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骨头夫人决定先抓一只老鼠

作品:《HP骨头夫人的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我现在收到的证据,比我一个月前想象的多得多。”

    阿米莉亚写下这句话时,窗外刚过午夜。霍格沃茨的风从湖面吹过来,树梢在黑暗里不断摩擦,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立刻合上日记本,手指还压在纸页边缘,目光却落在桌上的另一张羊皮纸上。活点地图已经被卢平重新收好,彼得·佩迪鲁今晚没有再次出现,可这并没有让她轻松多少。恰恰相反,当一个调查方向第一次拥有足够多相互支撑的证据时,真正危险的阶段才刚刚开始。猜测可以错,推论可以重做,逮捕却不能靠兴奋。彼得如果真能变成老鼠,那么他的体型意味着几乎所有普通拘捕手段都存在漏洞;他能够在韦斯莱家隐藏多年,也说明他极擅长等待和逃跑;更何况现在整个霍格沃茨都处于针对西里斯的高压戒备之下,任何异常调动都可能先惊动彼得,再惊动一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西里斯。阿米莉亚最不能接受的结果,就是因为自己终于接近真相而变得急躁,最后亲手把唯一能够替十二年前那桩案子开口的人放跑。

    第二天一早,她先找了卢平。

    卢平一夜显然没怎么睡,脸色比平时更差,眼下泛着明显的青色。他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克制的样子,甚至还记得给阿米莉亚倒一杯热茶,可他把茶壶放回去时手指稍微偏了一下,壶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阿米莉亚没指出来。她太了解这种状态,一个人正在用全部理智压住脑子里某个足以摧毁过去十二年的事实,任何多余的关心都会显得像提醒。

    “地图昨晚还有反应吗?”她问。

    卢平摇头。“没有。”

    “斑斑呢?”

    “罗恩还带着。早饭的时候我见到了。”

    阿米莉亚抬眼。“你靠近过?”

    “没有。我站得很远。”

    “很好。”

    卢平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觉得这句“很好”有点讽刺。“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我很急。”

    “看不出来。”

    “那说明我这些年没有白工作。”

    她喝了一口茶,随后把昨晚写好的计划推过去。第一步不是抓捕,而是确认。她要把“地图上显示彼得”和“罗恩身边那只老鼠”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进行直接对应;第二步是确认斑斑确实具备阿尼马格斯异常,而非地图发生了某种极少见的魔法错误;第三步才是控制目标。整个过程必须把学生风险降到最低,也不能让彼得提前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

    卢平从头看到尾,忍不住道:“如果是西里斯在这里,他大概已经直接去格兰芬多宿舍抢老鼠了。”

    阿米莉亚头都没抬。“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

    卢平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下去。他低声说:“他以前也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尤其一旦认定某个人伤害了詹姆。”

    阿米莉亚手里的羽毛笔停了一瞬。她知道卢平提到西里斯时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昨天以前,那名字在卢平口中还带着一种沉重而复杂的隔离感,像说一个曾经亲密、后来却彻底腐烂的人。今天则不同。彼得活着的可能性一旦出现,十二年来压在西里斯身上的所有结论便开始松动。卢平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立刻相信,可有些旧日的记忆已经自行从“叛徒”这个标签下重新浮出来。

    阿米莉亚对此很警惕。

    “别替他重新写故事。”她说。

    卢平抬眼。

    “至少现在别。”阿米莉亚继续道,“十二年前你们因为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故事相信他有罪,现在如果因为彼得活着就立刻相信他完全无辜,我们只是把同一个错误倒过来做。”

    卢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卢平终于真正笑了一声。

    阿米莉亚看他一眼。“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你们伯恩斯家怎么会出了一个格兰芬多。”

    阿米莉亚微微挑眉。这个问题她小时候听过无数次。

    伯恩斯一家几乎都是赫奇帕奇。她父母是,埃德加也是,许多更远的亲戚同样如此。家族里那些旧校袍和毕业照片上总能看见黄黑色的围巾,以至于阿米莉亚十一岁去霍格沃茨之前,全家都默认她也会被分进赫奇帕奇。后来她坐到分院帽下面,只用了短短一会儿,整个礼堂便听见“格兰芬多”。

    她永远记得埃德加当时的脸。

    他坐在赫奇帕奇长桌旁,先愣了两秒,然后第一个鼓掌,鼓得比格兰芬多的人还响。

    那天晚上,他寄来一张小纸条,只有一句:“很好,现在家里终于有人可以替我们丢脸得更响亮一点了。”

    小时候她因为“不像格兰芬多”而困惑过很久,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像伯恩斯”。家里没有人拿学院要求她成为某一种人。埃德加会嘲笑她不爱热闹,会说她一天到晚把鼻子埋在书里,却从来不说她应该更像赫奇帕奇。那种宽容在少年时代显得太自然,以至于她很晚才明白,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被允许成为自己,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我哥哥也问过。”阿米莉亚淡淡说。

