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问灵（二）

    话音落地，殿内静了一瞬。

    几个人虽分布在不同角落，也没停下动作，却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小孩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爸爸妈妈？嗯……我爸经常会跟洪大元帅求财，求发大财，这算不算？”

    “但是你爸也没发财吧，这个不算！”

    “但我爸后来给庙里捐了好多钱！”

    “那我爸妈也捐了，我爸妈也算发财了！”

    “我有！我妈很讨厌我二舅，但我二舅一家每年都要来我们家过年，我妈不好意思拒绝，就每年都求洪大元帅让他们遇到麻烦的事，没空过来！但只有两次成功了……”

    “我有一个！我爸很烦隔壁家王爷爷，嫌他吵，每次来这里都要让洪大元帅保佑王爷爷摔掉假牙，结果王爷爷真把门牙给磕掉了！”

    “我只知道村子西边的强子哥每次来都要求脱单……”

    一些村里头鸡零狗碎的事，甚至没几件“好事”。

    卫邻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面皱起眉头，再后面眯起眼睛，最后头有点大。

    “——如果老人去世前被惊出魂，村里的人会来这里祈福吗？”

    一句话打断了孩子们一路跑偏的思维发散。

    卫邻睁开眼。

    喻时走了过来。

    孩子们瑟缩了下，好像有些畏惧这个话题，但很快又迷茫地面面相觑，仿佛刚才的反应只是一种条件反射。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中间那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女孩。

    “会的，如果发生这种事肯定要来求洪大元帅保佑的，不然被祖先们惩罚了就遭了。”

    韩重也走过来问：“祖先们惩罚是怎么个惩罚法？”

    小女孩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很少会发生这种情况的，真的发生了一般也是求一求就好了。”

    “‘求一求就好了’？”王山峦出声，他长得魁梧还面色不善，一开口，孩子们重新躲回到女孩身后，“所以魂被吓走的时候人到底断没断气，怎么才算‘求好了’？”

    女孩也有点被吓到，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几年前村里有个婆婆就是临走前被吓出了魂，她的儿子在守夜的时候不小心撞翻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婆婆的呼吸一下子就没了，大人们觉得她是被吓出了魂，就来洪大元帅这里求保佑，让祖先们不要生气，他们能把婆婆的魂找回来。”

    找魂？

    顿时，所有人都聚过来。

    卫邻问：“怎么找的？”

    小女孩回想了下，有些迟疑：“好像就是每个人取一个婆婆的物件，满村子找，如果找到婆婆的魂了，拿着物件的人会感觉到的，把婆婆的魂引回到身体里就好了。”

    卫邻又问：“那婆婆还会恢复呼吸？”

    “不会了，婆婆就那样去世了，把魂找回来只是为了能让她安安稳稳地下葬，”女孩乖巧地回答，“村里的大人们一直说，人在死后，魂魄是不该到处游荡的，要和躯壳一起下葬，才能稳稳当当投胎。洪大元帅当年也是这么做的，他病逝前就让所有子女在床前守着，后来就成了村里的习俗。”

    一个小男孩补充：“还有还有，只有好好地下葬了，才能在地下见到洪大元帅！”

    “对，洪大元帅现在是在地下做官的！”

    所以，这个村子里其实并没有人真正遇到过什么“祖先的惩罚”，事情一般发展到把逝者的魂找回来的那一步就结束了？

    大家各自思考着。

    而且目前听下来，总感觉……“洪大元帅”好像在这个副本里占了不小的份量？

    他们一齐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座威严的神像。

    金扬和金宁走回到卫邻身边，前者说：“全找过一遍了，没发现什么。”

    韩重看了眼时间：“天快黑了，我们要不先去跟那两个女生集合吧？”

    卫邻：“等等。”

    大家：“？”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也没解释，径直走到了洪大元帅神像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就这样祈福起来了。

    王山峦顿时被无语到，金扬愣了下，笑出了声：“你在求什么啊？”

    卫邻闭着眼说：“到底灵不灵，求求看就知道了，我求他老人家保佑我们快点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王山峦嘲讽：“向这种来路不明不白的‘神仙’求东西，你也不怕出事？”

    小孩们立刻就不满了：“你在乱说什么，圣公哪里不明不白了！”

