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送伞

作品:《共梦后嫁给高冷皇叔》

    女郎福身行礼时,纤长的颈脖低垂,颈线正中露出一点红。

    贺楼深目光一顿,不过一瞬,就目不斜视地转到正前方。

    他不再看向眼前的女郎,垂了眼,嗓音低润,口吻冷淡:“这位小姐请起。”

    沈馥清心中一松,见无人注意自己,干脆利落地放弃太子和皇后中间的矮凳,静悄悄退到后方,敛目垂首,假装自己是殿内的一架落地烛台,不声不响地观察着。

    她看见姜皇后有些紧绷的指尖重新舒展,摩挲起手上那枚红宝戒指,温柔笑看向自家儿子,带有提醒意味。

    贺楼崇则是紧紧盯着贺楼深,随后在姜皇后催促的目光下站起身,不情不愿唤道:“摄政王好。”

    此时太子心里头只暗自庆幸:幸而父皇不在,否则他还得唤对方一声“叔父”——分明自己还早两月出生,却被辈分搞得低了一头,真真是气煞人也。

    姜皇后笑吟吟开口:“小叔奉诏去西南,这一去两个月,连叔侄俩都生疏呢——崇儿,咱们自家人私底下见面,不用这样认认真真地守规矩,还是唤叔父罢。”

    沈馥清听了,只觉得假得有些牙酸,再看太子,明显愣住了。

    贺楼崇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家母后。

    但在姜皇后含有威压的目光,和长年听从母后吩咐的习惯,他还是朝着贺楼深喊了句“叔父”。

    摄政王抬起眼,看了眼明显不服气的太子侄子,依旧容色淡淡地应了。

    看来,这对叔侄关系差到连表面功夫都难以维持。沈馥清观察出这一结论,记在心头,继续静静地看下去。

    贺楼崇忍不住握紧双拳,颇觉不爽,再想起还有一位沈小姐在场,更觉丢脸,憋着气坐下。

    姜皇后受了儿子目光,有些心累,悄悄地叹了口气:皇上虽然不在,可御前总管李进宝就缀在后头呢!难道叫他看了这生疏场景,回头再禀报给皇上?

    启平帝素来疼爱看重贺楼深这个幼弟,更喜欢一家子和和睦睦的,若知道太子不敬叔父,肯定又是一阵恼火训斥。

    崇儿怎么就对摄政王装不来礼貌恭敬呢?

    心里虽叹气,但姜皇后面上笑意未减,对落后贺楼深三步的李进宝笑道:“李公公来了,可是皇上有旨意?”

    沈馥清的目光顺势看去,看到摄政王身后探出一白净微胖的圆脸,带着比姜皇后还要完美的笑容。

    知道这对帝后冷战十日的李进宝笑容热情,上前两步,将手中捧着的、敞开盖的黄花梨木食盒高高举起:“娘娘,皇上近日忙于政务、少入后宫,恰逢今日摄政王爷回宫,带回了西南第一批的玛瑙含桃,特念着娘娘,让奴才送来。”

    吉祥连忙上前,接过食盒的同时,用巧妙的手法给李进宝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然后扭身将食盒捧到姜皇后面前。

    沈馥清看出姜皇后的笑多了难掩的欣喜,想来帝后往日颇为和睦。

    姜皇后此时正看着水灵灵的鲜红果子:虽然皇上不如新婚时用心,可到底也是念着自己的。十日前自己也是急了,为守寡的侄女令仪求赐婚,嘴上硬了两句,叫皇上不高兴了。

    姜皇后对启平帝命贺楼深前来送贡果的意思心知肚明:一为缓和帝后间的关系,二为促进幼弟与妻儿间的和睦。

    对第一点,姜皇后欣然。对后一点,姜皇后就只剩嗤笑了:她忌惮贺楼深,可不是为了自己的喜恶,而是正为了皇帝与太子!

    偏皇帝夫君糊涂信重贺楼深,太子儿子又稚嫩比不过贺楼深的心机,让姜皇后自觉肩上担子沉重无比。

    “还请公公替本宫转告皇上,本宫很喜欢这玛瑙含桃,多谢皇上的体贴关心。”压住糟心事,姜皇后仍是盈盈堆笑,挥手让两个小宫女上前,去将果子洗净、即刻就用。

    “也要多谢小叔带回这果子。”因想起自己的侄女,又因要顺着皇上心意表现出对幼弟的关爱,姜皇后对着贺楼深亲切许多:“不知小叔能否帮我一个忙——令仪正从西北回京,还剩最后一段山路,这山高路险,不知小叔能否借出王府侍卫、护送令仪回京?”

