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共梦

作品:《共梦后嫁给高冷皇叔》

    “王爷,您还不睡吗?”

    许常乐憋住一个大大地哈欠,导致整张脸和声音都鼓鼓的,像一口气闷了三个大肉包。

    他趴在床沿上、伸着头,很认真地确认了自家王爷并没有睡着,而是平躺着、睁着一双凤眼放空自己。

    这是他第三次确认了。

    现下已快到第二天,王爷却还没睡着。

    贺楼深在片刻后轻声回答:“睡了。”

    他顿了顿:“你回去,不用守着。”

    “可是,王爷不睡着,奴才哪儿能安心回房。”许常乐第三次回绝自家王爷,决心要与王爷一起共醒睡!

    刚说完,许常乐就收了声:咦,王爷一下子就闭眼了,呼吸也缓了许多。

    是他屡次回绝给王爷说累了?还是刚才偷摸点的安神香有了作用?

    许常乐瞬间不困了,继续琢磨。

    *

    贺楼深感觉这股困意来得很突然。

    他还在屏蔽许常乐、思索自己为何睡不着时,忽一下就困了。

    只是这睡着了又不像睡着。

    他的感官仍然是清醒的,唯独眼前一片迷蒙黑暗。

    身下的床裀好像变厚了些。

    屋内许常乐叮叮咚咚一顿捣鼓点起的安神香没了味道。

    倒能闻到香烛燃烧时的淡淡香气,还有蜡烛烧到最旺时“噼啪”的爆豆声——许常乐什么时候点的蜡烛?

    算了,反正他的身体睡着了。

    贺楼深决定在脑海中继续思索自己失眠的原因:自他入朝办公以来,总有些轻微失眠,但是睁眼两个时辰还没睡,实在是从没有过。

    他先前已经将与姜太后谈话细思了一遍,排除了这个。

    睡前宵食用的也是安神助眠的甜汤。

    那就只剩下一个缘故了。

    就是和王忠肃的交谈。

    *

    王忠肃趁睡前特意过来了一趟,看是否有别的吩咐。

    贺楼深便想顺势请对方帮忙还荷包。

    可是,他刚提到“今日入宫的姜家姑娘”,王忠肃就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王爷给弄错了,那位小姐不是姜家姑娘。”王忠肃依旧是笑眯眯一张脸

    贺楼深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那她是哪一家的姑娘?”

    王忠肃将沈馥清的家世缓缓道来,然后方觑着贺楼深,笑呵呵道:“王爷,奴才观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定下太子妃呢。”

    “王爷恐怕要有一位显赫的贵女做侄妻了。”

    王忠肃咬紧了“显赫”二字。

    *

    侄妻。

    贺楼深在梦里想起与王忠肃这段简短的对话,心里不由自主地再念了一遍“侄妻”一词。

    侄妻?

    这个词安在那位女郎身上?

    贺楼深无端端地感觉到一种古怪。

    思索间,他就感到自己身上压了一团软物。

    有脚步声快速离开。

    有人无声无息地进了寿康宫!

    贺楼深悚然一惊,就要强制自己睁眼跃起。

    他只成功了一半。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睡前盯了半天的长寿福禄,变成了鸳鸯合欢。

    没等贺楼深分辨这是不是许常乐的恶作剧,视线就已经转向他怀中那一团软物。

    ……不是物。

    一截白玉似的颈脖出现在贺楼深眼前,颈线正中正有一颗鲜妍的红痣。

    凭借这截颈脖,贺楼深认出,这是他刚刚才想过的沈小姐。

    王忠肃口中,他未来的侄妻。

    在辨认出沈馥清的那一刹那,贺楼深脑海中空白,怔愣着。

    只剩下视觉还在主动接收眼前的讯息。

    女郎是背对着他、蜷缩着的,发髻散乱,身着红衣。

    因离得极近,女郎侧容和颈脖处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那双细眉仍然蹙着,额上与鼻尖闪着米珠大小的冷汗。

    鬓发有些卷,蜷曲着紧贴面颊,像细嫩的地锦小苗。

    双目紧闭,眼睫轻轻颤着,浓且密,扇动着惶然不安的情绪。

    金钗松乱,乌黑如绸的发散落入颈脖,裹着颈口绣着金银镂空的衣领。

    绿云似的发,朱砂一样的红,衬得女郎肌肤欺霜赛雪,玉软花柔的一团,愈发令人生怜。

    也衬得颈线正中那颗小小的红痣愈发显眼。

    ——像一滴殷红的烛泪,滚烫地落到贺楼深眼中。

    *

    贺楼深被烫得眨了下眼。

    迟滞的思绪随之翻涌,悸动、错愕与慌乱缠绕其中,将他的神思裹成一团乱麻。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至少先远离沈小姐——此情此景,他对沈小姐实在是太轻薄、太失礼了。