    卫邻眼睛都不睁一下：“反正要是洪老爷子后面出事，我们也得来这里求祂。”

    王山峦被噎了下，好像恼怒了似的吼道：“你咒我们？！”

    韩重赶紧拦住：“别吵架别吵架，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们都在这里了，还能绕开这个‘洪大元帅’吗？而且只是祈祷通关，大不了就是不灵验，还能直接搞死我们吗，那副本赢得也太容易了。”

    金扬哈哈笑着：“有道理，我也来求一下。”

    金扬都走过去了，金宁自然跟上。

    两人来到神像前，双手合十，有样学样地念叨上了。

    蒋同英跟着过去凑热闹。

    眼看这几人都求上了，余路也有点心动，原地踌躇了一小会儿，便讪讪地小跑过去。

    喻时缓缓扫视整座殿堂一圈，目光落在卫邻身上。

    青年身上还穿着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被裹得鼓鼓囊囊的，脸很小，脖子也很细，闭着眼睛祈祷的样子颇为认真，与刚才懒散的模样不太相同。

    视线停顿两秒，喻时低头思索了下，迈步走到神像正前方，抬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一时之间，殿内安静下来。

    韩重走到一旁，和孩子们一起等他们。

    王山峦不爽地走出到殿外，一副不屑与他们为伍的模样。

    ……

    淡淡的礼佛香悄无声息飘进殿内，阴郁的天光一丝一丝被从这里抽离。

    威严的神像逐步隐入黑暗，怒睁的双目微微发亮，锃亮的金身上倒影出一些模糊辨不清形状的阴影。

    蒲团前，几人垂首

    闭目，嘴唇蠕动。

    殿外，王山峦没什么耐心地走来走去，满脸不爽地踢着石子儿。

    ……

    祈福完后，大家又检查了一遍殿内，见实在没什么线索，韩重道：“回去吧。”。

    大家点点头，纷纷走出去。

    余路忽然“咦”了一声。

    其余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他手上握着一个怀表，表情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了？”韩重问着，又走回去。

    余路有些结巴：“这、这是我的道具，叫关键时刻怀表，能同步副本内的时间，还可以自动记录下周遭一定范围内和我自己身上发生重要事件的时间。”

    “我是第一次用它，从刚进副本起就拿出来了……就在刚刚它记录下了第一个时间！”

    余路给他们展示。

    怀表右侧有两枚按键，按一下上方那个按键，怀表的时针、分针就归位到18：56，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现在所属的时刻，秒针有条不紊地顺时针走着。

    按下下方那个按键，时针、分针、秒针瞬间移动位置，定格在18:55:35。

    也就是说，差不多一分钟前，这个副本里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韩重问他：“你自己有感觉到什么吗？”

    余路紧张摇头：“我没有啊！”

    韩重又问大家：“那刚才你们有注意到什么吗？”

    大家纷纷摇头。

    王山峦走过来：“怎么回事？”

    余路又解释了一遍，王山峦沉下脸：“我就说向那个洪大元帅祈福会出事吧，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金扬翻了个白眼：“我们祈完福后在里面又检查了四五分钟才出来的，这个怀表记录下的是刚刚一分钟前的时间，跟我们祈福有什么关系？”

    喻时开口问：“‘周遭一定范围内’指的大概是多大范围？”

    余路道：“方圆十公里内吧。”

    蒋同英算了下：“那几乎把这整个副本地图都算进去了？”

    “对，差不多……”

    韩重皱眉：“我们再进去把这个殿检查一遍！”

    孩子们刚在蒲团上跪下没多久，见他们进来，疑惑地看着他们。

    然而这次检查也没发现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出来时已是七点二十分。

    韩重眉头紧锁：“难道和圣公殿没关系？会不会是那两个女孩那儿出了什么事？”

    余路道：“这个怀表不会记录‘其他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我说的‘周遭’不是指人，是指环境，你们也可以理解为副本层面上发生的事……”

    喻时又开口了，语气挺平静的：“如果是副本层面上发生了重要的变化，那当下不一定能立马体现出来，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吧。”

    韩重：“也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卫邻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圣公殿。

    整座殿堂已彻底隐于黑暗，孩子们还跪在蒲团上，继续他们未完的祈福。

    神像靠墙而坐，已化作一抹魑魅般看不清面貌的庞然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