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惊蛰其一

作品:《寒蝉》

    “快快快快快,加班加点加班加点。”

    已是2016年夏,新蝉在绿树上叫着,一帮大学生连大四下的第一科期末考试都顾不上复习,乌泱泱冲进实验楼。

    郑逍把一整摞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开始开电脑:“附院那边成功对接四组临床病人,这六个月的观测数据下来了,文件也发你们邮箱了,赶紧整理出来!这可是咱们的药第一批应用到人体啊!!成败在此一举!”

    “好!”

    “好!!”

    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文件分发给四个小组,一时间纸页哗啦、键盘噼啪,连伸个懒腰喝口水的人都没有,挂钟指针飞速旋转。

    从建组,到一遍遍研发,一遍遍动物实验,一遍遍送审,终于应用到临床,哪怕已经很快了,哪怕通道已经开了特例了,但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人能有几次十八九岁。

    这可是我们少年英才的勋章。

    终于,黄昏。

    “二组统计完了!”

    “三组结果出来了!”

    “四组马上!别催别催!”

    “一组呢?”

    “一组算完了!”郑逍一拍桌面,喘了口气,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水。水早凉了。

    不对,一开始灌的就是凉水吧?

    算了,忘了。

    总算收齐结果,一群人凑头凑脑地核对,末了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用!是有用的!!!”

    “你看你看!看这份记录!!三组用药是有效果的!”

    “虽然就那么0.018mm,但这可是第一例病情逆转诶!!!他妈的跟起死回生有什么区别!”

    郑逍原本就眉开眼笑,听见这句笑得更厉害,说:“三组用的是安他硒C312,之后就照着这个方向做!把那个什么甘草酸、硝基苯酚还有那个那个一组的谷氨酸都给我废了,没用的东西。”

    “好!”

    “好!!!”

    .

    科研所。

    “综上,无论是从猪肝脏与人类肝脏的显著差异考虑,还是从实验组过多导致均摊下来的每组临床样本太少考虑,我们都需要面向社会扩招志愿者。”

    傅理站在科研组会议室大屏幕旁,进行他入职近一年以来的第一次工作汇报主讲。是和他表面行事风格不符的激进。

    台下,同事领导交换过视线,组长指尖轻敲着会议长桌,说:“你的想法太理想化了。你知道扩招志愿者需要多少资金吗?场地、设备、人员、消耗,都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还不是一次性拿这么多钱,而是长期地投入成本。我们哪来的钱?”

    “作为甲级项目,我想我们能争取到资金,还没有申请,您怎么能说不行?”傅理冷静地说,“而且,我前面已经强调过,我们当前阶段遇到的两大问题。”

    “第一,靶向药针对的目标太模糊了,我们一个批次能做出十到二十款试用药,平摊下去每个实验组只能分到一两个患者,样本太少了,这根本不足以支撑基础数据。”

    底下组长打断他:“你想得太远了。现在我们还是动物实验为主,应用到人体那是后面的事情。你得脚踏实地。”

    傅理答:“不是我不脚踏实地。猪肝脏和人肝脏存在差异,我们本就针对性差,再增加这么大的一个干扰项,几乎是没办法有任何进展的。要想有成果,就得在这一环精确落实,否则只能停滞不前。”

    组长皱起眉,老成地说:“小傅啊,我知道,你年轻,想要有一番事业。但任何科研,都要做好打长期战的准备,你不能急于求成。”

    “我没有急于求成,这也和我想不想有一番事业没关系,在座谁不想成功,谁是来养老的?就我入职这么长时间以来所见所闻,现在很明显的是,如果我们还延续旧的方案,那就相当于一直在烧钱做无用功。明明可以选用新的方案,一时成本高,但真正有显著效果,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五十以上,利国利民,为什么不做呢?”

    “你太年轻了,很多事、很多利益纠葛你不明白,你不知道你一个人的冒险会给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组长,这不是冒险……”

    “好了小傅,你不用再说了。这个事儿啊——”

    组长直接一拍桌子:“缓办。”

    那就是不办。

    会议结束,傅理独自拾好文件先行一步,长腿掠过楼道。

    他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一滩烂泥,但想改变绝不在一朝一夕。

    这时候,手机响了。

    摸出来一看——郑逍。

    接听。

    “师哥~~”

    带点欠儿登的声线一字三个调,傅理微微挑眉:“怎么了?”

