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我一定痛改前非》

    风陵渡总管入府亲自教导,虽只是山水之道,宋父宋母依旧高兴得不得了。

    早早地宣扬出去,唬得东西二府并整个上京都活络了心思,向那宋府里如何递拜帖,如何使银子打听自不必说。

    且说宋府这里,唯恐怠慢,提早将正房也腾了出来,忙忙碌碌一阵收拾换新,种花熏香,设席接风,还专门从南苑里请了当今最知名的戏班子来唱戏。

    劳心费力至此,连宋扶摇见了也不觉咂舌,越看身边的楚君年,越觉得棘手得紧。

    狐狸精位高势大,又不改本性招蜂引蝶,着实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抓小辫子一事,还得小心为上,万不可当面与人争锋相对!

    行至正厅,宋父宋母殷勤地引他们上座,姜御则拿出戏本子来,呈给楚君年,请人点戏。

    “小五,”楚君年把戏本子递过去,道:“喜欢哪出,你来点。”

    姜御笑着介绍道:“这南苑里的戏文名动京师数年,连宫里的公主王爷也时常请来唱戏,技艺都是一等一的。钱姑娘,不知你是喜欢热闹一点的,还是吉庆一点呢?《游园惊梦》《龙凤呈祥》都是他们的招牌戏,这一出《闹天宫》也很不错,不知姑娘喜欢哪一出,我这就吩咐下去。”

    改换容貌,遮遮掩掩回到府中,宋扶摇正有些不自在,听姜御一席话,瞬间把自己叮嘱自己的“不可争锋相对”抛到脑后,完全把二人一前一后的话语当成一唱一和。

    她面无表情将戏本子啪的一合,楚君年抬眸看了她一眼,席间其余人也朝她这边看。

    她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忙叹道:“这些戏好虽好,可只一点,那便是太过吉祥闹腾,少了点趣味。”

    姜御接下去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点哪出好呢?”

    宋扶摇把眼光一转,人就凑到楚君年面前,直望着他道:“大人若是不介意,我想点一出《风楼》,再点一出《西观情》。男男女女,郎情妾意,几番波折下来,最终深情团圆,这才叫有趣呢!您看可好?”

    不是喜欢背着她乱搞吗?那她就满足他们,点一出偷情戏,看他们敢不敢!

    楚君年顿了一顿,黑黝黝的眼珠子定定看着她道:“《风楼》《西观情》,你喜欢这些?”

    “我生平最喜这些戏文!”

    一语完,席上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宋父宋母满心攀附权贵,很快便笑着睁眼说瞎话,说那两出戏的确精彩,喜欢看也是人之常情。反倒是一向事事周全的姜御,略微拧了拧眉心,经长顺提醒,才掩饰着去吃茶。

    原来宋扶摇点的两出戏,恰如其名——风楼相会,道观调情。全是私相授受,背着人的偷情戏码。平常听听还可,放在接风洗尘的宴席里,到底失了庄重。

    楚君年淡声道:“你既喜欢,那就叫人演吧。”

    他虽是如此平静的口吻,眼光却不离宋扶摇。她一听被应允,就把双眼一弯,转过脸来朝他道谢,说些“我就知道,大人最好了!”“大人吃茶,这茶喝着真甜!”诸如此语。

    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将那茶放好后,又轻飘飘掠过他的手腕,收了回去。她浑然未觉,他抚摸着杯身,茶汤里清香浮动,最后一饮而尽。

    宋府在正厅前搭了一个小戏台子,隔着一个穿堂的距离,既不至于被唱腔戏词吵嚷过甚,也能把整个戏台尽收眼底,不远不近,正是刚刚好。

    不多时,只听咿呜几声笛响,又是一阵咿呀戏腔,便逐渐唱响了风楼相会的戏文。

    宋父宋母上了年纪,不大爱看戏,只陪着笑,不停恭维着上首的楚君年。宴席两侧的丫鬟媳妇,虽是时刻低眉垂目,有几个年纪轻的,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瞧上一瞧那出私相授受的戏文,这一看,少不得红了脸,偷偷笑起来。

    戏词缠绵,虚虚实实便掩住了那笑。

    可姜御却忍不住攥紧了桌底下的手,只当他们在笑自己,便向长顺扫了一眼。

    后者会意,退到外边,叫了几个平素里颇有威严的婆子媳妇,塞了一大把银票,也不说别的,只道“那几个小丫头活泼了些,只恐冲撞贵客,几位妈妈还要多提点些”等语。

    那些婆子媳妇人人都是七窍玲珑心,立刻赔笑着应下,又把那些偷笑的丫鬟给叫了出去好一通打骂。

    外间种种,宋扶摇不知,可里间如何,她可瞧得一清二楚。

    楚君年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桌前摆着的珍馐佳肴,茶果点心,几乎让人看花了眼,可他也不怎么动。

    唯独那茶,却独得他偏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拇指抚过杯身,白瓷质地,摸过一下仿佛凹陷下去一般牵出条浓黑的影,又随着他指尖的远去,而重新弹起来,恢复洁白。

    她皱眉,好啊,吃个茶还吃得这么妖妖艳艳,看来是铁了心要在她家里乱搞了!

