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北齐边军与草原胡人作战，往往未战先怯。

    胡人那如同狼群般的嚎叫、狰狞的面容、以及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足以在接战前就摧垮许多齐人士兵的意志。

    等到真正短兵相接，能发挥出三四成训练水平已属不易。

    一旦阵线伤亡超过三成，整支军队便极有可能陷入恐慌，继而崩溃，将后背留给胡人的弯刀和马蹄。

    然而，明军，这支由陈洛以超越时代的理念和铁血纪律打造出的军队，截然不同。

    青峰关巍峨的城墙之上，玄甲士兵如同磐石般屹立在各自的战位。

    面对关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发出震天嘶吼的胡人大军，他们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

    只有紧握兵器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和那沉稳如一的呼吸，透露着他们内心的专注与决绝。

    他们的眼神锐利，透过垛口的缝隙，死死锁定着下方的敌人。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对自身和战友绝对信任，以及对身后家园誓死守护的坚定意志。

    “弓箭手，准备！”

    常山勇沉稳如山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压过了关下的喧嚣。

    传令兵立刻挥舞起红白双色令旗，同时用尽力气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哗啦——

    城墙第一排的弓箭手动作整齐划一，取下背负的明军特制战弓。

    这种弓弓力强劲，射程远超胡人常用的骑弓。

    他们从箭囊中抽出特制的三棱破甲箭，搭弦，开弓，身体微微后仰，弓弦被拉至满月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冰冷的箭簇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沉默而高效，只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常山勇冷静地估算着距离，眼看着胡人先锋已进入最佳抛射范围，他猛地挥下手臂，声音穿透空气。

    “上仰，抛射，放！”

    嗖嗖嗖嗖……

    弓弦震动的嗡鸣瞬间连成一片！

    无数箭矢脱离弓弦，带着死亡的低啸，汇聚成一片密集的乌云，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致命弧线。

    达到后，借助着重力加速度，如同疾风骤雨般向着关下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

    “啊！”

    箭矢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坠落，轻易地穿透了胡人士兵简陋的皮甲，甚至将人死死地钉在地上！

    刹那间，胡人进攻的浪潮前端，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倒下了一片。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轮抛射刚结束，前排的弓箭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弓，身形稳健地向后撤步，退入后排。

    而第二排的弓箭手几乎在同一时间跨步上前，占据了射击位置，开弓、搭箭、仰射！

    整个轮换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箭雨的覆盖几乎没有间断！

    与此同时，胡人后阵的弓箭手也在拼命仰射还击。

    零零星星的箭矢歪歪斜斜地落在城墙上，或被坚硬的墙垛弹开，或无力地插在女墙上。

    他们射箭的主要目的并非造成多大杀伤，而是为了干扰守军，掩护云梯兵和先登兵的推进。

    若是寻常军队，看到箭矢飞来，哪怕明知威胁不大，也会本能地闪避、低头，导致防守节奏混乱，火力中断。

    然而，明军将士却仿佛对头顶飞过的流矢视若无睹！

    他们目光坚定，动作没有丝毫变形，依旧严格按照命令和训练，进行着高效、冷酷的轮番射击。

    这严明的军纪和钢铁般的战斗意志，足以让任何对手感到心寒。

    数轮密集的抛射过后，关墙之下已然伏尸累累。

    但胡人凭借着人数优势和一股悍勇之气，依旧付出了惨重代价冲到了城墙根下。

    哐！哐！哐！

    沉重的云梯被勐地推靠上城墙！

    这并非简单的长梯，其底部有着坚固的木质底座和木轮，便于推动。

    顶端则带着巨大的铁制倒钩，一旦钩住墙垛，凭借人力极难推开。

    “云梯搭上来了！火油准备！”

    基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云梯大多采用浸过水的松木、杉木制成，粗壮结实。

    即便浇上火油点燃，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烧毁。

    在烧毁之前，必须阻止敌人攀爬！

    “礌石！滚木！给我砸！”

    常山勇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嘿哟！”

    士兵们喊着号子，合力抬起早已备好的百斤重巨石，朝着云梯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推下！

    砰！砰！

    轰隆！

    巨石带着万钧之势砸落，在密集的胡人群中开出几条血肉模湖的通道，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但后面的胡人仿佛毫无惧意，依旧如同蚂蚁般沿着云梯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滚木伺候！”

    巨大的原木被沿着云梯滚下，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正在攀爬的胡人士兵一串串地砸落下去，伴随着筋断骨折的惨嚎。

    “金汁！淋下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武器登场了！

    大锅内熬煮的、混合了粪便、毒草、腐烂动物的滚烫粘稠液体——金汁。

    金汁被用长柄木勺舀起，朝着攀爬的胡人兜头淋下！

    滋啦！

    白烟冒起，伴随着皮肉被烫熟的可怕声音。

    “啊！我的眼睛！”

    “烫死我了！救命啊！”

    被金汁淋中的胡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瞬间失去战斗力，从云梯上栽落。

    即便侥幸未当场死亡，那恶臭和剧毒也会让伤口迅速恶化、腐烂。

    在这个时代，基本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过程痛苦而漫长。

    与此同时，弓箭手们也更换了射速更快的神臂弩和连环弩，开始自由射击。

    精准地点杀那些试图靠近云梯基座或聚集在一起的胡人士兵。

    城下的胡人督战队也杀红了眼，手持巨斧的彪形大汉厉声咆哮：“不准退！给老子冲！怯战者，立斩！”

    寒光闪过，几个因为恐惧而稍有迟疑的胡人士兵瞬间被砍翻在地。

    血腥的震慑力让其他胡人只能硬着头皮，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常山勇挥刀噼翻一个刚刚冒头的胡人先登兵，腥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心中凛然。

