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骨头夫人陪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吹灭了蜡烛
作品:《HP骨头夫人的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本,哈利今天十五岁了,他很开心。我看着他的时候忽然觉得,十五岁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
七月三十一日那天,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从清晨开始就不像一个秘密组织的总部。莫丽六点多便占领了厨房,克利切站在角落里用极低的声音抱怨韦斯莱家的女人正在“糟蹋布莱克家最后一点尊严”,弗雷德和乔治则趁所有成年人没注意的时候,在餐厅天花板上挂起一排会自动变换颜色的纸星星。金妮负责把他们做得过于夸张的横幅从“哈利·波特成功存活十五周年庆典”改成普通的“生日快乐”,因为赫敏认为前一个版本实在不吉利,罗恩却觉得挺好笑,两个人因此争了十分钟。等哈利真正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挤满了人,西里斯坐在长桌尽头,故意表现得像什么都不知道,嘴角却从哈利出现的第一秒起就没压下去。
哈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今年其实没有怎么期待生日。
塞德里克死后,很多正常事情都会突然变得有些不真实。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墓地,夜里偶尔梦见绿色的光,有时又会梦见塞德里克还活着,站在霍格沃茨草坪上问他第三项比赛到底什么时候开始。醒来以后,那种梦反而比噩梦更难受,因为要花几秒钟重新记起事实。伤疤也仍然会疼,只是现在床头常年放着记录本,他已经学会把梦、情绪、疼痛时间写下来,也知道如果害怕,可以第二天直接告诉西里斯、卢平、阿米莉亚或者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没有消失,或许是阿米莉亚跟他谈过,也跟他聊过她对传媒的计划。老人没有像逃避某种危险一样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试图说话时迅速转开。相反,他把自己对灵魂联系的怀疑解释到了哈利能够理解的程度,也承认有些事情自己还没有答案。哈利当然依旧会焦躁,会因为所有成年人似乎都比自己知道得多而发火,可他没有被留在一间房间里独自猜测为什么所有人突然不再看他。
于是十五岁的生日,虽然战争已经在门外,竟然真的过得很好。
莫丽做了他喜欢的烤肉和约克郡布丁,西里斯送给他一套新的飞天扫帚保养工具,盒子里还藏了一张允许他随时使用格里莫后院训练区域的手写许可证,上面非常正式地盖了布莱克家的旧印章。卢平送的是一本已经绝版的魁地奇战术史,赫敏翻了两页便宣布其中十九世纪的找球手训练方式“非常危险”,哈利因此更喜欢了。罗恩和金妮合买了一副新的护腕,弗雷德和乔治则送给他一只被他们称为“绝对不违反任何现行法律”的小盒子,阿米莉亚听到这句话时抬起眼睛,两个人立刻补充:“至少截至昨天。”
“这句话没有增加可信度。”她说。
“司长,我们对法律怀有最高敬意。”
“所以你们每天研究怎么绕开法律。”
乔治想了一下,“理解法律边界也是一种学习。”
阿米莉亚居然点了点头。“这个说法比你们哥哥当年有进步。”
珀西正好坐在另一边,立刻抬头。“为什么会提到我?”
整张桌子都笑起来。
哈利笑得尤其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到肚子疼,笑到一半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始笑。西里斯坐在旁边看他,表情有种明显的满足,像这一天只要哈利真的高兴,其他事情都可以暂时放到明天。阿米莉亚来得稍晚,送给哈利的是一副很轻的飞行护目镜和一本自己整理过的找球手风向笔记。不是昂贵得夸张的礼物,里面却有很多她当年打球留下来的经验,甚至标了几种在强侧风里判断金色飞贼假轨迹的方法。
哈利翻开第一页便认真起来。
“你真的会在俯冲前故意看另一个方向?”
“有时候。”
“不会把自己骗进去吗?”
“如果你连自己都骗了,说明动作很成功,那你就赢了。”阿米莉亚笑道,她聊起魁地奇的时候像是整个人都活过来,神采飞扬。
西里斯坐在对面听见,笑道:“这就是你们找球手之间的秘密交流?”
