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不超过三个

作品:《第28号手术室》

    下午2:15,药剂科走廊。

    林栖走在前面,步幅均匀,右臂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折叠了两次,厚度大约1.5厘米。档案袋里是六份纸质基因筛查报告的原件——第5台、第6台、第7台、第8台、第12台、第15台。六份报告,六处涂改液痕迹。

    砚山跟在后面,距离她大约1.5米。他的白大褂下摆没有摆动,因为他走路时手臂几乎不动。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0.5毫米笔尖,科室统一配发,但他不是用来写字的,只是握着,感受塑料笔杆的硬度。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药剂科主任室”。门是开着的,一条缝,大约8厘米。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药盒和文件,一台电脑显示器,屏幕是黑的。孙明远坐在桌后,背对着门,正在看一份药品采购清单。

    林栖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轻,三下,节奏是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

    “进。”

    一个字。孙明远没有转身。

    林栖推开门,走进去。砚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关节退化的膝盖。门关上了,但没有完全闭合,留出一条大约2厘米的缝。孙明远不喜欢密闭的空间,这是他的习惯——门永远留一条缝,像手术中永远留一条引流管。

    孙明远转过身。57岁。秃顶。眼镜的镜片上有两道划痕,像手术显微镜上的污渍。他说:“林主任。砚主任。第二次了。”

    林栖没有坐下。她站在办公桌前,距离桌子大约70厘米。这个距离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属于“工作距离”的边界。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动作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没有参与。左手松开档案袋,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六份报告。

    她说:“涂改液。”

    孙明远低头看档案袋。他没有立刻伸手。他先看林栖的脸,再看她的手——右手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刚放下持针器的手指记忆。他说:“什么?”

    林栖用左手食指,点了点档案袋最上面的一份报告。指尖落在“快代谢型”四个字上。她说:“这个。涂改液覆盖。”

    孙明远拿起报告。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呼吸机。他把报告举到灯光下,斜着看。侧光下,“快”字的表面有一层不自然的光泽——光滑,反光,和周围纸张的哑光质感不同。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指甲感受到一层微弱的阻力。

    他说:“是涂改液。”

    “医院统一采购的?”林栖问。

    孙明远把报告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在“快”字对应的位置,有一个轻微的凸起——涂改液渗透纸张纤维后形成的厚度变化。他说:“不是。医院统一采购的涂改液,成分是钛白粉、水性树脂、乙醇。这个,有二甲苯。二甲苯是工业溶剂的成分。渗透性更强,干燥更快。”

    他放下报告:“有人用工业涂改液改了原始报告。不是医院里的东西。”

    砚山说:“谁?”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橡皮筋在脑后拉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说:“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黑客干的。”

    “不是黑客?”

    “不是。”孙明远说,“黑客改电子数据。这是物理修改。原始报告被拿出来,用涂改液覆盖,然后重新打印。或者,直接打印一张假的,替换原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黑客不会碰纸。碰纸的人,是能进档案室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圆形,直径5厘米,塑料手柄。他把放大镜压在报告上,让林栖看。放大倍率大约3倍。在放大镜下,“快”字边缘的涂改液痕迹像一道缝合疤痕,覆盖在另一个字的轮廓上。轮廓的笔画比“快”字粗,像“慢”字的结构。

    孙明远说:“这个人,能接触到纸质档案。病案室。检验科。存档柜。他有钥匙,或者有权限。”

    他放下放大镜,又说:“他还能接触到电子系统。基因筛查报告系统。数据访问日志。他有工号,或者有证书,或者有办法绕过密码。”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砚山:“他还能接触到麻醉科的数据。麻醉记录。输注泵参数。基因报告和麻醉参数是联动的——知道患者是慢代谢型,才能精确调整麻醉药剂量。如果只看基因报告,不知道麻醉参数,改报告没有意义。”

    砚山说:“三种权限。”

    “三种。”孙明远说,“纸质档案。电子系统。麻醉数据。同时具备这三种权限的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第一,陈牧野。”

    他弯下食指。

    “科室主任。病案室调阅权限,系统管理员权限,手术排期权限。全部都有。”

    他弯下中指。

    “第二,李建国。”

    “设备科。硬件维护权限,系统底层访问权限,手术室设备巡检权限。能接触纸质档案柜的电子锁,能接触系统服务器,能接触麻醉机和输注泵。”

    他没有弯下无名指。他把它竖着。然后他说:“还有你,林主任。”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在办公室的冷光下,几乎不可见。但孙明远看到了——他在药剂科看了三十年的处方签字,对笔迹和微表情一样敏感。

    他说:“你是主管医师。病案室调阅权限。你有系统工号。你主刀手术,接触麻醉科数据。三种权限,你都有。”

    林栖说:“我没有修改。”

    “我知道。”孙明远说,“但权限上,你是第三个。”

    砚山说:“时间。”

    “时间?”

