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英被霍霆拉着胳膊一路穿过店堂，出了大门，然后被塞进路边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辆启动。

    鱼英坐在副驾驶上，茫然看着车前景色变化，似乎并不关心自己即将去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啊了一声，“谢谢你。”

    霍霆不明所以，“谢什么？”

    鱼英：“刚才歪眼想要抢我东西……谢谢你。”

    霍霆：“不用，小事而已。那是你母亲的男友？我会适当安排一下，不让他继续找你麻烦。”

    鱼英：“好，谢谢你。不只是这件事，还有昨天……在水里的时候，我好像溺水了？我感觉没法控制身体了。后来是不是你把我带出水面的？”

    霍霆：“不是。那个时候我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是我的小队及时赶到，把我们捞上来的。”

    鱼英啊了一声，“好吧……那也要谢谢你。”

    霍霆沉默了一阵。

    “你不记得了？”

    鱼英：“记得什么？”

    霍霆没有立刻回答。

    他专心开着车，不着痕迹看一眼副驾驶。

    昨天她还不是这样的。

    昨天的她满身使劲跑在街上，不听指挥，一味按照自己的心意蛮干。

    好像春天刚抽生出来的新鲜枝条，啪啪啪，肆意抽打着世界。

    今天的她却是苍白而惶然，好像是深秋时节枝头最后一朵小花，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后面一辆跑车突然超车，霍霆吃了一惊，手下一带方向盘——咚！鱼英脑袋撞在右边车窗上。

    “好痛……”她伸手捂住脑袋，整个人还是呆愣愣的。

    霍霆心想，这个孩子，好像坏掉了。

    越野车很快到达某个私密奢华的酒楼，服务员恭敬地将两人引进包厢。

    霍霆把菜单拿给鱼英，鱼英只是摇头，“你点吧，我都可以。”

    霍霆于是随便点了几样。

    服务员帮两人斟上茉莉花茶，恭敬退出。

    霍霆握着茶杯，沉默无言，目光锁定在鱼英身上。

    鱼英渐渐感到压力，脊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

    像是一只麋鹿，被不远处的食肉捕猎者盯住。

    一直一来的混沌感被迫散去了。

    包裹着她的塑料膜一片片脱落。

    鱼英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小声道：“请问，您找我是什么事？”

    霍霆不说话，只是注视。

    鱼英开始自省。

    对了，他刚才问我，“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什么？

    啊！

    难道是那件事。

    昨天，在河里，在水中，我进入了他的精神场。

    骑兵的精神场是最隐私的部分，我却没打招呼就进去了。

    鱼英偷偷觑着霍霆的表情。

    他被冒犯了？生气了？

    霍霆突然开口：“昨天，在河里，我一度失去了意识。那段时间，你对我做了什么？”

    鱼英吓了一跳，本能否认：“我什么也没做！”

    霍霆：“你进入了我的精神场。”

    鱼英：“我没有！”

    她顿了一下，啊了一声，挠挠头。

    “那个，我确实进去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不小心。而且我进去之后什么都没做。”

    霍霆：“你什么都没做？”

    鱼英猛猛摇头。

    霍霆皱眉，“你没帮我梳理？”

    鱼英愣了一下。

    我梳理了吗？

    嗯，没有。

    确定没有。

    我在你的精神场里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摔跤打滑夺路而逃。

    鱼英继续猛猛摇头。

    霍霆深深皱眉，“为什么否认？我不明白。你的梳理很有用。我今天是想感谢你。明明是你做过的事情，也不是坏事，为什么要否认？”

    鱼英：“可是我真的没有……”

    霍霆：“迄今为止，我接触过很多向导。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是天才。”

    鱼英惊呆。

    “你是天才。”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凌空抽下来，让她全身一震。

    她当了一辈子的杂鱼，未来也会继续杂鱼的人生。

    从来没有人对她有过期待。

    鱼英很快清醒过来，甩掉无用的遐思，露出无奈。

    “我不知道你是撞到了脑袋，产生了幻觉，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我怎么会是天才。我虽然确实有一点精神力，但是我真的很菜。我可是参加过五次精神力测定考试全部失败哦？这还不够菜吗？”

    霍霆似乎听到了什么十分惊人的信息，纹丝不动的表情第一次露出裂缝。

    “你参加过考试？但是……没通过？”

    鱼英：“对啊，而且是五次。五次哦！经过这五次失败，我已经彻底放弃考试了。我就是这么菜。算了，我直接证明给你看吧。”

    她把桌子上用来洗手的银盆推到两人中间。

    霍霆又吃了一惊。

    “你要在这里……？”

