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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她死后第十年》 第41章 见面不识:萧延的目光一眼都不曾落在跪在道路两侧的蝼蚁上。
杜安州很确信他不认识眼前的小娘子,可是后头紧追而来的马蹄声让他无法深究,几乎来不及多想,他弯腰捞起席逐月抱到马上:“抱歉,我必须带你走,否则他们会杀了你。”
靠近杜安州时,席逐月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她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是很关心、亲近、完全没有隔阂的语气,杜安州不由得又看了席逐月两眼,方道:“无碍,麻烦小娘子抱紧我。”
他松开了手,席逐月听到了身后的呼喝声,也意识到自己误闯了追杀现场,赶紧抱住杜安州,不给他添麻烦,杜安州从箭筒里抽出来羽箭,回身搭弓射箭,只听几声惨叫后,杜安州身上也中了一箭。
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连席逐月听到动静,探出脑袋时,也被他按了下去:“没事。”
他的语气若无其事的:“快到青州了。”
青州城的城门遥遥可见,看到一骑二人直奔关紧的城门而来,城门上的守将很紧张,马上命令城头士兵拉弓对准越奔越近的马,大喊道:“城下何许人也?报上名来!”
杜安州大喊:“我乃青州节度使杜怀礼之子杜安州,携长安消息来,放我进城!”
一年前,守将曾亲眼目送杜怀礼送杜安州去长安为质,因此识得杜安州,赶紧抬手开城,又吩咐士兵:“快去告诉大郎与二郎。”
城门轰然打开,马冲进内城后,似乎感受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四足往下一跪,马背上的杜安州抱着席逐月滚了下来,男人重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先吐了口血,直到此时,席逐月才看到那根深入他后背的羽箭。
席逐月着急地大喊:“大夫呢?医工呢?”
军医匆匆赶来,却被杜安州拨开:“等大哥。”
杜大郎很快急匆匆赶来,面对亲弟弟的伤势,眼睛都不眨一下,却先斥责起来:“你怎么弄成这样?不会是从长安偷偷跑回来吧?你胆子怎么那么大,敢……”
“大哥,”杜安州的脸色很难看了,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话,“萧延的奸计得逞,太后放弃青州了……”
话没说完,他就在席逐月身上晕了过去。身边的氛围变得滞重起来,仿佛死亡降临,过了好久,杜大郎方如梦初醒,又急匆匆地走了,没理会伤重的杜安州。
只有席逐月和军医一起,把杜安州扛进一间刚收拾出来的值房,然后退出去,在台阶上坐着。
直到此刻,席逐月的脑子还有点乱哄哄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让她有点理不清楚。
其中与她最相关的自然就是杜安州,她无从认识什么青州节度使的儿子,只是在杜安州向她策马而来时,她以为看到了现代的竹马而已,偏偏两人连名字都一样,让席逐月产生怀疑,以为其中有什么关联。
然而现实更急迫,杜安州的伤,当下的局势,都让她无从思考这种关联。
她可能要被卷入战争之中了。
城门守将早就下了命令,从今往后除非军令,否则不得开城门。远处的士兵在加固和修缮城防设施,近处的士兵陷入了紧张的操练之中,他们没有保家卫国的志气,只有被死亡追赶的恐惧感。
其中杜安州醒过几回,杜大郎过来看他,不是关心他的伤势,而是询问确切的局势,得知太后为平息众怒,彻底将青州打成反贼,默许武安侯讨伐青州后,就开始急躁地踱步。
他问杜安州:“我们有没有可能向武安侯投诚?你是人证啊,太后不惜派出杀手追杀你,就是为了灭你之口,堵天下之人的嘴,可如果我们和武安侯联手……”
杜安州冷静地说:“不可能,武安侯若认了我们的投诚,无异于长安作对,如今天下局势未明,他不会如此轻率。”
杜大郎简直暴躁如雷:“那你说我们怎么办?萧延连乌桓都不惧,难道我们能抵抗得了他吗?”
杜安州沉默以对,最后杜大郎愤怒地摔门离去,席逐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方才进去。
杜安州脸上是失血过度的白:“抱歉,将你卷入青州的战事之中。”
席逐月摇摇头:“既然太后要杀你灭口,肯定不会放过我这个路人,你算是给我续了几天的命。”
她倒了水给杜安州端去,杜安州不好意思:“小娘子不必如此,在下无意让小娘子做端茶倒水之事。”
“你是伤者,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况且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席逐月坦坦荡荡地回答。
杜安州了然:“怪不得那时小娘子那般失态,对你来说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席逐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起至关重要的另一件事:“若是萧延派兵,你以为青州能守多久?”
说起正事,杜安州眉眼间的愁雾更重了:“若此时来,至多半个月。”
席逐月还想坚持一下:“可是现在是冬日,城墙结了冰,无法攻城,萧延若有理智,不会此时攻城。”
杜安州苦笑一声:“他只需围而不攻。青州不如北境那般寒冷,没有囤粮的习惯,也不如岭南地区暖和,因此只要困住青
州,不消半个月,城内大族必然会陷于断粮断炭的惶恐之中,届时萧延只需略施手段,青州城就会被他从内部分化了。”
席逐月怔了怔:“按照你的意思,青州注定兵败?”
杜安州道:“不,还有得救,虽然只有渺茫的希望,但确实不是完全的死局,不过……”他露出苦笑,“如小娘子所见,我只是个庶子,两次被阿父放弃送去长安为质,如今就算九死一生逃回来,结果也是被随便安置在外头,我能说上什么话呢?”
席逐月沉默相对,室内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冷冷地烧着。
这个寒冬,特别凛冽。
两日后,萧延的三万大兵压境,如杜安州所言,他只围不打,三万大军在城下就跟来春游一样,安营扎寨后每天都是好酒好肉吃着闹着。
杜大郎登城门眺望过几次,就放心了,觉得传说中的武安侯不过如此,转头就安排人夜晚偷袭,然后当夜就被反杀得片甲不留,就连带头偷袭的那位前锋的脑袋都被割下来,挑在红缨枪上,扎在城下。
北风呼号,吹得那前锋发须缭乱,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他的头颅就在城下,身后是同样死不瞑目的一百余具尸体,但没有一个同袍敢替他们收尸。
杜大郎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冷的天,那些士兵就睡在帐篷里,如此苦寒的天气,怎么可能还如此机警?”
他不服输,又派人出去暗杀两次,次次有去无回,城内士气愈发萎靡。城内大族也渐生不满,武安侯围城真是挑了个好时候,让他们连个好年都过不成,造反的是杜怀礼这个老匹夫,与他们这些大族有什么关系?
或许杜怀礼在时,还能压下这种不满的情绪,但可惜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这样的威望,而萧延的威名又是那么具有威慑
力,成了每个人赶不走的死亡阴影。
围城的第四日,杜怀礼被拖了出来,跟个老狗一样,被绳索捆在马背后,由李渔拖着绕城墙一周,拖得杜怀礼口吐鲜血,
杜大郎红了眼,抢过弓箭要射杀李渔,结果都被李渔挡了回去。
李渔大笑而去:“杜怀礼,瞧瞧你生得窝囊儿子!”
这日,杜大郎的威望跌到谷底。
晚上几个大族的族长凑在一起密谋:“杜大郎为一己之私,违抗君命,是为不忠,见父受难不救,是为不孝,将我等陷入目无君父的八面受敌的境地,是为不义,让百姓陷于战争的水深火热之中,是为不仁,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我等还跟随他做什么?”
于是他们带上豢养的家兵,打上城墙,边打边喊:“你们都是被强征来的兵,何苦为反贼卖命?你们的老夫老母还在家中等你们回去呢!”
那些士兵听闻此话,竟然真的放下手中的兵械,不再抵抗。
当夜,青州城门开,比杜安州预料的还要早上十一日。萧延高坐马上,接受大族族老的跪地相迎之时,席逐月正被隔壁屋子里的破门声惊醒,紧接着,她的屋门也被人破开,几个家兵不由分说进来将她捉起来。
杜安州身受箭伤,军医本就断定他时日无多,已是有气无力,听见席逐月也遭此对待,倒是努力攒起些气力道:“她不是杜家人,你们放过她。”
那几个家兵不听:“管你是什么人,就算是一条狗,只要能跟杜家扯上关系,都要送去听武安侯发落!”
不知隔壁发生了什么,传来席逐月的尖叫声,杜安州也顾不得身上伤重,抽出床头搁置的佩剑——许是见他伤重,这帮家兵掉以轻心了,竟然没有进屋就没收了这剑。
“放了她!”杜安州脚步踉跄着,家兵对视两眼,确实不把他放在眼里,上前就来夺他的手中的佩剑。
最后,杜安州还是被锁上手,一条麻绳牵着他和席逐月,往地牢走去,他走不动,席逐月就搀扶着他,她的脸颊上有个很
清晰的手掌印,方才那些家兵非要看着她换衣,这里冷,火盆不够暖,席逐月都没怎么脱衣,也就随他们去,结果有个人不满足,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她扇了对方一个巴掌,那人也很不客气地扇了回来。
杜安州见状对她万般道歉:“都怪我让小娘子卷入了这等事中。”
席逐月说不出怪罪的话,倒霉吗?真的挺倒霉的,无缘无故地就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可是在乱世之中,无权无势的人的命运就是随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掉性命。
就算她不叫出杜安州的名字,也会被太后的派出来的杀手随手灭口——即使她可能都没看清杜安州的脸,即使一个底层的小人物翻不出什么浪,但那又怎么了,杀一个小人物而已,随手的事,又不费力。
见席逐月不说话,只是吃力地用她瘦弱的身躯顶着他往前走,杜安州心中的愧意更深,而且还滑过一丝微妙的暖意。
姨娘含恨去世后,再无人这般关心他了。
杜安州心念一动:“你放心,我有办法见武安侯,让他放了你。”
席逐月嘴唇嚅动,刚想开口,就听一声喝令:“武安侯到,还不赶紧跪下!”
席逐月不喜欢跪人,直到现在也不习惯,但杜安州已经屈膝下跪,他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这力道也就带着她跪了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趴。
刚巧,当她脑袋撞到地上时,马蹄冷漠地从她跟前踏过,萧延的目光一眼都不曾落在跪在道路两侧的蝼蚁上。
第42章 绝不心软:那这一次他不会心软,为她破例。
大族好容易将萧延迎了进来,自然想尽办法攀附交情,然而萧延进城便投入了公务之中,一心接管城中各项事务,因青州城负隅顽抗了四日,大族们怕萧延上折子时将他们打成反贼,于是非常配合。
头两日,城内忙于平稳地交接政权之中,到了第三日,许是见他们乖觉,萧延终于派人送来了一幅女子画像。
“这是君侯府上的逃妾,”常山道,“原名王宝珠,现下或许已更名为席逐月,至于容颜,怕是也做了修改,因此这画像也不算得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领头的那个反应快,赶紧接过画像:“既是君侯的爱妾,我等自然会竭力找寻。”
等常山走后,几人倒不将这画像当回事:“这萧延真是个诡诈多智的,如今他吞并了青州,扼住了西南要道,守住天险,实力大增,为防成为众矢之的,立刻颁布命令找所谓的逃妾,做出此等色令智昏,既无远虑也无近忧的做派,以便麻痹各方,可他小小年纪就能挣下如此宏图伟业,又岂是这等人?”