    再看她夫君姜御,也泰然地吃着茶,戏曲演到高潮,还不时笑着同楚君年道:“说来今天也是托了钱姑娘的福,才叫草民有幸看到这么精彩绝伦的一出戏,的确有趣得紧,这男女真情,女怨男痴,真真演得入木三分!”

    这番恭维,楚君年听了,眉毛都没抬一下。过后,反倒是睨了她一眼,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也没有说出来。

    她懂,她岂能不懂!她木杆子似的杵在这,他们怎么好找借口离席幽会呢!

    宋扶摇深吸一口气,欠身凑到楚君年耳边,咬着牙,细声细气地道:“大人,这里闷得慌,我想去外面走走。”

    楚君年转着茶杯道:“他们这府上人多,你确定要出去?”

    满足他的心,他还推三阻四起来了!宋扶摇拉着他的衣袖,央求道:“大人,您行行好,就让我出去走一走吧。”

    这般想出去和他做事么,她真是急得出人意料。

    楚君年深深看了眼她,她脸色很红,却依旧抓着他袖子不撒手。

    “也罢,你既想,那就去吧。”他最终松了

    口。

    “大人,您真好!”她笑着说,站起身时,又和姜御的目光无意中撞到了一起。

    她维持着笑。姜御也笑着朝她点头。

    眼光交错时,她简直要把牙咬碎。

    而姜御也再次掩饰着吃起了茶,茶汤里映着他冷下来的双眼,也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她对自己有股隐隐的敌意。

    这里宋扶摇已经离了席,一边探头探脑张望着,一边直线向东走。东边园子里的花草树木还是之前在家时的模样,雅致幽美,不过再次踏上这方地,她却没了从前的闲心,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怒火。

    戏文里抓不到偷情,不见得她也抓不到!

    于是,她快步往前一闪,就躲在了一盆龙血树边。府里的人大半在正厅那,靠东的这处园子相比之下很是僻静,又有不少花木遮掩,实乃偷情私会的绝佳妙处。

    果不其然,才过了一会,她就见到姜御的身影,她赶忙伏低了身体,生怕被发现。

    姜御站在辟出来的溪河边,不时抬头望夜色。不多时,河岸边脚步声微响,宋扶摇忙放轻呼吸,推开略长的叶片,循声望了出去。

    来人眉如翠羽,眼似丹凤,身量修长,光是站在那不动,就可以夺去人的全部心神。

    而姜御扭头见到楚君年,忙走了过去。

    “好你个狐狸精,还真敢怂恿我夫君来和你偷情!”

    宋扶摇把脸气得发紫。

    夜色下,姜御忙道:“总管大人留步,可是席间有何简慢之处,失了礼数,草民甚感惶恐!”

    楚君年道:“不过同我家小五一样,散心一番,你若无事,就退下吧。”

    姜御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虚惊一场,提及散心,又堆着笑道:“草民无意冲撞总管大人,还望大人莫要见怪。说来,这山水花木,确是散心的好去处,草民内子平日里也最爱同草民在园子里散心观景。”

    楚君年道:“照你这么说来,女子大都爱逛庭园?”

    姜御见人有兴趣,巴不得再多说些话,以便讨好对方,就笑着答道:“草民经商多年,倒是接触过不少夫人小姐,都同内子一样,喜爱逛些美景佳园。草民和内子成婚七年,平常虽事务缠身,有时间相约游玩时,多是在家中园子里,想来她是极为喜爱的。”

    楚君年道:“成婚七年,看来女子喜爱什么,你必是了如指掌。”

    姜御听了,本是想说女子素来喜爱什么,也不知怎么,这一谈就谈到宋扶摇身上,怎么也转不了弯。

    不是说宋扶摇每天衙门下值给他带爱吃的点心,就是像个小雀似的,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笑着说个不停。说了许多和宋扶摇相处时,她对他的体贴和甜蜜细节。

    楚君年没兴趣听下去,几句话剪断话锋,转身往东走了。

    姜御站在原地,一边懊恼自己都在说什么,但回想起楚君年最后那句祝他和宋扶摇“琴瑟和鸣”的话,不知不觉又有些悠然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