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今天哈利看见西里斯的时候，把果汁呛进了气管。”

    第二天早餐，哈利第一次发现保守秘密是一件需要体力的事情。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厨房比平时更吵。莫丽在炉边煎鸡蛋，弗雷德和乔治为了谁把一瓶不明液体放进黄油柜争得不可开交，赫敏一边吃吐司一边看《预言家日报》，罗恩坐在她旁边努力从报纸下面偷培根。西里斯昨夜执行凤凰社任务回来得很晚，今早却起得很早，黑色头发随意束在颈后，穿着一件灰色旧衬衫，靠在流理台边喝咖啡。哈利下楼时原本还在想昨天下午的训练，视线一撞上他，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了那条霍格沃茨走廊。

    年轻的西里斯。

    漂亮的金发女生。

    站在很远地方的默默看着的黑发阿米莉亚。

    以及那种他自己并不陌生的、酸得胸口发紧的感觉。

    哈利脚下一顿。

    西里斯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回答得太快。

    西里斯疑惑地皱了皱眉。

    哈利赶紧去倒南瓜汁。偏偏就在这时，阿米莉亚从门外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休假以后不用每天面对部长会议，白色丝质衬衫裙代替了平时剪裁严谨的工作长袍，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银灰色短发也没有刻意整理得很锋利，被清晨的风吹得略微松散。她进门以后先和莫丽打了招呼，把一叠刚收到的文件放到餐桌一角，然后很自然地看向哈利。“昨晚头疼吗？”

    “没有。”

    哈利点头点得过于认真。

    “睡眠呢？”

    “很好。”

    阿米莉亚看了他两秒。

    哈利立刻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会摄神取念到自己正在想什么，结果越怀疑越不敢看她。

    西里斯显然发现了。“你们昨天训练了什么？”

    哈利手一抖。南瓜汁直接呛进气管。咳嗽声震得整个厨房都安静了一瞬。

    阿米莉亚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她当然知道哈利为什么突然这样。哈利也知道她知道。于是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够理解的尴尬。

    西里斯的目光从哈利移到阿米莉亚，又从阿米莉亚移回哈利。

    “到底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阿米莉亚说。

    哈利立刻跟上：“对对，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连罗恩都抬起头了。赫敏则慢慢把报纸放低一点，西里斯看着他们两个，眼神越来越怀疑。

    阿米莉亚面无表情地拿起茶壶，“昨天只练习了反向防御。哈利力量控制出了点问题，但没有受伤。”

    “你呢？”

    阿米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哈利差点再次呛到。

    “我当然也没有。”阿米莉亚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

    西里斯盯着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阿米莉亚终于抬眼。“你每天早上都要给别人做心理评估？”

    “最近才培养的兴趣。”

    “建议放弃。”

    她端着茶走到餐桌另一头坐下，没有表现出任何逃避。只有哈利知道，她今天选的位置恰好比平时远了一个座位。

    那并不是刻意远离西里斯，更像一种非常轻微的自我保护。

    阿米莉亚昨晚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一遍。她很清楚，如果今天突然避着西里斯，反而会显得更奇怪。她已经三十一岁，不可能因为一个十四岁孩子意外看见一段学校时代的记忆，就重新变回那个一见到西里斯转头便低头看书的女孩。于是她告诉自己，一切照旧。正常吃饭，正常开会，正常说话。

    可“正常”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有意识地维持，就很容易显出表演的痕迹。

    西里斯恰好最擅长发现这种痕迹。

    他没有继续问，目光却在她身上停得比往常久一点。

    哈利看见了。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可怕。

    以前他从来没有觉得西里斯看阿米莉亚有什么特别。现在知道了另一半以后，所有原本普通的细节突然都变得像证据。西里斯会在阿米莉亚说话时停下手里的事；她进门以后，他很少完全背对她；金斯莱一出现，他就会莫名其妙多问两句；甚至刚才阿米莉亚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他都看见了。

