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同行者
作品:《不见砚台十年春》 夜色正浓,东值房被一片昏沉笼罩,屋内烛火孱弱跳动,攀附于榻上之人的面颊。
付玄钰站在榻前来回踱步,一炷香的时间已逝,小太监却仍未有苏醒的迹象。她攥着手,眉头悄然一拢,移步至木桌前的矮凳坐下。
外头的动静愈发稀疏,救火的呼声渐隐,她抬眸往窗外瞥了一眼,火光黯淡了几分。心底却涌上一股焦灼感,若有旁人来,只怕今夜什么也问不出。
付玄钰扶着额,低头思忖,目光却恍然落于手臂一旁的茶壶,她手背覆上壶身,探了探,茶壶还温着。付玄钰提起茶壶,往手心倾了些许。
水触至掌心,丝丝凉意渗入她心头,她手微微一怔,壶中的水,竟是凉的。付玄钰搁下水壶,绕至榻前,半蹲身子,一手掐住他的合谷穴,随即将掌心的水洒至他的面颊。
小太监似有所感,阖上的眼皮略微一颤,眼珠急速转了两圈,遂而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眸。他瞳孔中带着丝丝迷茫,楞楞地望着屋顶。
喘了两口气,又猛然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付玄钰的脸上,视线随之缓缓下移,只见她头顶圆顶乌纱帽,额间生着一颗红痣,身着绿色团纹暗织圆领官袍,官袍正中绣着黄鹂补子,腰束乌角带。小太监瞳孔骤然一缩,疑惑道:“敢问大人,此处是何处?”
付玄钰直起身子,俯视着小太监,冷声回应:“此处乃太医院东值房。脉案房失火,你昏倒了,是太医院的人将你抬至此处。”
小太监手撑着榻沿,费力坐起身,他躬身一礼。
“小的谢过太医院,不过小的身子已无大碍,不便叨扰太医院。”
他身子轻颤着下了榻,方迈出脚,他低头摸索着衣袍,动作愈发慌乱,似在寻什么要紧物件。忽而他身子顿住,转身望向付玄钰,眸色一沉。试探着询问:“小人昏倒时,大人可有瞧见何物?”
付玄钰闻言一顿,缓慢从袍袖中掏出那本烧残的先太子脉案录,她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可是此物?”
小太监神情严肃,片刻间,又笑眯眯伸手欲收回此物。
“正是。”
付玄钰眼疾手快又将脉案录收入袖中,一手顿在袖口处,小太监脸上的笑戛然而止,眉目间浮起一丝狠厉:“大人,这是何意?”
她往前迈了半步,半边脸被烛火映照得明亮,另外半边沉在暗处,付玄钰步步紧逼:“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脉案库失火,众多脉案,为何你独独只救先太子的脉案。”
事情败露,小太监眉头一皱,眼睫微压,眸光暗沉下来。他小心翼翼从袖中摸出匕首,猛然拉过付玄钰,紧捂着她的嘴,将刀尖抵上她的脖颈。咬牙切齿:“无人指使,既然你瞧见了,便留不得活口。大人,勿怪小人心狠手辣,只是这脉案你不该碰。”
匕首欲刺入之际,付玄钰猛地挣脱手,一把拽住,掌心霎时被划开一道小口,她含糊言道:“慢着,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让我死个明白。”
小太监身子顿住,眉目舒展开,饶有兴致地松开捂着她嘴角的手,付玄钰惊慌失措地大口喘着气,她咽了咽唾液,余光紧紧瞥着小太监。
“你究竟是何人,先太子脉案于你而言有何用处,竟让你舍得以命相救?”
小太监嗤笑了一声,匕首仍死死抵着她的脖颈,他语调平缓,双眼泛红,字字泣血:“因为冤。”
付玄钰身躯一滞,慌乱退却了几分,心神渐定。眉心一皱,微微侧首,错愕地扫视了他一眼。
冤?他为何会言冤?
付玄钰试探着张口,“既然有冤,为何不申?”
