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各方
作品:《共梦后嫁给高冷皇叔》 沉舟提着鸡汤面回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姐木木愣愣地坐在廊下,任由日头晒着。
她心里头就是一紧:这样毫无生气的小姐,她只在最初服侍的时候见到过。
五岁的小姐,满身戴孝,呆呆地被县主抱着,有时开口说话便只说要找母亲,平素就那样安静坐着。
实在是让人看着就心疼。
还是后来过了好几年,小姐才慢慢好起来,不过再也不复乳母孙嬷嬷口中的明媚活泼,而是恬静少言。
惟有在国公爷与县主面前,小姐的笑才多些。
“小姐,虽说您天生晒不黑,现在又是春日,可也别这样硬接着日头呀!”沉舟先放下食盒,然后走去劝沈馥清。
沉舟生得人高马大,这一过去,就将沈馥清罩得严严实实。
沈馥清只觉眼前一黑,旋即回过神来。
“是我想入神了。”沈馥清轻轻一笑,借着沉舟的手起身
沉舟乐呵呵地将热乎乎的鸡汤面捧到正屋的桌子上:“小姐先吃饭!”
沈馥清莞尔道谢:沉舟是她身边对吃饭最虔诚的一个,同时教会了她“吃饱饭才有力气做事”的道理。
鸡汤面汤鲜味美,底下还卧着一个金灿灿带流心的鸡蛋。
用完这碗汤面,沈馥清觉得四肢暖了些,怀着忐忑的心打开外祖父写的信。
上头寥寥三四句话。
问她路上有没有冷着饿着,问身上带的银钱够不够用,问沈泊远夫妻对她好不好,让她到了记得给写信报平安。
在最后,外祖父表示:咱可是有丹书铁券的,别怕你那丞相父亲,若对你不好直接告诉外祖父,哪怕抗旨外祖父也担得起!
沈馥清眼前一片模糊。
直到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落了泪。
她连忙攥起袖子,小心擦干落在信纸上的眼泪。
再见信纸上有些歪扭的字,心里更是发酸——这些日子,外祖父旧伤复发,臂膀没有力气,便再写不出从前力透纸背、豪迈大气的字迹。
看歪扭程度比先前更严重些,就知道舅舅舅母没有说谎,外祖父的病变严重了。
沈馥清适才心底凉透,并不是在埋怨舅舅舅母的选择:她早就预料过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样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迫不及待。
她更是没想到,沈泊远恐怕早就与舅舅舅母联系过。
沈泊远同舅舅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知道沈泊远的意图吗?
舅舅和舅母不是私下说过,那样风流花心的人万不可托付吗?
在一片混沌繁杂的思绪中,沈馥清忽然想起有次闺阁夜话,说起她们姑娘家的婚事。
舅母打趣她,说她软性好说话,定要在燕州寻个好人家,放在忠国公府眼皮子底下。
“馥娘放心,舅母肯定给你选一个不风流不花心又有本事的夫君!”
舅母爽朗的话语犹在耳边,却已是再不能实现。
或许,只有她当真了。
沈馥清决定发挥积极的心态:说不准,舅舅舅母只是被沈泊远遮掩过去了……
想到这,沈馥清苦笑了下:她忘了,舅舅和舅母都是个顶个的精明。
抬眼,她便对上沉舟忧心忡忡又满是好奇的目光。
沉舟:那信上到底写了啥!小姐怎么又哭又笑的!
沈馥清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将信件内容给沉舟简单讲了一遍。
沉舟听得紧攥双拳:不久前,沉璧悄悄和自己说国公府中对小姐态度有些不对。她没当回事,只当是沉璧多想了,没想到竟在这里等着小姐!
