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全身上下邋遢不堪，唯独那双手洗的很干净，甚至指甲缝里都没有半点脏污，看来确实是个讲究人。

    金淼淼心里犹豫极了。

    要是赶这个落难的老人走，她有些于心不忍。可如果留他下来，店里也没有能够做饭的人。

    正纠结着，南街饭店的曹大哥带着店员来取食材。

    看着一箱一袋的食材被几个健硕的男人搬走，老人也似乎明白了金淼淼的犹豫，苦笑着谢过他们的好意，落寞的转身离开。

    金淼淼好几次张嘴想要喊住他，声音却梗在喉间，纠结了好半晌，看着那个遗憾的身影越来越远，索性心一横。

    “叔叔，如果不介意食材短缺，我随便做两个菜给您吃口热乎的？”

    老人离开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望着台阶上纤瘦的女孩，眼中满是感激，颤巍巍的返了回来，走到门口又手忙脚乱的从外套兜里翻出一张纸质身份证明，塞到金淼淼手里。

    “这……这是刚刚派出所刚给我开具的，压在你这当个证明，等我找到行李和钱包，我一定回来还钱。”

    金淼淼鼻头一酸，仔细的将证明折好退还给老人，解释爱心餐本来就是免费的，让他安心。

    只是现在更加棘手的是店里的食材早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都是前几日的边角料，品质勉强还可以用，但是或许做不出多精致的菜肴了。

    “她会做饭？”

    陆奶奶好奇的扒在出餐口向厨房里张望，看着金淼淼在清点可用的食材，惊奇不已。

    “何止会做，手艺还相当了得。”

    陆则衍故作不在意的凑了过来，余光偷瞄着厨房里的动静。前几日因为一顿拌菜夹饼就吃的形象全无，现在想想都觉得分外丢脸。

    准备好可用的材料，金淼淼脑子里也大致拟好了简易的一人食菜单，做不了什么太复杂的，不过是几道边角料拼凑的家常菜而已。

    食材有了，可最重要的掌勺人该怎么办？

    金淼淼站在更衣室里，看着衣柜深处网购的防油烟面罩落满了灰尘，衔接处还略微有些脱线，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现在不可能打电话让老爸回来，而晚餐时间，周边各家餐馆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有空来帮忙。

    更何况，现下这个节骨眼上，很多生意兴隆的商户都因为食材紧缺暂停营业，能够开门迎客的，自然也是要抓紧时机抢占客源，谁还会分出去一星半点去做不赚钱的爱心饭。

    如果和老人解释自己因为油烟过敏不能下厨，或许对方能够体谅，但三番两次的给人希望又戳破，让金淼淼心中的负罪感加剧。

    突然，刺骨的北风吹开了更衣室的透气窗，挂在墙上的挂历被一页页的卷起，哗啦啦直响。

    刮风了，或许把厨房的窗开着，再套上这些防护用具，说不定……

    金淼淼咬咬牙，从工具箱里翻出透明胶带糊在防护服破损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的套在身上。

    思来想去，又在防护面罩里带了只N95口罩，便摇摇晃晃的横着从更衣室里挪了出去。

    “你确定要这样做菜？”

    看着金淼淼活像个充气怪兽，陆则衍和奶奶不由得下意识的向后躲远了些。

    防护服裹得太严实，金淼淼此刻嫌弃的白眼根本飞不出去，只能举着洗干净的手指了指厨房大门，没想到陆则衍乖顺的接收到指示，帮她开了门。

    “你把剩下的东西给曹大哥送过去，他家的饭店你知道吧？”

    金淼淼隔着防护服的声音都像蒙着一层水汽。

    此时这里气温已经接近零下，厨房窗户大开冷风直灌，她却依旧热的汗流浃背。

    因为食材有限，所以家常菜也不费什么功夫。

    金淼淼握着菜刀，熟练的在磨刀石上划了几下，抓过手边准备好的蔬菜和鲜肉，备菜动作格外的娴熟。

    “这手艺真不错，完全不输星级大厨呢。”

    陆奶奶扒着传菜窗口看的出神，嘴里不绝的夸赞着。

    没多会儿，大小均匀的菱形青椒块和薄厚统一的五花肉片，整齐的码放在提前准备好的备菜碟里，旁边码放的辅料配菜也同样刀工精细。

    熟练的点火、热锅、倒油、下入辅料炝锅，动作娴熟的一气呵成。

    锅中腾起的油烟在她的头顶打了个转，再被强劲的吸力打散从油烟机里送出屋外，最终留下的只有炒肉的香气在弥漫。

    始终守在传菜窗外的陆奶奶此时已经被诱人的香气勾的神魂颠倒，全然忘记刚刚下肚还没消化的豆沙油炸糕。

    “铛铛——”

    两声炒勺敲击的声音，预告着菜肴出锅，带着热气和咸辣香气的辣椒炒肉盛入洁白的骨瓷盘中。

    翠绿的青椒还裹着薄薄一层清透的油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在滋滋冒油，星点的白芝麻和枣红色的干辣椒，让简单的家常菜看上去格外的诱人。

    “奶奶，麻烦您帮忙上下菜。”

    金淼淼俯身关掉灶火，俯身端起菜盘正准备送过去，却不知为什么，眼前忽然蒙上一层雾气，层层叠叠的口罩堵得她喘不过气，没走几步脚下就骤然脱力，整个人歪斜的倒了下去。

    霎时间，一个身影飞快的从门外闪了进来，敏捷的接住滑落的餐盘，顺势飞快的揽住腰拽进怀里。

    “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陆则衍托在手里的菜还安然无恙，金淼淼瞬间松了口气，借着力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躲进了更衣间。