“你不懂。”哈利说。
“我至少看得懂比赛。”
“看得懂和会飞差很多。”哈利反驳。
阿米莉亚端着茶,很轻地笑了一下。
西里斯看了看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在自己家里被两个找球手排除在外,表情很不满意。哈利发现以后心情更好了。他最近原本就在暗中观察西里斯和阿米莉亚,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结论:自己的教父不仅会因为金斯莱出现不高兴,还会因为自己和阿米莉亚聊魁地奇聊得太久不高兴。这已经多少有点没救了。
生日蛋糕最后被推上来时,弗雷德和乔治果然在蜡烛上做了手脚。十五根蜡烛一旦点燃便开始用非常难听的男高音唱生日快乐,唱完第一遍以后自动升调,第二遍速度加快,第三遍还试图加入和声。莫丽脸色越来越危险,哈利却笑得快趴到桌上。最后是西里斯用魔杖把整排蜡烛的声音直接封掉,宣布:“再唱一次我就把它们扔进沃尔布加的画像。”
“这是家庭暴力。”弗雷德严肃地说。
“这是房主权限。”西里斯回答。
十五根蜡烛终于安静下来。
哈利闭上眼睛许愿。
那一瞬间,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想到伏地魔,希望战争结束,希望所有人安全,或者希望塞德里克还活着。最后他却只是很简单地想,希望明年生日的时候,这些人还坐在这里。
然后他吹灭蜡烛。
晚上十一点以后,房子渐渐安静下来。韦斯莱一家陆续上楼,弗雷德和乔治还被莫丽要求把餐厅天花板上剩下的魔法纸星星拆掉,西里斯去和穆迪核对一条临时传来的凤凰社消息。哈利睡不着,便拿着阿米莉亚送的那本笔记坐到后院台阶上。夏夜的风比白天凉很多,格里莫广场经过层层魔法遮蔽以后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城市,只偶尔有树叶被吹动的细响。
阿米莉亚找到他时,哈利正盯着一页关于侧风的笔记发呆。
“哪里看不懂?”
“都看得懂。”
她在旁边坐下来,没有继续问。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晚又梦见塞德里克了。”
阿米莉亚侧过脸,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哈利聊他的梦。“和以前一样?”
“有一点不一样。”
“说说看。”
哈利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梦里比赛还没结束。他一直问我为什么不进去,我说已经结束了,可他不信。后来我醒了。”
阿米莉亚没有马上说什么。
哈利低头看着院子里的石板,过了很久才继续:“有时候我觉得,如果那天我没有和他一起碰冠军杯,他不会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其实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如果我自己去——”
“哈利。”
阿米莉亚打断得很温和。
他抬头。
“你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和他一起碰杯吗?”
“因为我们两个都到了。”
“还有呢?”
哈利想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应该一起赢。”
“你想把胜利分给他。”
哈利没有说话。
“那不是错误。”
“可他死了。”
“是。”
阿米莉亚没有说“这和你没关系”。
哈利反而因为这个回答抬起了眼睛。
她看着黑暗里的院子,银灰色短发被夜风吹到耳后。“有些事情确实会因为我们的选择改变。问题在于,当时的你不可能知道冠军杯是门钥匙,也不可能知道彼得会在那里。后来知道结果以后,人很容易回头要求过去的自己拥有现在的信息。”
哈利低声说:“可我还是会觉得,如果我做得不一样——”
“我知道。”
阿米莉亚停了一会儿。“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
哈利看向她。
她很少主动说自己的过去。
“伊莫金死的那天,我本来应该去她家。”
这个名字哈利听过,却知道得很少。
阿米莉亚看着前方,声音慢下来。“战争最严重的时候,她家附近已经出现过食死徒活动。她有点害怕,她是麻瓜出身,黑魔法防御咒什么的又没有很熟练。我那天答应下班以后过去陪她。只是魔法部临时有一批文件,我想先处理完。我当时刚进部门不久,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必须当天做完,好像一份报告晚几个小时,整个世界就会出问题。”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伊莫金还给我寄了一张字条,说让我别加班太晚。她说反正她会等我。实在不行明天来也行”
哈利心里忽然沉下去。
阿米莉亚继续道:“我没去,然后就没有明天。”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
“那天晚上,她家被食死徒袭击了,全家都牺牲了。”
哈利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消息送到魔法部。我那时候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她走了。我先想的是,我昨天为什么没有走。”
阿米莉亚说这些时很平静,可哈利忽然觉得这种平静可能用了很多年才练出来。
“我后来反复想,如果我去了会怎样。也许我能提前发现人,也许我能带他们离开,也许我至少能和她一起战斗。这个‘也许’折磨了我很久。每一件事都能被我重新排列,直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不是那么执着地把工作做完,她也许就不会死。”
“可你不知道他们会去。”哈利说。
阿米莉亚看向他。
这句话很熟悉。
正是她刚刚对哈利说过的东西。
“对。”她轻声说,“我后来才终于承认这一点。”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更重要的是,我慢慢发现,伊莫金如果知道我把余生都用来惩罚自己,大概会非常生气。她活着的时候花了那么多年把我从书和工作里拖出来,让我去霍格莫德,去打球,去交朋友,告诉我一件事情没做完也不会世界末日。结果她死以后,我却把自己关得比以前更紧。”
哈利想起阿米莉亚现在的样子,又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她记忆里看到过的
那个黑色长发女孩。
“所以你的头发……”
话一出口,他有点后悔。
阿米莉亚却没有介意。她抬手碰了碰自己耳边银灰色的发梢。“那一年变的。”
“因为伊莫金?”
