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领了东西，便和沈归川一起回了饮剑峰。

    此时天色已黑，天边一轮明月如灯，清辉落在山间，将饮剑峰映得一片寂静。山风拂过，竹叶飘落在她发间，南星拂去衣物上的竹叶，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将东西放好，回到霁明殿中，窗外月色清亮，投在地上一片银霜，她靠着窗坐下。

    “沈前辈，我真留下来了，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嗯。”

    南星满足地笑了一下，随后她将纸笔在窗边的小桌上放好，她会认字识字，可真正写起来，却还是差了许多。一笔一画歪歪扭扭，怎么看都不算好看。

    她低头练着字，忽然想起今日的问道：“原来问道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会和问心一样难呢，我什么都没有做，开开心心就出来了。”

    沈归川坐在大殿的主桌前静静看着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南星一笔一划认真地临摹，又自顾自开口道：“我看到三扇门，第一扇里我是个很厉害的修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第二扇呢，我是个富婆，哦，就是有钱人，但是我觉得我过得不太开心。”

    “第三扇，我有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一颗大树，有一个秋千，还有我的丈夫。”

    南星说到丈夫时，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有些泛红，但还是继续笑着说下去。

    “他对我很好，会给我煮姜茶，还记得我喜欢吃桃子味的糖。”

    “我们后来还有了一个女儿。”

    南星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她长得很可爱，还总缠着她爹爹要糖葫芦。”

    沈归川看着书页，许久没有翻动，淡淡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慢慢变老了。”

    南星停下手中的笔，托着下巴，似乎还在回想那一幕。

    “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没有飞天遁地，也没有很多钱，可是每天回家，都有人在等我。”

    沈归川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看着她问道：“所以，那便是你的道？”

    她低头看着纸上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轻轻笑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是看见那个院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满目幸福，“我想找一个真正喜欢我的人，然后一起成个家。”

    沈归川静了片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很好。”

    南星有些拘谨地笑起来：“沈前辈，你不觉得我的道很没出息吗？”

    “因为别人都想成仙，想变得很厉害，或者实现理想，我却只想要一个家。”

    沈归川道：“道无高低。”

    “你想要什么，便去求什么。”

    “嗯嗯！”

    南星听到沈归川这么说十分开心，又低下头练起字来，练了会儿，又抬头问道：“那沈前辈成仙是为什么呢？”

    “护苍生，成大道。”

    南星将笔放在笔搁上，“沈前辈，你的道……就是护苍生吗？”

    “嗯。”

    南星想了想，又小声问：“那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沈前辈才会一直护着我？”

    “是。”

    南星点点头，觉得沈前辈真是有大爱之人，不过心中又涌起一个奇怪念头，“那沈前辈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会这样吗？”

    沈归川沉默一瞬，“力所能及，自然会护。”

    南星又好奇地问道：“如果我也有灵根，也能自己保护自己，沈前辈还会管我吗？”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沈归川看着她，半晌没有回答。

    南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归川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书，淡淡道：“继续练字。”

    南星“哦”了一声，低下头死磕那个“鬱”字，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阿玉能不能把这个字写好，还是和我一样……”

    沈归川远远看了眼她那张纸，淡淡道：“写错了。”

    “不可能吧，我对着书写的啊。”

    南星对着书一笔一划对照起来。

    “从第五遍开始就错了。”

    南星仔细看了看，尴尬一笑，“少写了一横。”

    南星认真地写了一个巨大的“鬱”字，举起来，“沈前辈，怎么样！”

    沈归川抬眸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过来。”

    南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走了过去，“我没写错啊。”

    “我教你。”

    南星愣了一下。

    沈归川已经伸手将她手中的笔接了过来，指尖轻轻转过笔杆，在她面前坐下。

    “看着。”

    南星连忙凑过去，沈归川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那个“鬱”字，他的字清峻端正，笔锋凌厉，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南星看看他的字，又看看自己的，顿时有些泄气。

    “沈前辈写得真好。”

    沈归川将笔递回给她，“你写。”

    南星接过笔，重新低下头，写了一遍，还是有些歪歪扭扭，她下意识遮住那个字。

    “这个字太复杂了……”

    “执笔不对。”

