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日志
作品:《第28号手术室》 第二天。周五上午10:00,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电脑前。屏幕是27英寸的,分辨率1920×1080,背景色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渐变。他打开了三个窗口:左侧是医院内网的数据访问日志查询系统,中间是Excel表格,右侧是PDF器。三个窗口像手术台上的三排器械,从左到右,依次使用。
林栖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网布靠背,有五个滚轮。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右手的手指微微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左手覆在右手上,拇指搭在右手腕关节的桡动脉处——她在数脉搏,或者只是保持接触,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砚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用左手操作鼠标,在内网窗口里输入一组筛选条件:
系统名称:基因筛查报告系统。
操作类型:修改。
时间范围:2024年9月1日至2024年9月20日。
操作工号:LINQI_0127。
点击查询。屏幕加载了五秒。五秒里,风扇的声音从主机箱里传出来,像一台小型的呼吸机在高速运转。
日志加载完成。表格显示六条记录。
9月10日。14:23:17。14:25:33。两条。修改患者20240910001和20240910002。字段:CYP2D6代谢型。原值:慢代谢型。新值:快代谢型。IP:192.168.3.47。工号:LINQI_0127。
9月12日。09:15:44。09:18:11。两条。修改患者20240912001和20240912002。字段:CYP2D6代谢型。原值:慢代谢型。新值:快代谢型。IP:192.168.3.47。工号:LINQI_0127。
9月14日。16:47:02。16:49:55。两条。修改患者20240914001和20240914002。字段:CYP2D6代谢型。原值:慢代谢型。新值:快代谢型。IP:192.168.3.47。工号:LINQI_0127。
六条记录。六个患者。六份报告。全部从慢代谢型改成快代谢型。全部从药剂科主任办公室的IP发出。全部用林栖的工号操作。
砚山把屏幕转向林栖。转动显示器底座的时候,金属和塑料摩擦,发出一种干涩的声音,像关节退化的膝盖。屏幕转向后,蓝光映在林栖的脸上,在她的颧骨和眼窝处形成冷色的阴影,像一台被CT扫描的骨骼。
林栖用左手握住鼠标。左手操作鼠标已经比三个月前熟练了,点击的精确度从右手的60%提升到了80%。她点击第一条记录,查看详情。详情页显示操作者的登录方式:用户名+密码。用户名:LINQI_0127。密码:加密显示,无法查看。
她说:“密码。”
砚山说:“加密。”
“能查?”
“能。”砚山说,“但要在信息科的数据库里查。需要赵主任授权。”
“赵主任?”
“赵伟。”砚山说,“信息科主任。他周三回来了。”
林栖点击第二条记录。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她逐条查看时间戳。9月10日14:23。9月12日09:15。9月14日16:47。
她说:“时间。”
“时间。”砚山说,“不是你的。”
“9月10日14:23。我在手术。第10台。儿童心脏移植。”
“是。”
“9月12日09:15。我在术后讨论会。”
“是。”
“9月14日16:47。我在值班室。睡觉。”
“是。”
林栖的左手在鼠标上收紧了。塑料鼠标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像手术手套被撑到极限时的摩擦声。她说:“我没有修改过。”
“我知道。”砚山说,“但有人用你的身份做了。”
“身份?”
“工号。密码。”砚山说,“有人在系统里,用你的工号,你的密码,登录,修改了六份基因报告。”
林栖说:“密码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砚山说,“三种可能。一,你告诉别人了。二,你用简单密码,被猜到了。三,有人在系统里植入了键盘记录程序,记录了你的每一次输入。”
林栖说:“密码是0127_1997Xa。”
砚山看着她。看了两秒。两秒里,他的瞳孔在屏幕蓝光下保持固定,像手术显微镜下的视野。他说:“复杂。”
“复杂。”林栖说,“0127是生日。1997是年份。Xa是随机。”
“随机?”
