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注定

作品:《天幕直播语文课,古人破防了》

    欧阳修站在殿中,天幕上那个圆环还在缓缓旋转。

    他想起自己写《新五代史》时,反复琢磨过的一个问题。

    五代之乱,始于唐末藩镇割据。

    藩镇之乱,源于玄宗对边将的过度信任,源于府兵制瓦解后没有及时补上新的制度。

    唐玄宗为了防边患,给了节度使军政财权,结果安禄山反了。

    唐代宗为了平叛乱,又给更多藩镇同样的权力,结果藩镇坐大。

    代代因循,代代矫枉,每一次制度调整都在解决上一个问题,又在制造下一个问题。

    一个制度在建立时越是精巧地解决某个问题,就越可能在另一个方向上制造新的问题。

    太祖为了防武将,造了士大夫这张网。

    这张网防住了藩镇,却养出了重文抑武。

    防住了权臣,却养出了党争。

    防住了地方,却养出了僵死的改革。

    一模一样。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这是他在《新五代史》里反复用过的话。

    如今真切看到应验之后,只剩满心荒凉。

    赵匡胤静静的听着。

    这套制度,本就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对着五代十国的血泪史,一笔一笔计算出来的。

    防藩镇、防权臣、防武将、防割据,每一条制衡,每一层分权,都是冲着五代的病根下的药。

    他能不能找其他方法?或许可以。

    但任何其他方法,都需要一个前提:他必须相信人性中有值得信赖的部分。

    可他亲眼见过,澶州城头那面撕裂的黄旗,高平阵前那些溃逃的老将,汴梁城里一夜换姓的皇宫,中原大地千里无人的白骨 。

    可他的半辈子,从郭威的知遇之恩到陈桥的黄袍加身,从樊爱能的临阵溃逃到李重进的举兵反叛,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人性经不住试。

    杯酒释兵权那天,石守信等人哭着谢恩,他心里也清楚,不是兄弟们情分够深,是人人都怕重走五代的老路。

    他选了最稳妥的一条路,也是最无奈的一条路。

    “朕能平五代之乱,能定大宋之基,能让天下百姓不用再躲兵灾、不用再易子而食。”

    “可朕管不了百年之后啊。”

    他抬起手,像是想去触碰天幕上那个圆环,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开国之君又如何?

    你能定下制度,定不了人心。

    你能打下江山,算不了身后事。

    他清楚汴京无险可守,要靠几十万大军围着,迟早会拖垮财政。

    不出百年,天下民力要被这冗兵耗空。

    当年他提出迁都洛阳,却遭到满朝文武反对,赵光义一句 “在德不在险”,就把话堵了回去。

    他那时就知道,这套规矩一旦长起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他转头看向殿外的宫墙,目光穿过重重殿宇,像是要看穿百年的时光,看看那些困在局里的后世子孙。

    看了一会,他又有点微妙的情绪。

    喉头滚过一声带着兵戈气的低骂,又被他咽了回去。

    合着到最后,困在这局里的,是赵光义一脉的子孙。

    崇政殿里,一片沉寂。

    天幕上那行字悬在半空,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赵顼坐在御座上,手指按着那张写满改进方案的纸,久久没有动。

    文彦博站在殿中,他望着天幕,长长地叹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看他,他蹲在殿角,札记本摊在膝上,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

    “王相公。”文彦博低声叫他,“天幕说,绕不过。”

    王安石没有抬头。

    “绕不过,就不绕。”

    文彦博一怔。

    王安石又写了一行,才搁下笔。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文彦博预想中的灰败。

    “文相公,天幕说旧法水土不服,照样撑了十六年,天幕优化过的方案,比旧法稳,比旧法细,比旧法有层次。

    旧法都能撑十六年,新法为什么不能撑得更久?”

    文彦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王安石转向赵顼,拱手一礼,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请。”

    赵顼看着他:“你说。”

    “天幕说,元丰八年,陛下驾崩,变法随即被废。”王安石的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臣斗胆,请陛下保重龙体。”

    殿中静了一瞬。

    赵顼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安石语气恳切,“陛下若在,新法就在。”

    赵顼看着王安石,忽然鼻子一酸。

    他慢慢把那卷写满字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朕知道了。”

    天幕上,那张巨大的结构图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简单的图。

    左边写着“王安石变法成功”,右边写着“北宋不亡”。

    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欲言不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好了,继续我们的北宋迷宫之旅。”

    “我们前面把所有能讲的都讲了,现在,我们提出一个问题。”

    “王安石变法如果成功,可以挽救北宋的灭亡吗?”

    弹幕立刻刷起来。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我觉得可以,有钱有兵还怕什么】

    【拉倒吧,靖康之变的时候北宋缺钱吗?不缺,缺的是能打仗的人】

    【变法成功也没用,幽云十六州拿不回来,汴京就是裸奔】

    欲言不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画面分成了上下两半。

    上半部分,一条线在往上走。

    标着“财政改善”“军力提升”“行政效率提高”。

    “变法如果成功,确实能改善一些东西,国库会有钱,军队会有装备,官僚系统会稍微高效一点。”

    下半部分,三条线横着,一动不动。

    标着“幽云十六州丧失”“以文制武”“士大夫政治”。

    “但它无法改变三件事。”

    “第一,幽云十六州在辽国手里。

    汴京北边一马平川,骑兵几天就能冲到城下。

    这是地缘格局,变法变不出燕山山脉。”

    “第二,以文制武是祖宗家法。

    赵匡胤定的,赵光义加固的,一百多年了。

    变法可以给武将多一点空间,但变不掉‘文官监军’‘兵将分离’这些根本规矩。”

    “第三,士大夫政治对军事效率的结构性抑制。

    打仗要集中权力,要快速决策,要容忍失败。

    可士大夫政治的逻辑是分权、是扯皮、是追责。

    这是制度层面的矛盾,变法绕不过去。”

    【所以变法成功也救不了北宋?】

    【那还变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吧,至少能多撑几年】

    【多撑几年有什么用,最后还是靖康】

    欲言不止的声音停了一下,等观众消化。

    “所以,我们可以说北宋是注定灭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