    卢平立刻知道自己踩到了哪段记忆,神色柔和下来。

    她却没避开,只接着说:“后来伊莫金说,可能分院帽看见我表面上像赫奇帕奇,心里其实藏着一个准备跟全世界吵架的人。”

    “很准确。”

    “她当时还说我迟早会因为太有原则惹出大麻烦。”

    “也很准确。”

    “你今天话很多。”

    “昨天被一个死人吓了一次,今天难免想珍惜生活和回忆往昔。”卢平笑着看她,眼神很温和。

    阿米莉亚看着他,终究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定下的验证时间是午后。格兰芬多三年级有一段公共休息时间,罗恩大概率会带着斑斑回塔楼。卢平拿着地图待在另一处房间,阿米莉亚则以安全检查为名进入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附近。她没有惊动麦格,也没有调傲罗。这个决定并非因为她不信任他们,而是参与人数越多,泄露可能性越大。彼得能活到今天,谨慎程度至少值得她尊重。

    下午两点四十,阿米莉亚第一次进入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胖夫人的画像已经临时修复,但仍拒绝承担门卫职责,因此入口暂时由卡多根爵士代理。那幅画像里的骑士一看见她便拔剑宣布要检查她的忠诚,阿米莉亚只用一句“我是魔法部的”和展示了自己的审查令,便让他突然对官僚体系产生了某种敬畏,最终挥舞着剑让她通过。

    公共休息室比记忆里小。这是阿米莉亚进入之后最先出现的念头。

    她小时候觉得这里很大,壁炉、长桌、扶手椅和通往宿舍的旋转楼梯共同组成了整个世界的一角。现在她站在门边,却发现沙发没有记忆里那么宽,窗户也没有那么高。真正宽大的大概只是十五岁时的人生,因为那时候未来还占着几乎全部空间。

    壁炉边有几个学生在下巫师棋,另一些人趴在桌边写作业。阿米莉亚一眼就看到了苏珊写信里经常提到的哈利、罗恩和赫敏。哈利正在低头看一本书,赫敏手边摞着一堆厚得离谱的教材,罗恩则整个人陷在扶手椅里,腿伸得很长,一只灰褐色老鼠正趴在他膝盖上。

    阿米莉亚的脚步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她走过去检查窗户边的防护咒,和负责值班的高年级学生简单交谈,随后站到一个刚好能看见罗恩却又不会被学生一直盯着的位置。胸口口袋里藏着一枚已经施过双向感应咒的小银片,卢平那边也有一枚。按照约定,如果地图上出现彼得,他会让银片发热。

    一分钟过去。

    什么也没有。

    两分钟。

    斑斑动了一下,在罗恩膝上换了个姿势。

    第三分钟,阿米莉亚胸口突然传来微热。

    很轻。

    却足够。

    她没有转头。

    银片再次变热。

    卢平确认了。

    此刻活点地图上,罗恩·韦斯莱所在的位置旁边,出现了彼得·佩迪鲁。

    阿米莉亚仍然站在窗边检查一道本来就很稳定的防护咒。她的心跳没有明显加快,呼吸也保持平稳,可身体里那种属于调查者的警觉已经全部醒来。她终于转身,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整个房间。

    罗恩还在那里。

    灰褐色老鼠也在那里。

    没有任何陌生成年人。

    没有隐藏在沙发后的可疑人物。

    彼得如果就在地图上,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只剩一个。

    阿米莉亚没有立即走过去。

    她先观察那只老鼠。

    斑斑看起来很老,毛色黯淡,身体偏胖,耳朵有些破损,和世界上无数只普通宠物鼠没有太大区别。罗恩挠了挠它的头,它甚至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如果这真的是彼得,那么他已经把“宠物”这个身份活得令人惊叹。

    阿米莉亚忽然感到一种非常冷的恶心。一个成年人可能在一个孩子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偷窥着一个孩子的生活。

    她控制住表情,继续走向另一扇窗。

    斑斑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

    它看到了她。那双小而黑的眼睛停在阿米莉亚身上。

    只是一只老鼠的目光。可下一秒,它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非常轻。

    罗恩没有发现。

    阿米莉亚发现了。

    她也没有靠近,只和旁边学生说了两句话。几分钟后,她结束检查,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她胸口的银片仍然是热的。

    卢平正在隔壁等她。

    阿米莉亚进去以后第一句话便问:“一直显示?”

