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惊蛰其四

作品:《寒蝉》

    这雪下得真是时候,在2016年的最后一天。听天气预报说,会整整下一天,要是下过零点,就既算2016年的最后一场雪,也算2017年的第一场雪。

    今天是周六休息日,再加上考研的人笔试也都结束了,郑逍给整个课题组都放了假,十分人性,自己睡过大中午之后,亲力亲为去实验室喂培养皿。

    那些玩意娇气得很,12个小时就得去看一次,不然就会死。

    一路上学校里都挂了小灯、贴了雪花装饰,特别漂亮,不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好像是去年用剩的。

    无所谓,图个氛围。

    这时候大家都在休息,要么就在图书馆,实验楼没人。

    郑逍炸着没怎么睡醒的一脑袋毛,一个人推开实验室,找到他们组的一柜子好几盒试盘。

    只看了一眼,就气笑了。

    又他妈都死了!!!!

    干嘛啊?!!

    深吸一口气,给曹子凡发消息:“跟大家说,放假回来先一人领一只耗子,重新提取肝细胞。”

    曹子凡秒回:“啊?又死了??”

    郑逍:“全死了!!!”

    曹子凡也疯了:“为什么!!!因为下雪吗?!”

    郑逍:“鬼知道啊!!!”

    曹子凡:“那现在怎么办!!!这三天的数据还得记录啊!”

    郑逍:“能怎么办!我现在先杀两只呗!”

    曹子凡回了个感恩的表情包:“辛苦了。”

    郑逍:“不辛苦,你就接着泡你的妞吧。”

    曹子凡:“组长伟哉。”

    郑逍:“……”

    今天放假,曹子凡和他女朋友难得见一面,估计正吃饭呢。

    伟大的组长叹了口气,在实验室先来回踱步两圈去火,然后去申请了几只大鼠回来,换上白大褂累死累活开始自己干。

    窗外雪花飘飘,室内血花漂漂。

    麻醉大鼠,把肝掏出来塞离心管里,整点DMEM低糖培养基,离心机离心十分钟,PBS洗肝脏,胆管血管摘了,预热培养基,往里灌胶原酶,仔细控制pH值,再把肝脏放到恒温摇床上震荡……

    就这么一套麻烦的工序下来,还只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

    郑逍真是咬牙切齿地干,干了半天,仔细观测一下——

    嘿!又死了!

    白干!

    为什么!!!

    因为刚才震荡时间长了吗??!!还是pH值没精准把控在7.4???还是我喘了口大气?还是今天出门先迈了左脚?!

    为什么!!!!

    好死不死的,搁在外边的手机响了。

    郑逍直接扒了手套,也不管什么有菌无菌的,直接推门出去接电话,没好气:“喂?!!”

    盛繁听他这动静,直接笑出声:“咋啦?姓傅的惹你了?”

    郑逍:“肝细胞死了!!!我的毕业论文死了!!!”

    盛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滚滚滚,别烦我,我这儿特么一摊子事儿。”

    盛繁:“那如果我说,喊你晚上出来喝酒跨年呢?”

    郑逍立马变脸:“嘿嘿,来。”

    盛繁:“切!”

    .

    「CrazyYouth」KTV。

    傍晚。飞雪如絮,被路灯映成橙黄色,又潲进KTV檐下被照成粉紫色。

    漫天斑斓。

    积雪湿滑,郑逍撑着把伞孤狼冲锋,身后是曹子凡搂着女朋友小心慢行,恨不能滤镜都要飘粉色小爱心,完全不是一个bgm。

    还好,他还有盛繁。

    刚从转门进去,就看见前台那,一个银发卷毛大帅哥带着一帮小帅哥小美女。对,这金毛又漂成银的了。

    “盛繁!!”收了伞抖抖,郑逍大步过去。

    “狗郑儿!!”盛繁笑着跟他击掌撞肩,“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大家都新年快乐!”