    “附院那边六个月的观测数据下来了,我们做的安他硒C312——有、效、果!肝细胞氟化边界回退了18微米!”

    这洋洋得意的语气,莫名让人听出点挑衅意味。

    傅理噙着笑,在窗边停下脚步,故意说:“哦,那恭喜。”目光看着天尽头追逐日落的飞燕,消失成一个点。

    “没了?”

    “还要说什么?”

    “当然是为我们课题组的伟大成功而折服!!”

    傅理笑了两声。

    “好了不扯了,师哥,我是想问你六月一号要不要出来吃饭。”

    “六月一号?为什么,你要过儿童节?”

    “什么啊!我过生日,顺便庆功宴嘛~”

    傅理平和地说:“六月一号周三,我走不开,单位太忙了。不过生日礼物我会寄给你的。”

    “生日礼物就不用了~师哥你六月一号没空的话,其它时间呢?我们日子还没定,可以跟你安排走。”

    “没事,你们好好玩。以后有机会,我会去祝贺你们的进展。”

    那头,郑逍挂断电话,还捏着干面包片蹲在湖边喂鸭子呢,掰起来邦邦硬。湖波粼粼映满夜色,点点灯火摇曳,小鸭子们扑棱棱聚过来,用扁嘴叭叭叭抢着面包渣。它们不知道这是郑逍忘桌上放一礼拜放过期的。

    前手刚挂,后手手机又响了,他直接接听:“喂师哥?”

    “师哥你爹个酱肉丝儿,你睁开耳朵好好听听爸爸我是谁。几天没见让野猪拐跑了。”

    盛繁跟听筒里骂他,郑逍直接笑出声:“咋啦宝贝儿,想我了?”

    “滚。”盛繁也笑,“我下周一出差跑通告,赶不上你生日了,这周末出来吃饭?”

    “可以啊。不是,你跑什么通告?你咖位到那份儿上了吗你,说这么高级。”

    “喂!喂!!我他妈下个月就正经大学毕业了行吗,你以为跟你似的,苦逼赖叽读五年,归来仍是新人。我!哎!哥们儿!经纪公司抢着要!”

    “行行行行行行。”

    “我这不刚签上公司来跟你报喜的吗,以后哥们儿就是正儿八经练习生!赶紧,一个字儿,周末,去还是不去,吃还是不吃。”

    “去去去,吃吃吃。正好我这边儿质的进展,就当庆功宴。”

    .

    这么大的喜事,郑逍当然动员了整个课题组。奈何考研在即,别人不像他这个保研生,那是搞完课业搞课题,搞完课题还得备考,吃得苦中苦,方吃了苦中苦,选择学医,苦中战斗机,哪有时间出来嗨。尤其是曹子凡,那么厚一大本考研书,画完重点发现一整本全是重点,天都塌了。

    于是郑逍只好独自赴宴,心里还有点小小负罪感。

    「CrazyYouth」——

    紫红灯牌儿带着霓虹边儿强光闪烁,是个火锅KTV。

    没错,又是这家。别说他们家羊肉卷确实新鲜,而且郑逍办了卡,跟这儿喝酒打折。

    郑逍踏入旋转门,跟前台打过招呼,循着盛繁发给他的包厢号一路找过去,最终推开一扇玻璃门。

    还没点歌,一片安静里,郑逍和沙发上的一圈陌生小哥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哈,走错房间了。”

    郑逍退出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没错啊??

    然后直接掏出手机掐语音条:“你小子人呢?”

    盛繁秒回:“马上马上。最帅的哥总是最后登场。”

    “真是够了。还多久?不行我进去坐着等你得了。”

    “马上了。里面都是我新同事你不认识,我怕你尴尬。”

    “拉倒吧。不让本宫尴尬本宫也尴尬多回了。”

    “马上马上马上。”

    “你tm骑麒麟呗还马上马上。我再信你一句‘马上’我是狗。”

    郑逍咬牙切齿把语音条发出去。

    “狗!!”

    楼道那头,闪闪发光的金毛大帅哥笑着挥胳膊。

    “啧。”郑逍揣起手机,过去夹住盛繁的脖子就是一通绞杀。

    “哎哎哎撒开撒开,刚又新打俩耳洞疼疼疼。”

    郑逍这才撒手,“哼,消炎没有?”

