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孙婆婆

作品:《古代卖豆腐日常》

    片刻耽搁的功夫,敲门声似断崖式的突变。

    老旧的木板门,伴随着“哐哐哐的拍打,”木轴、砖墙牵连晃动,来人似见不到屋主,必不肯罢休。

    “来了,别敲了,”刺耳的声响刺得吴莺脑仁疼,蹙着眉头打开了门,门前站着,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家老婆子,发丝些须凌乱。

    橘红色的笼光萦绕在身前,脸色惨白的如同一张白纸。慌张的孙婆婆,眼珠略显呆滞。瞧见吴莺回过魂来。

    拉着她的手臂,紧实着如同握着救命菩萨,腕骨的皮肉被箍着生痛。

    “吴姑娘,…我孙子…受伤了,请你…一定要帮帮他。”

    “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吴莺挣脱开了手臂,扶着慌神的孙婆婆道,“能帮忙我一定帮。”

    孙婆婆定了定神,徐徐道出缘由,“半夜前,后院的鸡忽然不叫唤了,怕院中进了夜猫子,孙贰去查看,洽巧与翻墙的贼人撞见,两厢交手,贼人落慌而逃。”

    “打斗间,他的大腿被利器刺伤,血流不止。”话落,语气又变得急促,“…本想搀他去看大夫,但我上了年纪,体弱支架不住,家中除了我这个老婆子,又无其他小辈…”

    “…周边的邻里也是个黑心肠的,不是拒门不开,就是一口回绝,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你的门前。”

    未出阁的女子深夜去男子家,就算旁边跟着长辈也不妥当,被旁人瞧见,还会惹来闲言碎语。

    抬眼望去,黑黝黝的街道,仅豆腐铺亮起了灯火。

    婉拒的话头在喉间一滚,转而咽下,“我们两都是女性,皆身单力薄,何不请大夫上门。”

    “这不行…,”孙婆婆缩了缩肩,转移了视线,“…家财单薄,担付不起轿钱。”

    “没事,我来出这个银子。”

    话出当口,吴莺的心也在滴血,兜里的铜板还没捂热就得花出去,为避免传闲话,也只好如此了。

    “这不行,怎么能让你出这个钱嘞,”孙婆婆态度强硬,紧实了手中竹笼把手,“他腿上口子不大,出门前已经止住了血,敷点药粉,躺在床上休息几天就可痊愈。”

    “可……。”

    孙婆婆担心家中孙子,见拉扯下去耽搁时间,又怕吴莺后悔,突然握着她的手腕,箍持她着胳膊朝着孙家走去。

    动作太过突然,等吴莺反应过来时,已被拖行至幽暗的巷子中,刚想大力挣扎,又担心会误伤老人,只好跟着。

    心中直泛嘀咕,这孙婆婆的力气如此之大,真不像是年过半百的老妇。

    月光暗沉,如浓雾笼罩。

    “踏踏踏…”

    孙婆婆的脚步很轻,寂静的巷子中,只回响着她的脚步声。

    孙家的大门是敞开着。

    进入门后,孙婆婆就松开了吴莺的手臂,挥手招呼,朝主屋走去,吴莺揉了揉僵直的手腕,目视前方。

    来都来了,只好进去瞧瞧。

    孙家的住宅不连通铺子,比起吴家的铺子宅院更加宽阔,昏暗中,也可瞧见多出的几间房子轮廓。

    院前栽种着一颗槐树,枝繁叶茂的树叶被黑夜侵蚀,只露出光秃秃泛灰的树干。

    跟着孙婆婆进入正堂,穿过墙屏,拐进后屋里间。

    屋内经历过一番打斗,置物架上下颠倒,柜子移位、抽屉翻转,本该呆在柜中的衣服散落一地。

    “孙子嘞?”孙婆婆扫眼一圈,屋里屋外,没见到孙贰的半个影子,褶皱脸上的老人斑,都变得格外狰狞。

    “可能是在你走后,自个儿爬起来了,”吴莺揣测着,“也可能是想去看大夫,拖着伤腿肯定走不远,我们去院子找找吧。”

    “刚从前门进入,并未撞见人,多半上,他是从后门出去的。”