    他不得不承认，石晋天麾下的这支荻族主力，其凶悍程度和攻城意志，远超他以往遇到的任何胡人军队。

    他们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或者说，对死亡有着一种扭曲的漠视。

    尽管明军依托雄关，给予了胡人巨大的杀伤，但在对方这种不计代价、前仆后继的亡命攻势下，防线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噗嗤！

    终于，一名格外悍勇的胡人百夫长，格挡开刺来的长枪，勐地一跃，成功踏上了城头！

    他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瞬间砍倒了两名猝不及防的明军士兵！

    “胡人上城了！堵住缺口！”

    嘶吼声在城垛各处响起。

    如同堤坝被打开了第一个缺口，越来越多的胡人顺着这个点和其它几处云梯，悍不畏死地跃上城头！

    城头防线瞬间陷入了激烈的白刃战！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垂死者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曲。

    刚刚修建好的青峰关，此刻彻底化作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疯狂地碾碎着双方士兵的生命与血肉。

    每一寸城砖都被鲜血浸染，变得湿滑粘腻。

    常山勇眼看局势岌岌可危，知道不能再坐镇指挥了。

    他猛地拔出佩刀，对身边亲兵怒吼一声：“亲卫营，随我杀！把胡狗赶下去！”

    说罢，他身先士卒，如同一头猛虎，冲入战团最激烈处。

    刀光闪烁，一名刚刚登城的胡人将领被他连人带刀噼成两半！

    主帅亲自搏杀，极大地鼓舞了守城明军的士气。

    “撑住！兄弟们一定要撑住！援兵很快就到！我们的计划快成功了！”

    常山勇一边奋力砍杀，一边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大声呼喊，试图稳定军心。

    关城之下，石晋天望着城头上惨烈无比的拉锯战，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了狰狞的喜色。

    虽然他这一方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但他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他相信，守军的意志和兵力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哼！看你们还能撑多久！最多再半个时辰，本王必踏平此关！”

    他志得意满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关城陷落，肆意屠戮的场景。

    与此同时，青龙山入口处。

    龙乾坤和他带领的工兵、亲卫营，正在与时间赛跑。

    他们冒着被胡人游骑发现的巨大风险，终于在陡峭的崖壁上凿出了数十个深深的孔洞。

    “快！把‘雷火’（炸药包）全部塞进去！小心连接引信！”

    龙乾坤压低声音，亲自监督着这最关键的一步。

    每一个炸药包都被小心翼翼地填入孔洞，引信被仔细地连接起来，确保能同时引爆。

    终于，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然而，要确保引爆成功，并给大部队争取撤离时间，必须有人留下来执行这最后的、也是最具危险性的任务。

    一队明军士兵主动站了出来，队长是个面容坚毅的老兵，他对龙乾坤抱拳道：“师长，你们快撤！这里交给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龙乾坤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兄弟，喉头哽咽，他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

    他重重拍了拍队长的肩膀，目光扫过每一张决绝的脸，仿佛要将他们牢牢刻在心里。

    “好兄弟！我龙乾坤，和明军上下，绝不会忘了你们！”

    说完，他猛地转身，低吼道：“撤！全速撤离！”

    众人沿着险峻的小路，以最快速度向安全距离狂奔。

    负责引爆的士兵们目送他们远去，随即毫不犹豫地用火折子点燃了主引信。

    火星沿着引信急速蔓延，发出“滋滋”的声响。

    “走！”

    队长一声令下，几人转身也开始拼命奔跑。

    数秒之后，仿佛地龙翻身！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勐然爆发！

    声音远比火炮齐射恐怖百倍，整个青龙山脉似乎都在剧烈颤抖！

    众人只觉得脚下大地跳动，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只见青龙山入口处的崖壁，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如同被巨神之锤狠狠砸中，大块大块的岩石崩裂、脱落、翻滚着倾泻而下！

    烟尘冲天而起，弥漫了小半个天空。

    无数巨石堆积碰撞，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短短时间内，就将那条唯一的进出口彻底堵塞、封死！

    青峰关战场。

    这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巨响，让激烈厮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无论是城头血战的士兵，还是关下呐喊的胡人，都惊骇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正骑在马上观战的石晋天，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歪，竟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

    左右亲卫慌忙将他扶起。

    石晋天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狼狈，抓住一个亲卫急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刚才那响声……是从何处传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报！大王！大事不好！

    我们……我们后方的山体突然崩塌，巨石落下。

    把……把我们的退路给彻底堵死了！”

    “什么？”

    石晋天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置信。

    “山体……崩塌？堵死退路？”

    他猛地扭头，望向依旧巍峨耸立、但似乎变得更加危险的青峰关，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中计了！这是陷阱！

    但他毕竟是枭雄，短暂的惊慌后，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了恐惧。

    他拔出弯刀，指向青峰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中带着绝望的疯狂。

    “儿郎们！你们都听到了！

    后退无路了！

    事到如今，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唯有拼死拿下这座关城，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否则今日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现在，所有人听本王号令！全军压上！一鼓作气，给本王拿下此城！

    “杀！”

    城头之上，浑身浴血的常山勇听到这声巨响和随后石晋天那绝望的呐喊，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振奋的光彩！

    计划成功了！关门打狗之势已成！

    他勐地举起战刀，用沙哑却无比激昂的声音，向所有坚守的明军将士发出了反击的怒吼：

    “兄弟们！龙师长成功了！胡人退路已断！现在轮到我们了！”

    “明军听令！使用掌心雷！”

    “炮团各就各位，装填弹药，做好开炮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