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问灵（八）

    洪家大伯气得唾沫横飞。

    “谁不知道他儿子当年是被他逼上吊的，当老子的不正经整天在外赌博，输了钱就回家问老婆和儿子要，他以为他儿子每年在外边赚多少钱？！”

    “这些破事都是谁替他收拾的？！看在是自家亲兄弟的份上我可一分钱都没收他，他竟然还有脸来管我和其他人的事？！”

    洪家大嫂连忙上前抚他的背，唯恐他被气撅过去。

    卫邻倾过身：“那洪四叔……”

    “——那基佬又怎么——”

    洪大伯戛然而止，骤然清醒，戒备地望向卫邻：“你到底想打探什么？！”

    好时髦，连“基佬”这词都知道，大伯没少上网。

    卫邻立刻起身：“已经够了，感谢大伯。”

    十五分钟后在洪四嫂家坐下：“……洪大伯竟然骂洪四叔是基佬，我本来是在问洪三叔家的事，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骂起洪四叔了，好过分啊。”

    洪四嫂两眼血红：“你洪四叔才不是什么基佬！他这当大哥的才叫坏事做尽，这些年收了多少人的钱，替人瞒下了多少肮脏的事！三哥当年到处沾花惹草，有时候喝醉了连自己家门都认不清！还打三嫂，要不是他这当大哥的收了红包，替三哥去找三嫂谈话，拿两个孩子压她，三嫂早就闹离婚了！结果怎么样，三哥最后不还是跟女人跑了，整整八年都不回家！”

    卫邻看料爆的差不多了，上前道：“对了，我妈和您家……”

    洪四嫂跳起来：“你妈又怎么了？！”

    十分钟后回到陈家。

    陈母暴跳如雷：“什么叫我又怎么了？！她自己家那么多破事有脸来说我？！她老公不是基佬她儿子是啊，当年洪老爷子让张媒婆给那畜生介绍女人相亲，那畜生非要跟外面的野男人远走高飞，他们夫妻俩还想瞒全村人，尤其瞒着我们家！要不是……要不是我和你爸够聪明，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还说那畜生是被雷劈死的，如今谁不知道，就是被他俩折腾死的，什么电击激素全往他身上整，能不被弄死吗，她老公最后淹死在河里就是报应，去地下见到圣公了就等着还孽债吧！”

    陈母气喘吁吁，陈情结束。

    好复杂的村子，好阴暗的往事。

    离开陈家，到一处偏僻角落，大家一起把信息给整理了下。

    所以，洪家大伯和洪老爷子是全村的情报脉络中心，村子里大家遇到什么事，要收拾烂摊子，还想悄无声息不为人知地进行，就去给这爷俩送红包，让他们帮忙牵线处理。

    洪二叔爱好赌博，为了钱逼死儿子。

    洪三叔出轨，传言最后跟女人跑了，掷杯结果却是已经身亡。

    洪四叔和洪四嫂折腾死了自家的基佬儿子，最后洪四叔失足跌落水中被淹死。

    而陈家到底为什么和洪四叔家有矛盾，至今还不清楚。

    卫邻嘀咕：“还有一个张媒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物？”

    沈念说：“是昨天庙里那个小姑娘的妈妈。刚才我和雨秋出来的时候遇到她就聊了两句。她妈妈好像也已经去世了，吃饭的时候被噎死的。”

    陆雨秋：“那要找到她再问问吗？”

    韩重：“找找看吧，线索总是越多越好。”

    但小姑娘不知道跑哪儿去玩了，他们跑遍村子也没找到，最后不得不作罢，因为时间已经到下午两点，白天不先睡一会儿，今晚恐怕熬不住。

    也不知道这些信息具体会和这个副本有什么关联，只能等今晚再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一路摸索着判断了。

    约定好晚上八点在洪老爷子家门口集合，他们再次分散开，各回各家。

    *

    匆匆忙忙睡了一顿囫囵觉，天黑下来后，他们重新碰面。

    韩重还打着哈欠：“那我就去圣公庙那里了，你们谁跟我一起啊？”

    “我吧。”喻时主动开口。

    陆雨秋迟疑地问：“那我们其他人呢？就拿着老爷子的东西在村里到处转？”

    金扬掰了下手指：“我、沈念、蒋同英守老爷子，喻时和韩重负责圣公庙和庙周围，那总共也就只剩下你们四个人了，要不你们分成两组，一组去外面找魂，一组就守在灵堂里，轮流交替岗位？因为余路如果变成鬼魂还有意识的话，说不定会找回来。”

    四个人没有异议。

    他们进去里屋，拿老爷子的物件——衣扣啊，手帕啊，怎么轻便怎么来。

    金扬和蒋同英最是不厚道，两人各揪了一根老爷子鬓边的白头发。

    离开里屋前，他们最后看了眼这具干瘦的躯体。

    韩重低声说：“死了就是死了，还管魂去哪儿呢。”

