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局限

作品:《天幕直播语文课,古人破防了》

    苏轼眉头蹙起,在琢磨那一条弹幕。

    司马光家里有大庄园。

    这句话让他十分不解,他为司马光写过一篇行状,里面有一句,“有田三顷,丧其夫人,质田以葬”。

    三顷薄田(300亩),在洛阳那个公卿世家遍地的地方,算得了什么。

    司马光修的那座独乐园,不过二十亩,几间老屋,一个读书堂,一片竹子。

    他亲眼见过。

    就这,也叫大庄园?

    文彦博,洛阳大地主。

    韩琦,豪商背景。

    文潞公在洛阳是有宅第,可他五为河南尹,在洛阳卜居,那是四朝老臣的体面。

    至于韩稚圭,也不是豪商,只是韩家在相州是世代簪缨,田产确实不少。

    这事他知道,朝中不少人也都知道。

    这怎么了吗?

    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这句话更让他莫名其妙。

    主义,生意,这两个词在苏轼听来都新鲜。

    后世之人拿这两个词来形容司马光、文彦博、韩琦,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司马光,面色平静。

    再看文彦博,再看韩琦,都是一副老臣持重的样子。

    这几个人,他都是敬重的。

    司马君实一辈子清俭得近乎刻板。

    文潞公在朝堂上争的是国策,韩魏公在边关守的是疆土。

    他们反对新法,是因为他们怕政令推行之后小民反受其害,是因为他们觉得祖宗之法不可轻变。

    这些人,都是进士出身。

    都是靠文章、靠政绩、靠几十年的辛苦,一步一步走到宰执位置上的。

    一个宰相的俸禄有多少,一个地方官的俸禄有多少,读书人做官不做生意,不贩货物,剩下的钱置几亩地,传之后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有什么好骂的?

    他越想越不明白。

    后世的人,到底在愤怒什么?

    如果说是恨他们反对新法,那可以骂他们误国,可为什么要把他们说成是为了几亩地、几贯钱?

    好像他们一辈子读的圣贤书,一辈子在朝堂上争的国事,到头来就是为了保住自家那点田产?

    (这里解释一下,我不是在“黑”苏轼,也不是在“洗白”士大夫群体。

    我只是想写一下,不管哪一个历史人物,他的行为思想都会有时代局限性。

    苏轼不可能有“皇帝和士大夫对于百姓来说,都是食利阶级,是剥削者”这种想法。

    苏轼的历史局限性,体现在他既是真心同情底层百姓疾苦,又是士大夫阶层利益的天然维护者。

    这两个面向在他和一些士大夫身上是统一的,而不是矛盾的。)

    “单靠一个天才加一个皇帝,改不动一个王朝。”

    天幕说完这句话后。

    神宗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从司马光扫到文彦博,从韩琦扫到欧阳修,从苏轼扫到章惇,最后停在王安石身上。

    一个天才加一个皇帝。

    天才,就是王安石。

    皇帝,就是他自己。

    他今年二十出头,坐在这个王朝最高的位置上。

    他自认不是昏君,他肯听,肯学,肯把权力交出去。

    他遇到了王安石,一个真正想做事、也能做事的人。

    可天幕说,不够。

    一个天才加一个皇帝,不够。

    那要几个?

    殿中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天才?

    司马光通史学,文彦博通朝政,韩琦通边事,欧阳修通文教,苏轼通民情,章惇通权变。

    这些人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能撑起半边天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站在同一座大殿里,却分成了两半。

    一半要改,一半要守。

    一半要快,一半要慢。

    一半要新,一半要旧。

    他们把力气全部用在了互相说服上。

    最后谁也没赢。

    赵顼再次环顾殿中,满心悲凉。

    这里明明有那么多天才,为什么他们不能齐心?

    殿中许久没有人说话。

    司马光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酸麻,他慢慢直起身子,看向王安石。

    他没有说话,但意味明确:你看,天幕都说行不通了。

    文彦博浑浊的老眼望向王安石。

    韩琦、欧阳修、苏轼,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王安石站在殿中。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可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涌。

    行不通,天幕说行不通。

    那个时代的生产关系托不住这套新的生产方式。

    这些话他听不太懂。

    但他比殿中任何人都更懂数字,更懂财政,更懂基层。

    天幕说青苗法推广之后变成了摊派,他信。

    天幕说免役钱在各地一加再加,他信。

    天幕说市易司的人自己变成了垄断者,他也信。

    他在地方上待了二十多年,见过那些事,不止一次,不止一地。

    可他心里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

    行不通,那就改,改到行得通。

    这套制度行不通,那就换一套。

    换到行为止。

    他在鄞县就是这么干的。

    一条渠挖了三个冬天,第一年塌了,第二年冲了,第三年才成。

    他从来没有因为“第一次没成”就停手。

    变法势在必行。

    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再找一条路。

    他还有时间,哪怕没有时间,他也要挤出时间。

    他已经在想,天幕说青苗法在全国推不了,那能不能先推几路?

    天幕说免役钱下面加码,那能不能把账目统一收归三司?

    天幕说官僚体系不受监督会失控,那能不能设一个独立的核查机构?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拆,一条一条地补。

    他不信没有办法。

    ——

    (【史实错误须知】

    熙宁二年,历史上这个时间点。

    欧阳修不在朝廷任职,而是在地方任职,他反对新法是在青州上疏朝廷。

    韩琦这个时候也不在中枢,他在镇守河北。

    章惇职位低微,没有资格直闯殿里与宰执辩论。

    这里为了丰富剧情的戏剧冲突,架空了一些历史。

    我选这几个人物是因为他们非常有代表性,基本涵盖了反对新法的各种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