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梦回朝堂

作品:《天幕直播语文课,古人破防了》

    汴京的夜市已经散了。

    几个还没有睡的人蹲在桥墩下,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最后一点炭火拨了拨,低声道:“天幕上说的,我大半没听懂,什么青苗不青苗,什么募役不募役。

    就那句,借一斗还三斗,我听明白了。

    我家就是那么败的。

    他娘的高利贷,逼得我把地抵了,才来城里卖炊饼。”

    “那你说,那个王相公要变法,是好事不?”旁边一个挑担子的问。

    “我哪知道是好事坏事。”老汉抄着手,缩了缩脖子,“上头的人说要变法,变来变去,到了咱跟前,都一个样。

    税照样交,差照样摊。

    天幕不是说了吗,地方官为了政绩,硬把钱塞给你。

    好事也给你办成坏事。”

    “那也不能不改啊。”一个年轻后生插嘴,“不改,高利贷还不照样逼死人?”

    “改?改得动吗?”桥洞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给大户赶车的老车夫,他躺在一张破草席上,眼也没睁。

    “你们没听天幕讲?那些个豪强,那些个官,哪一个不是吃这碗饭的?你动他们的碗,他们就要你的命。

    范公没改得动,这个王相公也不行。”

    几人都不说话了。

    夜里,桥下的水黑沉沉的。

    好半天,卖炊饼的老汉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迷茫:“天幕说,后世的读书人到现在还在吵,这个变法到底是对是错。

    咱就想知道,改来改去,我明天早上出摊,还能不能攒下几个铜板,给我孙儿买点肉吃。”

    紫宸殿后的偏殿。

    王安石面前摊着一卷未完成的奏疏,他边听天幕边记,写满了青苗法推行时的种种弊端和应对之策。

    他提着笔,听着听着就停住了。

    等听到新法尽废时,他手里的笔落了下去。

    墨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他想起仁宗朝时,自己第一次递上万言书。

    那纸写得极长,句句都在喊:大宋要撑不住了。

    他写完之后,等回音,等了一整年。

    第二年又上了一道,又等。

    第三年,他不再等了。

    他知道,仁宗老了,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扛不动。

    不止皇帝,庆历新政后,朝堂的臣子还有一个人敢提变法吗。

    再后来,英宗即位。

    他原以为机会来了,可英宗多病,朝政一天一个样,臣子们各怀心思,谁还顾得上一个在江宁守孝的知州?

    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这一生,也许真的要老死在外郡了。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当年在鄞县见过的那些人。

    那个借他青苗钱买了牛的老农,那几十个冬天跟着他下河修渠的汉子,那些日子是那么短,又那么远。

    算算时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多年。

    如今已经四十八岁了。

    再也不是那个在鄞县卷裤腿下田,在冷水里站一天,回来就着油灯把全县的田亩簿子从头翻到尾的年轻人。

    他也老了。

    写半天奏疏,眼睛就花了,腰也直不起来。

    他还能撑多久,大宋还能撑多久?

    若慢了,明年的青黄不接,又有多少人要卖地?后年的差役,又有多少人要卖牛?

    再拖五年,北边的辽人压过来,大宋拿什么挡?

    这样的账,他在心里算了二十年。

    二十年,每算一遍,就少一分耐性。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其他人的‘从长计议’了。

    殿中另一头,宋神宗赵顼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年轻人脸色煞白。

    “朕……三十八岁就驾崩了?”

    天幕里说,元丰八年,宋神宗崩。

    他试着算了算,自己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三十八岁,那也就是十几年后的事。

    十几年。

    他的新法,他的中兴大业,他的“富国强兵”,原来全都要在他三十八岁这年,戛然而止。

    他慢慢走向失神的王安石,开了口,嗓子是哑的。

    “王卿。”

    “臣在。”

    “天幕说的这些二次罢相,急功近利……

    朕这个皇帝,没撑住,也对不住你。”

    王安石摇了摇头。

    “陛下何出此言。

    仁宗朝时,朝廷多次召臣入朝,臣都拒了。

    “臣不是不想做事,是臣知道,那时候做事,做不成。

    没有人愿意改,没有人敢改。

    臣去了,也只是在朝堂上多一个说空话的人。”

    他停了一下。

    “直到陛下登基,臣才看见了一点机会。”

    “陛下是唯一一个,肯把天下交给臣试一试的人。

    这个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

    “所以陛下不欠臣什么,若不是陛下,臣这一生,都只能在地里写几卷没用的书。”

    “只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天幕说,志向不能当饭吃。

    臣有志向,可天下百姓要的不是臣的志向,是粮食,是种子,是明天早上醒来,锅里还能有一碗粥。

    臣给不了他们这些,还让他们卖了牛,卖了田。”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臣对不起天下百姓。”

    神宗将他扶起,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偏殿里又静了下来。

    崇政殿外,内侍尖着嗓子通报:“司马学士、文相公、韩相公、欧阳学士、苏学士求见……”

