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悦湖公馆

作品:《异种恋爱收录图鉴》

    这种奇怪的,粘稠的,说不出的诡异压抑渐渐弥漫开,甚至隐约影响到了隔壁几桌的客人。

    容素能听见周围原本正常轻松的交谈声有意无意地放轻了些,人类骨子里的窥伺欲和好奇心不合时宜地泛滥起来,隔着粗糙的简易围栏,已经有人投来了隐秘探究的目光。

    她手指转过屏幕向上,语气依然平缓如常:“新房东呀。”

    “我们只是在说新房监控的问题,呐,给你看记录。”她答,“新租的房子嘛,开始就是会有很多问题需要慢慢商量的。”

    周围聊天的音量有些刻意地陆陆续续地恢复正常。

    明薇也很自然地探头看了一眼,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噫,好小气的房东,朋友都不让带。”

    容素帮着解释:“人家自己的房子要租给一个陌生人住,忌讳多一些也不奇怪嘛。”

    大小姐诶了一声,单手托腮看着她,精心描摹的眼尾慢慢弯起,扬起一抹过分甜蜜的笑。

    “是啊,你也要租陌生人的房子,素素这种乖小孩,认真尊重别人的忌讳也很正常对吧?……真讨厌,真符合你的脾气。”

    她用小女孩特有的娇嗔语气抱怨起来,又仿佛漫不经心般地随口一提:“所以宝宝,为什么不住我的房子呢?也不用你交房租,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我们平时还能一起出门逛街到处玩,住我那儿不是更方便吗?”

    容素摇头:“还是不一样啦。”

    “有什么不一样的,”明薇说,“我的项目八字没一撇,但工作室你不也是说来就来吗?”

    “帮忙是帮忙,工作是工作,这是彻彻底底地两回事呀。”容素还是摆了摆手,她的语气神态依旧柔软,却没有多少要改主意的打算。

    这不是明薇第一次在容素这里碰到软钉子,早在她毫无预兆地决定离家出走的时候,明薇就已经直白地、甚至迫不及待地邀请过,不用想得那么麻烦,她完全可以直接住在自己家里。

    容素不出意外地拒绝了,把守着所谓朋友间的分寸感,一次又一次地回避着身边人那些稍显“逾越”的浓烈好意。

    ……啊,真讨厌。

    因为长大了,思想成熟了,所以所谓独立自主的思想也在她可爱的小脑子里越来越根深蒂固了吗?

    “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呢,”大小姐十分夸张地开始唉声叹气,似真非真地开始抱怨起来:“这点面子都不给诶,这要是姓顾的在这儿要领你回家,你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吧?”

    容素弯弯眼睛,脸上仍是无奈地笑:“那不一样嘛。”

    “他毕竟是哥哥呀。”

    明薇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讨厌她的哥哥,讨厌这个永远可以把她合理合法带回家吃饭的身份。

    她回神看着容素线条柔和的侧脸,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唉,她们认识的时候容素早就过了十八周岁了,明家再怎么有钱,这种时候也都走不了合法的收养程序,真让人伤心。

    大小姐的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起起伏伏间令人捉摸不定,容素很平静地接住了对方一秒转变成丧气的样子,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期期艾艾地开始假哭。

    桌子对面的时秀安全程神色淡定,对着大小姐全程的张牙舞爪,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过。

    有些东西明薇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她是同性,是闺蜜,是学妹认真承认过的好友,女孩子之间的谈话尺度偶尔会让过路人迷茫咋舌,但在学妹的坚持下,基本都还在彼此的接受范围内。

    可同样的话换做他来说,那就只是最纯粹的冒犯了。

    “所以,学妹现在住在哪儿了?”他顺着两人的话茬重新捡起了之前的问题,好在学妹的态度似乎没有被那位房东影响太多,没怎么迟疑地给出了地点:“我记得是叫悦湖公馆……”

    明薇小小的呀了一声,下意识看向了时秀安的方向。

    容素迷茫:“怎么了?”

    “没什么,学妹不是本地人,不太清楚也是正常的。”时秀安淡定道,“悦湖公馆,早期是时家负责的开发项目。”

    容素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了解不多,倒不是因为顾舒阳刻意绕过她,而是因为她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半点天赋。

    可即使如此,她大概也能记得,顾家几乎从来不提和这类相关的话题,不是厌恶或嫌弃,而是一种稍显忌讳的回避。

    大部分的生意人,特别是时家明家这类生意越做越大的生意人,在某些问题上是非常敏感的。

    他们讲,避谶。

    不过顾舒阳似乎从来没这个类似封建迷信的习惯,她面前这两位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也没有,相关话题聊的大大方方,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