    然后,贺楼深发觉,自己根本就动弹不了,浑身上下只有五感正常,顶多眨一眨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小姐躺在自己怀中。

    他能闻到,女郎发丝上传来的淡淡花香。

    甚至因为时间久了,贺楼深能清晰感觉到沈小姐并不安稳的呼吸起伏和背部的轻颤,沿着怀中的温度,传递给他。

    像一团在滚动的火,从女郎身上蔓延而来。

    平素冷漠稳重的摄政王,第一次有些慌了神,呼吸急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情景。

    幸而,屋中传来夜漏的声音。

    贺楼深在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中仔细听了听,发觉时间竟倒退了两个时辰。

    再结合消失的许常乐、完全变化的屋中场景……所以说,自己是在做梦?

    这个认识,让贺楼深放松了一瞬——没对沈小姐在现实中造成伤害——但很快,他又重新绷紧了脸,像被冰封的寒冷深潭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到怀中女郎低低嘤/咛了一声,在眼睫几番剧烈的颤抖后,睁开了眼。

    看到女郎伸手揉向后颈,又颤颤巍巍力图起来的动作,让贺楼深直觉不对,联想起方才离开的脚步声:他梦中的沈小姐,是被人打晕扔到他怀里的?

    随后,沈小姐起身失败,重新坠到他怀中。

    贺楼深发出一声闷哼。

    怀中的女郎明显僵硬起来,不可置信地转过身,仰头盯着他。

    那双如雾一样的眼圆圆睁着,微敛的青蛾舒展扬起,贺楼深记忆中总是紧抿着的唇,也因为惊诧而微张。

    不再是凤仪宫中闷声不吭、死气沉沉的沈小姐。

    要生动可爱许多。

    原来她的眼瞳是琥珀色的。

    贺楼深一边记下这点,一边觉得更古怪:这个梦,有些太过真实了吧?

    *

    沈馥清僵硬着身子,一点点转身。

    她仰起头,看到一位紧闭双眼、玉面薄唇的男子。

    细细看过对方锋利的下颌线条和身上玄青色的衣裳,沈馥清对男子身份有了猜测,但不敢确认。

    她伸出还有一点点力气的手,勉力在对方身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到一块触手温润的玉牌。

    借着朦胧的红色烛光,上头正写着“摄政王”。

    好了,可以确定,她身下躺着的,就是摄政王贺楼深。

    沈馥清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通过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恢复力气。

    外祖父曾教过她:被人打晕后醒来发现没有力气,极有可能是昏迷中呼吸不畅兼醒来后呼吸过于急促导致的。

    同时,她分析起自己的处境:现在的时间点应该是她与太子大婚当日,但太子并未出现,反倒命人来打晕她,将她与摄政王放置于同一个床榻……

    再有太子对摄政王的忌惮,以及太子对她的轻视……

    沈馥清猜到一个荒诞而恶毒的计划。

    不管她猜得对不对,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间屋子。

    毕竟,新婚之夜,还有在新房却扇与饮用合卺酒的环节。

    若是女眷涌来,却看到她与摄政王在一块儿——摄政王不一定,她肯定是完蛋了。

    沈馥清缓过呼吸,借着摄政王的身躯缓缓起身:摄政王腰腹处蛮结实的,比又绵软又顺滑的被裀要容易借力。

    反正看样子摄政王还昏着,应该不疼。

    小几上就放着茶水和点心。

    沈馥清也顾不得思考会不会被下/药这种问题了,喝了两口水,塞了半块芙蓉糕,匆匆咽下后,就去房门处。

    这是一扇朱红色、用榫卯拼接了万字纹的沉木门,触手就是一股沉重感,待沈馥清用肩抵住门、往外一推,便只推开了一个小缝。

    透过小缝,沈馥清看到门外挂了一把沉甸甸的铁锁。

    她干脆利落地转去窗户处查看。

    不出所料,窗户也被从外头锁了。

    所幸,东宫修建时因太子要求,屋中窗户并不是时兴的繁复木格窗,仅是四角雕花,中间镂空,可容一人通过。

    但可惜的是,糊窗的是用明矾水浸泡过的半透明桃花纸,为着防水防

    火防风,里表均刷了足量桐油,更添一层薄蜡,韧性更强,用刀都得费力切开。

    更遑论本就力气不够的沈馥清。

    在拔下金簪、狠戳几次后,沈馥清看着几乎完好无损的窗户,急得咬牙:若她是戏文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王就好了!