小太监手头动作一顿,嘲讽笑道:“申?官官相护,我能去哪里申?先太子暴毙一案,我的父亲何其无辜。”
付玄钰心头猛地一震,她未料及当年的案子竟还有无辜之人牵连其中。
“你究竟是谁?你父亲又是谁?”
“前礼部侍郎宋廉遗孤,宋鹤山。”
一语落,宋鹤山将匕首紧抵住付玄钰,“大人既已明了,合该上路了。”
刀刃方刺破付玄钰的肌肤,却被她厉声呵住,宋鹤山握着匕首的手顿住。
“鹤山兄不应杀我。”
宋鹤山嘴角扬起一丝浅笑,“为何?”
付玄钰沉默了半晌,脸色一沉。
“因为,你我皆为同行者。”
宋鹤山眼神警惕,死死握着匕首,眸中浮现一丝疑惑,“大人此话何意?”
“我乃前太傅付嵩遗孤,付玄钰。”
她尾音颤颤,补充言道:“家父亦乃先太子一案受害者。”
宋鹤山瞳孔一怔,匕首随之“哐当”一声滑落。付玄钰一手微抬,抚了抚胸口,长舒了口气。
她绕至木桌前,沏了一盏茶,稳稳地递至他手中。宋鹤山疑心接过,却未曾入口。
付玄钰揽袖伸手,指向木凳。
“鹤山兄,坐。”
宋鹤山捧着茶盏,脚下犹豫不定,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移步坐下,付玄钰随即移坐至他身旁。
值房顿时陷入一阵死寂,唯余寒风砸门的呜咽声,以及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寒暄了几句,房门蓦地被推开,寒风灌入,吹得墙角的烛影颤了颤。
推门之人乃太医院小吏,他迎面上前,朝二人走去,后侧身向付玄钰半躬行礼。
“付大人,小人奉院判大人之命前来瞧伤者。”
付玄钰眸色一沉,遂而起身,方举步迈出,便顿住脚步,回首与宋鹤山四目相对,宋鹤山目光一凝,抬头轻点,只见她的背影湮没于隐隐黯淡的火光之中。
太医院今日轮值之人乃院判张怀正,宫中折腾了数日,她总算能回去好好歇息一番。
宫道沿途的雪纷纷扬扬飘着,顷刻间,肩头便砌了层薄雪,她拽紧衣袖,将袖中的脉案录往里拢了拢。埋头疾步朝宫外赶去。行至东华门宫门口,守门侍卫正缩成一团,跺脚取暖。
她递过牌子,侍卫粗略瞅了一眼,便放了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都歇了业,只有檐角悬着几盏零星的灯笼。她沿着街道两侧徐行,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宋鹤山的事。
宋鹤山方才同她交代身世,虽寥寥几句,却似块石头,重重地砸进她心里。宋鹤山的父亲含冤而死,母亲悲痛欲绝,不过数日便追随而去,独留他一人伶仃于世。后来他被人拐去,卖入宫中,净了身,成了一名太监。
她埋头盯着鞋尖,或许她是幸运的。
命运二字,本就多舛不公。
愣神之际,付玄钰肩头的雪忽而被身后一人拂去,她脚步滞住,徐徐侧首回望。黄谦望着她,眉眼含笑,怀中还揣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炒栗子。
付玄钰眉目霎时清亮,脸上浮着淡淡的喜悦:“黄叔?”
黄谦不语,只笑着将那袋栗子塞入付玄钰怀中。
“这栗子是你徐姨炒的,还热乎着,快尝尝。”
他早年在太医院当过差,对院中轮值时辰了然于心。前些日子寄出的信迟迟未有回音,暗忖着此番当值应轮不到阿钰,便特意候在宫门外等她。
付玄钰伸手拈了一颗栗子,黄谦替她拢着纸袋。入口尚温,还是儿时的味道。
自她入宫后,便鲜少与他们相聚。徐莺日日惦记着,也不知她在宫中过得可好。前些日思念得紧,催着黄谦写了封信去,问她能否得空,容他们上京瞧一瞧。信寄出去五六日,不见回音,他索性收拾了行装,带着徐莺一路寻来了京城。
二人并肩而行,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踏入院中,堂屋内昏暗的油灯忽明忽暗,付玄钰推门而入,徐莺端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连忙将盘子搁下,双手在襜衣上匆匆抹了两下,脸上绽出笑来,快步迎上前去。
她一把揽过付玄钰,将她拥入怀中,又搭着她的肩
头左瞧右瞧,眉头一锁:“阿钰瘦了。”
黄谦从身后绕至木桌前,剩下的栗子被他搁置在桌角,“阿钰瞧着是瘦了不少。”
徐莺心疼抚了抚付玄钰肩头,牵起她的手,引她在木桌前坐下。徐莺把糕点推至付玄钰面前,“阿钰多吃点,这是方才刚出锅的,热乎着。”她笑眼盈盈看着付玄钰。
付玄钰眼尾泛红,捏起一块糕点便往嘴角送。
“味道如何?”