    “从你进去第三分钟开始,到现在都在。”

    他把地图摊开。

    罗恩·韦斯莱的名字正在公共休息室移动。

    旁边紧贴着另一个名字。

    彼得·佩迪鲁。

    阿米莉亚盯着它看了很久。

    真正的证据出现时,往往没有人们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感觉。没有雷鸣,没有戏剧性的音乐,也没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宣布真相。只有一张旧羊皮纸,两行小小的墨字,一只趴在十三岁孩子膝盖上的老鼠。

    可十二年前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就是因为这只“已经死掉”的老鼠,被整个世界判了死刑一样的十二年。

    卢平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那就是他。”

    阿米莉亚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性非常高。”

    “阿米莉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们已经亲眼

    确认——”

    “确认地图上的彼得与斑斑位置持续重叠。”她抬头看他,“这是强证据,但我还需要一次变形识别。”

    卢平压住急切,慢慢点头。

    他知道她为什么坚持。也明白她的坚持有什么作用。

    “麦格教授。”卢平说。

    阿米莉亚点头。

    米勒娃·麦格是英国最优秀的变形术专家之一,同时本人就是登记阿尼马格斯。她可以在不惊动彼得的情况下判断一只动物是否存在长期人体变形留下的魔法特征,也可以在拘捕时帮助强制解除阿尼马格斯形态。

    “但在找她之前,我需要考虑另一个问题。”阿米莉亚说。

    “西里斯。”

    “对。”

    她走到地图旁,把格兰芬多塔楼的位置和几次西里斯闯入的时间重新对照。哈利不是共同变量。

    罗恩是。

    更准确地说,斑斑是。

    “他一直在找彼得,而不是哈利。”卢平低声说。

    这次阿米莉亚没有立刻纠正。

    因为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足够多的证据让这句话成为一个真正可信的假设。

    她慢慢坐下。

    某种情绪在胸口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十三岁的她如果听见这些,也许会立刻相信西里斯。

    十八岁的她也许会因为终于证明自己的直觉而哭。

    三十一岁的阿米莉亚却只是觉得愤怒。

    一种非常安静、非常冷的愤怒。

    如果彼得真的活着,那么十二年前至少有一个事实已经确定:西里斯没有杀死彼得。

    而当年所有人谈论他的罪行时,彼得的“死亡”恰恰是最重要的证据之一。

    一根手指。

    一场爆炸。

    一条街的人。

    一个站在废墟里大笑的年轻人。

    然后所有人都觉得已经足够。

    “我十八岁的时候提交过复核申请,很多次。”阿米莉亚忽然说。

    卢平抬头。

    “我知道。”

    “他们告诉我证据太明显。”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还在移动的名字。

    “如果我们最后证明这真的是彼得,我要把当年所有拒绝复核的人名都调出来。”

    卢平忍不住看她。

    “为了追责?”

    “先调查。”

    “然后呢?”

    阿米莉亚终于抬眼。

    那一瞬间,卢平看见了很多魔法部的人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的脸仍然很平静,眼睛里却像藏着一团已经烧了十二年的火。

    “然后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这就是阿米莉亚。

    她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很久就认为责任已经自动消失,也不会因为当年处在战争时期就把所有错误归类为不可避免。她甚至知道追责最后可能只会得到一句“程序缺陷已经修订”,可她还是会去做。

    因为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认真说出“这是错的”,它们就会被下一代写成“当时情况特殊”。

    下午四点,他们找到了麦格。阿米莉亚没有告诉她全部,只要求进行一次秘密变形术鉴定。麦格听完基本情况后脸色迅速沉下来,尤其在得知目标是罗恩的宠物鼠时,第一反应就是问学生是否有危险。

    “目前没有直接攻击迹象。”阿米莉亚说,“但如果我们判断正确,一个成年巫师已经长期以宠物身份生活在儿童身边。我不准备再让他多待一个晚上。”

    麦格看着她。“你准备今天动手?”

    “今晚。”

    “为什么不通知部长?”

    “因为福吉一旦知道,半小时内整个魔法部都会知道,然后我们就做不成了。”

    麦格没有反驳。

    “邓布利多呢?”

    “会通知。”

    “傲罗?”

    “只带我自己的两个人,在身份确认后进入。不能提前。”

    “你很不信任你的部门。”

    阿米莉亚沉默了一下。

    “我信任制度,但制度由人组成。”

    麦格很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你长大了,伯恩斯小姐。”

    计划最终很简单。

    晚饭后,以重新检查格兰芬多宿舍防护为由,让罗恩带斑斑到一间空教室。阿米莉亚、麦格、卢平在场。房间提前施加反幻影移形、反变形逃逸和物理封锁。确认以后立即拘捕。

    至于西里斯——

    暂时不动。

    阿米莉亚甚至没有再去霍格莫德喂那条狗。

    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猜测成立,那么它可能正躲在某个地方等待彼得出现。

    这一次,她不能让任何人先碰到彼得。

    尤其不能让西里斯先碰到。因为她太清楚一个在阿兹卡班活了十二年的人面对真正仇人时可能做什么。

    她需要彼得活着。

    不仅为了西里斯。

    还为了詹姆和莉莉。

    为了十二名死去的麻瓜。

    也为了十八岁那个站在魔法部走廊里拿着一张程序异议、被所有人告诉“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自己。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当所有人都急着让一个故事结束时,总要有人固执地把最后一页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