    收了荷包的李进宝闻言垂首不吭声。

    沈馥清感到一点熟悉:唔,这不就是一开始姜皇后和自己套近乎的语气嘛,只是更柔婉,给人一种不忍拒绝的负担。

    很明显,摄政王一点儿都没负担,只是略紧了眉:“禀皇后,这不合规矩。”

    旁边李进宝脸埋得更低了些:他就知道摄政王会这样回答!这位主子最是守矩,连对着教导自己长大的皇帝兄长都拿规矩顶过,更何况一向不亲近的皇后?

    皇后最厌恶摄政王的一点,却正是皇上最信重摄政王的缘由。

    况且,当年这位姜姑娘匆匆远嫁,可是大有内情的,摄政王绝不愿意再被沾上第二回——皇后怎么就这样看不明白?

    正在生闷气的贺楼崇闻言,愤愤将茶盏搁下:“哼,叔父这也忒小气了,不愿借侍卫给母后就直说,何必扯什么规矩?母后,儿子愿意将东宫侍卫派出护送令仪妹妹回京,根本无需叔父!”

    他的语气阴阳怪气。

    看到此处,沈馥清的目光好奇地回到摄政王身上:皇后唱红脸,太子唱白脸,这位王爷会答应吗?

    “太子若如此,更不符规矩。”

    贺楼深丝毫未动,依旧身姿挺拔:“律例上明写,皇子及宗室有爵者不可令侍卫无故出京——东宫建在皇宫之内,东宫侍卫更是受禁军统下,非有圣旨不得出宫。”

    想起启平帝的嘱咐,贺楼深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京中倒是有出色的镖局,或可荐于皇后和太子。”

    沈馥清望见,皇后母子都有些挂不住面色了。

    从前因贺楼深被斥不规矩,现今被贺楼深说不规矩,太子气得脸更红了,眼里都裹出火气。

    姜皇后先是被拿规矩堵了,又见儿子如此喜怒形于色,本就咬起了牙,待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不知是该嫌儿子沉不住气,还是该恨贺楼深如此计较、不给面子——难道她母家承恩公府在京中是死的?连镖局都要摄政王推荐?

    再回头看摄政王,因视角问题,沈馥清只能看到对方一点线条锋利的下颌:的确不近人情,最后一句话还显出一点无意的哽人天赋。

    淡淡几句话就让皇后母子无话可说,沈馥清见识到了这不近人情的威力,还有点为皇后与太子吃瘪而略感高兴。

    她并不是幸灾乐祸的性子,只是实在有些忍耐不了皇后与太子的不怀好意。在凤仪宫中这半个时辰,比和旁人相处数年还累。

    沈馥清抬起手碰了下唇,掩住弯起的唇角,小小地感谢了一下摄政王。

    一阵清风缓拂殿内,一时间竟无人再言。

    气氛僵住,李进宝出来打了个千儿,先赞皇后太子仁善体恤亲戚,又夸摄政王持正端重,最后行礼告退,表示皇上那还等着摄政王回去呢。

    贺楼深垂眼拱手:“若皇后与太子无事,臣告退。”

    姜皇后勉强笑令吉祥送贺楼深出去。

    沈馥清只觉看了一出颇为精彩的大戏,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摄政王的冷硬。

    *

    宫人洗净了玛瑙含桃进来,润红如玉,放在白瓷高脚碟里竟像是水晶做的,叫人见了就心生喜欢。

    姜皇后却早没了兴致,便浅淡了笑意,看也不看那果子:“本宫最近乏累,说了这会子话倒真是倦了。”

    说罢,她眼风扫过下首,只等儿子与沈馥清说两句好话再告退。

    谁知等来等去,唯有贺楼崇心不在焉地起身、让自己保重身体、儿臣告退。那沈小姐依旧沈默寡言,只紧跟着行礼请退。

    姜皇后是真的感觉有些胸闷了:她果然还是喜欢话多爱笑的姑娘。

    不过面上,姜皇后仍是滴水不漏:“好孩子,下回本宫再好好同你说说话——如意,将这些含桃并八宝甜酪给沈小姐包好。”