若是常山听到这话怕是要吐血不已,席逐月跑了后,他秘密在北地搜寻她的踪迹,因为事关政局,不敢声张,自然没有收获。他惴惴不安,只觉失职,愧对君侯,好容易等来长安的指令,对杜怀礼之事盖棺论定后,他马上恳求萧延发布通缉令,然而还是被萧延喝退了回去。
萧延说,还不到时候,总要等到夺下青州。
常山跟了萧延许久,知道萧延就是这样的性子,万事都是以大局为重,无论怎样的私情都可以放在一边,甭说席逐月这个小妾了,就是老君候薨殁的噩耗传来,也不耽误他下令继续追赶乌桓铁骑,若非李大人力排众议,用了大量储存的冬冰,让老君候停尸半个月之久,萧延可能都赶不上发丧。
为人下属,常山觉得幸运,能得逢明主,可私下,他又有点觉得难过,如今这难过与愧疚一起,化成了极大的动力,支使他去寻席逐月。
又是一日无果,常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萧延暂且下榻的青州官署,正遇上萧延外出,他自觉屏息站在一旁,垂头丧气的,无颜面见君侯的样子,萧延目不斜视走了,常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
常山更得君侯看重,因此常海不能总是贴身伺候,他只知道萧延确实有一段日子会把一个小妾带到官署去,但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那是为了激怒永华的手段,当不得真。
再看最近一段时日,萧延照常吃饭睡觉,领兵作战,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常海是真的看不出萧延有多在意那个小妾,他甚
至怀疑哪个小妾就是萧延故意放跑的或者说,为了造成她逃跑的假象,萧延已经秘密地将她杀了。
不然他想不通为什么有女人跟了萧延后还会逃跑。
所以常海也不懂常山为什么要那么卖力地寻找席逐月——虽说令确实是萧延下的,但说到底也是为了麻痹各方,做个样子就行,何必如丧考妣。
带着对常山的不解,常海陪同萧延来到了关押杜家九族的地牢,这地牢阴冷潮湿,又因为关押了太多人,而变得拥挤不堪,里面弥漫着难以分辨的臭味,萧延未进去,只吩咐人把杜安州提了出来。
杜安州这身子骨没死,不是赖于奇迹,而是他入狱后就托人捎了一句话给萧延,萧延腾不出时间来见他,便吩咐大夫给他吊着命,为了让他不至于那么快死,特意给他辟了个干净的单人牢房,听说一直有个小娘子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不过这种小
事,萧延也没在意就是了。
“听说你找到了本侯的父母就算不惜献上一双儿女,也要得到的那本奇书?”萧延坐于太师椅上,幽冷的月光从墙上的小窗口照下来,落于他身上,显得格外阴森。
杜安州已无站起身的力气,他坐于地上,靠着墙,看着萧延,不卑不亢道:“是,那本书被我藏了起来,只有我知道下落,我愿意将这本书献给武安侯,但我有个条件,想请武安侯放了那个一直照顾我的小娘子。”
萧延沉默不语,虽是交易,但主动权在他手中,他不必说话,就能让有求者惴惴不安地开口。
杜安州道:“君侯不信,她不是杜家的人,只是个底层的普通百姓,被我连累卷入青州的是非。”
萧延道:“先说出书的下落,只有我得到了书,才能知你说得不假。”
杜安州衡量了再衡量,那本书确实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敢轻易给出,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手段与萧延谈判,于是只能心一横,说出了个地址,在青州城外,并不遥远,派出骑兵一日一夜就能取回。
他道:“人人都说武安侯善待百姓,我也相信君侯不会跟一个小娘子过不去。”
萧延与杜安州也是旧相识,那时他们同在长安为质,杜安州的识时务,敏捷多思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萧延还在想,杜怀礼有个好儿子,若肯对杜安州委以重任,青州恐怕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知会是这番境地,小子再成器,老子糊涂也没什么用。
萧延漫不经心道:“听说那小娘子一直照顾你,恐怕对你也是有意,等书到手后,我会让她在你身边留到为你送终为止。”
杜安州摇头道:“不必,地牢苦寒,既只是露水情缘,不必留她受苦。”
萧延起身:“随你。”
他往外走去,刑房门打开,除却看守的士兵外,阴影处还站着个人,荆钗布裙,一直低着头,身姿局促,整个人都陷于看见上位者的惶恐不安的姿态,萧延熟视无睹地将要路过时,忽觉有异,他转了脚尖,目光落在那小娘子的手上。
那手纤白细嫩,与周身的潦倒格格不入,似是美玉落入泥沼,格外得刺眼。
萧延道:“谁?”
那小娘子身一抖,头更低了,有看守的兵卒忙代答:“回君侯,这就是那个一直看着杜安州的小娘子。”
“寻常黎民百姓日日为生计奔波,如何能养出这样不事生产的手?怕不是细作。”萧延喝道,“拿下她。”
令出行随,兵卒立刻动手,将那小娘子反折双臂压着跪下,真奇怪,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莫不成是个哑女?
倒是刑房内的杜安州听到响动,担忧地叫了声:“阿月?”
小娘子身子一颤,视线范围内已露出萧延的衣袍,已是迟了,她的下巴被人捏住,抬起。
席逐月一直记得补妆,无奈地牢的条件太差,没有胭脂水粉,她要照顾杜安州的伤,总是要碰水,脸上的妆还完好,但手上就露出了马脚。她如今只期盼着萧延认不出她。
但事与愿违,兵卒虽把她的脸捏了起来,但萧延连看都没看她,直接吩咐人打水来给她洗脸。自然为她“卸妆”的就是这些粗鲁的兵卒,席逐月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彻底消除,被士兵这样一洗脸,脸上就跟搓下了一层皮一样,更红了。
席逐月麻木地跪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兵卒捧着铜盆退下,萧延走了过来,总算看清了她的容颜,只一眼,就冷笑了起来:“阿月?”
他掐住她的下巴,双眸戾气横生:“我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找野男人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萧延的手劲本来就大,如今掐住她,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指就像是什么冷冰冰的器械,钳住她,但还不止如此,怒意持续地将力道输送到她的身上,挤压着的骨头,好痛。
席逐月疼得泪花四溢,她蓬头垢面,潦倒落魄地跪在他面前,是他的阶下囚,他的指下鬼,可是她没有任何的惧怕,仍旧在不屈地与他对视着,这无疑在更深地刺激他。
杜安州靠着自己,一点点从刑房挪爬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更是大惊失色:“君侯,阿月不知礼数,恐怕是哪里得罪了君侯,我代她赔个不是。”
萧延只觉杜安州的声音吵得他头疼欲裂,他烦躁不已,将席逐月掐到自己眼前,几乎与她鼻对鼻,这般亲近的距离,两人都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他冷笑道:“我之前待你太好了是不是?任你撒野,却没有一次真正处罚你,把你的胆子养肥了,就连奸夫都敢带到我面前了。”
他愤怒地松开手,席逐月脱力地倒在地上,萧延不再看一眼,无情地从她脸边踏过去:“关回去,处刑那日,让她陪杜三上断头台。”
杜安州大惊:“武安侯,你答应过我要放过阿月!”
萧延不为所动,继续前行,直到席逐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安州,别求他,你伤还没好,我扶你回去。”
萧延顿住了脚步,他耗费了不少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体内瞬间膨胀的杀意,没有直接反身回去把那对狗男女给杀了。
可是那股烦闷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他走上地牢,随手从随行的兵卒手里抽过大刀,往无人处一劈,烦闷催动内力,竟然直接让一堵墙轰然落地。
在兵卒战战兢兢之中,萧延面无表情地把刀扔还给他,翻身上马走了。
他已决定,席逐月既然一直都这样给脸不要脸,那这一次他不会心软,为她破例。
她既然那么喜欢犯上拿乔找死,那就如她所愿,送她去死吧。
第43章 关于台阶:死鸭子嘴硬
常山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至大堂前,常海递了个眼神,压着声道:“君侯的心情很不好,你仔细回话。”
常山深吸了口气,方才进屋,动作流畅地单膝跪下。
堂内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可分明又有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挤过来,让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常山压低了脑袋,道:“杜安州对外一直的解释是,太后派人追杀他,恰好路遇宝珠姨娘,若他当时不救她,恐怕宝珠姨娘会被随手杀了,因此才一道带回来。回了青州城后,杜大郎无暇顾及杜安州,将他丢在军营里,宝珠姨娘出不了城,身上也没了银两,无处可去,见杜安州身边没人照顾,于是留下来照顾他,换个住处和食物。”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结论:“二人清清白白,绝无男女之间的情分。”
座上的君侯许久没有答话。
萧延压着眉间翻滚的戾气与怒火,看着跪在底下擅自开口的常山,因为无人再说话,于是屋内仿佛久久回荡着那最后一句话,一圈又一圈的回音,打着旋儿留下讥讽,他不由嗤笑了一声,身旁的烛火似有感应,烛焰微微颤抖。
萧延:“好个清清白白。那你说说看,她被卷入了牢狱之灾,甚至面临断头之祸,为何不来寻我?”
常山脑门的汗落了下来,他不敢回话,可是萧延此刻在问他,他不能不回,于是折中道:“许是底下的人以为姨娘在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延砸下来的书止住了嘴。
常山早知道萧延不会信这个理由,因为就连他都觉得以席逐月的性子,很可能确实对杜安州没什么情分,否则就算是为了救杜安州,在他拖着病躯被下狱的那一刻,她早就可以求到萧延这儿了。
那么只剩了唯一的一个解释,她之所以宁可坐牢,也不亮出身份来寻萧延,单纯就是宁可死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这样抬举席逐月,席逐月却一直给脸不要脸,还摆出宁死不辱的样子,才是萧延动怒的原因。
萧延面覆寒霜:“传到牢狱去,后日行刑。”
常山吃了一惊,不由抬起头,萧延目光阴沉地与他对视的刹那,冷笑一声:“怎么,连你也觉得我那话是专门来吓唬人的?”
常山赶忙低头道了句:“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有个疑惑,君侯已派人去取书,届时这书取回来了,该如何处理?还请君侯指示。”
萧延漫不经心地道:“我要这书,就没有得不到的道理,让杜安州开条件就是。”
常山细细品味了这个指示,心下划过惊异,退出去后还不由得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隔扇门。
常海刚与人交班,见他出来,就一道行了回去,路上问起他:“不必去追那取书的骑兵吗?君侯既然打算杀了那女人,毁了交易,自然不会再去侵占那书了,你就算让人快马加鞭地取回来,最后君侯也只会把它拿去给杜安州陪葬。还不如不去取呢,劳民伤财的,反正也没人看得懂那劳什子书。”
常山嫌弃地看了他眼道:“常海,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常海平白无故挨了骂,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你骂老子做什么?”
常山懒得与他说话,走了。
*
萧延未得好眠,闭上眼,面前就是席逐月被押在刑台上的模样。
在肮脏的牢房里,她跪在他的脚边,连开口说话的自由都没有,明明那么卑微,只消他指尖用力,就能轻易地取了她的性命,她却连半分害怕都没有,在身份被识破的刹那,立刻收起伪装的胆小,用嫌弃的眼神挑衅他。
她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那双灵动的眼将她心中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你对我来说,不过如此,我宁可死,也不会回到你身边。”
萧延还从来没有如此不甘,他过去的人生,太顺风顺水了,就连世人最渴望的功名利禄,于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如今却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挑衅到脸上来,萧延愤怒又不甘,那瞬间,他感觉他的骨关节都在嘎吱嘎吱作响。
他决定杀掉席逐月。
行刑之日,他定会拨冗出席,坐在观刑台上最好的位置,俯瞰着整个刑场,看席逐月双手缚于身后,被驱赶上台,押在台上,刽子手喷在刀面上的酒如雨滴般溅到她的脸上。
此刻,她终于害怕,开始后悔,哭着求饶,在台上挣扎,乞求他的宽恕……
他将看清那一刻,席逐月脸上的每一寸饱含悔意的肌理弧度,那一定很美,让他感到格外得畅快。
可是美梦不过一瞬,心底马上蹿起一个大大的疑惑声:“席逐月真会认输吗?那时在刑房里,她不是偷来刑具打算自杀吗?”
