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个个都闷闷不乐的啊？”

    周烨提着几大袋蜜雪冰城的柠檬水，神清气爽地踏进Aster，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杯。

    “徐氏那边拒了禾嘉斋，网友们都催着线下铺货，短时间内很难找到第二个能承接这个体量的渠道。”池千真接过柠檬水，插上吸管，“周总今天这么慷慨？”

    “那可不，禾嘉斋可算是被你们救活了，我哥也不会逼着我关厂子了。”周烨一口气就把柠檬水吸溜完了，丢进垃圾桶，“所以，现在是缺超市卖货？”

    池千真点点头。

    “超市……”周烨摸了摸下巴，猛地一拍桌子，“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哥就是开超市的，找他卖不就好了。”

    半小时后，池千真站在蒋氏集团楼下，仰望高耸的写字楼，才知道周烨口中的“开超市”，指的是旗下数千家遍布全国各地的连锁超市集团。

    徐氏的冬日生活节，只能让禾嘉斋在活动期间进入几个外地城市的商场试卖。

    但如果是蒋氏，全国各地的超市都能买到禾嘉斋的糕点。

    池千真喃喃：“周总，下次这种事情早点说好吗。”

    周烨“嘿嘿”笑了声，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冲对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给蒋爱华说一声，我来了。”

    前台显然认识他，连有没有预约都没问，直接拨了内线电话。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脸上的职业微笑逐渐变得尴尬。

    “周先生……”

    “怎么，他让我们上去么？”周烨顺手从玻璃罐里抓了把糖果给池千真，又自顾自剥了颗吃了起来，砸吧几下，皱眉，“什么时候换成无糖的了？”

    “蒋总说——”

    电话里传来蒋爱华的咆哮：“不见，你不是挺有能耐吗？有本事就别靠家里的关系！”

    两个人灰溜溜地被扫地出门。

    “哟，小烨？”一个老者正要迈进蒋氏，乍然看见周烨，意外道，“你来找你哥？难得啊，怎么不去看看你爸，他挺想你的。”

    周烨“切”了一声：“宋叔，我爸才不会这样说话。”

    他失笑：“你们这一家子呀，兄弟俩人，一个和妈闹别扭，一个和爹闹别扭。”

    “谁和他闹别扭了！”

    “行了，没别扭。”他懒得和周烨争，拍了拍周烨的肩膀，“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来叔家里吃饭啊。”

    池千真若有所思。

    “你哥和你妈妈一直在闹别扭？当初不同意你继续开禾嘉斋的家人，不会也是你哥吧？”

    周烨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陆庭屿拍的《家》，虽然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在里面，但大体还原了那些陈年旧事。

    蒋爱华确实恨周碧华对他不管不顾，甚至连带着恨上了禾嘉斋。

    周烨后来和蒋爱华解释过，妈妈去看过哥哥的。

    蒋爱华只冷笑了一声。

    周烨不禁回忆起来。

    那会，小小的他不懂，为什么每次妈妈高兴地坐上火车说去看哥哥，都是沮丧着回来。

    后来周碧华再也没提过去见哥哥的事了，哪怕后来身体越来越差，也没有拿生病这件事把蒋爱华叫回来。

    周碧华去世那年，蒋爱华刚好高考。

    蒋文忠打过报告，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周碧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周烨那年十四岁，第一次和父亲单独相处。

    以前他对父亲的印象，大多来自妈妈抽屉里的旧照片、收音机里的新闻，还有邻居家的闲聊。

    蒋文忠经常给周碧华打电话，周碧华也经常会让蒋文忠和周烨说几句，但父子俩往往没什么聊的，经常是——

    “吃饭了吗。”

    “嗯。”

    “好好学习。”

    “哦。”

    现在真正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更何况周烨那时候正值叛逆期，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他觉得是父亲执意去西北，拆散了这个家。

    葬礼结束后，蒋文忠强行把他也带去了西北。

    周烨十分生气。

    他觉得，妈妈活着的时候，这个人从来没有尽过父亲的职责。

    现在妈妈不在了，他要把自己带离这个盛满回忆的江南水乡。

    ……

    周烨和池千真坐在蒋氏楼下公园的长椅上，许久无言。

    “其实，我也不是说恨他，讨厌他什么的……我都这个年纪了，很多事情早就看淡了。”周烨闭眼，手垫在颈后，仰头享受暖融融的阳光，“就是觉得，我俩也没什么聊的，挺尴尬的。”

    池千真还在想办法联系别的渠道，随口道：“你要是想去，我可以陪你。”

    “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其实挺近的，骑半小时共享单车就到了。”

    池千真：“……打车吧，我请你。”

    鬼使神差的，她居然真的和周烨一起跑到了蒋文忠家。

    蒋文忠退休以后没有跟任何一个儿子住，也没有住进蒋家的老宅。

    他从西北回来后，一直住在研究院分配给他的家属院里。

    周烨站在防盗门前，莫名涌上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情绪，许久都没敢敲下门。

    池千真看不下去，直接伸手替他敲了敲门。

    但没人应。

    周烨松了口气：“可能不在家，要不我们——”

    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小烨？”邻居名叫秋月，也是蒋文忠的同事，自然认得周烨，她笑呵呵地冲屋里指了指，“你爸在帮我修煤气灶呢，快进来坐。”