    一派热热闹闹。

    这次选了个大包厢,一帮人鱼贯而入,郑逍考虑到曹子凡认生,控场王难得没坐中间,而是拉着曹子凡和他女朋友坐到了沙发拐角,盛繁也就贴了过来,别人点歌点菜,他俩搞小动作说小话,共享一个小镜子在那照照照。

    今天盛繁尤其臭美,一直在捏他那头卷毛,捻着头发尖儿借着发胶凹造型。

    “啧,帅炸了……”喃喃。

    郑逍:“远点儿炸,血别崩我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嫉妒,哝,”盛繁打了个响指,下巴一扬,冲郑逍挤眉弄眼:“来,随便挑。”

    这次盛繁带的都是公司新同事,不乏大把美女。

    郑逍:“神经病。”

    盛繁大笑,偷偷指了一下坐在中间的一个姑娘,波浪卷发,也是漂了全银,一颦一笑都潇洒极了,拍着玻璃几面咔咔下单啤酒,1664桃红买了一打。

    他从嗓子眼里低声说:“我想追她。哥们,你聪明,你懂我意思。”

    “懂。”郑逍一挑眉,“包在我身上。”

    嗯,包在他身上,基本就完了。

    灯球转动,五彩变幻,每个人脸上光影斑驳。

    火锅涮上了,歌也唱上了,啤酒都喝上了。曹子凡有点踌躇,拉着郑逍小声说:“结果都没出来呢,我有点玩不踏实。你说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啊?”

    “你管那个呢!出来玩儿跟考没考上有什么关系,图的是开心!”郑逍一拍他肩膀,搂着他笑:“人活一辈子,今天不乐呵,你知道哪天就死了呢!哈哈哈哈哈!相比之下那考不上算个啥!”

    麦克传到郑逍手里,他拍拍手:“哥几个!玩点什么不啊?”

    “玩!”

    “玩!!”

    “子凡,玩不玩?”大腿撞了撞身边的兄弟。

    曹子凡正喝果汁呢,“嗯?嗯……玩!你说玩什么?”

    郑逍:“国王游戏怎么样?!”

    “好!”

    “好!!”

    曹子凡:“国王游戏是什么?”

    郑逍直接伸胳膊从点歌台边上拿起一盒扑克,拆开来边挑牌边说:“就是每轮呢,每个人都抽一张牌,剩一张不翻开的牌留给国王。每个人都只能看自己的牌,谁抽到Joker,谁就是国王。国王可以随意挑选任意数字的人,去发号施令,制定惩罚——但是别忘了,国王自己也有一张牌,没翻开的那张。相当于他发号施令的时候既不知道别人是什么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牌,定惩罚的时候很有可能误伤自己。”

    曹子凡:“没懂。”

    郑逍:“哎呀,玩儿两把就明白啦!!”

    盛繁提醒:“你悠着点儿,咱这儿都是荧幕人物,你别整出影响演艺生涯的活儿。”

    郑逍笑骂:“你滚吧!拿腔拿调的,就他妈你手最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刚好13个人,郑逍挑出来从1到K共13张牌,再搭一张Joker,洗好了发下去。

    第一轮,抽到Joker的就是那个银发大波浪的女生,Tiffany。

    “哈哈!”她直接酒瓶子往桌上一砸,踩着桌边站起来:“今天12月31号!来来来,抽到一二三的朋友,先自罚三杯,就当祝大家新年快乐!”

    “好!!!”

    大家鼓着掌,盛繁是A,另外两个男生是2和3,大笑着翻开牌,彼此倒酒干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洗过几次牌,热情似火玩过几轮,时机合适,郑逍凭借自己5.2的视力和多年混酒桌的手艺,洗牌做了点儿手脚,给自己留了一张Joker和一张7,给Tiffany发了一张A,也就是1,其他随机散出去。

    翻开国王——“诶嘿!”

    用力拍在玻璃几面上,直接笑着说:“过了零点就是2017,1和7出列!俩人摇骰子决斗,输了的大冒险!”

    Tiffany把牌放在桌上——A。

    大家已经看过自己的牌,面面相觑,郑逍这时候才装模作样翻开留给国王的那张牌:“啊,不巧了,我就是7,来吧决斗。”

    摇起骰子来哗啦啦响。

    啪!扣在桌上。

    郑逍坐得靠边,作弊轻而易举,大拇指夹着几个点数1,带动骰盅,最后晃出来六个骰子里有四个1,他不赢谁赢?