    哈利第一次真切理解了赫敏为什么总说，人一旦知道答案，就会在所有地方看见提示。

    他低下头，决定什么都不说。

    答应过阿米莉亚，就必须守住。

    午后，大脑封闭术训练照常继续。

    这让哈利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阿米莉亚至少会停几天，可她准时出现在书房，训练记录已经重新整理好，连昨天那次事故都以极其冷静的方式写成了一行：反向推力过强，教师端防御边界未完全闭合。下次降低接触深度。

    她没有写“学生意外看到教师十四岁时暗恋某人的记忆”。

    哈利对此非常感激。

    训练开始以前，阿米莉亚把羽毛笔放下，看了他一眼。

    “昨天的事情不会影响今天。”

    哈利点头。“我知道。”

    “你也不用因为怕碰到我的记忆就不敢反击。”

    “可是如果又——”

    “那是我的问题。”阿米莉亚说，“一个合格的摄神取念者应该自己守好边界。”

    哈利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不生气？”

    阿米莉亚沉默了一瞬。“没有。”

    “完全没有？”

    “哈利。”

    “好吧。”

    他立刻闭嘴。

    阿米莉亚看着他那副拼命表示自己绝不会再问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我只是觉得有点尴尬。”

    哈利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承认。

    阿米莉亚低头整理桌上的羊皮纸，声音仍然很平，却比平时柔和一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自己都快忘了。被别人突然看见，任何人都会不自在。”

    哈利迟疑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他。”

    阿米莉亚手上的动作停了。“谢谢。”

    只有一句。

    哈利却忽然明白，她真正介意的是什么，她并不害怕别人知道她曾经喜欢西里斯，她只是绝不希望西里斯通过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秘密属于那个很年轻的阿米莉亚。就算有一天要被西里斯看见，也不该由别人替她打开。

    训练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哈利开始逐渐掌握反向推动的力度，能在阿米莉亚浅层进入意识时把接触推回去，又不至于顺着通道撞进她的思维。结束时，阿米莉亚让他继续记录伤疤反应，并特别增加一栏：情绪是否属于自己。

    这项记录很快开始出现价值。

    三天后，哈利在凌晨两点突然惊醒。

    伤疤疼得厉害。

    可这一次他没有只顾着忍。他按照阿米莉亚教的办法躺在床上，先判断自己的感觉。他本人是恐惧，甚至有些恶心；可更深处还有另一种强烈的情绪。

    愤怒。不是他的。那种愤怒里夹着焦躁和急迫，像有人正在等待一件迟迟没有完成的事情。

    哈利立刻坐起来，摸黑拿到床头的记录本。

    时间。

    疼痛程度。

    情绪。

    画面。

    这一次没有完整场景，只有一闪而过的一扇黑色门，以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

    第二天早晨，这份记录出现在邓布利多和阿米莉亚面前。

    邓布利多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认识这里吗？”阿米莉亚问。

    哈利摇头。“从来没去过。”

    “梦里以前出现过？”

    “好像有。我以前没注意。”

    阿米莉亚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先持续记录。”

    西里斯坐在哈利旁边，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如果伏地魔能让他看见东西，他能不能也故意给他看假的？”

    “理论上可以。”邓布利多回答。

    “所以我们不能根据梦境直接行动。”

    阿米莉亚点头。“任何信息都需要独立验证。”

    哈利有点沮丧。“那记录还有什么用？”

    “模式。”

    她把过去几天的表格摊开，“你不需要靠一次梦解决战争。我们只需要知道这种联系什么时候增强、什么情绪最容易传过来、有没有重复地点。如果伏地魔真的能反向使用它，越早发现规律越好。”

    邓布利多则看着那扇门的描述，眼底有一点阿米莉亚没有忽略的凝重。

    会议结束以后，她把他单独留下。

    “你知道那可能是什么地方。”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否认。“我有一个猜测。魔法部。”

    阿米莉亚抬眼，马上反应过来。

    “神秘事务司？”

    “有可能。”