眼前梦境立刻破碎,重新拼凑出来的场景显示仍是那个刑场,天却阴沉得可怕,寒风刮得刽子手睁不开眼,说改个日子吧,其他犯人欣喜若狂,席逐月却固执地非要今日送死,不顾狱卒的阻拦,非要把脖子枕上刑台,还催促刽子手快动手,她懒得再多等一日了。
这个梦境实在太符合席逐月一贯气人的脾性了,真实到让萧延很快就被席逐月给气醒了,醒来心脏闷闷的,跳得有气无力,可见确实是被气狠了。
萧延阴沉沉地起身更衣,用完膳,就听到常山等着见他,萧延皱起眉头:“什么事?”
常山被允许进屋,他知道萧延今日要去青州军营,于是赶紧长话短说:“回君侯,属下已遵君侯之命,将行刑的命令传至牢狱,杜家人哭倒一片。”
萧延:“这种小事还值得特意回禀我?”
常山低下头,这也算是擅自作主了,因此他有点紧张:“属下也告诉了杜安州,杜安州回复,他只愿用书换宝珠姨娘一条命,其余的条件,他概不同意。”
萧延怒声:“一个将死之人也配跟本侯谈条件?”
常山道:“杜安州确实可恶,但君侯求书多年,若是因此错过此书,属下认为十分可惜。”
萧延默然不语,半晌,他踢了常山一脚:“应他。”
因这一脚,常山知晓萧延已看穿这是他耍的诡计了,默许之余仍需给他吃一记警告。常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方才去了牢狱,将行刑的日期告诉狱卒,他身为萧延的贴身护卫,当然不必干这种杂活,于是转头去找杜安州。
杜安州已醒,枕着枕头,由席逐月坐在床边,一勺勺地喂他吃药。常山特意观察了下席逐月的神色,平静得要死,一点也
没有因为隔壁牢房的惨叫痛苦声染上一丝忧愁,反而是杜安州眉间愁云笼罩,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席逐月一勺汤药堵了回去。
常山心里咋舌不已。
狱卒替他打开门,请他进去,杜安州听到声响,抬起眼,看到他时惊异不定,显然杜安州认识常山,对他出现在这儿抱有很大的疑惑。
常山一本正经道:“君侯已派人去取书,若无意外,今晚就能到手。杜三郎想必听说了,杜家明日齐齐上断头台,你有什么心愿,要与君侯交易,赶紧提。”
杜安州道:“在下的心愿从未改变……”
席逐月打断他:“你还是换一个吧,昨日你不是没看到萧延那样子,巴不得我直接死呢,你又说这个,他岂会答应?依我之见,这个心愿不如用在你身上,都是将死之人了,最后舒舒服服过几日不好吗?”
在席逐月说话时,杜安州一直观察着常山,随着她越说越多,常山的脸绷得越来越紧,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扫向席逐月,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哪有一个护卫这般喜形于色的,怕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杜安州有了个猜测,他问:“若我非要坚持,君侯可会同意?”
常山道:“我会如实回禀君侯。”
席逐月急道:“杜安州!我与你说过几次了,你真想救人,就把机会让给族中女眷,好歹她们离了这儿,还能是个自由人,过上自由的日子,你让给我,只会让我从这个牢笼,跨进另一个牢笼,不值得!”
这确实是席逐月内心的真实想法,活下去当然很好,没人不想活着,可如果她活下去的代价是继续做萧延床上的玩物,需要如他出征前那一晚,一直被他肆意玩弄的话,席逐月还是决定干干净净去死比较好。
常山眉眼一跳,他不由看向杜安州,好在杜安州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他松了口气,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常山离开,狱卒重新把门锁上后,杜安州才安抚席逐月:“怎么会?”他温柔地说,“你是会被牢笼困住的人吗?你若真是如此,我就不会遇到你了。”
席逐月怔住了,心里既酸涩,又有点感动,她似哭似笑地说:“你说话的语气神态真的好像我的朋友。”
杜安州道:“这是我的荣幸。”
席逐月哭笑不得:“这怎么就成了你的荣幸了。”
杜安州无意解释这话,他是个将死之人,有些话说出来只会给席逐月徒增麻烦,他只是说:“我选你,是只有你愿意在清明时候给我烧纸了,要是选她们的任何一个,我怕是死了还得在地下为生计奔波,太苦了,不好。”
席逐月没接这话,杜安州闭上眼:“阿月,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回到故乡,与故人重逢,也请你这样坚信着,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再轻言死亡了。”
第44章 关于反抗: “放你在外跑了一圈,这爪子锋利了不少啊。”
常山要带席逐月走,她不同意,非要带着杜安州一起走,她是因为杜安州才活下来的,怎么样都要好好地送走杜安州。
然而其实杜安州已经很不好了,他并非只中了那一箭,在遇见席逐月之前就一直在带伤赶路,因为伤口没得到及时救治,感染严重,其实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之所以还撑着一口气,不过是为了救出席逐月而已,如今席逐月性命无虞,他也就安了心,当晚就合上了双眼。
席逐月是第一个发现他死掉的人,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呆呆地坐在他逐渐僵硬的尸体边,凝视着他脸上那被死亡定格的瞬间,有点不是很好看。
她想,只是见过这具尸体的人,一定无法想象有这样狰狞死相的人,生前是个很温柔的人。
可是席逐月转而一想,又觉得收尸人恐怕也没什么兴致去猜测杜安州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已经死了,退出了时间的长流,走出了这个时代的舞台,荣辱,美丑,善恶,都与他无关,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死亡。
清晨随着日晖到来,牢房门被打开,杜家人被推出刑房时又哭又闹,还有人绝望到麻木,也有人来开席逐月的牢房门,席逐月没回头,只问了一句:“杜安州死了,我能为他去送葬吗?”
常山在身后轻轻叹气,萧延哪是那么大度的人。
他只好劝道:“君侯会好生发丧杜三郎的,墓地不祥,还是不要去的好。”
席逐月不听:“我敢在墓地杀人,还怕去墓地给一个好人送葬?你做不了主,就带我去找萧延,我亲自问他。”
常山被席逐月弄得头大不已,见拗不过她,想着君侯要去刑场观刑,给杜安州发丧用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同意了。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丧服给席逐月穿上,古代的丧服很有讲究,他给席逐月准备的是缌麻之服。
席逐月不太懂这个,看见是丧服就穿上了。
杜安州没资格停灵,尸体被抬进棺材后,就要发丧,席逐月是唯一的扶棺者,整个队伍寒酸至极,天上又刮着寒风,其余人不耐烦,只想快点了事回家烤火,于是走得又急又快。
席逐月为这潦草的丧葬而心酸,不觉鼻头一红,滚下几滴眼泪,正是不巧,刚好撞见萧延骑着马从刑场回来,两支队伍,一支穷酸潦倒,一支却巍然壮盛,于是抬棺者先生了怯意,自发让开。
唯独席逐月一步没动,似要对峙到底。
陪在萧延身侧的某个地方大族的族长见状,为了讨好萧延,正要一马鞭抽过去,反而被萧延擒住了鞭子,萧延俯视了眼席逐月,方转头:“既为父母官,岂能与百姓争先。”
他松开了握鞭的手,但因为他擒鞭的手劲太大,明明只是松手卸力却像是反力一推,差点没让那位族长摔下来。
在围观人群中爆出的叫好声中,萧延清晰地看到席逐月做了个口型,那两字不难认,正是虚伪。
萧延无所谓一笑,带头让开道路,还不忘与围观百姓道:“自今日起,青州由魏豹掌管,往后青州官署前也会与北地的官署一样,门前放上铜匦,若遇上世家豪族欺凌百姓、官员贪赃枉法等不平之事,尽可投之告之。若魏豹敢带头第一个欺压你们的,尽去云州告诉我。”
人群中的叫好声更是热烈,还有不少忍受惯了杜家欺凌的百姓更是激动地跪下给萧延磕头。
席逐月看得反胃,转头叫抬棺人:“走吧。”
她看着杜安州入土为安,几个抬棺人拍拍屁股走了,常山又如鬼魅般显身了,席逐月低头看着火盆里还没烧完的纸钱,问:“若是萧延欺压百姓,我该找谁?我有人可找吗?”
常山不由劝道:“跟着君侯不好吗?眼下这个时代,你孤身在外如何活得下去。”
席逐月嗤笑一声,懒得跟常山多话,可也不能自由行走,常山已经丢过她一次,这一次盯她盯得很紧,几乎是在常山拦截与逼迫下,席逐月来到了萧延暂住的官署。
官署内外很忙碌,准备明日拔营之事,唯独萧延居住的院落是清静的,隔扇门打开,露出硕大的绘有猛虎下山图案的屏风,萧延便坐在白额吊睛的山君前,怡然品茶,似乎已久候她多时。
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席逐月挺直身板,不肯跨入眼前高高的门槛,常山却已在她身侧跪了下来请罪,什么罪,自然是看丢了她的罪过。
席逐月听得睫毛微颤,萧延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时的声响,仿佛敲起的洪亮醒钟,让席逐月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来不及了,萧延问:“该当何罪?”
常山恭敬地答道:“军棍一百。”
一百绝对能打死人,月礼她们,连一百刑棍都没熬过去,就死了,何况是军棍。
席逐月尖声道:“是我要跑,关他什么事?你要罚就罚我。”
萧延露出了笑,常板着死人脸的人露出的笑意,不会让人觉得暖心,反而更觉冷寒无比,他道:“别急,还没轮到你。常山无能,自然要为他的无能受罚。”
几个军汉带着刑凳和军棍走了进来,在席逐月无法理解的目光里,常山平静地趴在了凳子上,接受刑罚。
三两棍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席逐月看得脸色惨白,但常山连惨叫声都没有,他隐忍着,用尽一切力量克制着生理本能,似乎因为疼痛发出了惨叫声是比接受刑罚,承担可能被活活打死的风险更不能忍受的事。
席逐月觉得好恐怖,这绝对是比看人被活活打死还要恐怖的事,她不由得后退,躲避,连萧延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用手强迫着她正视着行刑现场都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时,那两根手指已经贴在了她的颌骨处,萧延跟鬼一样贴着她的耳边说:“怎么不敢看了?他因为你在受刑,都是你才害得他如此。”
“不是,”席逐月愤怒地反驳,“是你制定的规则,是你洗脑了他让他觉得这是对的。”
萧延听不懂洗脑这个词,但不妨碍他理解并反驳席逐月:“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你在挑战这里的秩序与规定时,就该想到会有人因你受牵连。”
“你啊,就是还没活明白。”
他呼出的气息如针扎般刺入席逐月的脑子,好疼。
萧延道:“不单是他,那些配合你的奴婢不必说,就是萧钰也该受罚,她不是最讨厌永华了吗?我非要将她派去陪永华,等此间事一了,我就给她说门亲事,将她嫁出去,省得总是在家碍我的眼。”
席逐月骂他:“你无耻,你混蛋,你有空指责常山无能,不如反思你自己怎么那么没用,连女人的心都留不住。再苦寒的老百姓还有不离不弃的糟糠之妻,而你呢,手握大权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唾弃嫌弃?你不敢面对事实,只敢把错误推给这个,推给那个,我看你就是破防了。”
她的声音不低,连行刑的军汉都听到了,震惊得停住了动作,看那样子,连下巴都快被席逐月的肥胆给吓掉了。
自不用说萧延,早被她这话刺激得脸色阴郁到了极点,他磨着牙冷冷一笑:“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手劲太大,直接拽着席逐月往后面走去,席逐月拼命地去拉路过的一切东西,椅子,屏风,帘帐,东西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却根本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最后她被丢到了床上,萧延翻身上来时,压着她道:“我还不知道你这种人的心思吗?不就是见我许久不松口给你孩子,你怕在府中地位不稳,会被永华欺负,才想跑吗?行啊,既然这么想给我生孩子,我这就给你。”
他扯开席逐月的衣服,唇毫不犹豫地亲上她裸在外的肌肤,咬着那又嫩又滑的荔枝肉,麻布撕裂的声音刺激着席逐月的耳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了早藏于袖中的碎瓷片,应激般高高举起,借着势力扎进了萧延的后背,萧延吃痛地发出了闷哼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席逐月。
趁着这一时间他的松力,席逐月手推足蹬从他的身/下离开,同时目光疯狂地在这间她不熟悉的里屋里寻找一切可以做武器的摆件,萧延已将手绕至背后,将那瓷片拔了出来。
可惜了萧延的肌肉练得太紧实,方才又弓着身,抵御住了席逐月大半的力气,因此这碎瓷片扎得不深,拔出来时只流了点血,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沾上的血,无所谓地将手压在脖子后按了按,就在席逐月快摸到床前的烛台时,他抬手握住她的足踝,将她拖了过来。
席逐月死也不会放弃好不容易才得手的武器的,可是她的力气真的太小了,萧延浑身腱子肉,能把乌桓骑兵挑在长矛上高高举起的力量,又岂是她能对抗的,他只需要稍微用点力气,就让她的手卸了力,烛台当啷掉下床。
“放你在外跑了一圈,这爪子锋利了不少啊。”萧延将她的手压向头顶,并且用膝盖抵开了她紧闭的双.腿,当炽.热深深地抵上来时,席逐月已经不想哭了,她不停咒骂萧延。
萧延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咒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两个人的力量足够悬殊时,你的一切反抗在对方眼里都只是小猫挠痒痒。
非常侮辱人,非常令人绝望的比喻,但事实就是如此。
萧延改用一只手压制住了席逐月,用另一只手撕碎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
“没关系,我会将它们一一拔除。”
第45章 吻与诅咒:“脏兮兮的,才是你。”
席逐月被困在了这场骤降的暴雨之中,急促的雨水摧毁堤坝,泻下滔天的洪水,卷走草木,冲垮房屋,就这样将她井然有序的世界弄得乱七八糟,只留下无垠的狼藉废墟。
当萧延退去时,她的退已经难以拢在一处,没有办法完全吸收的东西涌了出来,萧延看了眼,不是很满意地啧了声,起身离开半晌,拿了个什么东西,将那些一道塞了回去。
被饱.胀感充盈了五六个时辰的下.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昏迷之中的席逐月只是轻嘤了一声,仍旧睡着,完全没有醒来的痕迹。萧延的目光在那处停了许久,抬起手,似乎想抚摸她汗湿的脸,但终究没有这般做。
等席逐月再有意识,便只觉颠簸摇晃,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是马车顶,吃了一惊,赶紧起身,却见装饰柔软奢华的马车里,还跪坐着个没见过的婢女,见她醒了,立刻关切地来询问她。
席逐月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昏迷之前的一切,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顾不上询问婢女的名字,只是吩咐:“把避子药端来。”
婢女正在取狐裘,闻言很是惊诧:“姨娘做什么喝避子药?”