    鱼英点头，催促道：“快把手放进来。”

    霍霆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莫名感到紧张。

    昨天的体验转瞬即逝，太过梦幻，几乎不真实。

    现在要再次体验了吗？

    霍霆的手仍然凝滞，几乎有些近乡情怯。

    鱼英直接把自己的手放进清水中，手掌朝上，等着接住对方的手。

    心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这一辈子都试图证明自己足够好。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还得向人证明，我到底有多菜。

    霍霆终于下定决心，把手按进水中。

    两人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

    鱼英闭上眼，打算沉入精神世界，却意外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

    鱼英：……

    骑兵战斗力越高，精神场边界越强，对于向导而言，也就越难以进入。

    她睁开眼，无奈道：“你得主动放我进去，不然我根本进不去。上次是因为你失去了意识，我才能趁机溜进去。这次你醒着，我就不行了。我说过了，我真的很菜，你不要不相信。”

    她不等对方说话，抢白道：“啊。我真的很菜，你不要不相信。”

    霍霆：……

    鱼英突然一个失重，便掉进铺天盖地的黑色之中。

    粗壮的触手也立刻缠了上来。

    白色小鸟惊慌振翅，夺路而逃。

    银盆跌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鱼英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到地上，伸手捞过那个盆，弯下腰——

    呕吐物的酸臭气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

    霍霆站起身，往后躲了一步，却发现这股气味躲无可躲。

    鱼英跪在地上，脊背佝偻着，一手抓着盆，一手擦了擦嘴巴，抬起头，露出

    苦笑。

    “看到了吧。你的精神场，别说梳理了，我根本碰都不能碰。”

    她扶着桌子慢慢爬起来。

    “我问过别的向导，他们梳理骑兵的污染物之后，多少也会有一些不良反应。但我不是，我是碰一下就难受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看霍霆一眼。

    “你现在懂了吧？我就是这么菜，我根本没有梳理的能力。”

    霍霆一直闭着眼，呼吸粗重。

    此刻，他终于睁开眼，眼神无比灼热。

    “你……你真的是天才。”

    鱼英：？？？

    她有点抓狂，“不是，你刚才是完全没听我说话吗？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天才，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天才啊！”

    霍霆突然道：“不是我。”

    鱼英：？

    霍霆：“需要精神梳理的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战友。他的污染很严重……已经没有向导能帮到他。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救了，他的家人都放弃了。连我都快要放弃……”

    他望着女孩，眼神无比灼热，“没想到，我找到了你。”

    鱼英：“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霍霆目光中露出引诱之意。

    “想想看，等到某一天，被所有人判下死刑的骑兵竟然恢复如初，而你就是那个唯一的功臣，到时候，你会拥有什么样的声名？什么样的地位？你也不想在那个破落的理发店里过完一辈子吧？眼下就是你的机会，登云梯就在你的面前。”

    鱼英：！！！

    她感觉面前出现了一张好大好圆的饼。

    她当然不想一辈子平庸度过，她当然也想建功立业，声名远播。

    可是，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有那个本事啊！

    “不是，那个，你听我说——”

    霍霆根本不听，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鱼英的手腕。

    鱼英感收到了那股强烈的桎梏意味，没有一丝挣扎余地。

    她听见头顶不容置疑的声音：“走，我带你去见他。”

    鱼英一惊：“现在？”

    霍霆拉着鱼英大步往外走。

    鱼英被拉得步履踉跄，在脑子里迅速消化着目前的状态。

    处于未知的原因，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团长大人似乎认为我是天才，而他有一位污染极其严重的友人，眼下急需我的梳理。

    她慌乱大叫起来：“我不行的！我没有那个能力！”

    霍霆毫不理会，只是大步往前走。

    鱼英大叫：“我不去！我不想再碰任何骑兵的精神场了！很痛苦！很难受！我不要！”

    霍霆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鱼英，眼神十分惊讶。

    “你没有听说过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拥有这样的能力，却只因为一点副作用，就想要逃避自己的责任？”

    鱼英心脏猛跳。

    她看着霍霆的眼睛，发现对方眼神无比认真。

    他是真的惊讶，惊讶于自己的懦弱与逃避。

    突如其来的羞耻淹没了鱼英。

    如果我有能力，我也会负起责任的啊。

    可是我明明没有……

    霍霆：“你是天才。你早晚会明白的。”

    鱼英睁大眼。

    霍霆的眼神无比认真。

    真的吗？

    虽然不明白，但是……真的吗？

    我真的是天才？

    霍霆转身继续往前走，而鱼英不再抵抗，乖乖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