    确定地点后,负责开车的对象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时秀安,路上也随口聊了几句有关小区的问题。

    简单来说,这小区当年确实是时家负责的,本来各方各面都谈的很不错,多方共赢的好局面,前期流程也没出什么岔子,如果项目最后可以平稳落地,时家整体状态都能再上一层楼。

    但也是这个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大项目,明明开了个不错的好头,偏偏中途各种岔子压都压不住,只能被迫不了了之。

    时家因此元气大伤,至于个中细节也从未向外透露过。

    时秀安的父亲是当年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可即使是这样亲密的血缘关系,时秀安能了解到的也仅仅是不经意间提及的只言片语,其余部分,长辈们依旧是讳莫如深。

    “感觉上应该不是什么硬件方面的大毛病,毕竟时家其他项目可没怎么受影响。”同在一辆车上的明薇顺口说,“非要说的话,更像是那当面的忌讳?”

    开车的时秀安瞥了她一眼,“怎么说。”

    “避谶嘛,他们老的讲究这个。就像总说小孩子没有腰,本意其实是腰同‘夭’,让小孩子乱说不吉利的。”明薇的目光投向车窗外,这条路通往悦湖公馆,烂尾工程牵连到的是方方面面,附近的基础公共设施质量也都是参差不齐。

    白日尚且还好,一旦到了晚上,附近代表人气的灯火便显得越来越少,仅有道路两旁老旧的路灯偶尔冷不丁闪动几下,配合附近几乎无人的漆黑空旷,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阴凉。

    明薇慢吞吞地将自己缩了缩,更贴近了旁边的容素。

    女孩子的体温依旧是暖

    融融的令人安心,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你就住这儿?”她谨慎问道。

    旁边的容素温和答道:“是啊。”

    语气依然是四平八稳,情绪稳定地让人安心。

    时秀安不会冒昧打扰女士们的交谈,可这一次,他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等到他们到了地方,停车准备一起上楼时,这种抵触的情绪便变得愈发强烈了。

    两位富二代这辈子住过条件最差的地方估计也就是学校宿舍,然而小区的条件确实恶劣到几乎能让大小姐当场尖叫的程度,她一只手扯着容素的胳膊,铁青着一张脸,用尽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人当场打包带走。

    “顾舒阳居然真的允许你住在这种鬼地方……”大小姐说话时都忍不住细细的牙齿打战声,但这种时候,容素很难界定她到底是单纯的恐惧,还是当真气到了字面意义上咬牙切齿的地步。

    容素小声解释:“哥哥让了的。”

    “那看起来,学妹应该在叙述上采用了一些春秋笔法。”时秀安拎着袋子跟在后面,他手臂的肌肉有些微用力过后的鼓胀充血,温文如玉的一张脸,衬衫下的轮廓却意外地饱满优越。

    一个成熟可靠的年轻男人站在这里,同样提供了相当分量的安全感。

    但明薇几乎想也不想,果断把自己重新缠在了容素的身上。

    同样是安全感,素素身上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我都有点想要今晚留宿了……”她喃喃道。

    一想到自己还要从这条路原路离开她都觉得绝望。

    也是不出意外的,被身为乖孩子的容素委婉拒绝了。

    “这个可能不太行呢,薇薇。”她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为难,倒是没提刻薄房东的刻薄要求,只是依旧耐心和她解释:“这房子空着很久了,稍微再等几天让我收拾收拾吧,现在的条件你住不舒服的。”

    明薇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小区的环境摆在这里,有了一开始的警惕性,进楼后也不至于过于大惊小怪。

    两人送到门口后选择和女孩告别,刚刚清理过的楼梯口,笼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黯淡灯光,拽着人的认知坠向某些更加混沌又恶劣的猜想。

    容素站在门口准备拿钥匙,她旁边的苍白墙壁正巧垂下一截青色的电线,周遭光线浑浊,连带着影子也含糊,墙壁第一眼看着仿佛是皮肤下透出的浅青色血管,时秀安下意识错开了无意识紧盯的目光,看向了门口的容素。

    她很干净,衣着,容貌,气质……在这种奇怪的环境下,更是有种令人安心的、仿佛完全不受打扰般的纯粹。

    明薇的手指更是自始至终缠在女孩的身上,根本就没离开过。

    她本来是想要试试,能不能死缠烂打在这儿住一晚的。

    可当容素真正掏出了钥匙准备开门时,她的骨子里又莫名升起了某种陌生而强烈的抵触,她不想在这里久呆,哪怕素素的身边看起来依然很安全。

    “那……”她试着松开手,恋恋不舍地道别:“我们先走啦?”

    “好呀。”女孩笑着点点头,又很顺口地补充一句:“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