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问灵（六）

    圣公也是即问即答哈，一秒钟都不打算被误解。

    卫邻有些讪讪，琢磨了下，又道：“嗯……回答得这么干脆明确，那不是每个问题只投一次就够了？”

    喻时：“……”

    卫邻觉得很有道理：“村民们非要投三次说不定就是习惯了，不行你可以连带这个问题也问问。”

    喻时心情有些微妙地转过头，只见卫邻已经爬去旁边那蒲团上跪下。

    青年今天照旧穿上了那件朴素的黑色羽绒服，冷热不论，整个人被团得胖乎乎的，跪在垫上微微弯下背来的样子，都快弯乎成球。

    他把兜里那对筊杯给拿出来，显然打算问自己的了。

    “……”喻时回过头，再看看自己手上还没扔出第三次的这两个小木块。

    那头，卫邻合拢筊杯，摆好姿势。

    金扬和金宁走到他身边，两个人都蹲下来，金扬问：“你打算问什么？”

    卫邻闭上眼睛，模样还挺认真虔诚：“还在想。我好奇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问这位圣公。”

    按照昨天那群小孩所说，村民们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来问一问这位。

    那，真是事事有回应？

    金扬思索：“嗯……要不猜一猜洪老爷子的魂现在游荡到了哪里？”

    下一秒卫邻就很低声地问出：“乱入的怪物在不在庙里？”

    金扬和金宁一惊，没站稳差点倒作一团，卫邻却已经睁开眼睛，干脆利落地把筊杯掷向地面。

    啪嗒、啪嗒两声。

    金扬和金宁赶紧互相扶起，重新蹲好，屏息凝神、目光炯炯看向地面上的结果。

    两个木块全都平面朝上，笑杯。

    圣公不予回答。

    卫邻微微挑起眉梢。

    金扬和金宁：“…………”

    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毕竟要是真问出来了，显得他们过去认真走副本的样子很蠢。

    卫邻捡起来再投一次——笑杯。

    再投一次——还是笑杯。

    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死活不回答了啊？个神声誉都不要了？

    金扬发自内心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佩服你。”

    卫邻斜眼看他，一副“干嘛，你们平时都不想法子走捷径的吗”的表情。

    把筊杯捡起来后，他又认真思考一番。

    这次问的是：“——您老人家爱喝奶茶吗？”

    金扬和金宁差点再次摔倒。

    “为什么要问这个？！”

    卫邻面不改色的：“好奇他老人家的喜好。”

    掷出筊杯，清脆两声过后，地面上的两个木块一块平面朝上，一块凸面朝上。

    圣杯，是。

    金扬和金宁：“……？？”

    这种问题就回答上了？

    卫邻把两个木块捡回来，继续问：“那，喜欢喝伯牙绝弦吗？”

    扔出——笑杯，不作回答。

    再扔——圣杯，是。

    哦，看来圣公是迟疑了一下。

    又问：“喜欢喝芋泥波波奶茶吗？”

    ——阴杯，果断的“不”。

    “那幽兰拿铁喜不喜欢？”

    ——圣杯，一个毫无疑问的“是”。

    渐渐的，其他人都停止交流围拢过来了，韩重越听越茫然：“这些都是奶茶？”

    陆雨秋震惊又激动：“对啊对啊，没想到这些圣公都知道！”

    王山峦抱臂在一旁，满脸不屑：“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哗众取宠。”

    卫邻没理他，一口气问了五六种奶茶，睁开眼时发现喻时都不问了，就在旁边看着他：“？”

    喻时顿了下，说：“你说的那个问题，我刚才问了。”

    “……？什么？”卫邻茫然。

    喻时提醒：“每个问题是不是只需要投一次。”

    卫邻恍然，同时心情也变得有些诡异：“……圣公怎么说？”

    “三个笑杯。”

    “…………”

    他们在庙里逗留了两个多小时，到最后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想问题。

    但所有重点问题，都得不到准确的回答——比如“洪老爷子的魂会不会在XXX”，或者“您是不是就是副本主怪”，得到的全都是笑杯。

    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韩重说：“我们别一直停留在这儿，也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吧。”

    大家纷纷起身。

    卫邻在走出圣公殿前，最后回头看了眼圣公像。

    注意到他思忖般的视线，喻时跟着停下脚步。

    过了会儿，卫邻问：“你觉不觉得，圣公像和昨天有点不一样？”

    殿中央的金身神像俯瞰着他，怒睁的双眼，紧握的利剑，乍看起来与昨天别无二致。

    身形虎背蜂腰，坐姿大马金刀，几百年前带领全村抗击敌寇的大元帅仿佛随时会从宝座上下来，威风赫赫走向他们。

    但就是，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喻时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圣公像，一时没有说话。

