是访友。可实际上,呵呵……”
她卖了个关子,欣赏着晏锦逐渐变白的脸色。
“实际上什么?”晏锦声音发紧。
“实际上,是去避祸。”王氏一字一句道,“柳氏在京城惹了不该惹的人,你父亲保不住她,只能带她出去避风头。”
“什么不该惹的人?”晏锦追问。
王氏却不答了,只道:“三个月后,你父亲独自回来了。柳氏没回来。府里人都以为,柳氏被留在江南养病了。可十天后……十天后,你父亲又去了一趟,把柳氏接回来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接回来的柳氏,就像变了个人。整日躲在房里,不见人,不说话……再后来,她就怀孕了。”
怀孕?!
晏锦如遭雷击。
柳姨娘……怀过孕?
那孩子呢?!
“孩子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氏被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取悦了,慢悠悠道:“没了啊,当然被我毒死了!”
她看着晏锦煞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不过现在想想,那孩子,未必是你父亲的种呢……”
“你闭嘴!”晏锦冲上前,一把抓住王氏的衣领,“你再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她眼中杀意凛然,那是王氏从未见过的狠厉。
可王氏却不怕了。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看着晏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杀我?好啊,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永远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下毒,却装作不知,永远不知道,柳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晏锦浑身发抖,抓着王氏衣领的手,指节泛白。
她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毒妇!
可她不能。
王氏说的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进她心里。
若这些都是真的……
若父亲真的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
若柳姨娘真的怀过孕,而那孩子可能不是父亲的……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晏锦声音嘶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王氏却闭上了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偏不说,晏锦,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我要让你这辈子都活在猜疑里,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难受!”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晏锦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王氏那副癫狂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王氏这是铁了心要折磨她。
将死之人,最后的报复。
“你不说,我也会查。”晏锦缓缓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事,总有人知道。”
王氏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嘲讽:“查?你去查啊!看看你能查到什么,看看你父亲,会不会让你查……”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晏锦心上。
“还有,”王氏继续道,“柳氏那段时间见的什么人,惹的什么事,你去查啊,看看你能不能查到……”
她越说声音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晏锦,像是要将她的反应刻进骨子里。
晏锦站在那里,与她对视。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王氏心惊的冷静。
“母亲,”晏锦缓缓道,“您以为这样就能折磨我吗?您错了。”
她上前一步,俯身,在王氏耳边轻声说:“您越是如此,我越确定——您说的这些话里,有真有假。您想让我猜疑,想让我痛苦。可您忘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晏锦,最不怕的,就是猜疑和痛苦。这些年,我活在仇恨里,活在算计里,早就习惯了。”
王氏笑容凝固。
“您放心,”晏锦直起身,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去查。真的,假的,我都会查清楚。至于您……”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好好在这祠堂里,等着看吧。看我是如何,一点一点揭开当年的真相。看我是如何,让所有害过我姨娘的人,付出代价。对了,还有大姐姐,您好好看看您一直捧为掌上明珠的大姐姐是怎么落入泥淖,永世不得翻身的!”
说罢,她不再看王氏,转身,大步离开。
王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那抹恶毒的快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不该说那些话的。
不该激怒晏锦的。
玲儿,她的玲儿!
祠堂外,阳光刺眼。
晏锦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许久未动。
青鸾和云屏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眼中却一片冷寂,心中担忧。
“小姐……”青鸾轻声唤道。
晏锦回过神,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回去吧。”
“是。”
主仆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路上,晏锦沉默不语。
青鸾和云屏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她们知道,小姐心里定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氏那些话……若都是真的……
那柳姨娘的死,恐怕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锦瑟院,晏锦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青鸾和云屏在屋里。
“青鸾,”她坐在窗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查几件事。”
“小姐请吩咐。”
“第一,查我姨娘去世前,父亲是否带她出过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第二,查我姨娘是否怀过孕。若有,孩子何时没的,府里可有人知道。”
“第三,”晏锦顿了顿,“查王氏说的‘不该惹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青鸾心头一震,却还是点头:“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看向她,“要隐秘。尤其不要惊动父亲。”
“是。”
青鸾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晏锦和云屏。
云屏小心翼翼地为她斟了杯茶,轻声道:“小姐,王氏那些话,未必是真的。她可能是临死前胡乱攀咬,想让您和侯爷离心!”
晏锦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我知道。可她说的一些事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完全在胡说。
父亲带着柳姨娘出京三个月。
独自回来。
十天后又去接。
柳姨娘回来后性情大变,不久怀孕……
这些细节,若是编的,也编得太像了。
“小姐,”云屏犹豫道,“若……若侯爷真的知道……”
“那就更可怕了。”晏锦打断她的话,声音冰冷,“若父亲知道姨娘是被毒死的,却装作不知,任由王氏逍遥法外,那他和王氏,又有什么区别?”
云屏哑口无言。
是啊。
若侯爷真的知道,却不管不问。那岂不是纵容王氏行凶?