    南星还没反应过来，沈归川已经伸手握住她执笔的手，“执笔虽然无定法，但要使虚而宽。”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调整她握笔的姿势，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跟随他的姿势慢慢调整。

    “这样就好了吗？”南星抬头看向他凌厉的侧脸。

    沈归川握着她的手，又往旁边移了些，南星忽然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了一下，她后知后觉两人靠得太近。

    她手一抖，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小声问道：“沈前辈，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沈归川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神色依旧平静，“所以呢？”

    “你学会了，我便不会教你。”

    南星觉得此话十分有道理，认真点点头，“嗯，那我继续学！”

    她低下头，又试着写了几遍，沈归川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纠正她执笔的姿势，几次下来，南星的手渐渐放松，执笔也比先前稳了许多。沈归川见她终于掌握，才松开手。

    南星满意地看着自己写的字，对着他感谢道：“沈前辈，你教得真好！”

    沈归川看了一眼她写的字，淡淡道：“你是我晚辈，我自然会好好教你。”

    随后，两人一人看书，一人练字，谁也没有再打扰谁。

    第二日下午，她正准备拿着剑将之前学的内容再练一遍，沈归川走到她身边，淡淡道：“不必急于练剑，多去演武场看看同门过招，对你也有助益。”

    南星兴冲冲地拿着木剑去了演武场，演武场中独自在一旁练剑，有两个人比试的，还有五六个弟子围在一起切磋，时不时传来一阵喝彩。

    南星站在场中认真看了起来，有些人的招式虽然相同，但是不同的人使出来却有很大不同，有的灵巧，有的笨重，还有的锋利，南星第一次明白，原来剑招和所使用的人有关。

    南星盯着一个师姐看，她所用的也不过是基础剑招，但是却是招招凌厉，南星看得眼花缭乱，手中的木剑也跟着比划了两下。

    “喂，你挡到人了。”

    南星正看得入迷，身后却传来不满的声音，她转身正想道歉，一看原来是顾铮。

    顾铮也没想到这个不长眼睛立在路中央的人是南星，笑了一下，“原来是你啊？”

    南星立刻走到一边，将路让出来给他。

    “抱歉。”

    顾铮并不过去，走到南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在这里干嘛？”

    “沈前辈让我多来演武场看看同门过招，说对我有好处。”

    顾铮眉梢一挑，笑道：“剑尊让你来的啊。”

    南星有些怕顾铮，上次他就故意说了一些对沈前辈不好的话，南星低下头就想离开。

    顾铮笑道：“让你走了吗？”

    南星脚步一顿，转过身问道：“顾师兄……还有别的事吗？”

    顾铮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剑，“光看有什么用，不如我陪你练练如何？”

    南星呆在原地，握剑的手有些抖，“可我才刚开始练剑……”

    顾铮收起手中的长剑，变出一把木剑，“我不用法术，只和你比招式。”

    南星看着他手中的木剑，犹豫了许久，还是摇摇头，“顾师兄，我比不过你。”

    顾铮又背过一只手，嗤笑一声，“我再让你一只手。”

    南星低下头，缓缓摇了摇，她什么水平自己知道。

    顾铮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怎么你们饮剑峰的人这么孬种吗？”

    南星抿了抿唇，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楚师姐比试？”

    顾铮的笑意僵了一瞬，南星继续说道：“为什么要找我这种小菜鸟？”

    顾铮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他就是想看看剑尊亲自教出来的凡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顾铮想了会儿，和煦地笑道：“这不是想帮师妹过招吗？”

    南星眨了眨眼睛，看顾铮现在好像也没多大的恶意，缓缓点了点头。

    “你自己说的不用法术，再让我一只手。”

    顾铮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嗯，说话算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演武场的一个擂台上。

    顾铮单手握着木剑，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笑道：“让你先。”

    南星握紧木剑，迟疑了一下，还是朝他刺了过去。这一剑有些笨拙，顾铮轻松侧身避开，手中的木剑轻轻一挑，便将她的剑荡开，南星踉跄了一步，连忙站稳。

    顾铮笑道：“再来。”