席逐月微微皱眉道:“萧延没与你说过,只要我和他圆了房,就得喝避子药。”
婢女摇头道:“君侯没有这样的吩咐。姨娘昏迷许久,怕是饿了,先吃糕点垫垫肚子,等军队停下埋锅造饭了,奴婢再去端热菜热汤来。”
婢女说着将取来的狐裘,披在了坐起来的席逐月的身上,紧接从钉在马车上的柜子里取出什锦攒心盒,里面放着好几样糕点,又用一直煨着火的小茶壶倒了盏热茶。
席逐月从她有条不紊的动作也能看出她做足了准备,确实是很用心地在把席逐月当主子伺候,而马车上能出现身上披着的狐裘,身下垫的羊绒毯,都说明对席逐月的安排是有规格的,而这样的规格必然需要经过萧延的同意。
既然如此,就没道理不给她准备避子药,席逐月想不明白。
她动了动身子,忽觉被下有异,她始终没法跟这时代的人一样不把奴婢当人,因此当着婢女的面,她没好意思直接掀开被子,而是将手伸了下去,到了两退间,指尖一探,摸到了一个圆润的手柄,她脸色登时变了,心里总觉着不至于,然而当她逐
渐握着手柄将它抽出来,只感觉身体里轻松不少,紧接着稀液慢慢流出。
席逐月再也没法骗自己了,她铁青着脸,磨着牙连生吃萧延肉的冲动都有了,她的面色忽然变得如此难看,让婢女很不安:“姨娘,不是奴婢不想好生伺候,只是行军路上……”
“没事,不关你的事。”席逐月吐出浑浊的气,不想为难无辜的婢女,“你给我取一块湿帕子,有吗?没有的话,可能得麻烦你喂我吃饭了。”
她的手已在刚才弄脏了,一想到上头沾的是什么,席逐月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萧延。
婢女忙道:“有湿帕子的。”
她从壶中倒出水来,再将铜盆举起,自己跪在一旁,如此伺候席逐月,席逐月不敢让外人看到她手上的东西,便没叫婢女起来,只红着脸,赶紧把手洗干净了。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与此同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席逐月一心考虑该如何处置这盆水,没往心里去,很快,当马车门开启,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了上来时,席逐月脸上臊出的红意还未褪去,阴差阳错叫萧延见了她这副模样,席逐月只觉懊悔与不爽。
待萧延叫婢女退下后,她几乎想都没有想,从被子下那玩意抽出来,直接朝萧延砸了过去,疾风有声,萧延偏头躲过,那玩意砸在马车门上,放出巨大的咚声,就连马车门似乎也摇曳了一下,席逐月心脏有瞬间骤停,直到方才那只是虚惊一场,才松了口气。
萧延将那玩意捡了起来,轻啧了一声:“这玩意叫外人看了,可不好。”
“混账!”席逐月骂他,“你怎么敢对我用这种东西?”
萧延随手把东西丢在水盆里,随意曲解她的意思:“这确实与我的不太符合,你习惯了我的,嫌弃它小,也是自然,回去叫人做个跟我一样的给你用就是了。”
他脸皮厚得很,明明瞧见席逐月的脸色越来越差,很有打他的冲动了,他不但不躲,还凑到席逐月的身边坐下,席逐月果然伸手,却被他轻易就擒住了手腕,反向一拉,反而将她拉近了身子,远远瞧去,倒好像是席逐月主动靠近他一样。
席逐月气恼不已,索性张开嘴,顺势就咬了上去,就在萧延的手腕上,超级狠的大一口,毫不留情面,像是把所有的恨意化成了齿间的力气,毫无阻隔地流向萧延。
萧延拧眉,伸手掰开席逐月的唇,让她被迫松开了牙齿,贝齿上已经沾着被她咬出来的血痕,她却只挑衅地伸出舌尖将血都舔了,就好像她正在生饮敌人血。
几乎是舌尖勾住血往回收那一瞬,萧延掐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握住席逐月的后脑勺,唇往上一吻,将席逐月压在厢壁上,他的舌很快就探了进去,与她分食了那点血。
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被席逐月分走一半,顺着她的咽喉进入了她的肠胃,与她融合在了一起,这样的认知让萧延下附紧了又紧,于是这个吻变得格外野蛮,充斥着根植于人性最本能的掠夺与侵占。
不知过了多久,席逐月被亲得泪眼朦胧,呼吸不顺时,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外响起,但因为离马车太近了,像是响在她的耳边,将她吓了一跳。
“君侯,饭做好了,是给您送到营帐去还是端过来?”
席逐月以为萧延总该停下了,却没想到他亲了又亲,因为不满她的走神,还伸手在她的手腕间掐了掐,席逐月简直着急死了,她身份摆在这儿,萧延又在她的马车上待着却连应声的闲暇都没有,传出去,那些军汉私下会如何说,席逐月已经可以想象了。
这种事,一向不会对男人造成什么坏影响,甚至还可能显摆一下所谓的雄风,可女孩就惨了。
席逐月着了,一口咬在了萧延的舌上,舌尖脆弱,疼意立刻蹿至后脑勺,带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爽感,萧延的目光里因为情欲而翻起的混浊稍微褪去了些,他拉开了些距离,目光却如拉丝般仍旧停顿在席逐月那被他亲肿的唇上,席逐月:“你耳朵聋了……”
完全没听到,萧延又低头,吐出舌尖,将被席逐月咬出的血涂抹在她的唇上,方才道:“怕什么,全军营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别说只是亲两口,就是现在我把你上了,他们也说不了什么。”
席逐月讽刺道:“只有畜生才会在野外交/配。”
萧延嗤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席逐月的脸:“又不是没同过房,少跟我装贞节烈女,每回跟狗一样弄你时,你最有感觉。”
席逐月不甘示弱地回道:“谁叫你那张脸最倒人胃口,背过身看不到你时,才好叫我想象……”
没等她说完,萧延的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被迫闭上嘴,他手指抵在席逐月的唇上,警告她:“王宝珠,有些话想好了再说,否则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席逐月不屑:“不就是要把我杀了吗?”
萧延嗤笑,他的手指往下移,自唇至颈侧,那一处薄软的肌肤下,有脉搏在有力地跳动,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指尖便如小刀般刺入,席逐月的瞳孔微微一缩,就听他缓缓开口:“杀了你,还是叫你占了便宜,不如留着你慢慢玩,我痛快了,你才知
道后悔。”
席逐月啐他脸上:“变态。”
萧延冷漠地用帕子抹了脸,将帕子扔在席逐月身上,转身要离去,席逐月赶紧叫道:“给我避子药。”
萧延理都没理她,席逐月急了,怀孕的恐惧让她口不择言:“萧延,我必须得喝避子药,我一点不想怀你的孩子,有你这种父亲,你的孩子只会生下来就是坏种,个个都是遭报应的短命鬼。”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萧延的神色顿时变了,他阖上马车门,扯开席逐月的被子,扯开她的退,带着她的手去探那生命的通道,他面色阴沉:“感受到了吗?我把东西都留在了里面,为了防止浪费,我把它堵住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它早就顺着这
儿上去,开始着床了。”
随着他的动作,席逐月弓起身,双膝合拢,体内绞起的力量反而把萧延的指留在了那里。
萧延恨声:“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王宝珠,你现在怀的这个孩子就是天生的坏种,是活该遭报应的短命鬼,他就是死了,死前也是恨着你。”
席逐月:“闭嘴!闭嘴!”
“闭嘴?不,已经迟了,在你说出第一个字时,就已经吃了,它已经全部听到了。”萧延冷声,“它哭着问,阿娘,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是啊,你说是为什么?王宝珠,是不是因为你总是勾引我,你看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不愿怀上我的孩子,却是那么贪吃地把我的手指吃得那么深,你在做什么?只是一根手指而已,就能让你失态吗?”
席逐月瘫软了下来,打开的身体吐出了那根骨节嶙峋,可以轻易多方位碾磨的手指。
萧延仍觉不够,将手指上裹缠的黏液抹在了她的脸上,方觉几分满意:“脏兮兮的,才是你。”
第46章 强制有孕:“怕什么,只要抱给嫡母养,他就是嫡长子。”
席逐月虽没了力气,却不妨碍视线穿过散落的发丝,忧恨地瞪着萧延,那仿佛来自潮湿井底的注视,让萧延只觉胸口闷了口气。
他冷笑了一声,拂袖离去。
席逐月仿佛被他的摔车门声惊动,身子震了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捡起婢女给的帕子把脸擦干净,从床下的大抽屉里翻出裙裳换上,在外裹上披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就算如此,她一下了马车,还是吸引了周围所有军汉的视线。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贸然出现一个女人本来就足够打眼了,何况方才席逐月和萧延吵得激烈,于是那些视线如附骨之疽般紧黏着她,当她流露出要离开这负责押送辎重的队伍时,马上有人飞奔去禀告萧延,其余的人中,有几个放下碗筷,向四周包抄过来,将席逐月围起来。
包围圈越缩越小,直到能把她困住为止。
就好像席逐月也是他们需要看守的战利品之一。
席逐月用手拉住兜帽,不让强劲的风吹翻帽子,露出她的脸,她努力装得柔弱又无害:“我想寻军医。”
“不着急。”其中一个军汉回答,“等君侯来了,对你究竟能不能看军医就有定夺了。”
席逐月道:“我身上不舒服,事关康健的事,也要回禀过君侯吗?”