    “孙婆婆,屋舍你最熟悉,你去后门,我去前院,找到人就高喊一声。”

    神思不定的孙婆婆,早当吴莺为主心骨,听到此话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飘来了雾气,遮住了月光,没有灯笼,五步开外的路面都是漆黑的。

    她转了一圈,去了前院又去了后门,不仅没找到失踪的孙贰,竟连孙婆婆也跟着消失不见。

    “孙婆婆……,”

    院子东侧一角传来窸窸窣窣声,很快又被吴莺的叫喊声,所掩盖。

    吴莺只好回到先前的房屋。

    屋内摆设还是倒塌着,脑子自动根据现场梳理状况,柜子中的衣服被翻出,贼人似乎在找值钱的玩意,缺胳膊少腿的桌凳,恰好被人撞见发生争执、打斗。

    吴莺来到梳妆箱前,见首饰匣子确是完整的,并未打开过。

    点着下巴思索着,为何偏偏要去翻找柜子,难道里面真藏着些贵重物品,那人又是如何得知。

    连街坊都知道孙家为了还孙贰的欠债,而落魄,贼人不是傻子,事先不可能不调查一番。

    为何还会选择孙家?

    种种疑问萦绕在心头,转而继续观察现场。

    衣裳掩盖着地上的血迹,长时间裸露早已发黑,痕迹朝着东侧墙根延伸,尽头被一块布料遮盖。

    吴莺走到跟前弯腰掀开,是一团黑发,连带着头皮,应是孙贰与歹人扭打间,被一方撕扯了下来。发丝上的鲜血已干涸,捻在指尖搓麻,血斑簌簌掉落,露出里貌。

    吴莺面上突得一沉。

    ……

    “孙子找到了,”

    孙婆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长时间待在空旷且仅一人的屋舍,突然响起同行者的声音,吴莺并不觉得温暖,后脊反而产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传导了脊椎骨,拔凉拔凉的。

    下意识将发丝藏在袖中,沉声道,“在哪。”

    “灶屋的地窖中,旁边散着跌打酒的碎片,”孙婆婆猜测着,“应是去屋里拿药酒,一不小心踩空掉了进去。”

    “地窖没有封门吗?”吴莺疑惑。

    “封着的,里面存着粮食,肯定是贼人上屋里来偷窃,撬开地窖的木板,”孙婆婆拍着大腿,捉急道。“这可怎么办,本就受伤的大腿又摔进了窖底,怕是雪上加霜了。”

    逻辑严丝合缝,面上也看不出说谎的痕迹,吴莺只好顺着话往下说,“我们去看看吧。”

    触碰到袖中的白发,吴莺注视孙婆婆背影,手腕稍稍一抬,竹笼的晖光照应她背影,身穿着深色外衣,上盘着老式的发髻,插着泛黑的银色钗环,除了发丝些须凌乱,没有任何异常。

    寒风吹过,灯笼随之晃荡,余晖移动,吴莺下意识闭上眼睛。

    衣摆摇动间,孙婆婆领口稍许翻折,露出皮肤下的血痕,又很快消失。

    两人脚步加快,进入西角边的房屋中,孙婆婆停下,指着黑沉沉地面说,“就是这。”

    墙脚推放劈折的柴薪,窖板翻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泥阶梯向下延伸,更深处就被黑暗所取代。

    似乎察觉窖口有人,地下发出嘭…一声,似重物落地匍匐、摩擦地面,一连串的响动只为引起来人的注意。

    “乖孙,你等着,奶奶这就来救你。”孙婆婆朝窖底喊道。

    底下的动静出现了短暂停顿,接着爆发更加剧烈的响动,像是在回应上方的呼喊。

    “孙婆婆,一个人下去可能抬不出人,你熟悉里地窖内的布置,你先下去,我在后面跟着。”

    “也好。”

    见孙婆婆答应,吴莺松了口气,上前扶着,指尖似无意擦过她的后脖颈,很快收回手。

    孙婆婆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着吴莺,在吴莺将要脱口询问时,又极速转过头去。

    吴莺两指揉搓,触感黏腻。

    靠近才发现孙婆婆后颈布料是晕湿的,因其外衣是深色,与血水融为一体,夜晚烛火昏暗,不上手去触摸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区别。

