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春雪倾消

作品:《奴儿苏荞》

    突如其来的傲性,突如其来的难过。

    青鸾像一朵自己摘下自己、插在别人案头供人玩赏的花,以为只要开得够艳、够听话,就能留在那间暖阁里,不必再回泥里去。

    可她偏偏挑了一个只爱折花、不爱养花的人。

    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人啊,想要过上自己幻想中的生活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她想要一个疼爱她的夫君。

    想要活得好一点。

    还想要像猛兽一样尖锐的牙齿,谁看不起她她都能咬回去,撕下对方的肉来,生吞活剥,嚼碎了吞下去。

    她想咬碎那辆送她来醉香楼的马车,想要咬碎娘亲拽着她的手。

    这样她就不会来到醉香楼,也不会被人提醒,做了一天的窑姐儿,就一辈子都是。

    可她现在咬不碎马车,咬不到娘亲,咬不破来时的路。

    她只能去咬眼前的这个男人,张牙舞爪的扑上去,咬他的耳朵,他的肩头,他的手背。

    可最后,那个斜靠于软榻上的男人丝毫未损,她却被打得头破血流。

    苏荞赶过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多么爱美的一个人呵,如今坐在地上,满脸血污混着泪,嘴里却还不饶人。

    “是我蠢!是我痴心妄想!竟以为江湖汉子,能比那些官老爷多几分情义!”

    “云一目!你这豺狼!”

    “云一目!你这嗜血的恶鬼!”

    “你打死我啊!打死我!”

    “打死了我!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苏荞是不相信人死后,还能化作厉鬼的。

    她看着青鸾,云一目云一目,一遍一遍嚣张地叫着他大名的样儿,看着她那一身的倒刺,看着她倒下了又一遍遍爬起的可怜模样。

    看着她满嘴的血,那副狰狞的模样,真丑啊。

    可是她却理解,理解她为何会这样。

    二十一、二岁的年龄,在醉香楼这样的地方已是年纪不小了,再加之她的出现,更是让她看见了危机,

    她开始恐惧,恐惧于自己的未来。

    她放下了身段,放下了花魁娘子的骄傲,委身于这么一个男子,甚至不惜为他得罪了自己其他的恩客,最后她所期盼的一切如春雪遇阳,顷刻消融。

    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保留自己的最后一丝尊严。

    一双圆头平底绣履急急而行,简三娘皱着眉头,瞧见苏荞正斜倚在廊上看着戏儿,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一众丫鬟婆子也是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敢上前劝上一劝,拦上一拦。

    心中便是一股子邪火上涌,劈手就将苏荞手中的瓜子“哗啦”打落了一地。

    “大暑天的,这位爷动了这么大的气亲自动手打了人,你们也不怕把云爷累坏了,上前帮忙劝一劝,反扎着手在一旁看着热闹?我知你素来与青鸾不和,把她打死了你又有什么好处,莫是嫌现在的客太少,想把她的客都招揽到你这来?”

    苏荞揉了揉手,道:“不是啊妈妈,你没听见她这会子还在骂那位爷么,你叫我上去劝,是想让我跟着一块儿挨打么。”

    “这挨打么,我倒是不怕,就是也得分场合,分地方。”

    “这样平白无故的叫人看了热闹去,我可不依。”说着她若有似无地将眼神儿瞟向了里间的云一目。

    简三娘自是注意到了她的

    小动作,一时觉着今日的苏荞古怪无比,可也来不及细想。

    云川峰虽不是官场中人,却是江南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一手把持着江南好几处码头水运,手下偻罗众多,寻常官吏都不愿轻易招惹。

    他还有个同胞弟弟,名唤云川屹,心思更深,手段更为阴毒,更是大宋第一暗杀组织燕楼的楼主。

    江湖上人人皆知,得罪云川峰或有活路,若是惹上云川屹,便只有死路一条。

    简三娘如今已是急得团团转,里面的人她得罪不起,可这青鸾也是她的心肝宝贝疙瘩,她的摇钱树,又不能不救。

    刚至雅间门前,两个身着短褐、腰佩环刀的汉子一横身,稳稳将她挡至门外。

    “妈妈留步。”

    其中一人声线粗沉,面无表情,“我家把头在此,吩咐过,不许旁人入内打搅。”

    “这位大哥,老身进去劝两句便出来,这云爷若是动了真气伤了身子,老身实在过意不去。”

    “把头自有主张,外人不得入内。”另一人道。

    帘内,青鸾的哭喊叫骂声夹杂着撞击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简三娘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头又急又慌。

    廊边的苏荞摇了摇手中纨扇,语声微凉,沿回廊婉转回荡,“瞧见了吧妈妈,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有些人自作孽、不可活。”

    简三娘劈手夺过苏荞手中的纨扇,卯足了劲,对着自个儿扇了起来,像是试图把心中因苏荞而起的那股邪火浇灭。

    苏荞掩唇娇笑了起来,挪步至雅间门前,对着里头喊了一声:“云爷,你这样打人忒也没意思,小女子倒是有一计,就是不知云爷可有兴趣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