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就一晚

作品:《和前男友的狗经营恋爱账号》

    火锅店的小土狗坐在笼子里,隔着铁栏杆,上窜下跳的,没个安生。

    发出去的信息犹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吱声了。

    而沉默,也是一种答复。

    许京言闭眼,吸气,呼气。

    去他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狗,谁爱养谁去养。

    三个深呼吸后,许京言冷静地切割情绪,思考和霍渡割席。

    既然要分手,肯定不能再住一起。

    房子刚续租半年,退租要付违约金,不如转租出去。

    霍渡送他漏洞百出的出国,他就回敬霍渡随机新室友。

    许京言回火锅店把单买了,说有急事先回去,不顾吴芊芊的挽留,步伐迈得飞快。

    不知道跟谁较劲似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后打开,许京言抬眼扫向门口,刹住脚步。

    一个头顶鸭舌帽的人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门口徘徊,旁边跟了一只……狗。

    这是狗吗?

    体长一米多,站着有半人高,通体皆黑,毛色乌光发亮,隐隐流淌金光,尾巴末端一指来长的深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金丝炭。

    它脸上的毛倒是白的,呈现凌厉的倒三角,耳朵间距宽,尖得收窄,看上去更像狼。

    是狗?是狼?是狗?是狼?

    它身后那个人发现许京言,明显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回来了?”

    许京言的目光转到人身上,脸上戴着口罩,惊慌的眼睛瞳孔乱颤。

    一个不熟练的新手贼。

    见许京言的手滑入口袋,蒋钦文迅速解释,“等等!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来给你送狗的!”

    那只分不清是狼还是狗的玩意竖起尾巴,朝他谄媚地摇。

    许京言依然握着手机:“你是霍渡的乡下表弟?”

    蒋钦文:“……是。”

    许京言心底冷笑。

    先斩后奏,趁他不在把狗扔门口,生怕他找着人退货。

    霍渡凭什么觉得他能让这条来路不明的狗进门。

    蒋钦文试探着赔笑:“是这样,我换了新工作,养不了狗。霍渡突然有事,只好拜托你照顾他一阵子,等到他回来就行。”

    许京言不吃这套,冷冰冰道:“他的事,跟我没关系,请你不要堵在我家门口。”

    蒋钦文:“!”

    霍渡:“!”

    两人在管理局说好的,蒋钦文只管送霍渡回来,剩下交给霍渡解决。

    可霍渡非要去吹他那个破毛,许京言恰好提早回来。

    于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许京言丝毫不为他精心吹的造型动容,就差立个“狗和表弟禁止入内”的牌子。

    身前是许京言铁石般的冷脸,身后是霍渡烈火般的目光。

    他只是一个小职工啊!

    并不想成为你们当中的一环啊!

    蒋钦文脱身心切,突然指向许京言身后:“那是什么?”

    许京言本能回头。

    耳旁嗖——的一下。

    人不见了,门前只剩霍渡的狗。

    许京言怔然。

    霍师傅,你知道你表弟会飞吗。

    许京言望着楼梯口怔愣的空档,忽感手心一热。

    一只毛茸茸的大头贴着他的手心蹭,柔软的毛发如德芙巧克力,触感丝滑。

    狗蹭了两下,见他不为所动,伸出舌头。

    湿热感滑过掌心纹路,许京言触电似地弹开,手指以不自然的姿态屈僵,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鸡爪。

    他,被这,狗东西,舔了!

    作为医学世家出生的孩子,许京言的儿童启蒙读物是卫生绘本,学会站立后的第一课是七步洗手法。

    许京言脑中闪过一系列唾液里可能蕴含的致病菌,掏钥匙的动作快出残影。

    挤了两遍洗手液,里里外外洗了三次,许京言才松了一口气。

    他在网上刷到过,狗的嗅觉很灵敏,会自己找家。

    霍渡表弟腿脚虽超标,可丢进狗堆,应当不值一提。

    狗能追上他的。

    一分钟后,许京言跟客厅里的狗面面相觑。

    谁邀请它进门了?

    不该去追他主人去么?

    霍渡挺起结实的胸膛,微微得意。

    机智如他,抓住门没关上的时机挤进来了。

    正所谓,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不是人,但有的是力气。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魅力了。

    狗挺胸收腹,自顾自地,以90度角为单位顺时针转圈。

    正面、侧面、背面。

    每个面均匀停留十五秒。

    转完,它矜持地蹲坐,似乎在等待掌声。

    许京言:“……”

    搞错了吧,这里不是片场。

    以防这条毫无边界感的狗入侵其他区域,许京言抓住狗的前肢,往上一抬——

    好,好重。

    许京言不得不停下缓缓。

    一定是刚刚没准备好,他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怎么会抱不动一只狗。

    许京言两腿微微分开,沉腰使劲。

    这次轻松抬起。

    呼,他就说,哪有抱不动的狗。

    作为妖界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啼的传奇妖兽,霍渡的完全体展开能占满屋子。为了省电,现在出场的是zip版本。