不用沉舟安慰,沈馥清便已经振作起来:她在外祖父母的抚育下长大,别的可以说没学到,但有一点,她学得最透。
——遇见困难不要怕,哪怕慢慢磨过去,也总能破开。
沈馥清先让沉舟去一趟沈王氏那儿,将福宜居的仆从带回来:既然沈泊远要利用她更上一层楼,就不必担心会在丞相府中受害。既如此,没必要苦着自己与沉舟。
沉舟离开后,沈馥清在屋内踱步思索。
沈泊远已经堵死了她回燕州的路:随行的车马侍卫已离京;舅舅舅母已表明态度;外祖父需要好好养伤。
去外头租赁车马与人手的念头转瞬即逝——沈馥清不信沈泊远想不到这层。
其实也有一个法子,就是她直接在信中告知外祖父实情,向外祖父求救。
然而正如沈泊远用忠国公府的名声暗逼沈馥清入宫并正常表现一样,这一次,沈泊远料定女儿不忍打扰忠国公的静养。
更何况,就算沈馥清写了,信也得从丞相府寄出去呀,谁知道忠国公最终看到的是什么内容呢?
思索至此,沈馥清遍体生寒,竟有些佩服沈泊远的周全。
她深吸口气,先去书桌上写了给外祖父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随后,她才思索起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沈馥清想起自己嫁来京城的好友白露微。
是她唯一一个在燕州交心、无话不谈的密友。
*
沈馥清不知道,自己今日入宫之事,仍在被人琢磨着。
御书房。
李进宝安静地越过中间轻烟袅袅的青铜九螭百合香鼎,在金丝楠木桌案前跪下,将在凤仪宫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不敢有一字遗漏。
启平帝随手拿着一本诗集,一边翻阅,一边状似随意地听着。
直到李进宝讲完,启平帝才笑道:“哦?一位你都觉得脸生的姑娘?想来是刚来京城。”
“皇后都没在摄政王与你面前介绍一二,可以说宝贝的很呀。”
李进宝已然将沈馥清的身份打听清楚,闻言正要汇报,就见启平帝自顾自拿起一份奏折,轻笑一声:“忠国公待朕之心一如既往,事无巨细皆要向朕汇报,连外孙女因何回京都说了——朕倒是不知,沈丞相已经病重,以至于要唤多年未见的女儿入京。”
“朕也不知,皇后为何在赏花宴前恰好病了,只能让宁妃代为主持,结果却有精神召见沈小姐,还特意喊了太子前去。”
虽不是说自己,可李进宝只觉额头冷汗连连,忍不住俯身,用额头抵地:外头都以为皇上沉醉诗词字画,不爱打理朝政,可所有事情,只要皇上想知道,就没有不清楚的。
所以皇上在摄政王与太子间更重用摄政王,是长年累积的结果,可不是外头以为的施恩幼弟以示兄友弟恭。
“起来侍候,别动不动趴着,像蛤蟆似的。”
启平帝依旧笑意温润:“进宝啊,你知道么,许是在女儿的婚事上吃了教训,忠国公还和朕说,已经给孙女们看好了人选。”
“就在燕州的军伍里择选年轻有为的属官,他还厚脸皮问朕能否在今年秋闱帮他留意燕州出身的出色进士。”
李进宝埋头静立:看来,姜皇后的想法,要落空了。
不想,启平帝下一句便是“沈小姐便罢了,既已入京,婚事自然是沈泊远做主”。
就在李进宝微微瞪大了双眼、思索帝心的空儿,启平帝慢悠悠放下诗集,站起舒展了下肩颈:
“太后身体越来越差了。”
“朕也是不忍心让皇后与太子失望。”
这句话听得李进宝握紧拂尘,一颗心像是被凭空捏紧。
皇上的言下之意是,皇后与太子最好也别让他失望。
*
东宫。
贺楼崇尚不知为自己送信的宫人即将被母后拖去杖/毙,此时他正在书房召了幕僚,商议近日政事。
“摄政王奉诏去查西南税收,如今顺利归来,不免要风光一阵。”姓李的幕僚摸着山羊须:“只是摄政王实在铁腕铁拳,竟真的将西南官场大半端了去。”
里面自
然有不少愿意效忠太子的人,素日进献了不少银钱。
戴幕僚则道:“这倒并非坏事,如今官场上对摄政王闻之色变的官员颇多,可谓失去人心,想来咱们能趁机多多拉拢。”
“且能从此事观摄政王查税的手段,好给江南一点警醒,这也是太子您给他们的恩典。”
西南近边疆,荒芜之地颇多,虽有上供,但远远比不上江南的丰饶富裕,故而江南才是重中之重。
贺楼崇端坐在上首,闻言颔首:“辛苦先生去安排此事。”
戴幕僚喜滋滋应了。
李幕僚不甘落后,对太子分析起与沈馥清结亲的好吃:“若您娶了沈小姐,娘娘可以通过其帮助殿下握住忠国公手中的兵权。”
“啧,母后就爱做些牵线说媒的事情。”贺楼崇想起那木头一样无趣的沈小姐,只觉得婚后生活一片灰暗。
他又不是傻子,岂能不知这其中的好处?