军汉们没人回答,直到萧延去而复返,他们才默默地让开,萧延的目光就落在了席逐月的身上,她披着的狐裘是莹白色的,毛茸茸的滚边,露出海棠红的裙摆,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枝亭亭玉立的广玉兰。
萧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蛮横地将她扛起来,随着眼前天旋地转,席逐月听到军汉们爆发出兴奋的号叫声,还有亢奋的哨声,尖锐地快要刺破她的耳鼓膜,很显然,萧延这一野蛮的行为,同时踩住了这帮男人对成功和性的激动点,他们呼号幻想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抢回去一个小娘子。
若是此刻席逐月再不知好歹地挣扎,她非但讨不着什么好,反会让这帮军汉更加激动。
于是她顺从地被萧延扔回了床上,还没等她翻起身,便听萧延的声音冷冷地落了下来:“你找军医做什么?”
席逐月慢条斯理地坐起来,一抬眼皮,是那种专奔着气死人去的神情:“明知故问。”
萧延只觉胸口遭了闷击,他的声音越发冷了:“就这么不情愿给我生孩子?”
席逐月又说:“明知故问。”
萧延脑门处青筋直绽,明显就是被气狠了的样子,他怒极反笑:“无论你情不情愿,都由不得你。你不情愿,我偏要你生。”
席逐月:“你疯了?萧延,外头那么多女人愿意为你生孩子,你非要找我做什么?你就那么喜欢把自己弄得拿不出手?”
萧延冷笑:“找那些心甘情愿的女人多没意思,不如强迫你不情不愿地怀上我的孩子,才能体现我的厉害。”
席逐月:“你的厉害就是强迫手无寸铁的女人?”
萧延:“名利,财富,权力,我哪个都不缺,正少了个女人,由你来补,挺合适的。要知道,你多会折腾啊,就连逃跑都敢跑上三次,没了你,还有哪个女人能这般让我觉得好玩。”
席逐月:“难道对于你来说,女人只是玩具?”
萧延想了一想:“也不尽然,你们还能延续香火,玩具不会。”
因为他回答之前,还稍微想了一想,就更显得这回答恶心了。
席逐月捡起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女人是玩具,你阿娘是玩具,你祖母也是玩具,你这个被玩具生下来的玩意算什么?连玩具都不是,就是畜牲。”
萧延随手接过枕头,淡然回答:“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我换一个就是了。依附男人才能生存下去的你们,与菟丝子也没什么区别。”
他将枕头重新抛回席逐月的怀里:“就连生养孩子的权利,也不在你们手里,只要男人想,可以换这个或者那个女人生,你们只能一直眼巴巴盼望着某一日男人能登你们的门,施下甘霖雨露。”
他嗤笑了一声:“说难听点,连爱宠都不如,我真想不通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叫板,是为了找死吗?那真是太容易了,回了云州,我就把你扔给永华,甚至都不必我动手,你就活不了了。”
这番话,简直比看了一百遍《咒怨》还让席逐月觉得恐怖,她读过《长门赋》,看过不少宫怨诗,但男性写就的诗文里,女性总免不了成为一具艳尸,华美地寄托着他们不被君王看重的郁郁寡欢。
至于那些女性的哀苦,就是雾里看花,让人看不真切,只觉似是而非。
直到这一刻,在社会秩序前,权力压迫下,她的命运被如此具体的凄苦化了,席逐月成为这个时代无数“也没有办法”的女人之一,她眼前掠过的是逼仄的屋子,郁郁寡欢的日光,是她坐不安稳也躺不安稳的身影。
席逐月确信不出一个月,她一定会疯的。可就算她疯成了白头宫女,世人也只会叹一句,君侯无情。没人想过,其实君侯本不该需要那么多女人,也没人想过她本不该疯。
席逐月的胃被刺激得绞痛起来,在剩余的半日里,她恹恹地缩在被窝里,有一搭没搭地睡着,大约是睡得久了,她的脑子也有点糊了,等再被婢女推醒,已是晚膳时,婢女端来一盅羊汤和一大块羊肉,还有一块馍饼。
席逐月整个白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狠了,便将这些东西都吃光了,婢女许是从未见过这般不顾及身段仪态的姨娘,有些呆愣,等席逐月放下了碗,她方才回过神:“奴婢陪姨娘去君侯营帐。”
席逐月不可思议道:“这可是在行军途中,多少兵卒看着,萧延还要我过去?”
婢女以为席逐月是在怀疑她自作主张,忙道:“确实是君侯的吩咐,奴婢没有撒谎。”
席逐月沉默了半晌,确实在马车上也被困烦了,于是她起身,结果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她就后悔了,整个心思又浮动起来,她总不甘于此,还是想跑。
然而没等她的眼睛乱瞟几下,萧延的身影就堵住了她的视线,借着周围的篝火,席逐月似乎看到萧延冷笑了几声,大约是刚好将她不乖顺的模样逮了个正着。
席逐月也不慌,完全无所谓地随他盯,过了会儿,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萧延也就走了过来,到她面前,直接质问她:“还不走?”
押送犯人也不过如此了。
席逐月冷笑:“不知君侯是否听过一句诗?”她背起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萧延完全听出来她的嘲讽之意,却不以为意:“确实是好诗,不过我的军队不仅没有在作战,还满载了战利品凯旋,与诗中情景不符。且我年过二十,膝下尚无一儿半女,他们也很着急。”
他凑到席逐月耳畔,道了句:“今晚你可以尽情放开了叫,声音越大,他们越安心。”
席逐月想都没想,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直接把萧延的脸扇偏了,他冷笑一声:“这就等不及了?”
萧延拽过席逐月的手,疾步往前走,他腿长步子迈得又快,席逐月被他拽住了手,只能被迫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那狼狈的模样,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
直到进了营帐,萧延方才将手往前一送,将她丢进了帐内,席逐月差点没站稳,还不及转头,就听到身后传来蹀躞带落地的声音。
大概是这一日都是话不投机,萧延也懒得与她废话,直入主题,弄完就走。唯独席逐月还在反抗,就算她早知道敌不过萧延,但她还是没法说服自己顺从萧延,那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厌恶,排斥与反抗。
萧延看她还是那么不怪,烦躁地“啧”了声道:“可没有给你备什么衣裳,你再不乖,我把你身上的这套撕了,你就赤着回马车上去,也叫众人好生看看你。”
席逐月僵住了身子,萧延便是趁着这个间隙,把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这才乖。”萧延满意起来,打开了她的退。
一旁放着早被清理干净的那东西,虽还是躺着,但也能看出与萧延一样,蓄势待发。
萧延是个极其小肚鸡肠的人,他记得席逐月的每一句话,反复咀嚼发酵,早在身体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泡泡。
他固着席逐月的脑袋,逼她往下看:“今日便这样,让你看看,究竟是谁在压你,又是怎么压你的。”
一场新的酷刑开始了。
萧延娴熟地将他引以为傲的耐力和腰力通通释放在了席逐月的身上,席逐月蜷着脚趾,似乎想要抵抗,可总是不自在地将他缠紧,小腿肚肉晃在凹陷的腰窝里,弄得萧延很舒服,他中途有几次暂停去喝水,就是这么一会儿,也要顺手塞住她,就怕流了出来,影响他的孩子的出生。
席逐月与他作对,把东西丢了,萧延捡一次,对她的惩罚加重一次,直到把她灌.满为止,才肯暂时放过那东西,改成他的堵了上去。
随着他的抽.动,席逐月在他怀中轻轻颤动,像是得了什么离不开他的病一样,看得萧延心生怜爱,于是更深更满,席逐月几乎以为要从咽喉中吐出来,他还觉不够。
席逐月嘲讽他:“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竟然敢在嫡长子出现之前,让我怀上孩子,你不要纲常礼教了?”
与席逐月的平淡不同,萧延嗓子有些抖,是那种被弄得很舒服后的颤声,他呼出口长气方道:“怕什么,只要抱给嫡母养,他就是嫡长子。”
第47章 意外收获:”我还是想祝你好运,祝你能……狠心。”
大约是在营帐里,萧延缠弄了两三个时辰便作罢了。他神清气爽地离开,留下席逐月在凌乱的床榻上苟延残喘。
营帐里的烛火快燃尽了,帐内分外得昏暗,让席逐月自眼角滑落的泪水也显得格外得安静无力。
带着这一身的狼藉,席逐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从来没有这般疲惫无助,像是走在幽闭深窄,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的甬道里,停下来是绝望,继续往下走,也还是绝望。
她麻木僵硬地把衣服穿好,魂不守舍地往外走去时,身子碰过案几,擦落了一本书,席逐月捡起那书,随意瞥了眼,目光顿住,继而是难以置信,她来不及多想,马上翻开这本书。
昏暗的烛火照亮熟悉的字符,席逐月的理智已经被冲垮,但义务教育养出的本能还是让她熟练地将这些字符串字成句。
不必再怀疑了,她确实看得懂这些字符,这些字符确实来自她的故乡。
席逐月又哭又笑,仿佛漂泊海外半世纪的老人,蓦然听到记忆里的乡音般,既悲又喜地失态。她颤着手抚摸上面的每一个拼音字符,像是能触摸到故乡的温度,最后她将整本书拢进怀里,不住地呢喃:“是我家里的书,是我家里的书。”
帘帐在此刻被掀起,像是美梦被惊醒,席逐月急速地被拖进了现实的噩梦里。她下意识就把书藏进狐裘内,好在随着帘帐掀起的那一刻,外头冷风灌入,吹灭了本就黯淡的烛火,刚好将她的动作掩藏了下来。
萧延只看到一个身影蜷缩在案几边,匍匐在地,似是受了苦楚,他顿了顿,开口时声音还是冷,但到底问了:“你在那做什么?”
席逐月的心全部挂在了怀中的书,她避开了萧延,拢紧狐裘,道:“我要回去。”
萧延不悦的目光紧盯着她。
席逐月道:“天快要亮了,我不想被他们看到从你的营帐中走出去。”
萧延讥讽她:“掩耳盗铃。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难道他们还以为我是和尚不成。”
她总摆出这副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让萧延格外不满,于是他握住席逐月的手,习惯性地强制她留下,席逐月此时正是最惊弓之鸟时,他的手一碰了上来,立马就被她躲开了。
营帐内的空气有瞬间凝滞,萧延隐在发怒的边缘,他实在不明白,他都这般对待席逐月了,席逐月怎么还有勇气反抗他,难道非要他更不留情面,她才会惧怕他,臣服他吗?
席逐月注意到他周身泛起的冷气,因记挂怀中的书,实在不愿浪费工夫与他做无谓的拉扯,于是开口说道:“床都脏了,我留下来也只是干坐着,我太累了,坐不住,想回马车上歇着。”
她给出了正当的理由,态度是罕见的乖巧,萧延才生的怒气竟然就这般安抚了下去,他也知晓他掠夺起来是多么的恐怖,于是也罕见地生了不再为难席逐月:“好。”
席逐月见他同意,生怕他反悔了似的,赶紧走了,那仿佛赶着投胎的模样,让萧延短暂一怔后,有种被戏耍了的滋味,他再一次恨得咬紧了牙关,快步追上去:“跑那么快做什么?你身后难不成有老虎追着?”
席逐月睁眼说瞎话:“我太困了。”
说着她加快了脚步,跑得更快了,好像脚底抹了油一样,巴不得将他甩得远远的,萧延看不惯她这副德行,马上改了主意,也登上了马车,席逐月一口气还没匀平,便见他堂而皇之地占去了一半位置,她紧张得脸都红了:“你上来做什么?”