    这一次，她

    没有直直地刺过去，而是按照沈归川教她的剑招，手腕一转，剑锋斜斜划向顾铮。他侧身躲过，木剑顺势拍了一下她的脸。

    南星被他这一轻佻的动作激得皱起了眉，抬手摸了摸被木剑碰过的地方，随即握紧木剑，再次朝他攻去。她一剑接着一剑，原本还有些生疏的剑招，竟也渐渐凌厉起来。

    见她连劈多剑，顾铮只是手腕一转，接了她一招，南星手腕一麻，手中的剑便被震落了。

    顾铮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问道：“还继续吗，师妹？”

    南星捡起地上的剑，又朝着他冲去，只是她还未出招就已经被顾铮拦下，几次如此，南星已经十分气恼，顾铮见她泛红的面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又抬起木剑，用剑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侧脸。

    南星捂着脸，瞪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比试就比试，干嘛老拍我的脸！”

    他晃了晃手中的木剑，“谁让你一直躲不开？”

    说罢，他将手中的木剑一丢，“我不用剑，徒手与你过招。”

    南星气得咬牙，提剑朝他冲去，顾铮侧身避开，甚至还笑着道：“师妹，慢了。”

    南星气得咬紧牙关，再次提剑冲了上去。人便踉跄着往旁边扑去。

    南星气得浑身发抖，这个人就是在耍她，但是她不想认输，又拿着剑冲了上去，出剑已经乱了，又气又急，只会对着他一顿乱劈乱砍。

    顾铮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反倒笑了。他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木剑夺了下来。南星一时没站稳，脚下踉跄，整个人直直朝他扑了过去，顾铮显然没料到她会扑得这么猛，躲闪不及，两人一同摔在地上。

    南星骑在他身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你现在输了。”

    顾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压在身上的南星。反手就抓住了她的手，“师妹，这也算赢？”

    南星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妥，连忙想要起身，却被顾铮攥着手腕，挣脱不得，她脸颊发烫，又羞又恼：“你先放开我！”

    顾铮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又勾了起来，“师妹怎么不自己起来？”

    她想撑着站起来，顾铮却偏偏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南星又气又恼，低头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

    顾铮猛地松开手，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牙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你属狗的？”

    南星瞪着他，气得连话都不流利了，“是……是你先欺负我的。”

    顾铮双手一摊，“是你先扑倒我的，然后呢，将我压在身下，又压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弹……”

    他笑了笑，“谁欺负谁？”

    南星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红着脸憋了半天才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起来？”

    顾铮眉梢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南星扑了扑有些脏的衣裙，正准备走。

    “师妹，不看了？”

    南星没好气道：“不看了。”

    “不看看你顾师兄的实力？”顾铮慢悠悠说道。

    南星脚步一顿，回头瞪他，“有什么好看的？”

    “我见师妹不服，那就让你看看。”

    话音落下，顾铮腕间一转，木剑破空而出，剑光骤起，他足尖一点，身形倏然掠出，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木剑随着他的身形横斩、回旋，剑锋划过半空，带起凌厉的破风声。长剑自上而下劈落，剑势如虹。

    擂台上的落叶被剑风卷起，顾铮收剑而立，他抬眸看向南星，眉梢都带着得意。

    “如何？”

    南星认真看这一剑，点点头，“确实很不错。”

    顾铮唇角刚要扬起，便听她又道：“不过没有沈前辈好看。”

    顾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南星却浑然不觉自己这句话有多伤人，还认真解释道：“沈前辈出剑的时候，剑光特别好看，而且黑夜里天地都亮了。”

    讲到沈归川，南星的眼睛亮晶晶的，顾铮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吗？”

    “嗯嗯，看沈前辈练剑心情都会变好呢！”

    顾铮冷笑一声，“谁让他是剑尊呢。”

    南星开心地点点头，“楚师姐说沈前辈是两仪界第一剑呢。”

    顾铮看着她开心的笑脸，觉得十分刺眼，冷哼一声，不屑道：“不过剑尊这么厉害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南星不认同道：“当然有关系呀，沈前辈是我恩人。”

    顾铮一时无言，他看着南星认真又坦然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嘲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你可知我被打了一百打魂鞭，金丹受损。”

    南星心中暗觉不好，立马低下头道歉：“抱歉。”

    顾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的那股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重。他气得牙痒痒，冷冷丢下一句话。

    “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