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惊夜游京华
作品:《悔嫁天子》 敦仪公主离开后,皇帝也准备起驾。
送谢自河到宫门,我问:“陛下果真准我出游?”
他道:“朕将命御前侍卫房靖之护从你,年关将近,京中四处该是热闹的,大可一观。”
我心有所动,倘若他真的对我有半分偏私,是否能纵我更甚,我鼓勇问:“陛下……不能偕行乎?”
他驻足定身,垂眸视我,神色似悯又似笑。
他说我进退有度,可人本贪婪性,得寸欲进尺,一时难自抑。我此时已生悔惧,同时听他道:“隽娘,天子之驾不可轻出。此回恕朕不能从。”
我已知其意,道:“民女失仪,万望陛下勿罪。”
出宫的日子定下,御前侍卫房靖之来见,对我说只携一个婢子轻装出行,毋须多备。
我择了丹青同往。
房靖之拿出三个钱袋,自佩其一,余下两个交给我与丹青,说:“娘子出游,陛下特命卑职备足资用,但凭娘子挥霍,务必令娘子尽兴,无须悭吝。”
我道:“替我谢过陛下。”
房靖之亦笑道:“等娘子回来亲自向陛下道谢,岂不是更好?”
不愧是在御前伺候的人,虑事周密,言语亦圆融。
我夸道:“房大人用心周至,陛下派你一人来陪我出游,实在大材小用,委屈你了。”
他道:“难得出行,能够陪娘子赏游,正借公事以遂私愿,房某求之不得。且房某生长于京城,武艺粗备,一人足以护全娘子,娘子随意驱使便是。”
“有劳。”
我们乘犊车出宫,径至京城最繁盛的朱雀长街。
车甫停,只见夹道酒帘斜拂,诸色市招参差,脂粉香、药香、饼饵香氤氲杂沓,叫卖之声络绎不绝,更有列肆摊贩,货罗百物,目不暇接。
房靖之道:“如今尚在国恤期内,岁时禁杂戏、罢宴乐,巷市买卖虽依旧,但声势远不如往岁喧阗。”
纵然无百戏喧阗,这条街亦足够盘桓游逛半日了。诸般零嘴、玩器、钗环,靡不精好,皆陈于肆中,耀人眼目。
如今我囊中钱财颇厚,又不是自己出资,我凡看见称意之物,不管价格多么昂贵都信手拿取,毫不吝啬,天子银钱花起来不心疼也不手软。
我只要买零食,必然买三份,分给房靖之和丹青。
询问后得知房靖之如今尚未婚娶,家中也无姊妹,脂粉之物对他无所用,所以选钗粉这等女子用物时,我就只给丹青买了。
这一路逛下来,丹青喜不自胜,房靖之也都笑而受之,我心中也十分快活。
街上有卖茶的小摊,茶中掺杂着姜、桂、酥等物,又加入炒米胡桃,稠如糜粥,味浓而厚,须以匙慢慢舐食品味,实在美味。
我们三个正吃着茶,忽听见街市尽头响起马蹄奔踏之声,渐渐逼近。沿路之人仓皇躲避,隐约有惊呼哭骂之声,百姓争相引颈而望。
我也停匙抬眼窥去。
纨绔子弟当街纵马,伤及百姓。
我看向房靖之御前侍卫,意有所指,他却不为所动道:“街衢市乱,值守巡捕自当处置。”
我见有一失散父母的孩童站在路中,彷徨四顾,无所依归。
马蹄声近,众人皆骇散如鸟兽,竟无一人顾此稚子。
房靖之垂目无视。
我深深望了他一眼,撑桌而起,转朝路中,飞扑向那失怙的孩童,以身入局。
转瞬之间,马驰身前。
房靖之迎面拦住飞奔的马,双手抓住马笼头,借着马冲势顺势转身,用腰背力量将马头向侧上方拧掀。
马因脖子被扭而失重前跪,人仰马声嘶鸣。
鞍上主人甩鞭怒喝:“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也敢挡本王的路!”
房靖之躬身跪地请罪:“王爷恕罪。当街驰马,非公非急,法当笞五十;若伤及人,减斗杀伤一等科之。臣敢请王爷下马。”
我将哭泣的小童护在臂弯,回头看去,马上下来的男子身影有几分似曾相识。
“原来是你这走狗!”
他冷哼一声,朝着房靖之当胸踹了一脚,踹得人起不得身,大放厥词:“好啊,你且去告诉陛下,看陛下能如何罚我!”
是六皇子的声音!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他。
说完,他复跃马扬鞭,长啸而去。
其骄纵之态,可谓极矣。
我让丹青赶快扶房靖之起来,问:“可伤到你了?”
