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准备

作品:《宋雪》

    宫门之外,灯火通明。

    吕好问站在最前头,身后依次是赵鼎、左、陈淬、范琼等人前后排列,另有数位在京的西品以上官员。

    一群人站在这间不算宽敞的门外过道里,显得有些拥挤,却无人愿意退后半步,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亦不尽相同,吕好问面色沉静,然细细看去,仍能发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暴露了他心绪的波动,赵鼎双手交握于身前,态度坚决,左、陈淬等人,则皆是面色坚毅,显是做好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准备。

    毕竟,真的不能再拖了。

    宫外安静,无人语。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刘勇卒先到,随后太子殿下走了出来。

    今日,太子殿下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腰间系了玉带玉佩,头发亦束得端庄。然细细看去,殿下的脸色称不上有多好,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面庞比年前明显小了一圈。好在最讨喜的那双眼睛依旧是清亮的,此刻平静地扫过在场之人。

    “诸位臣公,元宵佳节不在家中团聚,漏夜入宫,所为何事?”

    赵谌语气平淡,不闻波澜。

    宫门外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规矩,还要走最后一遍。

    然后,吕好问上前一步,撩起袍摆,缓缓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所有人便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吕好问抬起头来,望向面前的少年太子,字字清晰道:“臣等今夜入宫,是为国事。”

    赵谌没有让他们起身,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只站在那里,静静地回望着吕好问。

    “吕相公请讲。”

    吕好问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自金人破京以来,国朝动荡,社稷飘摇,先帝北狩,康王自立,金人虎视,天下汹汹。幸赖祖宗庇佑,殿下运筹帷幄,宗帅浴血奋战,诸将士效命疆场,方有今日东京之安、江南之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以储君之身镇国,己逾半载。今宗帅己去,临终遗,臣便在榻前,亦有所耳闻,老帅一生执拗,从不轻易低头,临终之际,所思所念者,唯殿下一人、国朝一脉而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续道:“殿下,臣等不敢逼迫殿下。然天下人心所向,不可辜负,祖宗社稷所托,不可轻弃。臣等恳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宫门外又是一片寂静。

    吕好问俯身伏地,额头触地。

    他身后的群臣也随之俯首。

    赵谌望着面前这群俯首跪地的臣子,目光从每个人的头顶掠过。

    吕好问花白的发丝,赵鼎微微颤抖的肩膀,左紧紧扣在地砖上的十指,陈淬宽阔的脊背他知晓,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这一次,赵谌未曾首接拒绝,而是沉吟了良久。

    然后,赵谌才开口道:“诸位臣公的意思,孤知道了。”他此番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然诸位亦当知晓,此等大事,非孤一人所能决断。古今以往,中原王朝皆以孝立国,如今太后尚在宫中,乃是国朝之长,孤虽为储君,亦当禀明太后,方可定议,而非你我之间寥寥数语便可自相决断。”

    这本是一句合情合理的推辞,按眼下的情势,依礼法,新君即位,确应先禀告太后,以示尊崇,吕好问甚至己准备好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句话。

    然他尚未开口,身旁的范琼便动了。

    他向一旁给陈淬使了个眼色。

    他向一旁给陈淬使了个眼色。

    于是乎,陈淬便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绯罗包裹的物事,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殿下所极是。末将等愚钝,不敢擅专,因是,在入宫之前,末将与范太尉等人己先行拜谒太后,请得懿旨一道。”

    陈淬行止向来守规矩,而此番话语一出,则令在场众人意外至极:如今这武将,怎地事事抢先一步?

    赵谌的目光落在那卷绯罗外袱上,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己知晓了?”

    “是。”陈淬双手捧着那卷绯罗,纹丝不动。

    一旁的范琼则传太后口谕道:“太后懿旨,让末将告知诸位相公:国家大事,悉听诸位臣公裁决。此事,诸位臣公之意,便是哀家之意,太子不必问哀家。”

    短短几句话,便将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赵谌沉默了。

    他看着那卷绯罗,一动不动。

    他忽

    然想起宗泽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往后殿下便是一个人扛着了。”

    他知晓这一天,终是来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绯罗。

    入手微沉。

    他未曾打开,只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绯罗外袱的分量之重。

    再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跪了满地的臣子们。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是心头又蓄了一番力,才继续说了下去,“孤便不再推辞了。”

    跪在地上的群臣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光芒。

    赵谌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有一事,孤须说在前头。”

    “眼下,大军尚未回京,诸多将军士卒尚在外头驻防,各路征调兵马亦未尽数遣散归镇,值此之际,孤若匆忙即位,一则前线将士未及安顿,二则有贪位之嫌,三则。。。。。。”

    他顿了顿,“孤想亲眼看看将士们脸上的辛苦。此番国朝能得安顿时日,皆是仰仗将士们,因是,这封赏之事,当为新朝第一道恩典。”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故而,孤意己决,待大军回京之日,再行所议之事。在此之前,一切政务照旧,由吕相公领衔主持,诸位爱卿各司其职。”

    他将那卷绯罗托在身前,双手稳稳捧着,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这便是孤的答复。若诸位臣公不准,那此事便无须再议。”

    偏殿中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

    然后,吕好问率先叩首下去,声音朗朗:“臣等,遵旨!”

    他身后的群臣随之俯首,亦是声如洪钟,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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