    咦?

    沈馥清心中一动,看向床上仍无动静的摄政王,思绪瞬间开阔:太子主要针对的,还是摄政王。既然她一个人破不开,那就赶紧将摄政王弄醒!

    她先尝试推动摄政王的双臂(实在是推不动一整个身躯),然后在耳边不停地唤“王爷”。

    见没作用,沈馥清的目光扫过小几上的茶水,拿过后对着摄政王轻轻道了声“抱歉”,然后狠狠泼去。

    水花四溅,落在摄政王冠玉一般的面孔上,倒更分明了对方的轮廓。

    沈馥清想起刚才自己半砸到对方身上,才让对方闷哼了一声。

    远处影影约约传来一点人声,且越来越近。

    沈馥清深深吸了口气,这回连抱歉都来不及说。

    她扬起手,“啪”一声打在摄政王的脸上。

    *

    贺楼深觉得自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看客。

    沈小姐起身时,贺楼深看清了对方头上金钗的数目和身上婚服,认出这是太子妃的规格。

    在看周围红烛摇曳,分明是特意装饰过的大婚新房。

    然而,他却代替太子,与沈小姐共处一室。

    且两人状态都不对:沈小姐被人打晕,而他像是被用了迷/药,只由于是梦,所以保留了五感。

    不必细想,贺楼深便知此事是太子的计谋。

    他心中骤惊:在这个梦中,太子会利用沈小姐谋害于他?

    想到这个可能,贺楼深只觉心底像被火星燎过,燃起一片闷闷的怒意:针对他,他也习惯了,为何要牵扯进无辜的人!

    偏贺楼深此时的状态根本无法有效缓解怒意,只能憋在心头,静静地看沈小姐动作。

    他已经在心底想着该如何破局、太子会在哪处留下破绽——贺楼深想,沈小姐的性子,好听点说是沉静寡言,难听点说便是懦弱软钝,在此情此景下,沈小姐能做的,兴许只有拍门喊人。

    但是——外表纤弱的女郎没有哭喊,没有拍门,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充体力和查看门窗。

    抵门无果、拔下金钗、捅窗户纸,几个动作间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

    贺楼深看着看着,就忘了心里的成算,一时间入了神:女郎的动作麻利迅速,裙摆上罩着的、绣着金凤的轻纱在行动间轻盈摆动,如活过来了一般。

    女郎亦如一只灵动翱翔的凤,转身举手间,有一种跃动难言的轻巧利落。

    贺楼深自己办事时,便是素不稽迟的风格,偏向启用做事雷厉风行之人。

    见此情状,他只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太子这回行事周全了许多,沈小姐的一番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

    然后,贺楼深看见,沈小姐的目光望向了自己。

    女郎的眼中闪着带有急切与愤怒的亮光,琥珀色的眼瞳像日光下的茶晶,映散了眼角眉梢间天生的薄愁云雾。

    勃勃的生机扑面而来。

    像在踏春时,有一阵裹了鸟啼鹿鸣的春风兜头吹来。

    贺楼深很缓很缓地眨了下眼。

    下一瞬,沈小姐就提着嫁衣裙摆小跑回来,推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唤。

    沈小姐的声音偏软,尾音像行动一样干脆。

    像熟了一半的甜桃。

    贺楼深很想回应沈小姐,很想起身告诉沈小姐,没事的,他来处理后续的事情。

    可这是个不受他控制的梦。

    沈小姐每唤自己一声,贺楼深就在心里应一声抱歉。

    “抱歉。”

    冰冷的茶水迎面而来,第一次被人泼茶的贺楼深有些懵。

    他只看到,女郎的双眼灼灼明亮。

    未及回神,他又被扇了响亮的一掌。

    *

    贺楼深猛然坐起。

    满眼鲜红暗靡的光渐渐被黑暗吞噬。

    安神香的气味袅袅飘来。

    长寿福禄的纹样再次出现在眼前。

    转头,许常乐正张着嘴、留着口涎,歪七扭八地睡得正香。

    窗外天色微明,有打更声遥遥传来。

    右面颊似乎有些微微的酥麻。

    迎着晨光,贺楼深抚面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