    殿内,赵顼和王安石同时转身。

    赵顼看了王安石一眼。

    “陛下。”王安石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静。

    赵顼沉默片刻,对内侍说:“宣。”

    五个人鱼贯而入。

    司马光走在最前,跨进殿中的第一步,就看见王安石站在御座下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时都顿了一下。

    这不是天幕。

    这是此刻。

    可他们都已经知道,将来某一天,自己会把对方当成比外敌更难容的人。

    “陛下。”司马光撩袍跪下,“新法绝不能行。”

    文彦博没有马上说话。

    他慢慢走到殿中,朝赵顼行了礼,才把目光转向王安石。

    他比王安石年长得多,须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殿中这些人,大半都是他看着进入朝堂的。

    他少年时便入仕,到今天已经历四朝。

    庆历年间跟着范仲淹搞新政,后来仁宗不行,大家各散东西。

    他做过地方,也做过宰相,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

    “王相公,天幕说得清楚,你的青苗法,在鄞县能活人,在天下能杀人,一县之政,靠你一双手,天下之政,靠千百双手,你管不住那些手。”

    王安石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韩琦上前一步,语气比文彦博缓些。

    “我年轻时,跟过范文正公,那时我也以为,只要心正,事就能成。

    后来才知道,天下的事,从宫里到乡里,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片泥。

    你越用力,只会陷得越深。”

    欧阳修望着王安石,神色复杂。

    他比旁人多一层私谊,正是他当年在仁宗面前举荐过这个年轻人,说他“才高而学富,遇事必办”。

    如今人还是那个人,可越走越远了。

    “介甫。”他没有叫王相公,叫的是旧称。

    “我不说新法对错,我只说人,你用的人,良莠不齐。

    你要变法,我不拦,我只问你一句,你能不能等一等?把每一县都办成鄞县,再往全国推。

    你若是肯,老夫愿致仕回乡,在乡里帮你督办试点。”

    苏轼年纪最轻,排在最后。

    他憋了许久,到底没忍住。

    他没有跪,上前一步,高声说:“陛下,臣请陛下听一句不好听的话,今天的王相公,满腔热血,当然没错。

    可青苗法若行得通,为何当年只在鄞县一个小地方见效?

    因为那里有他王大人自己卷着裤腿站在田里。

    可陛下若把这一套推到天下,难道陛下能替每一个县派一个王相公去?派不了。

    最后站到田里的,全是那些只晓得上官的县吏。

    陛下要救百姓,他们正好拿百姓交差。”

    他转头直直地看着王安石,声音有些发涩:“王相公,你写文章说‘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

    可若是这条路压死的不是你自己,是道旁那些挑着孩子逃荒的百姓,你还无悔吗?”

    王安石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依旧沉默着。

    殿中一时剑拔弩张。

    赵顼站在御座前,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脸。

    司马光还跪着,文彦博和韩琦都沉着脸,欧阳修别过头去,苏轼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可越有道理,他越觉得心里发苦。

    天幕已经告诉他,新法最后就是败在这些人说的这些事上。

    他还没开始做,先听了一遍败局。

    就在这时,殿外又响起脚步声。

    内侍还没通报,那人已经进了殿。

    “陛下,臣章惇有话说!”

    章惇一脚踏进殿来,先扫了司马光一眼,又看了看文彦博诸人,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声:“诸位相公真是好口才。

    新法还没推呢,先把败仗给陛下编排圆了。

    青苗法在鄞县行得通,你们说是因为王相公在。

    那天下就没有别的官了?

    照这么说,哪个官都不用办事了,只要不是王相公亲自去,就什么都别做,都干什么吃的?

    高利贷一年年吃人,差役一年年逼人,官仓里粮食堆到发霉,不改,难道等死?”

    司马光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章子厚,你也不用急着给新法摇旗呐喊。

    天幕上说得清楚,新法若成,是大宋之福。

    可那上面的败局,你也看见了。

    你得想清楚,文相公、韩相公、欧阳永叔,哪个是怕变的?

    他们怕的是你这种把刀磨得比脑子还快的人!”

    章惇不怒反笑:“想清楚?先帝仁宗想清楚了,英宗想清楚了,结果呢?

    大宋一年亏空,西夏连年犯边,兵养不起,税收不上。

    你们还要陛下再想几年?”

    司马光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

    章惇看了他一眼,冷冷补了一句:“司马公品行,我敬,可有些事,光有品行不够,你拿不出一升米,拿不出一亩田,只拿一句祖宗之法,挡不住北边的马。”

    两边声音越说越高,赵顼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挥手:“都给朕住口!”

    殿中立刻静了下来。

    他站在御座前,胸口起伏着,一时竟不知该看谁。

    他慢慢把目光转向王安石。

    王安石始终没有参与这场争吵。

    他没有看司马光,也没有看章惇,甚至没有看赵顼。

    他的脸微微仰着,望着殿外,黑沉沉的夜空悬挂着天幕。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诸位,夜还长,继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