“床弄脏了,我也没地儿躺。”萧延理所当然地将同一个理由回敬她,视线下落,停在她拢紧狐裘的手上。
席逐月镇定道:“你要待在这儿,就去把炭火生起来,冷死了。”
萧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真是胆儿肥,使唤我使唤得那么顺手。”
席逐月道:“我不会生炭,你不生也行,两人一起挨冻。”
萧延看她一直拢紧狐裘的模样,像是真受不住寒冷般,便懒得与她废话,直接打开柜子,将炭火取出来,席逐月趁着这个空档,赶紧将书取出来塞进了床下的抽屉里。
拉抽屉的声音惊动了萧延,萧延侧头看过来时,视线刚好将席逐月往抽屉里放东西的动作逮了个正着,席逐月掩饰似地随意抓了件衣服出来。
“我想换个衣服,不行?”
萧延转回头去,慢悠悠道:“可以。”
席逐月此时也察觉手里的布料特别薄软,低头一看,是一件绯色的抱腹,怪不得刚才萧延露出的满是看好戏的眼神,她恼羞成怒,将抱腹扔了回去。
萧延生好了炭火,便又与她挤到了一处,席逐月惦念着那本书,觉得他就跟狗皮膏药一样,死撵不走,烦得不行,于是索性靠在厢壁上,闭上眼,一脸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可能是前半夜实在累很了,没过一会儿,席逐月的脑袋就跟小鸡啄米般,上下一点又一点,就在她即将睡过去时,听到萧延在旁:“方才你从我营帐里偷了什么?”
席逐月一下子就吓醒了,睁开眼,萧延正看着她,目光微微下垂,眼睫隐去了眸中幽暗的情绪,竟让那张素来冷酷的脸也
显出几分柔和来,这让席逐月瞬间僵直了身子,不知道那句问话究竟是真实还是错觉。
好在,萧延发现她醒了,什么也没说,转过了头,盯着盆里的炭火看了起来。
席逐月只觉他莫名其妙,跟背后灵一样,盯着熟睡的她看,见她醒来,反而一句话都不说,简直有病。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仿佛较着劲,没人主动开口说话,也没人愿意离开马车,就连动作都是一成不变地并排坐着,就好像谁稍有动作就是输了一样。
不知道这般僵持了多久,马车外终于响起起床的号角声,萧延不得不离开了,这个僵局才被打破。
“宁可熬鹰也要折磨我,真是有病。”席逐月嘟囔了一声,赶紧将抽屉打开,把书取了出来,她实在害怕萧延回去马上就能发现那书没了,于是立刻翻到第一页,看到熟悉的拼音时,她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了,抹了抹眼泪,席逐月迫不及待地阅览起来。
以下是拼好的原文:“嗨,老乡,真没想到我留下的东西会到你的手里,先来隔空击个掌!”
太久没有听到如此活泼亲切的口语了,席逐月明明还哭着,却也不由露出会心的笑,抬手往书上拍了个掌。
“首先,我要向老乡送上一份大礼,温馨提示:在阅读以下的文字前,请找地方扶好或者坐好。我给你三秒时间准备,一,二,三,做好了吗?我要揭秘了,这份大礼就是——锵锵锵!就是回到现代世界的办法。”
席逐月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或者拼错了音。她呆呆地盯着那行字,一直等心跳如擂鼓,响得耳朵受不了了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屏着呼吸,继续看下去。
“这个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那就是找个古代人,生下一个混血儿,用这个混血儿的血根据如下的步骤绘出符阵,就能打开时光隧道了。知道了这个方法后,我猜你应该也明白为什么说它既简单又困难了。比起穿越时空的难度,生一个孩子画一个符阵确实不算什么,但想到这里是古代,女性生育等于半只脚踏入棺材板(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默认老乡是女性,但其实你很有可能是男性,那或许对于你来说就完全没有难度了),而把一个孩子抛在生产技术落后、思想制度落后的古代,有多少女孩能狠得下这个心呢?”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理解并支持你。但出于私心来说,我还是想祝你好运,祝你能……狠心。”
席逐月将这段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看得头晕目眩,分辨不出喜悦还是忧愁,又或者二者皆有,喜忧绞成蛇,缠绕在她心上,缩紧,窒息。
席逐月是迫切地想要回家的愿景是不变的,可是谁都不能保证这本书上记载的方法是切实有效的,而且生育一个孩子的代价太大,席逐月根本没法去验证。
退一步讲,假使这个方法确实是可行的,先不论在古代生孩子是件多么恐怖的事,就说她安全地生下了孩子后呢?她走了,孩子该怎么办?
诚然,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她只可能生下萧延的孩子,作为萧延的孩子确实不必如普通百姓般为生计发愁,已经胜过这世道万千人了,可这种事是不能用来比烂的。萧延那种性子,注定做不了慈父,孩子没有父爱就够可怜了,还要被可能厌恶自己的女人抚养长大,席逐月很怀疑这个孩子的心理会扭曲,或者直接被毁了。
当然,更恐怖的是,她生下的是一个女孩,那跟把她留在这个时代有什么区别?哦,差点忘了,确实还是有区别的,那就是这个女孩完全不知道她的阿娘是谁,她只会顺其自然地活成古人,根本想不起要怪她的阿娘。
可席逐月没法这么说服自己,虽然面对古代很多女人奇异的做法,大家都会用大不了的语气说“古代人和现代人的思维不一样,她们没有什么一夫一妻的思想,甚至能主动为丈夫纳妾,分担生育压力”云云,可人的生理结构摆在那儿,情感自古至今都是互通的——不然千年前的诗也不可能继续在后世引发共鸣——如果真如现代人幻想的那样,古代女人真的被社会秩序规训到没有思想,哪还会有那么多河东狮吼的故事。
她们看似温驯,只是因为没人愿意记录她们的痛苦、不甘、挣扎与如何被迫认命。
所以哪怕回家的诱惑在前,因为有一半的概率会生下女孩,席逐月始终没办法狠地下这个心。
第48章 纵容谎言:“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席逐月正为回家的方法又喜又愁时,马车车门忽然打开,仿佛突袭般,萧延的声音刺了进来:“你果然看得懂这本书。”
席逐月一惊,却还算镇定,就算被萧延逮了个正着,可是萧延身为古人是认不得这汉语拼音的,他就算要问她,她也能编出谎话回他。
因为急于编谎话,席逐月根本没有注意到萧延视线落在她怀中书上时,看到她那般紧紧地护着心肝儿一样护着那书时,他目光里涌起的戾气。
他将这书从席逐月怀里抽走,席逐月本能要护,但纸张脆弱,萧延又是不管不顾的力道,她真是怕这书会被撕毁,因此不敢用力,后果自然就是被萧延轻而易举地拿走了这书。
萧延翻看第一页,问她:“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刚好点在那符阵上,席逐月以为他只是随意挑了一页质问,于是信口胡诌道:“是我家乡的一样工艺,是专门教人制造琉璃的。”
“是吗?”萧延笑了一下,称得上是和煦的态度,“这奇书多少人大费周章得到了,却看不懂,如今有你在,我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
他仿佛被糊弄了过去,席逐月急于确认这点,她一直揪着心观察萧延的神色,见他态度温和,松了口气,便没察觉到在她回答的那瞬间,手上暴起的青筋。
萧延很清楚地知道席逐月撒了谎,为了离开他,即便是在这么凶险来不及思考的场景里,她的本能还是让她选择了欺骗他。萧延简直恨不得直接把席逐月掐死,既然她如此不情愿留在他身边,他又怎能让她如愿,让她成功地离开他?
席逐月看他眼神渐渐冷了下去,有些不安:“萧延?”
萧延回过神来,看到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她何曾用过这种目光注视过自己,萧延承认,在那瞬间,他被席逐月的目光取悦了,可是一想到席逐月是因为什么才对自己小心翼翼,萧延又觉得不能不恨她。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下了马车。
再待下去,他恐怕要被逼疯了。
萧延回到营帐之中,火头军已把早膳送来,公孙青正在看舆图,听到掀帘的动静,抬起头,刚要开口,便见萧延的脸色臭得可怕,不明就里:“谁惹你了?”
萧延问:“这书不是你拿去了?什么时候又拿回我营帐中了?”
公孙青道:“我确实拿回去钻研了,可这字符太过深奥,实在看不懂,便送回……欸!你做什么?”
就见萧延毫不犹豫地把书丢进了火堆里,这焚书坑儒的野蛮行为让公孙青急得直跺脚,不顾火烫,直接用手穿火救书,却被萧延逮住后衣领拎开了。
公孙青气得要死:“你疯了不成?做什么要毁掉这本奇书?我现下解读不出来,没准再过十年,就能解读出来了,你烧了它,就彻底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萧延懒得与他解释,只言简意赅道:“滚。”
那一声戾气横生,吓住了公孙青,他看着此刻的萧延,却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一日,萧延也是这般风雨裹身,宽阔的肩背似乎快要被压抑在一处的各种情绪弄垮。公孙青心底生出了几分忧虑,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好话缓和一下气氛,但萧延显然很不耐烦看到营帐里还有外人滞留,他冷冷抛过不耐烦来:“耳朵聋了?”
公孙青终究什么都没有多说,低头离去了。
*
军队带着战利品与辎重,在路上行了两日,回到了云州,大军凯旋,百姓自然开心地夹道欢迎,但这些欢乐与荣光不属于
席逐月,她一回府就被关进了清园。
翠翘没了身影,在清园伺候的是从雪刀院里伺候的婢女,名唤常蓝,她面色严肃,不苟言笑,只负责替席逐月取用日常所
需物品和饭食热水,从不与之交谈。
席逐月认为这不过是对她逃跑的惩罚,萧延这人向来如此,最厌恶旁人忤逆他的意思,她身为姬妾,竟敢三番五次逃跑,他当然生气,必要好好惩罚她。
席逐月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但是现在就一个丫鬟守着她,正主不露面,她闹起来也没用,正好这几日舟车劳顿,她又受了萧延两日折磨,身心疲惫,于是洗漱用膳后,便去睡了。
可以说,席逐月一直到现在都还有活力,就是将吃好睡饱这四个字刻在人生信条上了。
这一觉,便倒到了晚上,席逐月是被饿醒的,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四周都是黑的,只有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她摸黑下床,却踩到了一具温软的身躯,吓了一大跳,常蓝从睡梦中被吵醒,一句抱怨都没有,马上坐起了身子:“姨娘,有何吩咐?”
席逐月:“天气那么冷,你怎么能打地铺,不怕着凉?”
常蓝硬邦邦道:“屋里烧了地龙,奴婢不觉得冷。”
席逐月:“就算不冷,也不舒服,你睡到屋子里去,我不要你这么伺候。”
常蓝不是多话的性子,见状便道:“这是君侯的吩咐,要奴婢千万贴身跟紧了姨娘,若是姨娘又不见了,翠翘的下场就是奴婢的下场。”
席逐月只感觉脚底软了下去,常山被打了一百军棍,目前生死不知,萧钰的婚事要被提上日程,与她出逃相关的人多多少少受到了惩罚,她唯独不知晓翠翘的具体下落。
她当然知道翠翘落不着好,出于私心,她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萧延也不会主动和她提及翠翘,毕竟于他说,翠翘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丫鬟而已,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耗材而已。
如果萧延不是对她起了欲望,她对萧延来说,也只是又一个翠翘。
席逐月心揪了又揪,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也想不起来肚子还饿着了,她倒回了床上。
这一夜,萧延并未来见她。
席逐月觉得他应当是在忙碌,大军凯旋,那么多事要处理,他腾不出时间也是应该的,便没多想,只是一个人孤寂落寞地待在不大的院落里,每日所能做的事不过只有睡觉,吃饭,洗漱,发呆,踱步而已,光阴便变得极难打发起来。
她受不了了,在熬过六天后,开始催促常蓝去寻萧延,究竟要怎么处罚她,赶紧落实吧,她不是想认处罚,只是单纯觉得难熬。结果常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君侯说了,没他的命令,姨娘不许出清园,奴婢只负责伺候姨娘的饮食起居,
不负责其他。”
席逐月怔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萧延曾经恐吓她,要她也做个‘白头宫女’,看着眼前如门神般严肃的常蓝,她打了个寒噤,萧延莫不是已经付诸行动了?