    热气腾腾的家常炒菜搭配香气扑鼻的白米饭，端上桌的刹那，落难的老人不觉热泪盈眶，泪水的腥甜混着米饭入口，反倒让大米的香甜变得更加浓厚。

    陆奶奶陪着客人在前厅说话，陆则衍却多少有些不放心一个人躲在更衣室的金淼淼，刚刚她夺门而出时，隐隐从护目镜中瞥见她惨白的脸色。

    轻扣了几下更衣室的房门，里面始终无人回应。

    “金六水，是死是活吱个声啊？”

    陆则衍扒着门缝朝着里面大喊，顺势握紧把手拧了拧。

    锁了。

    以往他要是如此聒噪，金淼淼肯定会第一时间冲过来对着他一顿臭骂，可今天却如此安静。

    八成是出事了！

    没在继续想下去，陆则衍抬脚就踹开了更衣室紧锁的大门。

    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金淼淼的身影。

    正当他疑惑这人难不成会地遁隐身术时，突然瞥见微敞的衣柜门后的地上，一只红肿的手臂缓缓的从门缝处滑了出来。

    陆则衍赶忙推开挡路的旧椅子，扒开微敞的衣柜大门，发现金淼淼整个人瘫坐在里面，浑身上下爬满斑驳的红疹，呼吸时断时续。

    眼前的惨状把陆则衍吓得够呛，手忙脚乱的将她从衣柜里拽了出来，随手展开堆放在墙角的瑜伽垫，扶她平躺下。

    “金六水，你怎么了？”

    “药……帮我……拿药……”

    金淼淼似是还没有恢复意识，只是凭借本能的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白色药片。

    陆则衍抓过地上被打翻的药瓶，看了眼上面的标签，竟然是脱敏用的。

    “你……你是对

    油烟过敏？”

    陆则衍不敢置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荒谬的病症。

    拥有绝世手艺又似乎很享受烹饪带来的幸福感的人，老天竟然会如此狠心的将其拦在门外。

    他重新取了药片让金淼淼吞下，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躺在瑜伽垫上。

    观察片刻，担心她会着凉，赶紧跨过层层“障碍”关上窗户，又从金爸的衣柜里翻出前几天自己穿过的军大衣，暂时盖在她身上保暖。

    前厅的说笑声隐隐顺着门缝传来，奶奶本来就是个随和健谈的人，客人交给她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陆则衍想去关门防止冷风吹进来，却发现合页已然被自己一脚踹断了。整个大门此刻只有下方的轴承连着，歪斜的倚在墙边的水管上，摇摇欲坠。

    看着躺在地上昏睡的金淼淼紧皱着眉头，轻声哼唧着往军大衣里缩了缩，陆则衍抿着嘴思索了良久，索性起身将大门重新扶正，背身靠在门板上，充当活人阻门器。

    不知这样一动不动站了多久，忽然身后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淼淼，衍衍，你们在里面吗？”

    陆奶奶小心翼翼的趴在门缝上朝里面轻声唤着。

    这老太太此刻的姿势，让陆则衍颇为眼熟，活脱脱和他不久前来找金淼淼时敲门的样子一模一样。

    陆则衍双手环抱着稍有不慎就会倒塌的木门，挪着小碎步慢慢的开了一道足够探出头的缝隙。

    “奶奶，你有什么事？”

    他诡异的动作吓得奶奶眉头紧皱，刚准备开口质问他又在干什么坏事，转头就看到宛如木乃伊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金淼淼。

    “天啊，我淼淼宝贝这是怎么了？”

    陆奶奶忙不迭的冲进更衣室，一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的捧着金淼淼的惨白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你又惹淼淼宝贝生气了？！”

    陆则衍扶着只被一颗螺丝连接的木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奶奶劈头盖脸的训斥一通，整个人抬着半扇脱节的木门，呆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这老太太的脑洞怎么总是这么奇怪？

    他们两个动手打架？

    怎么可能？

    认识的这段时间，明明都是他在单方面挨揍好不好！

    陆则衍长叹口气，蹑手蹑脚的将怀里的木门轻轻挪到墙边固定好，回头瞄了眼金淼淼没有什么反应，拉着奶奶躲到旁边。

    “金六水不太舒服。”

    陆奶奶听到如此离谱的病症，眉头皱得更紧：“用不用上医院，不行赶紧给老金两口子打个电话。”

    这时陆则衍才想起要赶紧打急救电话，慌忙“哦”了一声便在身上翻来覆去的摸索半晌，才想起手机刚刚被他丢在吧台里充电。

    嘱咐了奶奶照顾金淼淼，陆则衍飞快的冲到吧台，刚拔下充电器准备拨打急救电话，没想到比听筒对面声音先响起的，是此刻正坐在餐桌前疑惑望着自己的客人。

    “出什么事了吗？”客人柔声询问，但表情此刻已然变得严肃。

    “我们家厨子不太舒服。”

    陆则衍顾不上寒暄，头也没抬的随口回答，疯狂颤抖的手指压在屏幕上，不断的弹出“请尽量覆盖指纹并稍作停留”的提示。

    刚刚还在餐桌前对着一盘辣椒炒肉大快朵颐的客人，此刻似乎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顺着他身后微微扫视一圈，敏锐的锁定他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缝隙中，一双毫无生气又惨白的手臂。

    “愣着干什么，快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