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7
作品:《缠梨》 姜芷梨盯着桌上的信封半晌,直到旺财跳上桌,尾巴在信封上扫过。
这个姓氏在她生活里出现过太多次了,从参加那场葬礼之后,“祁”字似乎总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知知,吃饭了。”
外婆端着电饭煲放在桌面上。
姜芷梨应了一声,收回心思,这才抱起旺财放在饭桌凳子上,又去厨房帮外婆端菜。
晚饭是醋溜白菜和西红柿炒鸡蛋,加一碗清炖豆腐。
“这周过得怎么样,旺财在学校还乖吗?”外婆问。
也算相安无事。
但前提是忽略旺财这周打碎了黄月雅一个玻璃杯;在阿姨查寝的时候差点被发现;以及在便利店陪她的时候上蹿下跳差点弄翻货架…
诸如此类,罄竹难书。
“不乖。”姜芷梨说。
然后面无表情把以上的罪证悉数说出。
旺财:“……明明是她们想来摸我。”
他只是在躲而已。
特别是姜芷梨那个室友,他明明在桌面上坐得好好的,那个女生突然从背后突袭,所以他才会失手打碎她的杯子。
姜芷梨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蹲在手边的旺财突然像踩到胶带一样,整只猫从桌面上弹跳了起来,甚至撞到了床梁。紧接着他飞快地蹬了一脚楼梯,小马驹似的越过寝室中央,堪称轻巧地落在对面黄月雅桌面上,顺脚把她喝水的杯子踢到了地上。
碎了一地。
事后再若无其事地跳回姜芷梨的桌面上。
姜芷梨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只是在重新买了个玻璃杯赔礼后,又逮着旺财给黄月雅道歉。
在黄月雅眼中,这只小猫只是软乎乎喵喵叫了几声,萌得她心都化了,甚至扬言要多买几个玻璃杯给旺财推。
姜芷梨只是静静拖着他屁股,握住他爪子,听他控诉:“是她先动手来摸我的。”
“你为什么不想让她们摸?”姜芷梨私下问他。
旺财:因为我是个男人,仅此一条理由就足够了,难道我要老老实实容忍一群小女生乌泱泱围过来摸我的裸体吗?
……
但这话根本说不出口,他只能趴在桌面上,翻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姜芷梨。
“玻璃杯26块。”
姜芷梨垂眸盯着旺财,把发票推在他面前,语言冷静:“如果你再打碎东西,我就让你出去卖艺。立个牌子,摸十分钟一块钱,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付费摸猫的。”
旺财:……
此刻旺财仍是辩驳,但姜维维听不懂他的话,只知道他喵呜喵呜地叫。
“一点都不乖啊,看来还是得关在家里。”姜维维笑着说。
旺财甩了甩尾巴,以示反抗。
“对了,要麻烦你帮我送一下信。”姜维维指了指茶几。
姜芷梨对于送信并不陌生。
外婆的笔友遍布全国各地,来信通过邮局寄来,返回的信从来都是外婆亲力亲为去送,直到姜芷梨成年,这个事项便落到她头上。
何况来往的车费和住宿费都由笔友报销,算是一次免费旅游,只要送信的地点在临近安源市,外婆都由着她送。
而大一课程也不算多,就算请假,因为上学期姜芷梨专业第一的成绩,辅导员也很快在系统上通过。
外婆:“待会儿我把整理好的地址给你。”
姜芷梨点头:“好。”
旺财:“我也要去。”
姜芷梨顺了顺他的毛,没有说话。
晚饭后,旺财自觉踱步到姜芷梨房间等着她。
“我没办法带你去。”
刚进屋,姜芷梨便开口。
“小猫上不了高铁。”
旺财还来不及质问,她已经蹲下来和踩在小板凳上的小猫平视:“我们不能每次出门都打车。”
旺财:“为什么?”
何不食肉糜。
但他只是只小猫。
姜芷梨从头到尾撸了他一把,然后站起来:“因为没钱。”
旺财被摸得浑身炸毛,结果听到这个结果,忽然冷静下来。
生来矜贵的祁家少爷从没思考过钱这个问题,什么事情想做便做了,什么东西想要便买了,出行豪车接送,人来送往,最低调的一次大概是去姜芷梨高中就读的那段时间。
他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乌发浅眉的女生。
但姜芷梨摸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独留他在房间左思右想。
换做曾经的自己可以豪掷千金,甚至可以让姜芷梨不住在这个狭小的房子里,但他现在却做不到。
他也不能离开姜芷梨,更何况他看见了她要送信的封面上明晃晃写了“祁”字,说不定就跟他离不开姜芷梨有什么关联。
好不容易发现点苗头,他一定得去。
猫不行,难道人也不行吗?
他拿爪子拨开衣柜,看了很久,奈何身形差距,似乎没有一件衣服可以穿。
折腾了半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姜芷梨搭在床头的睡裙上。
每天晚上她贴身穿在身上,偶尔搂着他睡觉沾满桔梗花花香,柔软贴肤的睡裙。
-
姜芷梨收拾好餐具,坐回沙发上陪外婆看电视,她扫了眼客厅,没看到猫。
还在房间没出来?
“我去找下旺财。”姜芷梨说。
“嗯。”外婆应了一声,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
她来到卧室门口,门居然关上了。
她握住门把手。
旋转,推开。
两秒后。
“啪。”
房间门又被她重新合上。
她立在门口僵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刚刚,一个男生穿着她的睡裙,挂在她房间的衣帽架上。
以一种万分扭曲僵硬的姿势,肩膀靠着墙壁,胳膊撑着衣帽架,半蹲着,为了能刚好挂在衣帽架上,过长的腿状似委屈地曲着,脸微微仰着转了四十五度角朝着门口。
非常诡异且荒诞的画面。
房间没有开灯,打眼看过去甚至有些惊悚。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男生的长相。
只是,她卧室里为什么会有男的、人形生物出现?
