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军营时，陆承昭忽然问道：“昨日那几名将士，你准备查到什么程度？”

    “自然是越详细越好。”

    云知意掰着手指数：“有没有婚约，有没有外室，有没有欠债，喝醉之后会不会打人，家里人好不好相处……”

    陆承昭越听越觉得新鲜。

    “云妹妹，你这是给人相看，还是查祖宗三代？”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当然得查清楚。”

    云知意认真道：“总不能成亲前说得天花乱坠，成亲后才发现，他在老家连孩子都有两个了吧？”

    陆承昭点头：“有道理。”

    “还有，不能因为姑娘是宫里放出来的，年纪大一些，便觉得她们嫁给谁都该感恩戴德。”

    “她们在宫里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重新过自己的日子，更应该选个好人。”

    陆承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看着云知意：“以前觉得云妹妹有趣。”

    陆承昭坦然道：“现在觉得，你很厉害。”

    云知意一怔。

    陆承昭说完便转过头，继续看路。

    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知意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救命。

    他夸人完全不给人准备时间的吗？

    这种明亮直球型，谁顶得住啊！

    西郊大营很快到了。

    守门将士远远看见陆承昭，齐齐抱拳行礼：“将军！”

    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云知意。

    陆承昭翻身下马，朝云知意伸出手：“慢些。”

    云知意没有让他扶，自己利落地跳下马。

    陆承昭的手还停在半空，便顺势接过她手里的马鞭。

    云知意跟着他走进军营。

    沿途经过的将士，几乎都认识陆承昭。

    有喊将军的，有直接叫他名字的，还有人远远喊道：“陆将军，昨日相看得怎么样？什么时候也给自己找个媳妇儿？”

    陆承昭抓起路边兵器架上的一只木枪，抬手便扔了过去。

    那人笑着躲开，跑得飞快。

    云知意忍不住笑：“他们不怕你啊？”

    “怕我做什么？”

    陆承昭道：“上了战场听军令便好，平日里又不是哑巴。”

    “裴九渊带兵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吗？”

    陆承昭脚步一顿，认真想了想。

    “没人敢。”

    云知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承昭冲她挤挤眼：“我跟你说，但你别告诉王爷！平日里，他往营中一站啊……连马都不敢乱叫！”

    噗！这也太夸张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来到主帐。

    昨日互选成功的三名将士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云知意手里那张长长的纸时，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县主……”

    周放咽了咽口水：“这是什么？”

    “问题。”

    云知意展开纸。

    纸张顺着桌面一路垂到了地上。

    三人：“……”

    陆承昭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幸灾乐祸。

    “好好答。谁敢撒谎，我替县主收拾他。”

    半个时辰后。

    云知意看着面前坐得笔直的三个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最后一个问题。”

    三人如临大敌。

    “若成亲以后，你们的妻子想继续做事，或者自己开铺子，你们同不同意？”

    那名想开药铺的年轻将士立刻点头。

    “同意！她会医术，我还巴不得她来管药铺。”

    吴硕想了想：“只要她高兴便好。”

    云知意看向周放。

    周放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我也同意。”

    “真同意？”

    “嗯。”

    周放低着头，小声道：“她昨日说……想开一家食肆。”

    “我会烤肉，也能帮忙。”

    云知意忍不住笑了：“行，暂时通过。”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陆承昭在一旁道：“只是暂时，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日后谁敢对不起人家姑娘，军法不管，我也会管。”

    三人神色一肃：“是！”

    出了主帐，云知意回头看了一眼。

    “你平日也管将士的家事？”

    “管不过来。”

    陆承昭道：“但若真闹到我面前，自然不能不管。”

    “从前有个百夫长，在军中立了功，回乡以后便要休掉糟糠妻，另娶富户家的女儿。”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的军功状拿回来了。”

    云知意惊讶：“这样也行？”

    “功是他立的，倒没有真拿走。”

    陆承昭笑道：“就是吓唬他。不过后来查出他还侵占阵亡将士的抚恤银，真把他送进牢里了。”

    “活该！”

    陆承昭叹了口气：“人有时候真是很多面，有的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但回去却不会善待老婆孩子，有些人平日里凶巴巴的，到家就温柔无比。”

    “呀，”云知意眨眨眼，“陆将军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啊！”

    陆承昭摸了摸鼻子：“行了，别打趣我。对了！”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军中安置伤兵的作坊。”

    陆承昭翻身上马：“你不是想知道他们退伍后怎么生活吗？”

    云知意呆呆点了点头，策马跟了上去。

    军营西侧有一片单独圈出的院落。

    里面没有操练声，只有此起彼伏的木料敲击声、打铁声和织机声。

    有人少了一只手，正在用剩下的手臂打磨木器。

    有人腿脚不便，坐在桌前修补皮甲。

    也有人教新来的伤兵识字算账。

    云知意走进去，微微皱眉。

    陆承昭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回乡。”

    “有些人家中无人，有些人怕拖累亲人。”

    “便留在这里学门手艺。军中器械、桌椅、冬衣，大多由他们制作。”

    云知意看见吴硕正在院子里。

    他坐在一堆木料旁，手里拿着刨子，正在修一只衣箱。

    见到他们，吴硕站起身。

    “将军，县主。”

    陆承昭看了一眼箱子：“给倩云做的？”

    吴硕耳根微红：“不是。”

    “那你刻她的名字做什么？”

    吴硕猛地低头。

    箱盖角落里，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吴硕脸色涨红，抱起箱子就走。

    云知意笑得直不起腰。

    “陆承昭，你眼睛也太尖了！”

    “那当然。”陆承昭十分得意。“我在战场上连百步外的兔子都看得见。”

    “兔子招你惹你了？”

    “没惹我。”陆承昭一顿，补充道，“但它实在美味。”

    哎呀兔兔那么好吃……不是！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

    云知意笑得合不拢嘴。

    “那走西边的近路。”

    两人骑马离开军营，雪却突然大了起来。

    西边小道沿着山脚而行，比官道近了一半，只是道路稍窄。

    雪越下越急。

    行至半山，一阵刺耳的木轮摩擦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一辆运送木料的板车顺着结冰的坡道滑了下来。

    拉车的马受惊扬蹄。

    路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兵抱着食盒，吓得僵在原地。

    “让开！”

    陆承昭已经纵身下马。

    云知意离那孩子更近，想也没想便扑过去，将人推向一旁。

    板车擦着她的衣角冲过。

    她脚下却踩到被雪覆盖的碎石，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云知意！”

    陆承昭脸色骤变，飞身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