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问你踢什么位置？

    tony说我守门。

    教练拍拍tony色泽黯淡的金发，指了一个角落。你给我站到那去，他说。

    球场上，新剪的草坪散发出某种气味，新鲜的，闻了叫人心旷神怡的植物清香，tony知道这味道来自被割草机残忍隔断肢体的小草，它们飞溅出来的汁水。

    tony脚上的新鞋，尺码稍微大了一点，衬得他像只用尾鳍站立的小海豹。他此前从未穿过脚底带钉子的鞋子，很不习惯，他用鞋子往草坪上扎，研磨，挤出更多草的味道。

    面前都是些七八岁的孩子在踢球，围着一个球，又是跑又是叫，不知怎的触发了tony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又因为离这恐惧太远，反而感到安全。我站在这里，他想，我站在球门这里。

    他看见地上那只黑白相间的足球——在许多孩子许多对腿脚间飞速滚动，不停地变化着方向，眼花缭乱，然后砰的一声，朝他飞过来，他双手一抬，轻松接住。那个射门的孩子嘴一瘪，马上要闹脾气。

    教练哔一声吹哨，示意半场结束。

    他跑过来，先是拍那个孩子的肩膀安慰他，接着对tony夸赞了几句。

    “那个空摘很棒。”他说。tony耸耸肩，不以为意，好像破坏掉一群八岁孩子的射门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因为，的确不是。

    教练说，你今年几岁？七岁？八岁？他专业的目光评估着tony营养不良的身体，你想要加入我们这儿的青训吗？

    tony开口说，我很想，但是……

    他想起了这天早些时候的事情。

    ——

    他在卡卡车里吃早餐，并用自己浑身脏兮兮的衣服和手指弄脏了他的昂贵座椅和内衬。但这个男人是个善良虔诚的基督徒（法律认证的宗教，绝不包含任何近亲相交和活人献祭之类的），他大度地原谅了他并把他带来球队。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tony说，我不要去孤儿院。

    卡卡谨慎地对待他像对待一只受惊吓的动物，好吧，我们没有要去孤儿院。

    我不是孤儿，男孩强调，你可以把我放下了，我要回家。

    这是一个谎言，tony尽管可以去世界上所有任何其他地方，都绝不会回到那个cult小镇里面。

    卡卡问，我可以送你回去，你的家在哪？

    男孩闭上嘴，仿佛在和空气较劲。

    卡卡通过后视镜观察他的表情，这并不容易，因为他脸上实在是太脏了，一大团红褐色的污渍，黑乎乎的灰尘，结成一缕缕的头发耷拉着盖住额头和眉毛。卡卡不知道这是一种便于逃脱的策略，一张免费的面具，绝对实惠。他想不管怎么样，这孩子需要一个热水澡。

    “洁净仅次于圣洁。”约翰.卫斯理，1778。

    他也许不能把一个刚认识的陌生男孩带回家，那有点太过头了，不过除了他那栋漂亮的别墅外还有能把一个流浪儿洗干净的地方。

    于是他说，你想去足球场看看吗？

    “我想，但是……”

    A：事实上，我想做的东西太多了，能做的东西却有限。我不得不把自己藏在旧衣堆里是有原因的。我真的可以承受被带去一个新地方以及其后续衍生的一切后果吗？上次在车上被一个男人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B：带我走吧，takemeaway，不是去球场，而是去把一切都忘掉的地方

    C：新世纪足球超巨星的梦想在这里起航

    男孩抿紧嘴巴，两条瘦腿轻轻碰撞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想去。

    ——

    奥兰多城足球俱乐部的淋浴室水压非常大，几乎要把tony给冲扁了。

    身上的血渍被融化、流开，只有在落地的那一刻显现出某种可疑的猩红色，然后很快消失在地漏里。

    真正麻烦的是tony手臂上的伤口：一条狭长的口子，没能真正结痂愈合，在周围的污垢被洗干净后更加显眼，发炎的鲜红色，像在tony细瘦苍白的手臂上突突跳动。

    <

    p>卡卡的助理给他找来了一套小球员的衣服，差不多的尺码，从外套上衣到袜子都有，齐全的一整套，舒适、洁净，没有破洞，没有长出手脚的污渍，不是某个兄弟姐妹传下来的二手财产。tony用一条雪白的毛巾擦干了身体，套上那些衣服，立刻感到自己受了保护。他拉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把下巴埋进领口。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坐在淋浴室外面的长凳上，发呆，数天花板上的吊灯，一个，两个，外面传来训练场上模糊的声音。

    “嘿，孩子。”一个行色匆匆，一身定制暗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他手上还捏着部电话，“你想去踢球吗？”

    “好哇。”tony手一撑从长凳上下来，迪甘看见他的小手啪嗒牵上自己的手，这孩子洗干净后真是可爱，跟教堂的圣坛侍童似的。

    迪甘一路牵着他把他带到小球员的训练场，现在这个点还没有人，静悄悄的。迪甘从一旁的推车里拿了个足球给他，让他自己玩一会儿。

    “我一会儿来找你吧。”他说。tony和他挥手说再见。再见，先生。

    A：nowistime，咱们走吧，如果跑快点，中午前还能回到市区领救济餐

    B：你在这个男人身上体验到了久违的母爱，也许你找到了你的第二个家庭

    C：踢踢踢

    D：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搜寻周围物资）

    tony一边踢那个球一边在球场上走走走，球在他脚上跳来跳去，非常乖巧听话。tony踢着踢着，啪一声将它用力踹飞。球飞出优美的弧线，归巢的鸟儿一样窜进球门。

    球场上光秃秃的简直什么也没有，tony连一件能捡起来塞进衣兜里的东西都没找到。他感到一丝挫败，当一张图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最好就是离开。显然tony已经把迪甘说一会儿来找他的话丢在脑后。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运动服，鬓角灰白的男人，腋下夹着一个记分板。

    “嘿，孩子，你是新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