    生前讲究表面和谐，做尽坏事；死后讲究安稳入葬，非得去找那什么魂。

    到最后连尸体都要腐烂了还没入土，怎么算得上是“安稳”？

    又或许，都只是报应。

    而另外两位需要注意的亡者，一是卫邻和喻时撞见过的女鬼——这位的物件是卫邻和喻时临走前潜入陈氏夫妻房间，从衣柜里翻捣出来的一件卫衣。

    那花里胡哨的款式明显不是陈母穿的，他们偷出来后分成九份，每人揣一小块布料。

    另一位就是余路，但他没留下什么东西，尸体又在冰棺里碰不了，无奈只能放弃。

    分散开前，卫邻注意到喻时和蒋同英在客厅一角说话。

    他没什么兴趣窥探别人好兄弟之间的悄悄话，但很快发现好像是蒋同英在问喻时讨怪物道具，用来防身。

    原来道具还能转赠的？

    卫邻又学到了新知识，点点头走了。

    九点，沈念、金扬、蒋同英进老爷子屋；喻时、韩重前往圣公庙。

    卫邻、陆雨秋出发，搜查全村；王山峦、金宁守灵堂。

    ……

    洪家村的夜晚很黑。

    路灯隔大老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卫邻和陆雨秋都是摸黑走的。

    陆雨秋左手捏老爷子的衣扣，右手提一把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很是紧张。

    卫邻倒还行，主要他觉得过度紧张容易把路过的野猫也看成是鬼。

    陆雨秋很羡慕他这状态。

    “我都进过好几个副本了，每次还是会很紧张，看到有玩家死了也很难过。”

    她叹气道：“当初真该听沈念的，她见到那个黑洞的时候就想报警，我说她这是浪费警力，那黑洞肯定是一些人利用视觉效果做出来的整人的东西，进去看一看就知道了，结果就……”

    卫邻扫视着周围，问：“不是有很长一段路吗，走进去的时候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实是有的，但当时确实是有点好奇了。”

    陆雨秋抬起头，望向一丁点星光都透不出来的乌沉沉的夜空。

    不知道是不是有卫邻跟她聊天，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喃喃道：

    “进了无限城后，就发现这里有各样各样的人……有好些人是觉得这神神秘秘的黑洞里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金银彩宝才进来的。其实真被他们猜对了，怪物道具可以在现实世界里使用，那不就是‘财富’吗……但这样也很危险吧，玩家越来越多，现实世界可能也会越来越乱……”

    卫邻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怪物道具原来还可以在现实世界使用？

    “也有些人跟我和沈念一样，是误打误撞进来的。我们这种人其实根本不贪图什么，就

    想快点脱离这儿。论坛上不总是有人骂狐狸护士吗？我和沈念就觉得，有它们在也挺好的。”

    卫邻转过头，看向她。

    “同样一只怪物，去医院里转一圈回来就能开出同样的副本。虽然前后可能稍稍会发生一些变化吧，但大体上还是一致的。那不就等于可以重复刷同样的副本？不等于白拿积分？”

    陆雨秋说激动了，嘿嘿笑道：“夸张了夸张了，还是有风险的，栽在这种二开副本里的玩家不是没有。”

    她摇头晃脑着：“要是能认识一下那些狐狸护士就好了，哪天放怪物出院就通知我一声，我立马去查哪个副本二开了，去论坛上搜攻略。”

    卫邻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话说，你觉得喻时、蒋同英、金扬和金宁这四个人里，哪个是W？”

    卫邻：“？”

    ……还没意识到他和金扬金宁是认识的吗？

    不过金扬和金宁竟然能在这四个选项里占两席？

    但他问的是：“W的积分在目前的玩家当中算高了吗？”

    陆雨秋点点头：“当然算了！无限城总共才开三个月，最早进来的那批玩家也才经历没几个副本，三千积分以上的玩家都很少见，更别说是五千多的积分！他在论坛里很有名的！”

    他们边聊边走，已经走了挺远的路，此刻正在折回去的路上，因为约好一个小时后就和王山峦、金宁换班。

    陆雨秋道：“……我和沈念就是无意中发现他选中了这个副本，才跟着进来的，想着有大佬在可以蹭一蹭通关。不过有些人会担心高积分玩家斩杀低积分玩家，W目前好像还没有这样的传言……”

    ……很有名，但至今没人扒出他的身份，这件事本身很奇怪。

    卫邻倒不是真好奇他人的隐私，而是W但凡进过一个比较危险的副本，里头多死几个玩家，剩下的玩家理应都能大大缩小范围。

    这位玩家至今能保持神秘，卫邻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也是他从这个副本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断断续续思索的一个问题。

    他在这边神游着，身旁的陆雨秋忽然欲言又止：“卫邻，其实……”

    “你们回来了啊。”

    前方，洪老爷子家院子里，金宁走出来打招呼，打断了她未完的话。

    陆雨秋闭上嘴不再说了。

    她和卫邻走进去，金宁问：“有什么发现吗？”

    “没，”卫邻摇头，百无聊赖的，“你们这边估计也没什么情况吧？”

    “对，”金宁有些无奈，“那我和王山峦出去吧。”

    他收拾了下就走出门去，王山峦落后一步，看了卫邻一眼。

    “？”卫邻回他以斜睨，王山峦露出一抹怪异的笑，扭头走了。

    几个意思？

    他和陆雨秋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陆雨秋凑过来，小声接上刚才未完的话：“……你暴露太多了，谁都看得出来你就是‘祟祟平安’。”

    卫邻被她的气息喷到耳朵，有些敏感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她。

    陆雨秋将手也搭过来，环绕住他的肩膀，用耳语的音量说：

    “王山峦一早就盯上你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动手，一般不会等太久的，因为副本越往后，情况就越复杂……”

    女孩嗓音很轻，一字一顿。

    “卫邻，你一定要小心。”

    卫邻就这样盯着她。

    陆雨秋疑惑地笑了下：“怎么了？”

    卫邻用大拇指解锁手机，垂眸，点开“时钟”app，选择“秒表”，启动计时。

    陆雨秋低头：“你在计什么时间？”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把大刀切向卫邻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