    她靠回椅背，迅速把几个可能性在脑中排了一遍。“他想要里面的东西，帷帐？时间管理器，不对。这应该已经全部销毁。还是…预言球？”

    “也许。”

    阿米莉亚看着老人，眼神里有探究。“你知道得比这多。”

    邓布利多笑意很淡。“只是怀疑。”

    “那就把怀疑说出来。”

    这已经成为他们合作里一种非常稳定的模式。邓布利多习惯等待到接近确定再说，阿米莉亚则习惯把不同层级的信息分开标记：事实就是事实，推测可以作为推测存在，没必要为了防止误判而把所有不确定的信息都藏起来。

    最后，邓布利多提到了预言。

    阿米莉亚沉默下来。神秘事务司确实保存着与哈利和伏地魔有关的一份预言记录，而按照神秘事务司规则，通常只有预言涉及的人能够取出。

    这就足够了。

    “所以伏地魔可能需要哈利进去替他拿。”

    “是。”

    阿米莉亚眼神一点点冷下去。“那我们提前加固。”

    “如果福吉知道原因——”

    “他不需要知道。”

    她已经站起来。

    “我仍然是法律执行司司长。神秘事务司涉及高风险魔法物品，外围安保可以合法做例行升级。”

    邓布利多看着她。“你还在休假。”

    “年假不会让我的签字失效。”

    这一次老人真的笑了。

    而魔法部另一端，乌姆里奇确实还沉浸在一种短暂的胜利感里。阿米莉亚休假以后，她第一次顺利推动了霍格沃茨教育监督方案。福吉越来越相信邓布利多正在利用学校制造对政府不利的政治氛围，哈利的说法又通过小型媒体不断传播，于是“加强教育监管”在部长办公室内部迅速获得支持。

    人选毫无悬念：多洛雷斯·乌姆里奇。

    任命文件送到法律执行司做外围安全备案时，金斯莱看了很久。然后让秘书按照正常流程登记。

    一份复制件当天傍晚便出现在阿米莉亚手里。

    她坐在格里莫广场餐厅，慢慢把整份文件看完。

    西里斯在对面问：“坏消息？”

    “乌姆里奇要去霍格沃茨。”

    哈利立刻抬头。

    赫敏皱眉。“为什么？”

    “官方说法是加强魔法部和学校之间的沟通。”

    西里斯嗤笑了一声。“那女人沟通的方式是把别人嘴缝上。”

    阿米莉亚没有反驳。

    福吉比她预想中走得更快。他以为法律执行司暂时安静下来，便开始把手伸向学校。阿米莉亚不能因为讨厌乌姆里奇就阻止合法教育任命，那不是她的权限。可如果对方试图动用执法权、摄魂怪、非法搜查或者其他属于法律执行司的手段，事情就不同了。

    “她能管什么？”哈利问。

    “教学监督、行政评估，以及部长后续赋予她的教育权限。”

    “她能抓人吗？”

    “不能。”

    阿米莉亚回答得很清楚。“至少凭现在这份任命不能。”

    哈利看着她，像立刻听懂了重点。

    西里斯也听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突然觉得她这一年会过得很辛苦。”

    “别高兴太早。”阿米莉亚说，“福吉会继续给她加权。”

    “那你呢？”

    “我会继续盯着她。”

    她把文件合起来。

    “如果她越过法律执行边界，我会告诉她哪一边是她的位置。”

    西里斯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哈利坐在旁边，忽然又想起那条走廊里的十四岁阿米莉亚。

    同一个人。

    那时候她站得那么远，连看喜欢的人都怕被发现。现在她坐在这里，银灰色头发落在耳侧，平静地计划怎么给魔法部派来的高级调查官划权限。好像全世界都在她的掌控。

    哈利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种很奇怪的魔法。

    他偷偷看了一眼西里斯。西里斯也正在看阿米莉亚，一向漫不经心又俊朗的脸上竟有藏不住的笑。

    这一次哈利立刻低头。

    他决定自己的大脑封闭术一定要好好学。

    因为照这个发展下去，他知道的秘密恐怕会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