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抓住马脚了
作品:《矶洲市异录》 时间拨回到四十分钟前。王景瑞的车刚出大院,陆静的车就进来了。她从现场赶回来,进楼直奔询问室,此刻谢泽轩已经抱着笔记本在门口等她。
“人还在里面?”陆静问道。
“对,还在。但他眼睛一直在看门。”谢泽轩说,“王队长他们已经问过一轮具体情况了,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什么水声、门缝、鬼。恐怕再问也还是这些。”
“那就别问这些。”陆静推开询问室的门。
彭勇缩在椅子上,见进来个没见过的女警官,肩膀又是一抖。
“陆静,刑侦二队队长。”她亮了下警号,在对面坐下,“彭勇,有关家里的事王警官都记完了,所以我们先不问这些。你要说的就是白天的事,就从你早上出门开始,到你晚上进家门,所有事情全部如实交代,碰见过什么人,遇上过什么事,越是小事越要说。”
“啊?”彭勇愣了,“白天?白天能有啥事……”
“让你说你就说。”
彭勇想了想,掰着指头碎碎念起来。
“今儿早上六点半出的门,我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个饼。然后我就到了工地,到工地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因为来的有点迟,所以狗工头又冲我甩脸子,非要找茬说我昨天铲灰慢,警官你评评理,我干了二十年装修,他一个干了三十来天的愣头青教训我?然后我跟他顶了两句……”
“接着说。”
“中午打饭的时候,食堂那厨子真是见人下菜,轮到我就刮桶底,只给了俩土豆片,打发叫花子呢。下午在客户那边干活,那家人也真是刻薄的很,那个女主人一段踢脚线盯着我看了半个钟头,嫌钉得歪,非让我返工……”
他絮絮叨叨说了七八分钟,工头、食堂、客户,连中午蹲在哪个墙根底下吃的饭都交代了,甚至连今天上了几次厕所都要大加描述。
谢泽轩记得笔都慢了下来。陆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
“就这些?”
“就这些了。”彭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中午还让个疯子撞了一跤。”
陆静点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继续说,说清楚。”
“就中午收工去吃饭,我在福安路那个路口,边走边看手机,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一个人,把我撞了个大跟头,结结实实都坐在了地上,他也撞得坐在了地上。”
彭勇比划着:“这人撞完我,居然理都不理,爬起来就跑,跑到路边上一辆厢式货车旁,上车就走。我在后头叫他,骂他,喊他回来道歉,那人头都没回一下,车门都没关利索,车就开走了。我胳膊肘到现在还蹭破了块皮……”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头一直低着的。”彭勇回忆着,“个子嘛不高不矮,跑得那叫一个快,跟后头有狗撵一样。”
“他撞你的时候,碰到你身体没有?”
“碰了啊,要不怎么能把我撞倒?”彭勇说到一半,自己皱起了眉,“不对,我想起来了,他撞完那一下,手好像在我左边胳膊上撑了一把,借着我胳膊弹起来就跑。我这条胳膊到现在还凉飕飕的,跟贴了块铁皮似的。”
他搓了搓那条胳膊,像是搓着搓着就能搓热似的:“而且那人那手也怪,隔着我一层袖子,却凉得跟刚从冰柜里抽出来一样。这大热的天,人手能那么凉吗?我当时还嘀咕,这人该不会不是搬尸体的。”
“福安路。”谢泽轩飞快地记,“厢式货车,什么颜色?”
“灰的吧,也可能是白的。车牌我没顾上看,它就停在……”彭勇给出个大概位置,谢泽轩当场在地图上比对,确认那个路口有探头。
陆静没说话,因为她想起的是另一件事。老宋出事那天,也曾抱怨过,说在局门口被人撞了个趔趄,那人在他胳膊上抓了一把,咕哝了句对不起就跑没影了,新洗的警服都给抓脏了一块。当时没人在意,但是就在当天下午,老宋在警局的卫生间里遇袭,差一点没能从里面出来。
撞趔趄,抓胳膊。
撞跟头,撑胳膊。
陆静盯着彭勇看了两秒,把这两个画面在心里比对了起来。
“谢泽轩。”
“在。我今晚就去调福安路的监控。”
“对,马上去调。”陆静站起身,拉开询问室的门,“彭勇,你今晚就待在局里,哪儿都别去。出去了,我们可保不了你的命”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变得静悄悄,当陆静站在询问室门口,越站越感觉心里不知为何发毛。
太安静了,整栋楼像被人拔了电源似的,不仅中央空调的风声没了,连远处值班室隐隐约约的电视声也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此时的彭勇也不说话了,这个絮叨了一整晚的男人却突然闭上了嘴,缩在椅子上,眼珠子一点一点地转,像一只听见了什么动静的兔子。
谢泽轩抬起头,和陆静对了一眼。
“陆队。”他压着嗓子。
“别出声。”
滴。
滴。
滴。
是水声,但是很轻,像是有规律一般,滴一下,停一拍,又滴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一边走,身上一边滴下水。
水声!陆静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她想起来老宋出事那天,卫生间里最先响起来的也是水声。
“这个声音!”彭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唰的变白了,“就是这个声音!我在家里听的就是这个声音!它跟来了!它跟我到这儿来了!”