这比王氏一个人作恶,更让人心寒。
“不过,”晏锦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一切,等查清楚再说。”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云屏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
江南,三个月,怀孕,不该惹的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
也可能打开的是地狱的大门。
晏锦看着那些字,许久,将纸折好,递给云屏:“烧了。”
“是。”
云屏接过,走到烛台边,将纸点燃。
火苗跳跃,吞噬了那些字,也吞噬了晏锦眼中最后一丝温度。
第70章
王氏是在落胎后的第五天夜里咽气的。
刘大夫说是血崩未止, 加上身子本就虚弱,又忧思过度,终究没撑过去。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时, 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管事战战兢兢地禀报完, 垂首等着他的反应。
晏宏远沉默许久, 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 “按正妻的规格发丧。通知平江侯府。”
管事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宏远坐在书案后,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氏的丧礼办得很体面。
毕竟是永昌侯府的正妻, 虽己不是主母, 可该有的规格一样没少。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高挂, 香烟缭绕。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挽联、奠仪堆满了偏厅。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丧礼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晏宏远作为丈夫, 虽穿着素服,守在灵前, 可脸上并无太多悲戚之色。接待宾客时, 言行举止依旧得体,却少了几分丧妻之痛该有的哀伤。
老夫人更是连面都没露, 只让人传话,说是身子不适, 在院里静养。
至于晏玲, 她快“病”得起不来床,却还是一袭孝服灵前守孝,但必须由丫鬟搀扶着,整个人柔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
倒是林姨娘穿着一身素服,不计前嫌,守在灵前,哭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有情有义”。
宾客们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晏夫人是落胎而亡,一尸两命啊!”
“可不是嘛,侯爷这脸色……啧啧,怕是有内情。”
“前些日子老夫人寿宴上不是闹出毒酒的事吗?听说就是晏夫人动的手脚……”
“难怪侯爷这般冷淡。这样的毒妇,死了也是活该。”
话虽这么说,可面上却都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安慰晏宏远“节哀顺变”。
晏锦穿着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垂眸烧着纸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王氏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父亲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
柳姨娘怀过孕?
那些“不该惹的人”……
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氏死了,可谜团还在。她要查的事,一件都没查清楚。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淑兰!我的儿啊——”
一个苍老而凄厉的哭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晏锦抬头看去,只见平江侯夫人——王氏的母亲,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哭喊着冲了进来。
她年纪己大,头发花白,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扑到灵前,抱着王氏的棺椁,放声痛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母亲怎么活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令人动容。
宾客们纷纷侧目,面露同情。
晏宏远皱了皱眉,上前劝道:“岳母节哀。王氏她也是命该如此。”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平江侯夫人猛地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宏远:“命该如此?晏宏远,你告诉我,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好好的怎么会落胎?!怎么会血崩而亡?!”
她声音尖利,带着质问。
晏宏远脸色沉了下来:“岳母,王氏的死因,刘大夫己经说得很清楚。您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
“我不信!”平江侯夫人尖叫,“我女儿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落胎?!定是有人害她!定是这侯府里有人容不下她!”
她说着,目光扫过灵堂里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林姨娘身上。
林姨娘被她那怨毒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晏宏远身后躲了躲。
这举动更是激怒了平江侯夫人。
“是你!定是你这个贱人害死我女儿!”她指着林姨娘,厉声道,“你害了她的孩子还不够,还要害她的性命!你好毒的心!”
“岳母慎言!”晏宏远厉声喝道,“林氏刚被你的好女儿陷害的落了胎,这些日子一直在静养,从未出过院子。王氏之死,与她无关!”
“无关?”平江侯夫人冷笑,“晏宏远,你当我老糊涂了吗?这侯府后院,除了她,还有谁会害我女儿?!”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晏宏远正要让婆子将平江侯夫人扶下去,忽然听见偏厅传来一声惊呼:
“大小姐!大小姐晕过去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晏玲瘫倒在丫鬟怀里,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己然不省人事。
“玲儿!”平江侯夫人惊呼,也顾不得质问晏宏远了,连忙冲过去,抱住外孙女,“玲儿!我的玲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灵堂里一片混乱。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该留。
晏宏远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吩咐管事:“请刘大夫来!送大小姐回房歇着!”
又对平江侯夫人道:“岳母,玲儿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您先陪她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在。”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平江侯夫人抱着昏迷的晏玲,泪流满面。她看着晏宏远,看着这满堂宾客,看着灵前那口冰冷的棺椁,忽然明白——女儿死了,这侯府,再也没有她说话的份了。
“好!好!”她哭着点头,“我带玲儿走,我带她回平江侯府!这侯府里,容不下我们祖孙了!”