    这时孙婆婆踩着

    梯子,往下走去,身子半截入内时,冰冷的眼珠向上瞟了一眼,吴莺的身子微微一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着活人,倒像是在看刚入锅的鱼肉。

    事情发生在瞬间,要不是狂跳的心脏,还以为是错觉。

    随着孙婆婆进入地窖,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吴莺靠近窖口,伸脚踩上梯子,另一脚踏上时,动作一顿,…心感不对,持着灯笼的手臂,骤然伸入黑暗中。

    心中疙瘩一声。

    ……

    只见阶梯的阴影处,孙婆婆勾着嘴角,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旁边隔着熄灭的竹笼。

    吴莺的心脏有着瞬间停顿,……间隔三息,后狂跳不止。

    “孙婆婆你蹲在那干嘛,大半晚的吓人一跳,”语气飞快,嘴角却僵硬着。

    “等你。”

    地窖中响起衣服摩擦声,接着是远离的脚步声。

    瞟一眼眼四围,吴莺扶着门板进入地窖,又极快收回双腿,正待她放下挡板,一只手臂从夹缝中窜出,吴莺只感觉小腿一寒,失去了知觉。

    半截身子被拖入地窖中。

    手的主人根本不是活人。

    指尖扒着窖门稳住身子,右脚蓄力踹出,只听咔嚓一声,抓住小腿的手臂松开,吴莺趁着间隙爬出窖口,盖上门板插上梢子。

    由觉不放心,掂着无力的左脚,将墙角堆放的柴薪抱来,压在门板上。

    神经稍松懈,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腿上传来刺痛,掀开裤腿,小腿一圈泛白透青,暂时失去感知。

    地窖中传来声响,“吴姑娘,为何关上窖门,…我老婆子还在下面。”

    “孙婆婆年过六旬,力气可没有你大,”

    “吴姑娘,再说啥傻话了,快下来,孙贰还在窖底,等着我们去救。”

    “呜呜呜…,”窖底跟着响应,发出求救般的哭嚎声。

    吴莺不为所动,孙婆婆想将她骗进地窖,孙贰不是诱饵就是帮凶,在她心中,这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吴莺,把门打开,”孙婆婆言语发沭明显不悦,反冲着身子撞击窖门,嘭…一声。

    整个地窖都跟着晃动。

    这个力度下,堆放重物的窖板也坚持不了多久,她的离开这。

    因两人的纠缠,周围一片狼藉,灯笼被她提前撇开,里面的烛火到没熄灭。

    吴莺走后不久,“砰…一声,”上压制的柴薪被掀开,窖门正中破了大洞,一只褶皱泛黑的手臂从破口窜出,抽出了木板门的插梢。

    ……

    吴莺快速穿过正堂来到前厅。

    抽掉大门门闩往后拉去,门板纹丝不动,身子靠近,从拉开缝隙瞧去,门前环上套着一把铜锁。

    “…该死。”

    她刚从后院过来,后门同样被一把大锁给套着。

    前半夜时,孙老婆子离奇消失一阵,怕是就是去干这事。

    索大的院子,吴莺被一堵围墙给死死拦住,进出无门。

    得冷静下来才能分析情况,想要出去该怎么,围墙拦着可以翻越,什么东西可以做到…,梯子、麻绳钩子、踮脚的物件…,扫了一眼漆黑的建筑,房间三五间,在那放着都有可能,找到需要时间,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对了她似乎见过梯子,寻找孙贰时无意间瞟见过,在那…,突然间想不起来,吴莺面露焦急,无意识在原地踱步,一拍手掌,对了,在灶屋外的青砖石墙上,套着绳索。

    去往后院有几条路,保险起见,吴莺沿着围墙根走,看能不能找到其它的出路。

    灶屋和主宅背靠着围墙,种植一排凤尾竹,杆细密丛生,显得通道更加狭窄拥挤。

    云雾散去,露出惨白的月光。

    吴莺丢掉了灯笼,竹影摇曳倒影在青砖石墙上,似鬼手般张牙舞爪,她揣紧手中的武器,挪动着脚步,就快要走出巷子时,一道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