他喊得嗓子都破音了,转身就扑向门把手。
陆静没空搭理他,而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这声音不在门外,不在走廊,好像……在头顶!就在头顶那根贴着墙走的旧铸铁管里,此刻正往询问室这头挪。
她立刻拔出枪,抬起手臂,没有一秒的犹豫,瞄准头顶地水管。
“趴下!”
砰。砰。砰。
三枪全都精准地命中在管子上,管道发出一声闷响,破口的铁皮翻卷着弹开。
水声停了。
但破口里却没有任何水流出。
紧接着的是一秒的死寂。
再然后,头发来了。
从三个弹孔里,从管道的接缝里,从吊顶和墙体之间那道细缝里,黑色的头发喷了出来,像是消防管爆了口,一蓬接一蓬地往外灌,砸在天花板上,砸在墙上,转眼铺满半个屋顶,淋淋漓漓地往下淌。
陆静离彭勇远,离谢泽轩近。她想都没想,一把攥住谢泽轩的领子,整个人撞过去把他从椅子上带翻,两个人滚进了问询桌底下。
头顶上,头发在淌、在爬,哗啦啦地涌着。桌子外面传来彭勇的声音,先是尖叫,但持续时间很短,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然后是一声钉进肉里的噗嗤声,再然后整个讯问室里就陷入寂静。
陆静率先从桌沿底下探出半张脸,看到彭勇已经倒在了门口,还维持着跑步地姿势,一条腿迈着,手抓在门把手上。他的胸口密密地竖着一片黑色的发丝。
他死了。
而下一刻,头顶的管道里,那阵千百根发丝摩过铁皮的窸窣声,正在不断向走廊远去,连带着插在彭勇胸口的发丝一同收走,这就是为何警方一直无法找到凶器的原因。
陆静立刻从桌底窜出来。
“泽轩!叫人!封楼!”
她撞开门就跑,枪还攥在手里。走廊的管线一路通向楼道口,头发在管子里跑,她在楼板底下追,拐过走廊,冲下楼梯。楼里这时候才炸开动静,各层的门接连打开,脚步声、喊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喊枪响,有人喊出事了,而她只顾着跟着头发的声音。
等冲出大厅,冲进夜里,那声音已经出了楼体,顺着外墙的落管往下,贴着地皮向外溜。陆静追下台阶,在院里拐了个弯。声音就在前面,正往警局东墙外那条街上去。然后,在路边一处下水道的井口附近,那声音顿了顿,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声音不见了?
陆静站在井盖旁边,胸口因跑步而不停起伏,她蹲下去,把耳朵贴近井口,但什么诡异的声音也没听到,只有污水冲刷过管道的声音,没有头发,那个声音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等王景瑞和纪姝赶回局里时,警局已是灯火通明,此刻陆静正和谢泽轩、叶冬菱站在走廊尽头一块黑板前,低声说着什么。
黑板上贴满了矶洲市地下水管网格图,图上钉着一颗颗红色图钉,几根红线绕来绕去,缠向同一个方向。
见到两人过来,陆静抬手招了招,示意他们快些。
“长话短说。”她的语速比平时更快,“刚才警局遭到了上次那东西的袭击,彭勇被杀死了,讯问室是案发现场,现在正由宋尉迟他们搜集证据,你们不用过去,先听我说完。”
“警局它都敢来第二回?”王景瑞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对它来说,它来几次都敢,但这次我们抓到了它的马脚”
“它杀完人,是从询问室的管道走的。我一路跟着那个动静追到东墙外,看着它钻进路边的下水井。”她说,“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它会不会是顺着水管来的。你想,彭勇家停水的房子里依然有水声;老宋出事的时候,卫生间也有水声;纪姝出事的时候也是如此,所以我推断,那东西就是顺着水管走的。”
“然后呢?”