她说着,抬头看向晏宏远,一字一句道:“侯爷,玲儿丧母,悲痛过度,身子又不好。我想带她回平江侯府住几日,让她散散心,也免得在这伤心地触景生情,您不会不同意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晏宏远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岳母说的是。玲儿就麻烦您照顾了。”
平江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让身边嬷嬷抱着晏玲,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开了灵堂。
晏锦跪在灵前,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晏玲去了平江侯府……
这下麻烦了。
平江侯夫人对王氏的死心存疑虑,对侯府更是怨怼。晏玲这一去,定会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到时候,平江侯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氏的丧礼结束后,侯府里沉寂了一个月。
晏宏远照常上朝下朝,处理公务。老夫人依旧在院里静养,不问世事。晏玲被平江侯夫人接走,杳无音信。林姨娘在芙蓉院安心养病。
而青鸾那边查到的消息,让晏锦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奴婢查过了。柳姨娘去世前,侯爷确实带她出过京。去了江南,说是访友,可具体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查不到。”
“为什么查不到?”晏锦问。
“时间太久了。”青鸾摇头,“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跟去的下人,有的死了,有的被发卖了,剩下的几个……也都闭口不谈,像是被特意交代过。”
特意交代过……
晏锦眸光微凝。
“还有,”青鸾继续道,“柳姨娘是否怀过孕,府里的老人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孩子没保住,具体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他们也说不清楚。”
“至于王氏说的‘不该惹的人’……”青鸾迟疑道,“奴婢打听了许久,只隐约听说,当年柳姨娘在京城似乎得罪了一位贵人。可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每一条线索,都模糊不清。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喜讯——林姨娘又怀孕了。
这次是真的。
刘大夫亲自诊的脉,说是己有一个月身孕。胎象稳固,母子平安。
晏锦有些诧异,眼神中有些冰冷:“看来我们这位林姨娘也不容小觑啊!”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他难得露出了笑容。
王氏死了,可侯府不能没有继承人。林姨娘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
这一日,晏宏远去了老夫人院里。
“母亲,”他躬身行礼,“儿子有事与您商议。”
老夫人捻着佛珠,淡淡道:“说吧。”
“王氏己去,侯府不可一日无主母。”晏宏远缓缓道,“可儿子如今暂无续弦之意。林氏贤惠,又有了身孕。儿子想若她这一胎是儿子,便将她抬为贵妾。孩子养在您膝下,由您亲自教导。”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她抬眸看向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贵妾虽不是正妻,可若是生下儿子,养在她膝下,那便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林氏母凭子贵,地位自然不同。
这主意,倒是不错。
“你可想清楚了?”老夫人问,“林氏出身不高,抬为贵妾,恐惹人非议。”
“儿子想清楚了。”晏宏远点头,“林氏虽出身不高,可性子温婉,知书达理。这些日子伺候母亲,也算尽心。至于非议,儿子不在乎。”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如今府中情形,续弦反而不便。不如先抬了林氏,待她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也好。就依你吧。”
“谢母亲。”
消息传到芙蓉院,林姨娘喜极而泣。
贵妾可是妾室中最尊贵的。若她生下儿子,养在老夫人膝下,那就可能是侯府世子。到那时,她便是世子的生母,地位尊崇,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翠儿,”她拉着贴身丫鬟的手,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快去……快去给侯爷和老夫人磕头!就说……就说妾身定不负所望,好生养胎,为侯府开枝散叶!”
“是!奴婢这就去!”翠儿也高兴,连忙去了。
林姨娘坐在榻上,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氏死了。
晏玲走了。
这侯府后院,终于轮到她了。
只要她生下儿子……只要她生下儿子……
锦瑟院里,晏锦也收到了消息。
“贵妾?”她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父亲倒是会打算盘。”
云屏低声道:“小姐,林姨娘若真生下儿子,养在老夫人膝下,那便是侯府未来的主子。到时候,她的地位……”
“我知道。”晏锦打断她的话,“可那又如何?”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芙蓉院的方向,缓缓道:“林姨娘此人看着温婉和善,实则心机深沉。她如今得势,未必是好事。”
“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死了,可害死我姨娘的,未必只有她一个。”晏锦转过身,看着云屏,“父亲,老夫人,甚至其他人,都有可能参与其中。”
云屏心头一震:“可……可侯爷是您的父亲啊!”
“父亲?”晏锦轻笑,“若他真的无辜,为何要隐瞒当年的事?为何要让那些知道内情的下人闭口不谈?”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王氏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胡言乱语。父亲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这一点,我越来越相信了。”
云屏看着她眼中那抹寒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若真是如此……
那这侯府,岂不是处处都是敌人?
“小姐,”她颤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等。”晏锦缓缓道,“等林姨娘生下孩子。等她得意忘形,露出破绽。也等平江侯府那边的动静。”
她看向窗外,眼中一片清明。
晏玲去了平江侯府,定会想方设法报复。
平江侯夫人对王氏的死心存疑虑,对侯府更是怨怼。
这两股势力加起来,足够让侯府乱上一阵子了。
而她正好可以趁乱,查出当年的真相。
“青鸾,”她忽然道,“继续查。尤其是父亲当年带柳姨娘去江南的事,一定要查清楚。”
“是。”
“还有,”晏锦补充道,“留意平江侯府那边的动静。晏玲一有动作,立刻来报。”
“奴婢明白。”
晏锦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可她不急,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要等。
等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
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