    身体虽然缩小,体重却不灵活。

    十个许京言都抱不动他。

    但谁叫许京言是他老婆。

    霍渡采取一个踩高跷的姿势,仅凭脚趾尖支撑,配合许京言像拎腊肉似的滑动。

    这,就是演员。

    他被许京言抱到入户地毯上。

    许京言双手撑膝,睫毛下垂,白玉般的两颊浮上粉红,像撒了蜜桃粉的雪媚娘团子。

    看得霍渡狗心萌动,食欲大增。

    家养犬舔人,再正常不过了。

    舔的时候舌头不小心扫歪,也很正常吧。

    霍渡当人的时候谨守人类礼仪,生怕举止过界,影响他在许京言心中的形象。

    但他现在原形毕露了。

    老婆都来抱他了,回他一口,礼尚往来,合理。

    霍渡迫不及待地抬起前肢,意欲得寸进尺。

    只见许京言两根手指勾住门把手,穿堂风灌进屋内,吹起黑金色的狗毛。

    当!

    铁门重重合上,差点夹住霍渡的尾巴。

    犯罪未遂的霍渡:“……”

    丢完狗,许京言拍拍手,走进卧室。

    叠被子,收拢杂物,丢垃圾。

    收拾齐整后,他找了把椅子拖到角落,站上去拍照片。

    拍完,又把椅子拖到客厅,对准客厅拍了张全景。

    卧室和客厅的照片打包上传到租房APP,配文:转租房,16平,近地铁和学校,空调配套齐全,拎包入住,1200/月。

    编辑完转租帖,他顺道刷起同城房源。

    要干净安静的,交通便利的,采光好的、离学校、项目企业、生科院都近的。

    三点成三角,同时满足这些条件,许京言就得住到中环内。

    钱能解

    决大部分问题。

    但没钱的问题没法解决。

    许京言做自媒体小赚一笔,租是租的起,但他想留着买房,不想在租房上花费太多。

    倒是有一个地方,既不用花钱,也能完美满足上述条件。

    他家。

    他父母工作忙,常常出差,那栋房子跟他一个人住没什么分别。

    许京言在微信搜索框内打上“陈”、“丽”。

    陈丽琼三个字跳了出来。

    微信头像是穿着白大褂的职业照,生科院为研究员统一拍摄的。点进聊天框,最近的一条消息发自一个多月前。

    等时间跳到六点整,许京言发去一条:【有空吗?】

    过了五分钟,弹出一条白色聊天气泡:【什么事?】

    陈丽琼准时下班的次数极少,这会估计吃晚饭去了。

    许京言开门见山:【我不想去生科院做研究。】

    陈丽琼:【理由?】

    许京言:【不喜欢。】

    陈丽琼:【你有别的重点项目?】

    许京言:【没有。】

    陈丽琼:【舍老是沪市生工学会的会长,要申他的博士,论文质量是关键。你跟着我,能挂通讯。】

    许京言:【我不申舍老的博士,也不当键人。】

    陈丽琼:【许京言,你是成年人,成熟一点。】

    陈丽琼:【当初是你高考失利,让你复读去临床医,你不愿意。】

    陈丽琼:【现在送你进组,你也不愿意。】

    【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愿意,你想干什么。】

    许京言:【我想做我选的研究。】

    陈丽琼:【回家商量。】

    许京言:【妈,我不去。】

    【你打算一辈子不回家了?】

    许京言的咬肌一瞬间收紧。

    无论争论多少次,陈丽琼一定会绕回高考说事,他没有考上临床医,他打破了父母对他的规划。

    眼看走不了父亲的老路,便安排他走母亲的老路。

    却没人问过他想不想。

    如果要以回家为谈判的条件,他宁愿去生科院。

    可这一进,宣告他在这场抗争中的落败。

    他还不想向家里低头。

    胃感知到不佳的情绪,凑上来咕噜噜添乱。

    以往这个点,霍渡早做好一桌饭等他回来吃。

    霍渡走了,被他养出来的生物钟没走。

    想到霍渡,许京言想起被他丢去门外的狗。

    过了这么久,估计早就走了。

    许京言回过神来,双脚已在门口生根。

    先看一眼。

    他掂起脚尖,通过猫眼往下一探。

    只看到空荡荡的水泥地砖。

    真走了。

    一股说不出的怅然涌上心头,随即很快消散。

    走了才好,他可以出门吃饭了。

    许京言推门。

    推到一半便卡住了。

    门口的地毯上,狗前肢屈起收拢,垫在腹下,长而威风的大尾巴将四个爪子一环,尾巴尖一点红盖在鼻子上。

    距离许京言关门,已近两个小时。

    一米多长的一只维持着这个瑟缩的姿势,团在几十厘米的脚垫上,尾巴都不敢多占半寸地方,可怜巴巴的。

    狗抬起头,瞳仁格外亮,眼底波光闪动,倒映出他的模样。

    许京言从中读出几分委屈。

    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缩紧,又慢慢松开。

    铁门往外滑开些许,让出一条宽缝。

    “就一晚,不许舔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