    沈馥清轻声行礼谢恩。

    如意是姜皇后的另一个心腹宫女,此时上前应下,又扫了眼彼此距离颇远的贺楼崇与沈馥清,目光一转,重新对皇后行礼:“娘娘,只是此时八宝甜酪还差些火候,奴婢愚钝……”

    姜皇后瞬间明白了,顺势笑道:“这有什么?膳房后头隔了一条宫道的地方,是一条种满了紫藤的长亭,现下正是盛开的时候。”

    少男少女嘛,私下相处一会儿,最是容易培养感情。

    贺楼崇闻言,侧首扫过沈馥清白皙的侧脸,倒是并未反对。

    无人在意沈馥清的意见。

    *

    沈馥清自然是不情愿与不自在——不过,她早就在外祖家习惯了安静与忍耐,现下只盼着那八宝甜酪早些做好,好出宫去。

    偏身侧的贺楼崇好似起了兴致,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凑近了些,目光紧盯着沈馥清的雪色面容,状似随意地问起问题。

    先是问及年岁与燕州生活。

    沈馥清用一种木讷的语调平平回道:“禀太子,臣女今年十七。”

    “燕州风沙多,臣女总呆在自己房里,实不知外头。”

    如此两三句下去,贺楼崇没了耐心:他本就不喜这样的容貌,瞧在这如玉肌肤上才容让一二,偏又是个木头,真真是无趣极了。

    这样的女子,如何配做他唯一的妻子?

    等到了紫藤长廊时,贺楼崇已琢磨着如何先行离开——他自认孝顺,不愿母后伤心,最好是找个合适的借口。

    正想着,就见一个小宫女从远处疾走而来,上前行礼。

    贺楼崇眼前一亮:这是他书房侍候笔墨的宫女,专司给那位美人送信之事。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日,他早就约了美人去踏青,却被迫失约。来凤仪宫前,他曾吩咐:若美人来信,速速禀报。

    果然,宫女小声禀报,说王小姐的信来了。

    贺楼崇美滋滋地离开了,并不在意沈馥清:横竖如意姑姑也在旁边,不会有什么差错。

    更何况,他可是太子,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须与一女眷解释?哪怕是母后属意的太子妃,还能管着他这个太子不成?

    贺楼崇是美了,如意在一旁却是两眼一黑,不得不先硬着头皮上前为太子解释:“沈小姐见谅,应是东宫那边有政事寻太子。”

    “太子殿下有事,先行离开自是应当。”沈馥清摸着袖中荷包,心里轻松,面上仍是木头一样耿直:“就是姑姑听错了,那宫女好像说的是哪位小姐的信来了。”

    如意的脸容僵硬起来,感觉自己尴尬地无处落脚,正欲再言,就听这位沈小姐转了话题。

    幸好……

    如意还没感叹完,耳中就听入一句话:“能不能烦请姑姑去瞧瞧甜酪好了没?我这匆匆入宫,还没来得及细问父亲的病情。”

    沈泊远就是用病重骗她回来的,现在也不失为一个离宫的好借口。

    这下如意不止脸容,连脚趾处都感觉痒痒的。

    身为姜皇后心腹,如意也是知道此事内情的,只是

    没想到沈丞相口中“臣令小女回京供皇后娘娘相看”,竟是装病骗女儿回来……

    尴尬之下,如意便借口去看膳房情形离开,只留下一位普通宫女。

    *

    沈馥清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摸了摸那枚放着白花荷包,有了点外祖母仍在身边的安心。

    她干脆在长亭下欣赏起垂落的紫藤瀑布。

    普通宫女缀在后面五步,不近不远地跟着。

    等从南端走到北端,沈馥清就在馥郁浅紫的空隙中,看到了一座比凤仪宫更巍峨的宫殿,明黄的琉璃瓦随着翘角飞起,即便大片的紫藤花,也掩不住琉璃瓦的闪光。

    在她愣神思索了片刻,就听后头传来宫女的解答:“沈小姐,那是太后娘娘的寿康宫,如今太后娘娘久病,多在静养。”

    姜太后,姜皇后的亲姑母,整个承恩公府崛起的最初缔造者。

    沈馥清不再多看,而是转身对宫女道了句“多谢”。

    便是这转身间,空荡荡的宫道上多了几抹影子,打头的影子有一点眼熟。

    待走近几步,那一抹身姿挺秀的玄青映入眼帘,伴着淡淡的柏木香气,沈馥清才意识到,是方才见过的摄政王。

    跟在后头的宦官不再是李进宝,年纪更小些,手中也捧着食盒。

    看方向,这一行人是路过紫藤长亭,去往寿康宫。

    看姜皇后与太子,分明和摄政王隔阂颇深,但摄政王好似与姜太后关系还行?