房靖之摇摇头,说自己无碍。
我坚持道:“还是找个医馆看看,别伤了脏腑落下病。”
小童拉着我的袖啼泣不已。
我对丹青说:“你比我熟悉这里,带这孩子去县廨或巡街所,将他交给此处官吏。我陪房大人去医肆。”
医馆在另一条巷子里,大夫解开他的衣衫,胸腹前赫然一片淤印,已经赤肿,我心中十分愧疚:“是我害了你。”
我敢冲出去是笃定房靖之武艺高超、官职亦重,能护住我且全身而退,却没想到纵马的是那个对人动辄打杀的阎罗,全京城也不见有几个人能降住他。
“不干娘子事,娘子本是善心。”
我冷笑道:“善心之人居此都中,恐难自全。”
好在我并不久留。
大夫为他敷药包扎,我见他面色赧然,顿悟男女有别我不方便在场,便道:“我方才见巷口有卖饮子的,我去买一些回来。”
我走到巷口,打算要三份饮子,摊主将干箬叶扎成漏斗状,持长柄杓自木桶中挹取汤液,徐注其中,再用细绳捆扎封口,手法甚熟。
我心不在焉地想,房靖之平时穿着衣裳不显雄壮,竟有一身魁伟肌骨,怪不得刚刚能徒手拦马。
忽有三两人从我背后经过,我侧目看去,走去十步远,两名军卫打扮的人各自牵着一匹马,最前面走着一个身穿紫衣的高大男子,那男子尤其虎背熊腰,身形倒是符合寻常武官的印象……
我心中骤动,立刻朝他们奔去,企图将为首的男子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头戴风帽,左手握鞭,他身穿软甲,脚踩长靴。
他鬓角整齐,肩宽臂膀粗壮,身高八尺一寸半!
他声哑音浊,大笑如牛哞!
此人的名字在我唇边呼之欲出。
虽是陌生打扮……</p
>可我为他做过数不清的衣裳,丈量过他的腰腿肩膀。
他的笑声、哭声、哪怕梦呓鼾声,我皆耳熟能详。
十几年手足情,岂能忘却。
阿兄啊!
我跑至力竭,泪流满面,撑着巷墙喘息,眼睁睁看那男子率人阔步徐行如风,消失在拐角,到底没有回眸一眼。
我抓住身旁挑着扁担而过的老叟,问道:“翁丈,您可知方才过去的是何人?”
“龙武军大将军吴承府,那可是护国公的义子,去岁立下从龙之功,当今京畿最炙手可热的人了!他每日下值从京外大营回来必经此巷回府,老夫常常碰见他,不足为奇,倒是娘子看着面生,不在这坊里住吧?”
我摇了摇头,听不懂,也觉得这人位尊望重。
“认错人了。”
我喃喃道。
是我太过思念兄长,以至于看见个相似音容的人都情难自已,忍不住追上去。
细想下,堂堂龙武大将军怎么会是我那个老实木讷的兄长呢?
兄长他与生人搭个话都艰难万分,与方才那位和随从谈笑风生的大将军分明判若两人,是我自己犯了相思糊涂病,将人认错了!
擦去面上跑出来的热汗,这才发觉手里的饮子早就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了。
街鼓隐隐,我转过身,面前巷陌纵横,全是陌生的岔路,才发觉自己又迷路了。
回想上次迷路发生的事,我不敢贸然四处乱走,只怕又冲撞了哪个大人物。
我干脆止步伫立在原地,丹青他们两人见我久不归,必然会出来寻我。
此处应当离那医馆不远,可我若是妄行,就不知道最后会走到哪里去了。
不知等了多久,两人终于找来,我见他们身后跟着一群的侍卫:“怎么这么多人?”
房靖之沉着脸不答,丹青抓住我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娘子,我们快回宫吧。”
此时市肆尽闭,比户扃钥,京街上漫着寂寥凉意。
丹青絮絮叨叨:“娘子怎么一个人跑去那里了,让婢子忧惧不胜。”
我更担心那孩子是否找到父母,丹青说有司通过那孩子的描述找到他家所在,已经送回去了。
我揭帘而望,夜风凉如雪,马车径直进了禁城,我观察夹道守夜的侍卫装束,道:“这不是回忘情殿的路。”
房靖之:“陛下召见娘子。”
我差点忘了,还要去向皇帝谢恩。
下车后步行,有内侍接应,说前面是皇帝的寝宫,前殿又做书房,我甫一进去,便见谢自河正在屋里徘徊,听闻我进来,他将手中的书简一掷,蹙额道:“你明知道自己双目有疾,夜不能视,怎么还敢到处乱跑,万一他们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也没想在外面逗留那么久,回来时天色已暝。见他面色沉沉,我有意缓和气氛:“陛下为天下主,想要觅一女子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他朝我无奈一叹,说:“我就算是天子,也总有做不到的事。”
我想到六王爷当街纵恣,大放厥词,那骄悍之色,目下无人。
惩治他也是谢自河做不到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