    卫邻喃喃：“虽然知道主怪之心没那么容易找到，但能不能把金身砸开一个洞，瞧瞧里面？”

    “——那我们会先被npc弄死。”

    王山峦嘲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卫邻顿住，收回视线，转动眸光看向他。

    再往后转……殿外，一些做义工打扫庭院的村民们正对他们怒目而视。

    哦，没注意音量。

    王山峦不客气地讥讽：“你是不是没经历过几个副本就来这里了？连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不知道npc也有可能杀人的吗？”

    金扬眯起眼就要开口，喻时平静的嗓音先一步在旁边响起。

    “即使是在触犯禁忌的情况下，也要玩家不顾后果地持续触犯，npc才会杀人。没有玩家会那么愚蠢。”

    王山峦收起讥笑，冷冷哼了一声。

    卫邻都懒得理这个人。

    他什么时候说要在大白天、当着村民的面砸了？

    韩重踌躇着问：“那你也觉得……可以偷偷砸开试试？”

    喻时道：“既然让我们晚上去找魂，那今晚除了沈念、金扬和蒋同英，其他人应该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安排两个人守在这里，到时候看情况而定。”

    韩重立刻自告奋勇。

    至于其他人晚上要怎么行动，现在商量还有些太早了。

    喻时抬起眸：“这个副本给我们和npc设置了比较复杂的身份，其中应该藏着故事线。除了我们每个人所在的家庭具体有哪些成员，每个家庭的情况与彼此之间的关系也需要深入了解，按组分头行动吧，三个小时后在洪老爷子家门口集合。”

    “好！”

    *

    按组，按的当然是npc分好的组。

    各家娃问自家爹妈才更好问出东西来嘛。

    卫邻和喻时赶往陈家，抵达时陈母依旧在院子里喂鸡，陈父则在打扫落叶。

    两人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径直走进屋子。

    其实早上在离开这里之前，他们已经简单查过一遍陈家，当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陈氏夫妻的房间，他们还没有进去过。

    趁着两个npc现在都在院子里，他们直指目标，走进俩夫妻的房间后关上门，扫视这十多平米的空间。

    和他们睡的那间房一样，这间房的布置也很简洁，只是稍微多了些生活气息。

    窗边的藤椅有被人坐过的痕迹，茶几上的茶杯还盛着半杯淡黄色的茶水。

    床上，被子被叠成豆腐块，床尾正对着一台电视机。

    卫邻试着打开——开不了，想来也是，副本总不能给他们转播现实世界电视节目吧。

    “卫邻。”喻时喊他的名字。

    卫邻转过身，见他站在床头柜前，手上正拿着一个相框。

    走过去一瞧，相框里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陈氏夫妻一左一右站着，两人搂着中间的小孩，但那小孩明显不是卫邻，而是一个扎双麻花辫的红衣小女孩。

    女孩对着镜头笑，胖乎乎的脸蛋红彤彤的。

    两人对视一眼。

    喻时问：“你昨晚说，出现在走廊里的人影是一个女性？”

    卫邻有些迟疑：“是，但不是这么小一个女孩。”

    喻时翻转相框，将照片从夹层里抽出来。

    ——照片的背面，没有写任何文字。

    卫邻琢磨了会儿，道：“走，出去试探试探。”

    院子里，陈母喂完鸡，已经在树下的藤椅上坐下了。

    卫邻和喻时走过去的时候她还笑呵呵地问喻时玩得开不开心，村里的景色好不好。

    卫邻问：“妈，你昨晚是不是梦游了？”

    陈母愣住。

    卫邻很直接：“我昨天半夜醒来听到了，你什么时候患上这毛病的？”

    陈母支支吾吾：“是从那时候起……”

    “从姐姐没了之后开始的？”

    喻时忍不住看向卫邻。

    卫邻的思路很简单，会出现在家庭合照里的，肯定是陈氏夫妻的孩子。

    只有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而无卫邻，肯定不是因为卫邻是玩家，无法在这个副本的“过去”里留下照片——副本真要圆这个故事，什么东西制造不出来？

    真正的原因，应该是那张照片拍摄在卫邻“出生”之前。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大概率是卫邻的“姐姐”。

    而且，大概率是已经逝去的姐姐。

    果然，陈母瞬间变了脸色，掩面开始哭泣：“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姐姐走了有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当初怎么就没及时发现她的病，怎么就没留下一张我们四人的全家福，我现在只能看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想她，我心里苦啊！”

    陈父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手上的活过来安慰他。

    卫邻和喻时再次对视。

    所以，陈家姐姐是病逝的？那跟这个副本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该怎么问？

    喻时思索片刻，启唇说了一句话：“节哀，圣公会保佑她投个好胎的。

    ”