    “消了消了,赶紧进去吃饭,饿死了磨磨唧唧。”

    “你tm说我磨叽??”

    俩人就这么闹着进了包厢,沙发上那圈帅哥看见盛繁,纷纷起身招手:“旻熙!”

    郑逍莫名其妙扭头:“民锡是什么东西,你们这儿还有韩国人?”

    盛繁怼他一肘,“什么韩国人,这我艺名好吗!”

    “你自己起的?啥含义啊?”

    “公司起的呗,我挑了这个,鬼知道什么含义,没含义,高仿韩国男团。”

    郑逍十分好笑,追问:“哪俩字儿啊?”

    “哎呀,就……”盛繁正要给他写,“哎我草了,咋写来着。”

    “我真服了。你大学到底怎么念下来的。”

    郑逍抱臂,看着盛繁用手机给他打字——

    「盛旻熙」。

    “还整挺好。”

    “那当然了!”

    盛繁搂着郑逍的脖子,把在座一片练习生挨个给他介绍了一遍,都是叫什么泰宇、昌浩、钟仁……哎呀反正郑逍一个也没记住。

    不重要!玩儿就得了。

    吃肉,喝酒,唱歌。

    他俩饭局约朋友从来不需要互相认识,只要把他俩人塞进去整点啤酒,就都认识了。

    盛旻熙同志是真的喝嗨了,一边往郑逍怀里靠一边挤到他耳朵边上大声发言:“我跟你说,哥们,我看上一妹子。”

    “你又看上妹子了。来来来,说来让哥品鉴。”

    “就是去公司报到的时候看见的,应该是女团那边新来的练习生。”盛繁把偷拍的照片给郑逍看,“军师,你聪明,我应该怎么追?”

    郑逍看着照片,问:“你光看了啊?零进展?”

    “怎么可能!我要到她手机号了。”

    “那你把她约过来啊!”郑逍不假思索,也可能是喝多了没过脑子,张嘴就是:“你想啊,你去要联系方式了,她也给了,那不就是暧昧的第一步吗?你这时候你不趁热打铁、找机会见面,干躺着等过年群发新年快乐啊?”

    “有理。还是你聪明,哥们,就听你的。”

    正是周末,女生整理完周一出差要用的行李,累得瘫倒在床上。还没喘上几口气,就收到一条消息,说有饭局,好像还是什么朋友的生日。

    好端端的,他朋友生日,叫她干什么??

    她回忆着盛繁自信张扬的面容,想着……难道他朋友是个圈里的大咖?歌手?演员?导演?所以想彼此介绍一下认识?牵线搭桥?那也算人脉吧。

    没办法,她起来认真化了个妆,穿得也很正式,赴约了。

    KTV,推开包厢门。

    “来啦~”

    盛繁朝她笑,周围一圈男生吹口哨。

    一片聒噪,桌上是涮了一半的火锅,盘子杯子乱七八糟。

    “……”

    “快坐快坐。”

    招手的样子,就像在招呼一个陪酒。

    她忍了又忍,还是坐过去:“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今天我朋友生日,大家开心嘛,想喊你一起来高兴高兴。”

    半醉的盛繁脱口而出,女生气得直接站起来,高跟鞋跺在地上:“没事我走了。”

    盛繁:“哎?哎??屁股都没坐热呢这就走了?”

    “有病。”甩门离开。

    郑逍盛繁面面相觑,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礼。不管是偷拍,临时约人,还是嬉皮笑脸的态度,大大小小桩桩件件,没挨嘴巴子就挺不错了。

    盛繁:“她咋了?”

    郑逍:“咋了咋了的,我怎么知道,追啊!”