    “9月10日14:23。9月12日09:15。9月14日16:47。”砚山说,“三个时间点。林主任在手术。在开会。在值班室。有不在场证明。”

    孙明远弯下最后一根手指。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握成拳。他说:“那就剩下两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五秒里,窗外的风声从门缝里灌进来,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风速的呼吸机。孙明远的电脑主机发出散热风扇的嗡鸣,像麻醉机的气泵。

    林栖说:“还有谁?”

    孙明远摇头。他说:“只有这两个。陈牧野。李建国。没有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主任上周来过。”孙明远说,“三次。第一次,调阅1999年的手术登记册。第二次,调阅1999年的麻醉记录。第三次,调阅1999年的病案首页。”

    林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她感觉到了疼痛——ALS的早期感觉神经不受累,疼痛是正常的。但今天的疼痛和往常不同,是握拳时指关节的钝痛,叠加了一层肌肉的痉挛。她的右手无名指出现了0.3秒的不自主屈曲,在口袋里,把白大褂的布料撑出一个棱角。

    她说:“他调走了?”

    “复印了。”孙明远说,“登记册。麻醉记录。病案首页。全部复印。原件还在,但复印件被他拿走了。”

    砚山说:“为什么告诉你?”

    孙明远看着砚山。看了两秒。两秒后,他说:“因为我也是第三个。”

    “什么?”

    “第三种权限。”孙明远说,“1999年,我在药剂科做住院药师。那台手术,停搏液里的钾离子浓度,是我配的。我配的浓度比标准高了0.5毫摩尔每升。高0.5,对正常手术没有影

    响。但对那台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对那台手术,高0.5,加速了供体心脏的停跳。让心脏在脑死亡诊断被质疑前,就已经失去了电活动。”

    林栖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她说:“你参与了。”

    “我参与了。”孙明远说,“但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配药。我以为浓度误差是正常的。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银杏树的树枝在秋天的天空下是黑色的,像被丢弃的血管造影图像。他说:“陈主任上周来,告诉我:‘1999年的事,到此为止。’他说,‘你管好药剂科,别的事不要问。’”

    林栖说:“你为什么不听?”

    孙明远转回头。他说:“因为我儿子。”

    “儿子?”

    “我儿子。28岁。扩张型心肌病。”孙明远说,“他在等心脏移植。等了两年零三个月。上周,陈主任告诉我:‘如果你闭嘴,下一颗心脏,优先给你儿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十秒里,林栖的右手在口袋里慢慢松开。布料恢复了平整。但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刚放下持针器的手指记忆。

    她说:“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们来过。”林栖说,“告诉他,我们在查涂改液。告诉他,我们在查IP地址。告诉他,我们在查1999年。”

    孙明远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向下移动了大约2毫米,像手术切口被电刀灼烧后的收缩。沉默就是回答。

    林栖转身。她拿起桌上的档案袋,用左手捏住袋口,折好。她没有再看孙明远。她走向门口。在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下一颗心脏,不是等来的。”

    孙明远说:“我知道。”

    “知道,还信他?”

    “因为,”孙明远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砚山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孙明远。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说:“你儿子。哪个病区?”

    “心内三区。17床。”

    砚山说:“我去看他。”

    “别去。”

    “为什么?”

    孙明远说:“因为看了,你就不能不管了。”

    砚山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如果排了,那颗心脏,原本属于谁?”

    孙明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像手术显微镜下调整光圈时的变化。

    砚山走出去。门合上。

    走廊里,林栖站在窗口。背对着他,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档案袋。她的肩膀在轻微起伏——不是情绪,是呼吸。她的呼吸频率比平常快,大约18次每分钟。正常的步幅-摆幅比是1:0.6,她的现在是1:0.4。她在控制右臂的摆动,也在控制呼吸的深度。

    砚山走过去。他停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

    他说:“三个。”

    林栖说:“两个。”

    “孙明远不算。”

    “不算。”林栖说,“但他儿子算。”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14:15。药剂科。孙明远。涂改液。二甲苯。工业。三个。陈。李。她。儿子。心内三区。17床。”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子。”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子”字后面,是所有被当作筹码的、还没有等到心脏的人。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