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姜芷梨正要接过汽水，祁烨却先一步用拇指拉开扣环，“咔”一声拉开，再递了过来。

    “谢谢。”她又说了一声，抬手接过。

    常温的。

    她眨了眨眼，转身往看台走去。

    -

    他们班的运动会成绩在尖子班里中规中矩，唯独八百米跑了个倒数第一，还是落后倒数第二一分多钟的那种。

    班主任自然把姜芷梨叫去办公室问话。

    祁烨正巧去办公室交东西，从窗外瞥见里面的人，是他同桌。

    他脚步一顿，好奇地靠在墙边偷听。

    不知道班主任说了什么，体委站在一旁，战战兢兢：“这是姜芷梨自己报名的。”

    班主任：“姜芷梨，你说，是这样吗？”

    姜芷梨长得乖巧，眼睛又大又黑。只要她想，就能端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她甜甜笑着，梨涡浅浅地陷在脸颊上：“是的。”

    体委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她便继续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我清楚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报名的时候再三跟体委确认过。他可能也是一片好心，大概觉得我多跑跑就能强健体魄吧。”

    她垂着眼，一副“别人为我好，我却办砸了”的委屈样子。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噙着水光，修长的羽睫要落不落地点着，将周身那股单薄纤弱感放大到了极致，叫人瞧着心生怜惜。

    班主任是人精，怎么听不出来姜芷梨话里的意思？这分明是在说体委故意安排她去跑步。

    他脸色瞬间黑了一大片：“简直胡闹！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身体重要还是运动会重要？合适的事情要找合适的人去做，你是体委，不知道这个重要性吗？”

    班主任指着体委：“你给我写一千字检讨！”

    “你回去好好休息。”到了姜芷梨这儿，语气温和起来。毕竟是班级名列前茅的学生，跑个步倒数第一还不是被体委坑的。

    他又狠狠瞪了体委一眼：“给我把作业抱过去！”

    体委咬牙切齿，却大气也不敢出。

    姜芷梨一走出办公室，就看见靠在墙边的祁烨。

    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祁烨进去交了资料，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才撑着胳膊，对着她若有所思地开口：“原来你有两副面孔。”

    姜芷梨不理他。

    他又瞥了一眼黑板。

    “今天你值日，我帮你？”

    姜芷梨笔都没停：“好啊。”

    她把练习册翻了一页：“今天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值日生负责把器械放回保管室，麻烦你了。”

    祁烨靠在椅背上轻应了一声，又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挑眉：“你不跟我一起？”

    姜芷梨终于看了他一眼。跟在班主任办公室里一样，长长的睫毛掩着黑色瞳孔，微微睁着眼，眼神无辜：“你不是说要帮我吗？”

    祁烨盯着她，气笑了，直起身子逼近她：“我帮你，你本人也得在场吧？”

    姜芷梨收回了那种无辜的表情，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体育课跟着做了一套广播体操，老师就宣布解散。有住校的同学偷偷跑回宿舍玩手机，当然还有很多去保管室借器材的。

    拿了个巨大的竹篮子装出来。

    姜芷梨回教室写作业，到下课时间了才去运动场，准备把器材送回去。

    但她打眼望去，根本没看见运动场上有放器材的篮子。

    她又四处晃了晃，最后在保管室里找到了祁烨。

    他坐在板凳上，穿着黑色卫衣，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头打着游戏。脚前面放置的，便是他们班之前搬出去放器材的篮子。

    看见她进来，他挑眉：“怎么样？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

    他直接划去游戏后台，把手机揣回卫衣口袋。

    “谢谢。”姜芷梨说。

    可没等她做出其他反应，保管室的门“砰”地在她身后关上了。

    门口还有同学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尚未走远的说话声。

    “快走快走。”

    “到时候我们就说没注意到她在里面。”

    “看她装的那样就烦！”

    姜芷梨：……

    所以保管室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是吗。

    祁烨：“怎么回事？”