    周烨五味杂陈。

    池千真倒是很自然地跟秋月打了声招呼，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了门。

    厨房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头发花白的老人放下螺丝刀，煤气灶重新燃起。

    “管道老化了，要叫人来换。”

    说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想起身，却不小心踩到脚边的老虎钳，身形一晃。

    “哎——”

    周烨脸色一变，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待蒋文忠站稳，不自然地松开了手，埋怨道：“这么大年纪还不注意点，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蒋文忠背过身去洗手：“你来做什么。”

    周烨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你家，你管我做什么。”

    “……”

    秋月看得直乐，将池千真拉去客厅：“别管这父子俩，囡囡，快坐。”

    周烨刚要跟过去，又被她叫住：“对了，你那辆自行车，你爸也给你修好了，在院子里停着呢，看见没有？”

    “什么自行车？”

    “你上回骑过来的那辆啊，不是老掉链子吗？”秋月笑道，“你爸捣鼓了一下午，刹车也重新给你调了。”

    周烨不禁往厨房看了眼。

    蒋文忠年轻的时候，背总挺得笔直，干活利索，现在体态微佝，低着头慢吞吞将工具整齐地收回工具箱。

    周烨撇撇嘴，嘀咕道：“我又没让他修。”

    秋月笑了声，戴上老花镜，重新看向池千真，越看越觉得眼熟。

    “哎哟，我说呢！你是不是池千真？”

    池千真一愣：“您认识我？”

    “当然，你现在可火了。”

    秋月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接触新事物，现在老了，也和年轻人一样爱刷抖音。

    昨晚，她也刷到了《家

    》，当即敲开对面的门，放给蒋文忠看。

    “网上说，是你负责禾嘉斋的项目，还专门请了那个导演来拍，是不是？”

    话音刚落，蒋文忠从厨房走出来：“是你让拍的？”

    池千真进门后，蒋文忠几乎没怎么关注过她，这会却直直地看了过来。

    “是团队共同的决定。”池千真说，“禾嘉斋需要宣传，我们最后决定从周女士和厂子的故事入手。”

    蒋文忠沉默了一会儿。

    “拍得不对。”

    短剧是周烨过目了一遍剧本才拍的，他不服气道：“哪里不对了？”

    蒋文忠从兜里掏出一部用了有些年头的手机，不熟练地解锁，屏幕还停留在《家》的页面。

    秋月笑道：“文忠以前都用老年机，昨晚看完非要买个智能手机，我说你既不玩微信又看电视剧，买了也是落灰，就把我以前那部给他了。”

    蒋文忠没理会，重新播放视频，画面刚好停留在周碧华生下周烨后的生活。

    飘过的弹幕，有人骂周碧华狠心，送走蒋爱华之后，再也没联系过蒋爱华。

    屏幕上，还显示着蒋文忠的回复：【阿华没有不管他。】

    后面还有一群弹幕怼他：【你又懂了！少在这给狠心父母洗白！】

    输入框中，还有一长串蒋文忠手写打出，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

    蒋文忠说：“阿华有来看过爱华。”

    蒋文忠不能离开西北，但周碧华去找过蒋爱华。

    分开的第三年，周烨还小，周碧华又实在是想蒋爱华，索性将周烨托付给邻居家照顾，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的火车去西北。

    只是那一次，蒋爱华刚好去外地参加比赛了，周碧华没见着他。

    第四年，她去蒋爱华的学校门口候着接他，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儿子。

    那个时候的蒋爱华越来越像蒋文忠了，小小年纪就冰碴子似的。

    同学问蒋爱华：“你想你妈妈吗。”

    她满怀期待地看向蒋爱华。

    蒋爱华如同陌生人般从她身边经过，冷冷道：“不想，我这辈子都不要看见她。”

    那天，母子终究没有相认。

    周碧华把带来的新衣服和糕点放在蒋文忠那，由蒋文忠交给儿子，又坐上了返程的火车。

    禾嘉斋的厂子越来越忙，但她还是会常常写信寄到西北，只是偶尔会有点无从下笔，只能翻来覆去地写——

    【爱华在西北吃得惯吗？上次带的桂花糕好吃吗？】

    【西北也能看见雪吗？爱华小时候最爱玩雪了。】

    【今天是爱华生日，祝爱华天天开心，健康成长！】

    【……】

    池千真听出一丝不对劲，她心中浮现一个荒谬的想法。

    “所以蒋董没有正式见到周女士？他看到了周女士给他写的信吗？”

    “没有。”蒋文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那是阿华写给我的信，给他看什么？”

    秋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腿：“哎哟！你个榆木脑袋，坏大事了！碧华和爱华的隔阂，都赖你！”

    -

    誉衡。

    程颐冷哼一声：“挺会卖情怀啊，《家》现在这么火，不就是靠一个周碧华？”

    一旁的赵顺忽然想起什么，给一家熟悉的水军公司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大量僵尸号涌进评论区。

    【事业重要，孩子就不重要？最烦打着“独立女性”的名声包装不负责任的母亲。】

    【周碧华后来不还生了个儿子吗？所以她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想要蒋爱华。】

    程颐玩昧地笑道：“赵顺，你很会带节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