“随机。”林栖说,“我设的。”
砚山说:“被猜到的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是。”
“植入键盘记录程序?”
“可能。”林栖说,“但信息科每季度扫描一次。没有发现。”
砚山说:“那么,第三种可能。”
“什么?”
“有人从你的终端,直接登录。”砚山说,“不用猜密码。不用植入程序。直接在你的电脑上,用你的已登录状态,访问系统。”
林栖的右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她说:“我的电脑。”
“你的电脑。”砚山说,“办公室电脑。值班室电脑。或者,你的手机。”
林栖说:“9月10日14:23。我的电脑在办公室。锁屏了。”
“锁屏了?”
“锁屏了。”林栖说,“密码保护。”
“锁屏密码?”
“和系统密码一样。”
砚山说:“锁屏后,有人能解锁?”
“不知道。”林栖说,“理论上,信息科可以远程解锁。但信息科不记录。”
“赵主任可以?”
“可以。”林栖说,“他是超级管理员。”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发出一种待机状态下的低频嗡鸣,像麻醉机的气泵在最低功率运转。
他说:“还有第四种可能。”
“什么?”
“有人复制了你的数字证书。”砚山说,“系统登录除了密码,还有数字证书。证书存在U盾里,或者存在系统缓存里。如果有人复制了你的证书,他可以用你的证书,在任何一台电脑上,以你的身份登录。”
林栖说:“怎么复制?”
“接触你的电脑。”砚山说,“插入U盘。运行程序。提取证书。五分钟。”
林栖的右手在膝盖上松开了。布料恢复了平整。但她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面上,和右手并排。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像两块被展开的纱布,等待评估。
她说:“谁接触过我的电脑?”
“很多人。”砚山说,“科室秘书。IT维护。清洁。同事。”
“IT维护?”
“信息科每季度做一次终端维护。”砚山说,“维护人员上门,检查系统,更新补丁,清理缓存。维护过程中,维护人员有物理接触电脑的机会。”
林栖说:“维护人员是谁?”
砚山打开Excel表格。表格里有一列:“信息科终端维护记录”。他筛选出林栖的办公室电脑。记录显示:
2024年8月15日。维护人员:李强。维护内容:系统补丁更新。维护时长:23分钟。
2024年6月10日。维护人员:张伟。维护内容:病毒扫描。维护时长:15分钟。
2024年3月12日。维护人员:李建国。维护内容:硬件检测。维护时长:32分钟。
李建国。
林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五秒里,她的左手拇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四、五。五下。
五下后,她说:“李建国。”
砚山说:“设备科。高级工程师。”
“9月9日。”林栖说,“药剂科主任办公室。电脑。两小时。”
“是。”
“3月12日。”林栖说,“我的电脑。硬件检测。32分钟。”
“是。”
“间隔。”林栖说,“六个月。”
“六个月。”砚山说,“足够复制证书。足够准备。”
林栖说:“他为什么?”
“为什么?”砚山说,“因为他是设备科工程师。他负责维护电脑。他接触电脑的机会,比任何人都多。他知道每台电脑的密码策略。他知道系统的漏洞。他知道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复制证书。”
林栖说:“他是设备科。不是信息科。”
“设备科和信息科,”砚山说,“在维护终端这件事上,有交叉。设备科负责硬件。信息科负责软件。硬件检测时,设备科工程师可以接触电脑的物理接口。USB接口。网口。电源接口。”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可以在硬件检测时,插入一个U盘。U盘里有程序。程序在32分钟内,提取系统缓存里的数字证书,保存到U盘。然后拔走。没人知道。”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在屏幕蓝光下,几乎不可见。但砚山看到了。他在麻醉科工作了十五年,观察瞳孔变化是他的职业本能。
她说:“证据?”
“没有。”砚山说,“U盘已经不在了。程序已经被删除。证书已经被使用。痕迹已经被清理。”
林栖说:“没有证据,就是猜测。”
“是猜测。”砚山说,“但猜测有逻辑支持。”
“逻辑?”