可事关自己的终身幸福,贺楼崇不由抱怨起来:“这些年,母后做主婚事,有哪个是好的?”
“哼,表哥表嫂镇日鸡飞狗跳;堂妹嫁了个状元郎却做成了一对仇人;表姐夫宁可远调京城也不愿见表姐!”
“令仪表妹就更别说了,被逼远嫁西北,结果没两个月便成了寡妇,硬是守孝到现在才脱身!”
他的东宫也是,母亲做主给的两个侍寝宫女皆是无趣,满口规矩劝诫,让人兴致缺缺。
两个幕僚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没听见太子的抱怨,也没听见姜氏一族的婚姻内情。
最后还是没有差事的李幕僚率先振作,想了想姜皇后传递过来的意思,准备好好劝一劝这位素来任性的太子爷。
结果贺楼崇已经听烦了,挥手让幕僚们下去。
太子贴身的宦官康怀恩揣着几份帖子进来,堆着讨好的笑凑近:“殿下,这里有好些人想为您效力。”
一般递到他手上的帖子,都是暗地里对太子表忠心或是愿意乐捐的。
正好太子最爱受人捧着,拿来逗太子一笑。
果然,贺楼崇的脸色由雨转阴。
只是拿过帖子,翻了翻姓名都是芝麻小官,贺楼崇便甩了帖子。
他对心腹哼道:“母后还拿孤当小孩子看呢!孤岂能不知这门婚事的好处?”
“只是母后行事未免也太平易近人了!孤是未来的皇帝,兵权属孤是必定之事,何须用太子妃之位来换?”
在贺楼崇看来,他是太子,不论是兵权财权,还是沈泊远等重臣的讨好,都是理所应当的。
康怀恩连忙表示太子殿下说得很对,这些都是臣子应当做的。
“不过孤也能理解母后——若孤与母后能拢住兵权,就不必再忌惮贺楼深!”
“可若是能除去对方,岂不是更为一劳永逸?”、
贺楼崇在心里恶狠狠补充:最好先让贺楼深在父皇那里身败名裂!
说完,贺楼崇重新陷入对未来的苦恼:他既想除掉贺楼深,又想要摆脱无趣的婚约,真是肩负重担呀!
倒是康怀恩揣度着太子的心思,谄笑提议:“殿下莫着急,说不准将来有个机会,能让殿下一石二鸟呢?”
他本意是想借此顺延到天意偏爱太子的话题上,以此讨好奉承。
却见贺楼崇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边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贺楼崇想起今日凤仪殿的情形,心中一动:他被贺楼深压着多年,早就养成了时刻观察对方、意图抓住破绽的习惯,只可惜从没成功过。
今日贺楼深,其实有点不对劲。
对方从来都不屑于和自己、母后多交谈两句,今日倒是多说了一会儿话。
难道是因为李进宝在旁边?
他又该怎样抓住机会,既能不娶沈小姐,又能谋算贺楼深?
贺楼崇点着桌面,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