    曹子凡其实看见了,但没看懂,刚要问,被郑逍一脚踩了回去。

    郑逍开始叫数。

    “三个2。”

    对面跟着叫。

    “四个2。”

    一来一回。

    一来一回。

    “六个4。”

    “八个4。”

    “八个6!”

    “……十个6?”

    “十三个6!”

    Tiffany听到郑逍叫数,一脸不可置信:“开你!”

    郑逍掀开骰盅,众人点过,还真就正好十三个6!

    他笑得肆意,挑眉:“喝吧,妹妹。”

    Tiffany当即仰头把酒干了,“来吧,大冒险是什么?”

    郑逍故意露出八卦的表情,“不如现在点开微信,给最近列表最上方的好友打个电话,怎么样?”

    “打就打。”她也挑眉一笑,大大方方解锁手机,给列表的唯一置顶直接拨通了视频!

    铃声过后,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在屏幕里,Tiffany笑着撩起头发,一边拿前置摄像头当镜子打理自己,一边甜腻腻地说:“bb啊~马上零点啦,新年快乐哦~”

    对方看上去也在外面喝酒,亮闪闪的彩色眼影漂亮极了,笑起来美艳得过分:“新年快乐哦bb~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一边聊,一边还对着摄像头展示了一下热闹的夜店吧台。

    “是大冒险输啦~”

    聊了几句挂了,显然对方是个好闺蜜,Tiffany抱臂朝郑逍挑衅地扬起眉毛,“打完了。”

    郑逍笑了:“看来还是罚简单了啊。”

    趁着别人喝酒玩乐,盛繁凑过来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郑逍直接敲他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单身的意思!看不出来啊!先帮你探探底细,总不能人家名花有主还追吧?”

    盛繁:“军师,还是你聪明。”

    给郑逍捧得洋洋得意,搂着他脖子,小声说:“宝贝儿,学着点儿。等会儿我就灌她酒,让她输个三五八回,你就去挡酒,明白没有?英雄救美!”

    “懂。”

    盛繁个高腿长,好几次郑逍流氓式猛灌Tiffany酒,盛繁都是一条腿跨过八个人,过去护着人家小美女。但是Tiffany又要强,你挡酒?我偏要自己喝!你要是愿意喝,那你喝你的,反正我就要自己喝!

    这么三番五次下来以后,醉意上脸,Tiffany已经把郑逍烦透了个底朝天——纯粹针对小姑娘,猛灌酒,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你,盛旻熙,跟那种恶臭男当朋友,能是什么好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傻逼,你也不是好鸟!

    这时候,盛繁还美极了呢,又一杯酒干了!“行了,我替她喝。下一轮!”以至于完全没注意,这时候他哥们郑逍也已经被Tiffany报复式摁头喝了好几轮了。

    终于,又让Tiffany抽着一张国王。

    郑逍手边有个酒瓶子,他随手翻开牌的时候,那张红方3在玻璃反光里一闪而

    过。

    银发美女笑了一声,把Joker牌甩在桌上,一手指天,开口:“那就……3!给手机最近联系人打电话,把她喊过来喝酒!”

    众人纷纷叫好凑热闹,大家都是玩真的,谁耍赖谁玩不起呗!

    “喊就喊!”郑逍半醉不醒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列表最上面的“谣谣”,赶紧手上支支吾吾偷偷点开了排行第二的“傅理”的聊天框。

    旁边一哥们眼尖,立马拍他胳膊:“诶!别耍赖啊!这可不是第一个!给谣谣打电话!叫她来喝酒!”

    一听“谣谣”这典型女生名,大家都嗨了,“谣谣!!给谣谣打电话!”

    郑逍笑骂:“滚犊子!那他妈是我妹!”

    “让妹妹出来认识认识!”

    “去去去去去!我妹才七岁,都想什么呢!”

    “不能玩不起啊逍哥!刚才Tiffany都让你灌多少酒了!”

    没办法,郑逍先自罚一杯,仰头干了,也踩着桌边,笑得高深莫测言辞凿凿:“信不信,你们更想让‘傅理’过来喝!”

    “为什么?”

    “因为……”他狡黠笑着,压低声线——“他、是、gay!”

    “哇!靠!!!”

    怪叫此起彼伏。

    曹子凡都惊了,扒拉着郑逍胳膊凑上去,小声问:“真假的啊?!”