    陈氏夫妻抖了一下。

    ……嗯？

    异样只出现了一瞬间，陈母很快就用手指抚掉泪水，哽咽道：“嗯，圣公一定会保佑她的。”

    卫邻微微挑起眉梢。

    ……喻时是故意提圣公的，试探出来的结果也很微妙。

    这俩夫妻怎么是有点心虚的样子？

    后面再问就问不出什么了，两人背过身，卫邻小声说：“五年前才死的话，那可能就是昨晚我看到的那个人影。但不是说洪老爷子魂被惊走后，会来算账的是村里的祖先吗？”

    这年轻的小姑娘，怎么都不能算是“祖先”吧？

    喻时没有回答，只道：“先去别家看看。”

    因为余路已经死亡，所以蒋同英刚才是一个人回洪三叔家的，他们打算先去找他。

    好在人也好找——洪三叔家大门敞开，蒋同英人就在院子里，正在跟洪三嫂叽里呱啦聊些什么。

    洪三嫂身形比较魁梧，一张脸面无表情。

    不论蒋同英手舞足蹈地说什么，她都平平稳稳地喂着鸡——喂鸡该不会是这个副本所有门户的固定开机动画吧？

    走过去，就听到蒋同英在问：“……我爸失踪这么多年，您就没报过警？！为什么啊？！”

    卫邻和喻时停下脚步。

    洪三叔竟然是失踪人口？

    见他俩来了，蒋同英力竭般地说：“‘我爸’失踪八年，‘我妈’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合拢，在嘴巴上作势拉出一道横线——这个npc嘴巴太紧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卫邻转了转眼珠子，上前一步：“洪三嫂，我妈最近状态不太对劲，问她什么都不肯说，您知道她遇到过什么事吗？”

    喻时顿了顿，蒋同英愣住。

    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果npc们不愿意说自己的事，那别人家的事呢？

    这总可以说了吧？

    洪三嫂闻言抬起头，怪异地看卫邻：“你妈发生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

    卫邻不依不挠：“就比如您有没有听说她和邻里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我人在国外，没法陪在她身边，最怕的就是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欺负！”

    身后，蒋同英悄悄比出大拇指。

    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不亚于他。

    洪三嫂好像很无奈似的回想一番，还真回答上来了。

    “我只知道你爸妈他们有一阵子跟老四家不太对付，具体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他们两边都不肯说。”

    陈家和洪四叔家？

    卫邻又问：“那村里其他家——”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去问别人，我很忙。”洪三嫂面无表情地打断，起身走进屋里。

    卫邻遗憾闭嘴。

    喻时问蒋同英：“屋子里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蒋同英摇摇头：“没有，‘我爸’好像从来没在这里生活过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卫邻想了想，突然蹲下身去。

    喻时和蒋同英：“？”

    卫邻把筊杯给拿出来。

    蒋同英立刻跟着蹲下：“你要在这里扔啊？问什么？”

    “洪三叔的事。我有个猜想。”

    喻时也半跪下来，沉默片刻，道：“其实在庙里的时候，我问过圣公能不能在庙外掷杯，祂的回答是三个笑杯。”

    洪家大伯说“圣公无处不在”，筊杯可以在庙外的地方扔，然而圣公对此却不予回答，这就有些微妙了。

    卫邻却毫不意外，他把两个木块合拢：“走之前我也问过在庙里扫地的村民，他们当中有几个说可以在庙外扔，有几个说不建议。”

    喻时怔住。

    卫邻当然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一个npc说出的话。

    洪家大伯说可以在庙外扔就真的可以了？总得多问几个人看看。

    结果，对于到底能不能在庙外掷杯，这个副本里的人们对此也是说法不一。

    既然如此，那就实际试试吧。

    试试看，就知道可不可以了。

    蒋同英“嘶”了声：“我以前听说过掷杯这种习俗，现实世界里，那些人说不能在庙外掷杯是因为你不能确定回答你的是什么，有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们看不见任何非自然的存在。

    当他们寄希望于从这两个小小的木块里得到答案的时候，悄无声息立在他们身前，摆弄这两个木块的……又会是什么东西的手？

    卫邻点点头：“所以要先确认一下身份嘛。”

    他闭上眼问：“圣公在此吗？”

    抛出筊杯。

    两个木块划出小小两道抛物线，落在泥地之上，平稳之后，一个凸面朝上，一个平面朝上。

    圣杯，是。

    蒋同英正放松下来，卫邻问出第二个问题：“——您喜欢喝奶茶吗？”

    老实讲，蒋同英被吓了一跳。

    他以为卫邻刚才在庙里问奶茶什么的是问着玩的，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家伙在这儿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