    姜芷梨：“门被锁了。”

    祁烨走到门口，果然，门把手根本拧不动。

    他转身靠着门口，看向姜芷梨，眼神里带了几分好奇：“现在怎么办？”

    “你可以出去。”姜芷梨指了指窗户。

    保管室在一楼，门锁上了，但是还有一个巨大的窗户，只能从里面开。

    但姜芷梨没动，反而打开了保管室的灯，找了个板凳坐下。

    祁烨问：“你不出去？”

    “不。”

    纤瘦的身躯。祁烨看见她伏在桌面上，低马尾垂在脸侧，右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放在腹部。

    “你……”祁烨挑眉，“生理期？”

    “嗯。”姜芷梨垂着眸应答。祁烨看过去，她的脸色似乎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祁烨直起身，走过来：“我带你去医务室。”

    “我不去。”姜芷梨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糯糯得像米糍。

    祁烨弯腰准备把她抱起来。

    却没想到姜芷梨直起了身子，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要帮我吗？那就陪我一起待在这儿。”

    祁烨拧了眉，半晌后，微虚着眼睛，垂着眸看人，一贯漫不经心的脸上也冷了几分：“然后呢？让老师主动发现你？帮你做主？就因为他们把你关在这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吗？”

    姜芷梨默了默。

    再次开口，语气软软的，声音也轻：“我不舒服。”

    行。

    祁烨几乎把牙咬碎，现在也把这招用在他身上。

    既然她这么说，祁烨也没好心到非要逼着她出去的地步。他随便找了张凳子，靠着墙壁坐下，掏出手机，一脸烦躁地蹙着眉打游戏。

    上一把因为直接退出被扣了五分，祁烨心头本就不爽，这次开局一味的杀人。

    姜芷梨看他做自己的事情，又重新趴在桌面上。

    打了一把游戏，祁烨看她样子像是睡过去了，怕她冷，又把自己的黑色卫衣外套脱了，搭在她身上。

    在祁烨开第四把游戏的时候，外面终于有声音了。他忙把手机揣了回去。

    是守晚自习的物理老师发现教室两人的位置一直空着，终于领着班长来找。

    门一推开，祁烨就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物理老师有些生气。

    “门被人锁了，出不去。”祁烨垂着眸看人，眼神懒洋洋的。

    “她呢？她怎么趴在那？”物理老师指着姜芷梨。

    祁烨跟着老师去看。

    她趴在桌面上呼吸平缓而微弱。

    原来她根本不是睡着了，是疼晕了。

    -

    周围环境变幻莫测，像玻璃碎片一样脱落，物理老师焦急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越来越远，像是被笼罩在水里。

    祁烨视线紧紧落在姜芷梨苍白如雪的肌肤上。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碎发垂落在脸颊上，肩上披着他的黑色外套。

    然后倏地睁开了眼。

    “我不舒服。”姜芷梨看着他说。

    唇瓣是浅色的，脸色透白，垂着眼睫不停颤动。

    祁烨心情还没来得及大喘气，只顾盯着她瞧。

    姜芷梨被看得满头疑惑，正要开口。

    祁烨冷着一张脸，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姜芷梨下意识环住他的颈侧，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