“不是只有她。”
她声音很轻。
“我哥哥埃德加也死了。战争里还有很多人。然后西里斯被送进阿兹卡班,我知道那个案子的程序不对,却什么都阻止不了。很多事情堆在一起。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以后,头发已经差不多全变成这样了。”
哈利愣了一会儿。
“魔法导致的?”
“治疗师当时说是长期魔法压力和突然情绪变动共同造成的色素改变。很少见,但不是没有。”
“那年你才十八岁。”
“是。”
她回答得很简单。
哈利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十八岁听起来离十五岁很近。只有三年。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阿米莉亚现在这种仿佛什么都能处理的样子并不是天生的。她也曾经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人,在一个晚上失去朋友,第二天仍然要去魔法部上班。
“你后来怎么不再觉得是自己的错?”
阿米莉亚想了很久。
“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瞬间。只是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
“什么?”
“她说,如果我必须永远把所有事情做对,才允许自己活得轻松一点,那谁都受不了。”
她看着哈利。“伊莫金很聪明。”这句话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她会希望你活得好吗?”
“会,你觉得塞德里克呢。”
哈利沉默了。
他想起塞德里克在迷宫里替他挡过东西,想起两个人一起决定碰冠军杯,也想起墓地里那句甚至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还有闪回咒里,塞德里克的身影。
很久以后,他点了点头。“应该会。”
“那就相信这个。”
阿米莉亚没有告诉他以后不会做噩梦,也没有告诉他负罪感会很快消失。她只是坐在那里,陪他看了一会儿夜色。
过了一阵,哈利低头翻开那本魁地奇笔记。
“你七年级真的在左侧大风里抓过飞贼?”
阿米莉亚侧头,“谁告诉你的?”
“金斯莱提过。”
她停了一下,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开心。“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哈利敏锐地抬头。这句话里面好像又藏着什么。
但今天他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所以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那场比赛很厉害?”
“还行。”
“西里斯没看过?”
阿米莉亚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
“他那时候早就毕业了。”
哈利忽然想起自己看到的那段记忆。一个四年级女孩站在远处,看着七年级的西里斯。
然后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变成了最好的自己,而西里斯根本没看见。
哈利心里莫名有一点发酸。他低下头,装作研究战术图。
“下次你可以教我那个假俯冲。”
“等你先学会别在转向时把肩膀抬太高。”
“我没有。”
“你有。”
“你只看过我飞几次。”
“那就够了。”
哈利忍不住笑。“找球手都这么烦吗?”
阿米莉亚也笑了一下。
“你父亲也是这样。”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顿了一瞬。
哈利却没有难过。他只看着她,笑意慢慢变得柔和。
“我觉得他会说是。”
阿米莉亚也觉得。哈利确实很像莉莉。
虽然他长相大部分都跟詹姆如出一辙。但是眼睛,还有某些很细腻的地方很像莉莉。他会在害怕的时候先想着别人,心软,又有一种固执的正义感;真正受伤以后不太愿意把痛苦变成攻击,反而会因为自己没能救下所有人而愧疚。可他在扫帚上又像詹姆,胆子大得让人想骂,速度一起来就忘记地面在哪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其实很好。战争不应该把他变成武器。
“生日快乐,哈利。”她说。
哈利愣了一下。下午已经听过很多遍。
可这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显得不太一样。
“谢谢。”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二楼窗户后面,西里斯原本只是出来找哈利,远远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以后便停了下来。他没有走过去。
哈利正低头和阿米莉亚说什么,阿米莉亚偶尔回答一句,银灰色的头发被夜风轻轻吹动。
西里斯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好。好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楼下,哈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教父正在看他们。
如果知道,他大概又要开始思考那个越来越复杂的问题。
好在今天是他的生日。十五岁的哈利决定至少今晚不操心大人的感情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