    “嘘,我放屁的。”

    “……”

    众目睽睽之下,郑逍坐回到沙发上,摸出手机给傅理打电话。

    所有人屏息以待,紧盯着那个手机,专门连音乐都关了,只能听见略带回响的铃声。

    嘟——

    嘟——

    嘟——

    “喂?”

    声线清冽沉静。接通了。

    大家都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听。

    郑逍已经喝了好几轮,酒量再好也上头了,腔调都染了醉意:“喂?师哥……傅理,来喝酒吗?”光听着,居然有点像醉酒的可怜小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在哪?”十分磁性。

    就这一句,一圈乌合之众全都猛吸气!控制自己不拍着大腿叫出来。

    醉酒小狗傻呵呵地笑了笑,“嘿嘿……我把地址发你。”

    “好。少喝一点,等我。”

    然后就挂了。

    “哇!!”

    “哇!!!”

    “哇!!!!!”

    起哄声终于不再憋着。

    只有知道真相的曹子凡,默默摁住眉心。

    学长啊……你惨啦……

    .

    彼时,傅氏集团跨年晚宴。

    高堂满客,金碧辉煌,都是新一年的重要合作伙伴。

    指针即将指向零点,傅沗夫妇正在台上致辞,首席坐着长子傅珏,他比傅理只大3岁,不过30,也很年轻,气质出挑、仪表堂堂,墨绿色定制西装亮滑得像绸缎。不止着装华贵,更是骨子里带出来矜贵斯文,微笑着面向众人,偶尔低头看一眼掌中镂金怀表。腕上,盘着108颗的高冰种飘蓝花翡翠串,简直一卷千里江山图——孤品。

    他手边是傅理,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度超尘、腰杆挺拔,也是一样的高定西服,近黑的海蓝面料,中式流云泛着不抢眼的细细光泽,身上随便什么领针袖扣挑出来,没八位数也有七位数,那可都是真的手工刺绣,真的南洋白珠,真的克什米尔矢车菊蓝宝石。

    可不知道为什么,你在他脸上,就是看不到纸醉金迷、那种被「金钱」浸出来的欲壑野心。

    傅理没什么表情,面色寡淡,甚至有些冷漠,只是垂着眼睛端坐着,就像一尊摆件,单纯摆在这里走流程。

    要不是因为什么“你都很久没回家啦”、“上次妈妈生日你都没回来”、“这次跨年你不能还不回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儿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这个宴会很重要,全家都要出席”、“爸爸妈妈一直很惦记你,你作为我们的家庭成员不能一直不回来”……这种生拉硬拐的理由,他才不会过来参与这种商场的虚与委蛇。跟他又没关系。

    但不管怎么样,人至少来了,打扮挺得体,傅珏还算满意。

    没想到没满意多一会儿,他的好弟弟手机屏幕一亮,来电显示一出,直接离席接电话了!

    爸妈还在台上致辞,马上零点仪式,他就这么走了?!

    傅珏气得心脏猛地一沉,连带手心都攥紧,是顾忌着千百双眼睛,才勉强控制住表情,低头快速敲字给傅理发消息:“赶紧回来!零点我们一家四口还要放烟花!”

    寂寥的宏伟建筑外,只剩些微的麦克嗡鸣声,是他的商人父母在致辞,能听出繁重罗马柱另一侧的热闹。

    和他没关系的热闹。

    夜色,雪色,寒风凛冽。

    除了寂寥还是寂寥,门可罗雀,再远些是守在庭苑门口的保安和侍应生。

    傅理站在2016年的最后一分钟夜里,站在2016年最后一场雪里,站在风里,接听郑逍的电话。

    “喂?”

    “你在哪?”

    “好。少喝一点,等我。”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转——

    00:00。

    他垂着眼睛,回复傅珏的信息:“有事,走了。你把我那份放了就好了。”

    傅珏秒回,气急败坏:“放完烟花还有你的生日蛋糕呢!按照流程你不回来切蛋糕?!”

    傅理淡淡回复:“我的生日是12月31号,不是1月1号,已经过了。下次这种商务局,也不必强行拿我生日当借口,绑我过来。”

    然后,站在新年的第一分钟寂夜里,站在新年的第一场飞雪里,迎着风,动身去找郑逍。

    找他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