    祁烨几乎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单手打开窗户，抱着她跨了出去。

    姜芷梨细眉拧在一起，不仅是因为疼，还因为祁烨的反应。

    到了医务室，姜芷梨仍旧一言不发。

    这根本不在她设想的范围以内。

    “没事，就是痛经了。记得提前吃布洛芬，别硬扛，感觉快疼或刚有点疼就吃，还有就别空腹，饭后再吃。”校医说。

    “好。”祁烨自然地应下，拉着姜芷梨去食堂，盯着姜芷梨吃饭，又盯着她把药吃了。

    姜芷梨被管得莫名其妙，晚自习祁烨又不见了。

    他去跟班主任说，班上有人在体育课把他们反锁在保管室。

    他出面，班主任自然清查得清清楚楚，把几个人揪出来写

    检讨，还正式向他俩道歉。

    他看见姜芷梨坐在旁边，望着他。

    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漏出之前在保管室那种柔弱的、让人心疼的表情。

    她颤着睫毛，唇瓣张合。

    但祁烨听不到她说话，只感觉鼻尖的桔梗花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回到现实。

    竟然梦到高中的事情了。

    不过最后结果并没有如姜芷梨设想的那样。因为她晕过去，老师的关注点都在学生晕倒这件事上，至于前因，没有人去追究。她反而被老师训了一顿。

    当时祁烨也抱着事不关己甚至有些烦躁的态度，没有去过问。

    当初他怎么没管？

    姜芷梨仍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勾勒出她柔和纤细的侧脸廓。她睡得很沉，温热的呼吸轻轻烫在他胸口。

    他感觉身下那处渐渐发烫，像有一团压抑不住的热意在涌动。

    喉结下意识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暗潮翻涌，带着几分未散的梦魇与说不清的晦涩克制。

    他缓慢松开手臂，低头看她，她呼吸平稳，神色安宁，没有之前灵魂出窍时那种僵硬与空洞。

    他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时针已经逼近六点。窗外天光初亮，他急忙起身，赤脚走进浴室，拧开冷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滚烫的身体。

    十五分钟后，浴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小猫跳了出来，他轻巧地跃上床，趴在姜芷梨身边，拿爪子轻轻摇了摇她。

    “醒醒。”

    姜芷梨很快睁开眼，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刚睡醒朦胧的懵怔。

    “你昨晚有什么感觉吗？”祁烨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有。”姜芷梨摇摇头。

    不便多说，祁烨跳下床：“我们快走。”

    “好。”

    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旺财急匆匆的样子，她也赶紧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拿上包就出门。顺便把外婆给的符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放进包里，有备无患。

    不知道这符还管不管用。

    栏杆上的红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红蜡，像鲜红的油脂。姜芷梨瞥了一眼，便顺着来时候的路出了楼厅。

    又顺着竹林来到了之前的岔口。

    小朱正往里走。

    他仍然穿着那身裁剪得体的三件套西装，他有些惊讶：“薇薇女士？这么早，你们就走了啊。”

    “我今天上午有急事。”姜芷梨说。

    小朱点点头，又问：“要不要我送您。”

    “不用，我已经约好车了。”她晃了晃手机。

    “好吧，您慢走。”

    网约车已经停在路口，小朱还候在一边看着她离开。

    姜芷梨侧过头看他，忽然问：“对了，后面祠堂是为了祭拜谁的呀？”

    小朱：“祠堂？原本是祁先生的妹妹，后来有个道士说给阮小姐请牌位可以护她，所以又把阮小姐的牌位放上去了。”

    姜芷梨：“我怎么没听闻祁先生有个妹妹？”

    “哦。”小朱说，“祁小姐去世时，祁先生才10岁，毕竟是伤心事，祁先生不怎么提起，我是因为一直陪着祁先生长大才知道的。”

    他顿了顿：“这和帮助阮小姐醒来有关系吗？”

    小朱还是一副憨厚样。

    “嗯，可以加个微信吗，方便后续沟通。”

    “当然可以。”小朱立刻掏出手机，扫了码。

    司机已经在按喇叭催了，姜芷梨加了微信就匆匆往车的方向赶。

    这些人怎么一人一口说法。

    坐上车还没缓过神来。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微信有新的消息，是之前参加祁烨葬礼加的高中同学。

    陈言意：【芷梨，明天有同学聚餐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呀？】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九水市茶山新安街138号。

    正是她要送信的下一个地址。

    旺财喵了一声：“你要去？”

    不便回答，姜芷梨把他从猫包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让他看着自己打字。

    知知：【不好意思，我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