“然后我把
所有案子发生的地点,全部标到了这张图上。”
陆静的指尖从黑板最左边起,一颗一颗点过那些红色图钉。
“十七个死者,高秀琴、张永嵩、石介……每一个案发地,二百米之内都有市政管网的下水口。”
指尖越移越快,最后停在图右侧。
“九九年那五起,我也把卷宗里的地址也翻出来标了一遍。五个凶案地点中,有四个贴着下水管道,而剩下一个,也离管不到四百米。”
“所以我将这些地点全部连线起来。”陆静捏起那几根红线的线头,“每一条,都是从案发点就近接进管网。你们看它们最后都去了哪。”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红线收拢,它们穿过大半个矶洲市,缠向图纸右下方一个圆圈标记的位置。城中村。
“井头村。”陆静说,“在老市政的图纸上,这儿有个东西,叫一号总汇井。大约是六几年修的雨污合流总渠,八条主渠从六个方向汇进地底一个腔子里,这个总渠是砖拱结构,有四层楼那么高。顶上正中开着一个老井口,正对着村口的晒坝,白天光就是从那儿漏下去的。腔底常年蓄着半池死水,正中间一个主竖井,直通江边。疏浚队的老工人都管它叫龙肚子。”
“九六年新区管网改线,它就停用了,所以图纸上标的是废弃。”她顿了顿,“也因此,市政的人有十几年没下去探过这个地方了。”
“那这废弃管道的里面还有水是吗?”王景瑞问。
“这个问题,由冬菱来回答。”
叶冬菱往前站了半步,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
“这一个月里,我一直按队里要求在盯水质,采样口分布在管网的五个截面上。”她说,“其中往井头村方向的那个截面,每一次取样指标都有异常,腐败相关的有机物浓度一直很高,而且我把样本和死者身上的检材比过,不是因为死者的腐败导致的。”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认为,井头村的下水管道里一直泡着一具尸体。”
话音落下,整个走廊陷入寂静,只有勘查的快门声一下一下地响。
“还有第二件事。”陆静说,“根据彭勇自己的供述,今天中午时分他在福安路被人撞倒了,而且他说他感觉那人在他胳膊上摸了一把。老宋出事那天,也是在局门口被人撞了趔趄,胳膊同样被那人摸了一把。”
她转过头,看着纪姝。
“你在医院门口,是不是也撞过一个人?”
纪姝愣了一拍,她思索片刻,记忆里的画面浮了上来,那天她跑得太急,确实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的,我确实撞到过一个人。”她说,“当时他扶了我胳膊一下,我感觉胳膊扶过的地方凉凉的,还以为是门口谁的雨伞蹭的。”
“三次撞人,三次袭杀,都是先撞后杀。”陆静说,“所以我推断,撞人的那个和这东西是一伙的。再直白点说,我猜测他知道怎么让这东西去杀人,只要他在人身上留下点什么,那东西就会顺着味找过去。”
“也就是说,真凶和鬼是搭档?”王景瑞说。
“是不是真凶还没有定论,但搭档这点可能性很大。”谢泽轩接过话,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监控截图,显示一辆灰色厢式货车停在路边。“我刚才把福安路的监控调出来了。车是真的,牌照登记在一家建材租赁公司名下,但这个公司去年已经注销了。今天下午一点十七分,这辆车从福安路上到滨江老路,一路往西,最后一个拍到它的卡口在这儿。”
他指着屏幕。
“距井头村村口只有一公里半,之后再没有它的影像。”
黑板上,八条红线收束成一股,缠在那个圆圈上。纪姝紧紧盯着那个位置,烂尾楼就在井头村西北边,只隔两个街区。
“我再讲一遍目前的推理情况。”陆静环视一圈,“那东西走的下水管道,平时可能窝在龙肚子里。而它的搭档则住在同一个方向的井头村,帮那东西追踪要杀的人。如果今晚不动手,明天它就会顺着管子再爬出来,在这座城里挑下一个彭勇。”
她开始点人。
“我带队下井。老王,谢泽轩,加特勤小队,跟我一起。纪姝,你负责进井头村去抓捕司机。记住,一定要抓活人,因为我要口供。”
“什么时间出发?”王景瑞问。
“马上。”陆静说,“时不等人,越早抓到越安全。”
听到陆静的话,走廊里所有人都开始行动,叶冬菱收起采样单,谢泽轩合上电脑,王景瑞已经在打电话调特勤。陆静从白板槽里把那根没拆的棒棒糖摸了出来,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都去准备好。”她说,“今晚,一定要出个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