不,她绝不接受自己大好的青春在这个院子里凋谢,明明才十九岁,却提前走进了九十岁才该去躺的坟墓。
席逐月扭头回屋,不一会儿,就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院墙下,常蓝不是没见过席逐月的大胆,见她如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头疼而已,等席逐月把椅子搬出来,她已经把桌子搬进了厢房里。
席逐月看着那重新恢复空荡荡的院墙根,没什么意外,她走过去,把椅子放下,然后回头叫常蓝:“常蓝,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常蓝道:“姨娘不必与奴婢谈心,奴婢是雪刀院的丫鬟,自然是听从君侯的发落。”
席逐月站在门旁瞪她:“我好歹也是个主子,还叫不动你这个丫鬟了?”
她基本不摆主子谱,如今冷下脸来,常蓝以为她生了气,便不再多话,进了去,身后马上传来关门的吱嘎声,常蓝赶紧转身去拉门,已经迟了,席逐月去搬椅子时,藏了把铜锁带出来,如今正好用来锁门,将常蓝关了起来。
常蓝急得骂席逐月:“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你这般性子刁钻有心机的人,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做事之前为何不考虑一下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人?”
席逐月搬桌子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是一顿而已,她很快又行动起来,把桌子和椅子叠在一起,爬上了墙,结果只是往外望了一眼,她便愣住了,原来萧延竟然就站在院墙外,肃身而立,不知道站了许久,正冷冷地看着她。
席逐月攥了攥手,低下眼,这院墙不算高,但也绝不低,她没再犹豫,松开手跳了下去,萧延没料到她竟然这般干脆利落,眉头一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冲过去,抬起了双臂,正正好接住席逐月。
萧延冷声道:“还没把你关老实,就这么喜欢找死?”
席逐月回嘴道:“与其被你关一辈子,还真不如让我就这么死了。”
萧延冷嗤:“跳个小院墙就能找死了?我瞧你光是嘴巴硬了,心里可没这个胆。”
席逐月懒得理他,她本来就不想死,她只想从萧延的怀抱里跳下来,但萧延的手臂还紧紧地箍着她,没叫她跳成功。
席逐月冷笑:“还舍不得放我走了?我看你也就是嘴巴硬一下,其实根本离不开我。”
萧延被她说得恼火,冷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说着手一松,把席逐月丢在了地上,还好离地不远,席逐月除了屁股摔得有些疼外,没什么感觉,她爬起来,连屁股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就先去拽萧延的手。
过去那么久,她何曾有过这般主动的时候,如今这般是为了什么,萧延心知肚明,因此他更是恼恨席逐月,她来碰他,他偏要将手甩开:“回去。”
席逐月:“难不成你真要将我关一辈子?”
萧延:“当初逃跑时,你就该想到这个惩罚。”
席逐月忍着气,她何尝愿意亲近萧延,可是她真的受够了被关起来的滋味,一想到若她被心中的犹豫绊住,什么都不做,
等萧延有了新欢,必然会更彻底地将她抛之脑后,那么她连实践那个法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席逐月只能忍住自己的脾气,摆出低姿态来,试探地去碰萧延的袖子:“我知道错了,从前确实是我不知好歹,但是
这回离了你的庇护,我才知道外面世道的凶险,确实不是我这般的小女子活得下去的,往后我一定改了,一心一意侍奉你。”
她差点没被自己恶心住,再看萧延的表情,也不算好,嘴角勾的笑,半是讥诮,半是自嘲。
这个表情看得席逐月一愣一愣的,她看得懂这讥诮,但自嘲是为何就让她觉得难解了。
“一定改了,一心一意。”萧延重复她的话,像是要把每一个都嚼碎,“王宝珠,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恶心吗?”
席逐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放弃沟通了,她觉得再和萧延多说一句话,就极有可能被他气得甩脸色走了,于是她不再发一言,只是踮起脚,直接向他亲了过去。
席逐月想得很简单,最后再努力一次,萧延愿意上钩最好,省事,而且侯府底蕴足,能稍微降低点生育的风险。但若是萧延不肯,这里遍地是古代男人,她也不是不能找别人,就是要费点事。
于是她闭着眼,视死如归地亲了上去,甚至连萧延的唇都没找准,直接亲在了他的下巴上,如此敷衍了事的态度,简直要把萧延气笑了,他薅起席逐月的脑袋:“我的嘴唇是长在了下巴上吗?”
席逐月:“哦,那我再亲一次。”
但凡萧延有点骨气,此刻就该推开席逐月了,可是当席逐月向他凑过来时,馨香盈脸,他还是没躲开,让席逐月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紧接着,便不动了,单纯就是这般唇贴着唇,贴了会儿,席逐月就把唇移开了。
她睁开了眼,露出狡黠得意的笑。
她得逞了,当然高兴。
萧延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既然这么想伺候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席逐月成功达到了目的,却想到即将要遭遇的那些,也不能切实地开心起来,只是想着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用这种想法安慰着自己,来到雪刀院。
常红见到她来,没什么惊讶的,这几日萧延虽不见席逐月,但总是会去清园外头站一站,大家都知道席逐月还失不了宠。
常红退下,吩咐人准备好热水,席逐月沐浴后,回了里屋,萧延已经半靠在床上了,衣襟半敞,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席逐月僵着身子,同手同脚地上了床,她拿出了视死如归的勇气才能顺利地在他身侧躺下,结果萧延只是侧身将灯烛灭了后便睡下了,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完全可以划出一条银河来。
席逐月咬了牙,以为他故意如此,就是为了搓她的志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还是翻身欲骑到萧延身上,谁知很快就被萧延扯了下去。
“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少勾引我,再不老老实实睡着,就别怨我把你丢出去。”
第49章 无穷的恨:如今他化为厉鬼来找她寻仇了。
席逐月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延翻身过去,只把宽厚的脊背对着她,仿佛竖起了高高的墙,好维护他的贞节。
席逐月冲着他的背影张牙舞爪,想要捶他一顿,又觉得没劲,实在过于丢脸了,她头一回抛却羞耻和不情愿,主动向萧延自荐枕席,却招来这般冷漠地对待,她本就觉得憋得慌,若是为此还要对他拳打脚踢,反而显得她更加可笑窘迫了。
于是席逐月气鼓鼓地躺了下来,她可不相信萧延这般重欲的人能忍得住。
但席逐月一直等着,等到犯起困来,也没见萧延动一下。直到她睡着了,萧延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被遮住的月光一寸寸映了进来,照在席逐月熟睡的脸上,萧延眼眸低垂,神色难辨地盯着她看,那般专注,似乎将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纹理都要刻在心头。
忽然,他抬起手,向席逐月伸出手要去掐她的脖子,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颈侧温润的肌肤时,终究还是心软了。
在战场上砍敌人脑袋跟切西瓜一样的君侯,有朝一日竟然会对一个小女子心软。
也真是可笑。
萧延再也无法安心地躺在席逐月身边了,他起身,愤而离去。
次日醒来,席逐月收获了半张冰凉的床榻,也不知道萧延是何时走的,床榻上已没有他睡过的痕迹,反而是席逐月睡得安详,仿佛这成了她的房间,她的拔步床一样。
席逐月搞不懂萧延又在计较点什么,他的脾气古怪,不是她这种正常人能理解的,席逐月只关心她有没有可能怀上萧延的孩子。
不过这个时候,她倒不是很着急,萧延从前对她那么贪,席逐月不相信他真能忍得住。
与席逐月还算轻松自在的心态不一样,萧延今日算得上乌云密布,周身冷沉,每个来回话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就怕惹得他不痛快。
萧延看着周围人对他小心谨慎的态度,难免会联想到那大胆叛逆,怎么也驯服不了的席逐月,更觉恼火,为何旁人都能对
他恭谨敬重,偏她不行?她就这么看不上他?别说北境了,就是在繁华的长安,也有不少贵女愿意嫁他,她算什么东西,竟敢看不上他?
萧延想着,手上一用力,竟然将一支好端端的狼毫笔压折了。
公孙青心事重重地把理好的公文放在一旁:“君侯,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萧延没理会他,只把断折成两半的笔丢了,公孙青补充:“尤其是男女情事,尽管问我,你知道的,我最擅长这个了。”
萧延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道:“谁与你说我是在为男女情事犯愁了?我怎么可能会被困于儿女情长?”
公孙青:“你刚才一会儿神情阴沉,一会儿忧……”
萧延不等他说完,就把新公文摔在他眼前:“很闲?今天不把这公务处理了,就甭回去了。”
公孙青发出一声惨叫,可萧延铁面无私,何况他也摆出了一副宵衣旰食的架势,公孙青想溜都溜不走,只能苦兮兮地留下来处理公务。
不知熬了多久,就连月亮都冒了出来,公孙青抱着一堆公文睡得正香,忽听萧延起身,公孙青揉着睡眼道:“你准备睡了?”
边上就是值房,那里铺盖衣裳俱全,从前萧延忙公务到太晚,就直接宿在了里头,公孙青以为今日也是如此,见过等他揉清了眼,视线干净了起来,却看到萧延披起大氅往外头走了。
公孙青一怔,看上角落的更漏:“这都快寅时了,你竟还要回府休息吗?”
萧延脚步一顿,目光凉凉地看了过来:“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太贱了吗?”
公孙青被他这话弄得匪夷所思,又觉得冤枉至极:“我何时说过这话,你……”他慢慢回过神来,“你和你的小姬妾吵架了?”公孙青露出了不以为意地笑,“女人总是要哄的,你回去哄一哄也是无妨。”
萧延抿直了唇,冷笑起来:“谁说我要哄她了?”
他脱下大氅挂回屏风上,又坐回了位置上。
公孙青看得都愣住了,在他眼里,小女娘可爱又无害,略说几句好话,就能哄着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让自己尝遍世界最
好的欢愉,而所付出的,只是那么点好话而已,所以公孙青面对小女娘时最愿意做小伏低,也很难理解萧延这种人的傲气。
公孙青却要再劝,毕竟萧延再这般沉着脸,苦的可是底下的人,可萧延直接把他赶出去了。
一连六七日,萧延都没有回府。
席逐月怀疑按照他如今回府的频率,她就算背着他偷人,怀个孩子,他都发现不了。
别说,还挺心动。
就在席逐月琢磨着该如何付诸行动,要物色什么样的人选时,萧延终于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看到她时脸色更差了,连杀她的意图都懒得掩饰了。席逐月只是打个照面,就被他吓了一跳,就连她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杀了萧延,如今他化为厉鬼来找她寻仇了。
席逐月刚迈入门槛的那只脚又退了回去,萧延凉凉地盯着那只脚:“你躲什么?前两日还对我投怀送抱,现在又不认识了,这就是你的诚意?”
席逐月被他一激将,就把脚又迈了回去,盯着萧延直勾勾的目光,走了进去。
萧延最近可能真的很忙,他瘦削了很多,原本就凛冽的脸部线条,此刻更如刀刻般,丹凤眼尾压出的视线又薄又锋利,仿佛小刀般,一直刮着席逐月,仿佛要剖开她的心。
萧延召她来,也没什么事,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席逐月的胃口一向好,她在萧延面前也没什么包袱,见桌上一道手撕兔做得很有食欲,便津津有味地吃着,还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的。
萧延看她这般好胃口,反而吃不下去了,很快把碗筷放下了。他不吃,这餐就算结束了,婢女进来收拾碗筷,就算席逐月还想吃也是不能了,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她们把菜撤走。
席逐月虽然很不高兴,但想到待会儿的正事更为重要,于是也懒得跟萧延计较,她早早沐浴完,便在床上等着,萧延自然看到她渴望的眼神里,若是从前,席逐月能这般注视自己,期盼自己,萧延自然会因为被取悦到了而愉悦不已,可现在知道了她这般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感觉气血上涌,恨她,恨得想杀了她。
萧延从箱笼里取出一条新被子,扔在床上:“你盖那床,我盖这床,晚上睡得老实点,别越界了,否则把你丢出去。”
直到此刻,席逐月才真正意识到萧延的不对劲,她盯着他上床,掀被,躺好,盖被,闭眼,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简直视她为无物。
席逐月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可能,她感到骨头发冷,不敢去想,可这事关她能不能逃离这个牢笼,她又不得不去想:“萧延,你是不是能看得懂那本书?”