-
祁烨考虑了很多,他决定先试探下姜芷梨能不能看见人形状态的他。
别人不可以,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万一也能看到自己的人形呢。
如果能看到,那他就把从他莫名其妙死后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坦白。
但如果姜芷梨不能看到他,那她看到自己的睡裙在半空中无风自动……
所以他想了个绝佳的办法,穿着睡裙挂在衣帽架上。
看不到他,那衣帽架上只有一条睡裙,看到他,他只用说自己被勾住了。
他好不容易穿上后,为了保持姿势的优美,期间尝试了无数种姿势,差点把自己弄抽筋。
最后定格在一个抛掷铅球的蓄力动作。
他在黑暗里挂了快十分钟,感觉四肢濒临抽筋,姜芷梨终于打开了卧室的门。
然而客厅的光还没完整洒在他身上,“嗒”的一声,门又被姜芷梨关上了。
什么意思?
她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如果看到了,反应是不是未免太冷静了?如果没有看到,她关门干什么?难道回客厅拿东西?那才两秒时间太短了什么都看不清啊,她到底有什么事?
祁烨维持着那个及其反人类的投掷动作,脑子里思绪万千。
但最终,所有的一问都化作了一个及其现实而煎熬的问题。
她到底什么时候进来?
他又等了整整十分钟,衣服上残留的桔梗花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神经,柔软得仿佛还残留着姜芷梨体温的睡衣裹着他。
他感觉有汗水从额头掉落。
终于“砰”地变回了一只猫,睡衣挂在衣帽架上颤颤巍巍地动了动,最终飘落在地。
他攒着气,脚步很重地踩在地上却仍然毫无声音地往房门那边走。
门突然再次被打开。
姜芷梨站在门口,摁开了卧室的灯。
她还没换衣服,穿了件白色的半高领羊绒衫,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垂下眼看了看地上旺财,径直走进去捡起地上
的睡裙,转过身。
“出来,外婆又做了醪糟蛋。”
她丢下一句话,并没有向往日那样抱起他。
甚至直接拿着手里的睡裙转身去了卫生间,丢进了洗衣机。
但旺财只是跟在后面脚步矜持地奔向饭桌。
姜芷梨外婆手艺很好,这是他吃的几顿饭悟出来的。
他想尝尝姜维维做的醪糟蛋。
-
吃完夜宵,姜芷梨靠躺在沙发上,旺财熟练地跑过来挨着她坐下。
她垂眸,若有所思打量着靠着她手臂的猫。
她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旺财。
他修炼成人形了?可为什么要以那么诡异的姿势挂在衣架上?
“你太惯着他了。”外婆坐在姜芷梨另一边说。
刚才姜芷梨硬说怕旺财没吃饱,央求她又煮了碗醪糟蛋。
其实这只是个借口,她趁外婆去厨房,翻开了放在茶几下的相册。
相册里关于高中时期的照片几乎没有,翻来覆去,似乎只有一张高考后的一张大合照。
可他早就转学了。
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顺着照片背后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果然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祁烨。
如果旺财说话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那旺财变成人形,会不会也长得和祁烨一摸一样?
除了上次葬礼见到他墓碑上的黑白照,祁烨留在她记忆里的样子早已模糊。
她原本是想把照片翻出来加深一下印象,以便旺财再变成人样时就可以仔细对比一下。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旺财依旧还是那副痴傻样,尾巴绕着她的胳膊一点一点轻轻地动着。
不会是只傻猫吧?开智之后看到谁就变成谁的样子。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摸了摸旺财的头。
-
翌日。
旺财幽幽转醒时,姜芷梨已经没有在床上了。
他踱步去客厅,正好撞见姜芷梨抱了个快递进屋。
她反手关上门,旺财走过去绕着她脚踝转圈。
姜芷梨蹲下把旺财推开,才拿着剪刀把快递拆开。
是一个猫包。
之前在学校她就在挑选,正巧周末就寄到了家。
姜芷梨撑开猫包的拉链门,对着旺财:“进去试试,看合不合适?”
旺财绕着猫包看了两圈,不情不愿。
“你不是想跟我一起去送信吗?这就是你的通行工具。”
姜芷梨最终还是决定带上旺财。她把高铁票退了,另外在网上找司机买了票,约定好等大巴出客运站再上车就行,可以不用安检。
“所以,还要跟我一起去吗?”她问。
旺财终于屈尊钻了进去。
事不宜迟。姜芷梨拿上外婆准备的三明治,提着猫包出门了。
大巴准时驶出客运站,在路边缓缓靠停,一切正如预期,司机根本没管她手里提着什么,并且这趟车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乘客,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左右两侧空无一人。她便把猫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偷偷拉开拉链,让旺财出来透透风。
到了南岸市区,她又提前下车。
第一家要送信的笔友,也就是那位祁先生,给出的地址是南岸市花阳区前进上路139号邮箱。
她打车顺着导航找过去。
是一处偏僻安静的城郊居民区。
道路两侧开满了居民栽种的各类花草,藤条交错缠绕,上面点缀着红的粉的小巧娇艳的花朵,清香扑鼻。
她很快找到了地址上说的邮箱。
邮箱上的号码牌已经被铁锈覆盖,她拿纸巾擦了擦好不容易看清,又费力气把被绣沫黏在一起的邮箱铁盖打开。
正准备把信放进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彬彬有礼的男声。
“请问是薇薇小姐吗?”
姜芷梨下意识转身,一位穿着整洁西装三件套的男士站在身后,举止严谨,宛如英剧里走出来的老派管家。
他微微欠身:
“我是替祁先生来收信的,交给我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