“逻辑一:李建国接触了药剂科主任办公室的电脑。”砚山说,“8月20日报修。9月9日硬件检测。9月10日电脑‘复活’。9月10日、12日、14日,有人用这台电脑,修改了基因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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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逻辑二:”他继续说,“李建国接触了林栖的电脑。3月12日硬件检测。32分钟。六个月后,9月10日,有人用林栖的工号,修改了基因报告。”
“逻辑三:”他停顿了一下,“李建国三年前,修了那台呼吸机。那台呼吸机之后,患者死亡。砚山被停职。”
林栖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她翻过来,掌心向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是清晰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织。但她的生命线在末端出现了分叉——不是手相学的说法,是皮肤的纹理改变,因为肌肉萎缩,掌纹的走向发生了变化。
她说:“三年前,那台手术。”
“是。”砚山说,“李建国修了呼吸机。修完后,患者血压下降。你质疑了我的肌松药方案。患者死于呼吸衰竭。我被停了一个月。”
林栖说:“他修了呼吸机。”
“他修了。”砚山说,“但他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设备科的维修记录显示,那台呼吸机的最后一次维护,是在术前一周。术中维修,没有记录。”
林栖说:“为什么?”
“因为,”砚山说,“如果他出现在记录里,他就需要解释:为什么修了呼吸机之后,患者死了?”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十秒。十秒里,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她说:“李建国是谁的人?”
砚山说:“不知道。”
“陈牧野?”
“没有直接证据。”砚山说,“但李建国在设备科工作了二十五年。陈牧野在科室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他们有交集。”
“什么交集?”
“设备采购。”砚山说,“科室买设备,设备科负责招标、采购、验收。陈牧野作为科室主任,签字批准。李建国作为设备科工程师,参与验收。”
林栖说:“利益?”
“利益。”砚山说,“设备采购有回扣。招标有暗箱。验收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少?”
“不知道。”砚山说,“但足够让一个人,在三年前的呼吸机上做手脚。足够让一个人,在六个月后复制数字证书。足够让一个人,在三周前的基因报告上,用别人的工号,写下‘快代谢型’。”
林栖的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她揉了揉右手的手腕。揉捏的力度很轻,像手术中触诊软组织时的力度。她说:“下一步。”
“下一步。”砚山说,“查李建国。”
“怎么查?”
“从他的工号开始。”砚山说,“查他的系统访问记录。查他的设备维护日志。查他的财务往来。查他的通讯记录。”
“谁查?”
“我查系统。”砚山说,“你查人。”
“查人?”
“查他的背景。”砚山说,“他的家庭。他的住址。他的社交。他的习惯。”
林栖说:“我怎么查?”
“用你的手。”砚山说,“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记忆。你在医院工作了十二年。你认识所有人。你记得所有人的习惯。”
林栖的右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她说:“我的手在衰退。”
“我知道。”砚山说,“但你的眼睛还在。你的记忆还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时间还在。”
林栖的拳头松开了。她说:“时间。”
“时间。”砚山说,“第27台,下周。第28台,下下周。两周。两周够查一个人。”
林栖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像胸骨锯启动时的第一声。她说:“好。”
一个字。不是妥协。不是许可。是行动指令。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如果查到了,怎么办?”
砚山说:“交给纪委。”
“如果纪委不接?”
“交给媒体。”
“如果媒体不接?”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他说:“交给我。”
林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砚山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显示器上的六条日志。六条记录。六个时间戳。六个IP地址。六个操作。同一个工号。同一个结果。从慢到快。从真到假。从生到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找到之前的记录,在“李建国”下面加了一行:
“10:00。麻醉科。日志六条。LINQI_0127。密码。证书。复制。32分钟。”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李。”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李”字后面,是所有需要被查的、有名字的人。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建国”。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拨。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