萧延的睡姿是很端正的,被子盖到下巴下,又闭着眼,让她无法看清他听到这话时确切的反应,只是听他慢悠悠地问:“什么书?”
席逐月感觉他在明知故问,她又开始踌躇了,不知道萧延是不是在套她的话,毕竟她的奇怪转变确实是从她看了那本书开
始的,但这说到底也是她心里有鬼后的想法,从她不一样开始还被萧延关了几天,旁人看去也可能当作她被关怕了。
她不答话,萧延便睁开眼,看着她:“怎么问了一半又不问了?”
席逐月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我在马车上看过的那本书。”
萧延极快地回道:“看不懂。”他瞥了她一眼,“怎么,是什么让你开始怀疑我能看懂那本书?”
席逐月信口胡诌:“那书里有记载长寿之法,就是要戒欲,我看现在的你,就算有我躺在身边,你也照样不为所动,完全不如往日那般重欲,还以为你看得懂那书,也看到了那长寿之法。”
萧延还没等她说法,就凉凉地笑起来,他道:“王宝珠,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什么叫就算‘就算有我躺在身边’?你当真以为你是多么有魅力,能让我一直沉溺其中,只要看到你,我就得要你吗?”
他咬牙切齿道:“王宝珠,我告诉你,我早就厌了你,之所以还召你来,是因为我身边只有你这么一个侍妾,等明儿我再抬几个,就没你什么事了。”
席逐月遭了这顿羞辱,脾气也上来了,跟着嘲讽起来:“是啊,你早就厌恶了我,你这么厌恶我,就算不想上我,还特意把我叫来纯盖棉被聊天不干别的,你就是这么厌恶我?”
萧延被这话刺激得很了,他直接沉下脸来:“你给我滚出去!”
席逐月不甘示弱:“走就走,真当我稀罕跟你睡一块?”
她二话不说就下了床,捡起挂好的衣裳就往身上穿,萧延指着外头道:“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眼。”
席逐月真不穿了,反正她里头穿了里衣也不怕走光,索性将刚穿好的衣服也都脱了下来,团起来,直接往萧延脸上砸去。
她愤而砸过来的衣裳还带着她身体留下来的软香,萧延本能地贴在鼻子尖嗅了一下,方才黑着脸将那衣服拂开,再抬眼,哪里还有席逐月的身影。
这个人,脾气竟然就这般大,才出正月多久,她就敢穿着单薄的里衣在外头行走。
萧延真不愿管她,但还是叫常红:“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衣服去!”
第50章 爱与不爱:一同被模糊的还有席逐月危险的境地,以及,他对席逐月的担忧。
席逐月深夜从雪刀院离开的事,在萧府闹挺大,不少人认为她是被萧延嫌弃了,才会叫萧延如此不顾忌她的脸面,把她连夜赶走。只有常红不觉得,若是萧延确实不在乎席逐月了,又何必特意叫她赶去送衣服呢?
她这样坚持了两日,等到第三日,便觉得事情确实没有她以为得这般简单了。
因为萧延预备纳妾了。
他吩咐了采买的管事去牙行挑几个年纪相宜的女子放到屋里,管事立刻遵命,还特意向常红打听萧延喜欢怎样的女子,常红眼前掠过了席逐月那张脸,但有些迟疑。
管事道:“依常红姑娘看,我准备两种女子,一种像纯娘子,一种像宝珠姨娘,你看君侯意向会如何?”
常红也吃不准,含糊道:“替君侯做事,总要齐全些。”
管事得了令,脚底生风地走了。
席逐月是阖府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她从那夜甩脸子回来后,就又被关起来了,每日在窄窄的院子里,望着窄窄的天,
仿佛那井底之蛙,正在退化她所有的激情,学识与梦想,忽听墙外响起娇脆的一叠女声,兴奋,紧张,充满春天的幻想。
府里罕有这般热闹的时候,席逐月托着下巴,连脸也懒得扭,直接问常蓝:“外头怎么这般热闹?”
常蓝还记着她上次翻墙的行为,如今简直视她为仇人,听问就幸灾乐祸起来:“这些啊,都是进府做姨娘的,从此君侯的后院就热闹了,你啊,就要被彻底遗忘了。”
席逐月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但不多。萧延只是这个世道里众多凡夫俗子之一,他既占据了社会地位,掌控了这个社会大部分的资源,当然没有道理享用性资源。所以她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她只是觉得萧延脏而已。
席逐月可不想萧延睡了其他女子再来碰自己,私生活混乱了,很难不染点什么脏病,她一点也不想被传染上,于是她也彻底放弃萧延,开始琢磨该怎么和别的男人私通。
而此刻的雪刀院,管事正信心满满地带着他花费了快一个月,从各处搜来的美女,她们环肥燕瘦,各有其美,但若细瞧她们的眉眼,总有那么一两处,或是像魏纯娘,或是像席逐月。
萧延的脚步在某个最像席逐月的女子的面前顿住了,管事以为他有意,立刻迎上来预备殷勤介绍,却见萧延冷眼横来,几乎没将他冻死:“谁跟你说我喜欢这样的?要你在这儿给我自作聪明!”
平白遭了呵斥,管事来不及辩驳什么,只一味请罪,又呵斥那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吓得满眼含泪的女子退出去,他却也机灵,轰走一个不算,还将其他的也轰走了,于是满院子眨眼就走了一半人,只留下那几个像魏纯娘的。
萧延并未细看,随手指了两个留下了,管事喜不自胜,赶紧推着那两个女子跪下谢恩,又请萧延赐名,萧延不必思索,直接赐名:“一个叫雪玉,一个叫刀玉就是。”
他吩咐管事:“好生教了府里的规矩,别到时候坏了我的兴致。”
管事忙应下,待将两个女子领下去后,管事喜笑颜开地对她们道:“你们的名字是从这雪刀院里来,可见君侯对你们的满意,若是你们能抓住这个机会,能生个一男半女,就是你们的造化,等往后飞黄腾达了,还请两位姨娘莫要忘了小的今日之功。”
雪玉害羞地抿起嘴笑,刀玉好奇地问:“我听说我们前头还有个得宠的姨娘?”
管事撇了撇嘴:“她啊,早被君侯厌弃了,在清园里被关了一个多月了,就是怕她跑出来碍了君侯的眼。”
刀玉的心就落回了肚子一半,心也开始飘起来,她问:“那个永华公主……”
管事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她啊,更不必担心,往后你们谁生下长子了,这君侯府,就是谁的。”
天降巨财,就连害羞的雪玉都矜持不下去了,与刀玉一迭声地追问:“这可是真的?那到底是长安来的公主。”
管事斜了她们两眼:“我言尽于此,不信便罢了。”
*
常蓝进屋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席逐月被关了一个多月了,久到好像她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她不是没有和常蓝斗智斗勇,可常蓝被骗过一次后,警惕心暴涨,再也不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席逐月终究没有骗过她,逃离这座不高的院墙。
席逐月被困住了,她变得暴躁易怒,砸坏了屋里的所有东西,她几乎跟睡在废墟里没什么一样,可常蓝仍然不为所动,只冷眼旁观她的绝望与疯狂。
这让席逐月怀疑自己不是被困在什么清园,而是疯人院。
再后来,她也没什么闹的心思了,她闹起来,也是为了博个关注,可如今这萧府没人再关注她了,如管事的所说,府里要迎新人,她这个旧人早就被彻底忘了。
所以闹得再凶也没什么意思,席逐月索性每日躺在床上睡着,不起床,不进食,除了喝水如厕,脚绝不沾地,饭食都是怎样拿进来又怎样端出去。
常蓝冷嘲热讽道:“你以为把自己饿病了,就能让君侯来看你了?你放心,你绝没有这样做的价值,甭说你就饿了这么一顿,就算是饿死了,君侯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席逐月懒得理她。
常蓝被席逐月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了,她愤怒地端走了饭,心想饿一饿也行,饿过了就不会矫情。
谁知席逐月第二顿还是如此,不吃饭也不理人,常蓝也撂挑子不干了:“既不想吃饭,索性我直接回了膳房,让她们不必备你的饭菜,也省得浪费粮食。”
席逐月还是不答,常蓝存了恐吓她的心思,当真去了膳房如此如此告诉了几个厨娘。
谁知,这几个厨娘就得过警告,早在席逐月被关起来后,府里又要张罗给萧延采买的事,膳房就有点看菜下碟,觉得席逐月从此失了宠,于是在她的饭食上懈怠了点,往清园送去了剩饭剩菜,哪承想当天就得了警告,还被罚了两个月的月例,让她们再不敢偷奸耍滑,每回往清园送的都是最先出锅的好饭好菜。
如今席逐月一连几顿都没吃饭,常蓝又来这般回话,几个厨娘根本不敢将此事隐瞒不报,便去寻了上回刚见过的常山,常山道:“你们做得很好,这件事我已禀报君侯,你们不必理会,只记得按时送膳去。”
等厨娘走后,常山也担心起来,在席逐月第一餐绝食起,他便将信绑在海东青的腿上,送去萧延那儿了,但萧延如今正在甘州边境与颜侯会盟,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是很难赶回来。
只能祈祷在萧延回来前,席逐月千万别把自己饿死。
这场会盟进行得如预期般不顺利,自青州事了后,永华便迫不及待地要成亲,在明白太后只把她当作棋子后,她必然要牢牢地将萧延抓在手里,可惜,回了云州后,萧延便忙于公务,莫说成亲了,就连见她都是敷衍。
永华气愤于他过河拆桥,同时向长安要求获得兵马的要求再次被太后无视,一时之间,堂堂公主竟然成了牢中困兽,进退不得,她烦躁不已,正天天抽宫婢出气,便接到了颜候派来的探子塞来的信,于是她立刻动了心,背着萧延,与颜候勾搭上了。
她想得极为简单,她这张牌,能被萧延用过一次,自然也能被别人再打一次。这一回,她必须占据谈判桌的主导地位,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权力。
于是当颜候向萧延递出会盟时,她积极地参与其中,随萧延来到了甘州。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萧延的算计。
颜候野心勃勃,在他出兵青州时,就公然陈兵甘州边境,若非萧延早在甘州肃州边防布下重兵,恐怕那时他就会乘虚而入,于是这一次,萧延索性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可是,当他正待利用永华,将方略付诸行动时,常山放出来的信飞到了他的手里。
常山是萧延放在清园,监视席逐月的,但也仅次于此,常山不会将席逐月的情况实时汇报萧延,除非……
萧延瞳孔紧缩,立马取下信纸展开,当阅读到席逐月绝食一餐时,他心头一颤。
才饿了一顿,若是旁人,他自不会当一回事,总觉得还有着闹呢,到底能不能绝食到底还是个未知数,可如果是席逐月,萧延完全不会怀疑她的决心和倔性。
他几乎有冲动,想立刻回到清园,到她身边,抓着她,将饭菜灌进她的嘴里,可甘州距离云州就有四日路程,若是快马加鞭,也只能缩短至三日,从现实来说,这绝对是妄想。
更何况,他如今还有要事。
理性动物就是这样,哪怕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此刻启程,若席逐月这般一直饿下去,等他赶回去,席逐月的身体也虚弱了,变得凶多吉少了。可是他还是犹豫了,想到此刻的会盟,想到那些方略,想到他那些还未实现的宏图。
萧延的脚便有些迈不出去了。
那小小的信纸,在他手里被攥紧,成团,被手心里的汗水打湿,连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同被模糊的还有席逐月危险的境地,以及,他对席逐月的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