    人早走远了,恨不能打辆火箭走,盛繁磕磕绊绊从楼道追出去的时候,早看不见影了,只剩长廊转灯斑斓。郑逍跟出来,见他站在原地叹气,上前拍了拍他,随口安慰:“不要气馁~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这次不行就下次呗。”

    “成,哥们,听你的。下次我还找你参谋。”

    两个脑残。怎么没给扇死。

    正往回走,俩人嘻嘻哈哈,同时对着反光整理发型呢,手边一扇玻璃门忽然被猛地拽开!一个男人踉跄着扑出来,没跑两步,就“呕——”吐地上了。

    窝囊面孔,瘦溜身板,衬衫西裤,这个男人他俩都认识——李浩,盛繁他继兄,威子的嫡长子。

    盛繁拉着郑逍一避,脸当时就冷了,趁着对方还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直接拽上郑逍走人:“晦气。赶紧走。”连微笑唇都不微笑了。

    “李浩?他怎么也在这。”

    “谁知道他。那天没跟你说么,他进了家上市公司,一个小职员儿,给威子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嘚瑟,不知道以为当上大清第一巴图鲁了呢,说还是亲儿子有出息。我看也就那样,窝囊废的一个人,到哪儿都窝囊废,也就在家里他爹拿他当回事,出来还不是陪领导喝酒喝到吐,你看有人管他么。”

    盛繁没说错。

    李浩就是一个陪领导喝酒的、喝多了也只会出去吐的、给领导提供上位者满足的小职员。

    吐一轮,接着喝,喝一轮,接着吐。

    中年人高谈阔论,他只需要低眉附和。

    “哎,慢走啊领导!”

    「CrazyYouth」KTV门口,灯柱耀眼,凌晨一点的夜色雾气迷蒙,一群醉醺醺的人晃晃悠悠出来,李浩扶着领导坐上后座,叮嘱司机:“开稳点啊!”

    而后人群尽散,夜风一吹,“呕——”

    独自扶着树干吐一地。

    再一吹,连人也吹倒了,趴进呕吐物。

    好巧不巧。

    “走了啊旻熙哥!车到了。”

    “拜拜拜拜~”

    “周一见!”

    “回头再约啊逍哥!”

    光鲜亮丽的几个少年人也从转门里走出来,走下台阶。

    就这么一棵歪脖子树,就这么一摊不省人事的人,想不看见都难。

    刚才还笑着的盛繁又挂脸了,搂着郑逍就要装瞎。“妈的……”

    “盛……盛!”

    倒地不起的李浩原本低头看天,一歪脖看见盛繁,立马伸出胳膊,口齿不清:“盛繁……!”

    惹得盛繁那一圈新同事又折回来。

    “怎么回事啊,盛哥?”

    “认识?”

    “要不要扶一把?”

    盛繁脸色铁青:“不认识。别管他。”

    李浩听了,立即大吼一声:“我是你哥!!”

    小帅哥们好心劝盛繁:“别管什么矛盾,把他扔这也不是个事儿,夏天晚上起风也凉。不行我们帮你把他捎回家吧?你们住一块吗?”

    “用不着。他不是我哥。”眉目决绝,带头离开。

    “逍哥,你们认识时间长,怎么回事啊?这样行吗?盛哥是不是喝多了。”

    郑逍跟盛繁认识十年了,他最清楚他家里那些破事,所以压根没打算插手。这是人家问了,他才说:“没事,听他的就行。都早点回去吧,车不是到了吗。”

    “行,”小帅哥拍拍盛繁,“旻熙哥,亲兄弟再怎么吵也是亲兄弟,别往心里去,昂,谁家兄弟不是打大的,最后还得是亲哥俩一条心。回家好好睡一觉。”又好心劝和一句才走。

    人走远。夏夜的风也确实冷,T恤遮不住大臂的鸡皮疙瘩。

    盛繁冷笑一声,避瘟神一样步履飞快,三两步就把李浩连那棵树远远甩在脚后,气得声音带喘:“呵,我可没亲兄弟。”

    郑逍揽着他肩膀,笑嘻嘻的脸凑上去:“哎,这话伤感情了啊,你没亲兄弟,我是什么?你爹?”

    “哎呦我……”给盛繁无语笑了,“你快死吧。”

    “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说真的,郑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嗯?”

    “咱俩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就是,我跟李浩没血缘;谣谣可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我这边儿一大家子,纯傻逼,我跟他们没感情,说断就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怎么着,图个自在。”

    盛繁看着郑逍:“你不一样。你比我累。你那边也是一大家子傻逼,但你是真惦记你妹妹。”

    “是啊,我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我妹妹。”

    “所以说,我经常觉得我比你强太多了。你想断,也断不了。”

    郑逍挑眉轻笑:“你这是酒后吐真言呢,还是借机损我呢?怎么,心里平衡了?舒坦了?我现在回去把李浩抬过来挂你肩膀上?”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