她嘴里包着糕点,左右咀嚼,含糊应道:“好吃。”
徐莺一手撑着额角,也不吃,就那么看着她。见她吃得活脱似只豚鼠,嘴角一扬:“阿钰若喜欢,暂住京城的这段日子,徐姨便多为你做一点。”
言罢,徐莺指腹便覆上付玄钰嘴角,轻轻抹去了她嘴角残留的糕点渣滓。
“慢点吃,别噎着。”
付玄钰点了点头。埋头吃着,忽而被呛得直咳。黄谦反应过来,将一盏热茶递至她手边。徐莺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脊背,拍了两下,见她似有所缓,又顺势替她拢了拢散开的一缕碎发。
“你这孩子,吃个东西还跟小时候一样急。”
徐莺念叨着,付玄钰手中捧着茶盏,朝他二人弯了弯嘴角,又猛灌了一口,搁下茶盏之际,黄谦眼疾,注意到了她掌心的伤口。他一把拉过付玄钰的手查看伤势。一脸担忧:“这是怎么了?”
付玄钰下意识缩了缩手,却被黄谦死死擒住。
“无碍,黄叔,这伤乃今日搬药材被划伤的。”
徐莺见那道细长划痕,心底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紧拧着,扒开黄谦,攥起她的手左瞧右瞧。在一旁嘀咕:“都多大的人了,还如此粗心。早些便不让你同你黄叔学医,你看看。如此晚回家便罢了,还弄伤了自己。”
付玄钰学医,她先前便是反对的,学医这条路有多苦多累,自打嫁给黄谦那日起,她便日日看在眼里。
夜半挑灯背书,寒冬里翻山采药,遇上疑难杂症,整夜都合不上眼,甚至主子稍有不慎,便需时时忧心着那颗脑袋。她瞧着心疼,却从不说。
她只盼着阿钰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必吃这份苦,也不必受这份累。往后若能遇着个知冷知热的人,嫁了,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便好了。如此,也算他们对已故挚友的最好的交待了。
可付玄钰性子倔,她也拗不过。
黄谦没接话,起身走向了墙角的木柜。他打开柜门翻了翻,摸出了一个青花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条。
徐莺往她身旁挪了挪凳子,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黄谦低头扯开瓷瓶,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一阵刺痛传来,付玄钰手指微微一蜷。
黄谦抬眸看了她一下。
她别过脸去,望着墙角那盏轻轻跳动的烛火火苗,将缠好的手掌缩回了衣袖中。
堂屋内沉寂了片刻,徐莺起身去灶台收拾碗碟,她前脚方踏出堂屋,黄谦霎时面色暗沉,语气斟酌了几分,沉声道:“阿钰,你的伤乃被利刃所伤罢?你能哄过你徐姨,但哄不过我。”
付玄钰身子僵住,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的伤的确乃利刃所伤。”
黄谦没再追问她,只静静地盯着,叹了一口气。
“你若在追查你父亲当年的事,我不拦你。可你得知道,那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黄谦垂眸,双手搭在膝头,他心底明了付玄钰为何学医,又为何入太医院为官,只是这条路太过于凶险。
他盯着粗糙的手背,沉默良久,缓声道:“我不是阻止你查,我是怕你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付玄钰侧头,透过窗棂,凝望着院内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上压了层毛茸茸的积雪。
她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等到冤屈被洗净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