    这是否说明,太后与皇后这对姑侄不合?

    沈馥清将这点暗暗记在心里,往后站了站,离着一段距离对摄政王行礼。

    很快,柏木香气就迅速远离。

    好像还有一声淡淡的“请起”。

    只是飘散得有些太快,沈馥清不太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算了,这个不重要。

    沈馥清摇了摇头,发现有紫藤花瓣随着自己的动作落下。

    她忍不住抬起手,去摸发髻,看有没有还粘着的花瓣。

    一阵长风伴雨来,浅紫的花瓣雨一样落下,整个紫藤长亭笼在枝叶摇摆的“簌簌”声中。

    *

    寿康宫的总管宦官王忠肃带着笑,远远就迎上来:“王爷来了——太后娘娘早上精神不错,听闻您平安回来,更是高兴。”

    “只是太后用完早膳有些困倦,此时还歇……”还未说完,王忠肃的帽子就被风吹歪了半截,让他不得不咽下话语,先忙不迭伸手按住帽子。

    再张口时,豆大的雨点就落下了。

    得,王忠肃闭上嘴,赶紧先将贺楼深一行人迎到廊下。

    寿康宫很是小小的热闹了一阵:概因姜太后曾亲口说过,凡遇雨雪天,除必须当值站岗者,其余人等,可回屋歇息。自然,当值者有额外赏赐。

    这热闹也并非吵嚷嘈杂,而是宫人们整齐加快的脚步声。

    这一过程中,贺楼深始终淡漠无言,只在初见王忠肃时点了点头。

    王忠肃对此表示习惯:他可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深切体会过这位主的寡言少语——这二十年间,王爷和他之间正经说过的话,绝对不超过五十句。

    听说即便是王爷身边贴身侍候的许常乐,每日也不过寥寥数语。

    就在王忠肃习以为常、准备下去安排午膳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王公公”。

    嗯,声音倒是低沉好听……嘶,不对,这是摄政王的声音!

    “王爷请吩咐。”王忠肃麻溜地转身:摄政王一向持重,不会提出些稀奇古怪为难人的命令。

    “雨大了。”雨珠敲击琉璃瓦的叮咚声连绵,贺楼深转身,视线环顾一周,最终无意识地落向一处宫道:“现下正是宫人们办事的时辰,如今骤然暴雨,恐怕多有耽误,会平白受罚。”

    “请公公遣人带伞去周边瞧一瞧,只说是太后的恩典——赏赐的钱由吾来出。”

    王忠肃满脸堆笑,并不接许常乐递过来的荷包:“王爷客气了,这是行善事,是为太后娘娘积福,亦是太后娘娘往日的吩咐,奴才还要谢王爷提醒呢,怎敢用王爷的赏赐?”

    说完他抬眼,见摄政王一双凌厉的凤眼淡然无波,定定地望向自己,王忠肃心中一抖,赶紧去安排宫人行事,心里颇为懊悔:俏皮奉承话说习惯了,忘了摄政王最不耐烦这套!

    许常乐趁机将刚才被退回的荷包送去,这回王忠肃稳稳地接了。

    随后,贺楼深如往常一样,去暖阁等待太后醒来用膳。

    进暖阁前,他脚步一顿,偏头对许常乐道:“不必侍候,自去喝碗姜汤。”

    许常乐以一声响亮的“诶!”应了,见自家王爷无奈似的叹了口气,低头抿着笑沿墙根溜去茶房。

    直到又暖又辣的姜汤下肚,许常乐才后知后觉自家王爷今天的古怪:他服侍王爷十余年,知道王爷是个外冷内冷中心软的性子,往日是有类似的善举——譬如去岁,京城大雪,积雪及膝,户部许多官员赶不及来官署,王爷主动批假、允准迟到。

    可让送伞,算是头一遭。

    莫名地,许常乐想起刚才在紫藤长亭遇到的女郎。

    女郎身着藤紫色衣裳,身姿纤细,裹在紫藤花海里,竟和谐地融为一体。

    但王爷当时蓦然加快了脚步——他险些没跟上,不得不小跑了一段——应当没看见吧?

    可王爷说了一句“请起”呀?

    这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许常乐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