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作品:《天机引》

    边疆与京城不同,不论是饮食习惯还是衣着打扮,皆带着一股粗粝的风土气。

    路过一个人声鼎沸的商铺,霍衍青朝里望去,“汪夫人不必总是绷着一根弦。”

    沈昭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瞧见里面陈列的首饰,又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夫君离世,我又如何能过得洒脱。”

    霍衍青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沈昭元脸上停留,“既要逢场作戏,那便演得像一些,未见到王爷前,你不是汪夫人,哭不能哭,你得笑。”

    沈昭元微微一顿,随后淡淡扯起一丝唇角,“受教。”

    跟着霍衍青走进商铺,沈昭元从容走到人较多的铺上,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几只银簪子。

    店里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所有首饰皆便宜二十两碎银”,字迹歪扭,显然是特地找人雕的。

    一个绿衫女子正拿起一支玉簪比划,一问价格便愣住了,“这两日首饰倒是比以往便宜些许。”

    掌柜笑盈盈,猜到绿衫女子这是没留意到木牌,特地指着那上面的字给她解释,“京城富商娶亲,我们这些同行,也想跟着沾点儿喜气。”

    绿衫女子一脸疑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你说的人可是京城汪越岁?他不是死了吗?”

    沈昭元指尖一顿,同其他人一样,不动声色扭头看向正交谈的人。

    “啊?”掌柜笑容僵在脸上,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死了?可他不是前几日还来过这儿,难不成回去路上遇到劫匪遭害了?”

    绿衫女子摆摆手,到底是别人的事,“这谁能料到,年纪轻轻就没了,怪可惜的。”

    掌柜欲言又止,他环顾四周,见周围挑选首饰的人众多,招牌又还写着降价,一时间有些为难。

    看出掌柜有所顾忌,沈昭元上前一步,恰巧方才同掌柜说话的绿衫女子付了银子离开,他周围没有再搭话的人。

    “掌柜倒也不用怕亏损。”

    沈昭元随意挑了几样东西,声音平静,“听闻汪家已经安排人来了,这会儿恐怕在路上。”

    掌柜神色缓和了些,但想到汪越岁未过门的妻子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又忍不住为之摇头叹气,“可惜了啊。”

    他一扭头,目光落在沈昭元脸上,面色一怔。边疆多异域美人,但异域美人看多了,突然出现个貌若天仙的中原女子,竟是让人耳目一新。

    再回想她方才说的话,掌柜轻咳一声,特地压低声音,“姑娘看着是中原人,难不成也是这几日过来的?”

    一旁的霍衍青上前半步,他轻轻揽住沈昭元的肩膀,但若是仔细看也能瞧出来不过虚虚揽住,并未触及太多。

    “我们定居在这儿。”

    霍衍青朝掌柜一笑,“消息也是昨日才听说,我有个弟弟在六扇门当差。”

    掌柜连忙堆笑,但还未从方才的事中缓冲过来,笑倒是比哭起来还难看,“原来是这样啊。”

    沈昭元余光看了眼搭在肩膀上的手,她沉默两秒,不着痕迹避开些许。随后,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结账的地方,所有动作都显得是自然而然。

    购置完东西,离开商铺,沈昭元将手上的物件递给霍衍青,“方才随意拿了些,霍将军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霍衍青垂眸看了眼,沈昭元眼光不错,嘴上说随意拿的,但他方才瞧得仔细,这几枚玉佩算得上是商铺里最值钱的玩意儿。

    霍衍青没客气,把东西收入囊中,“汪夫人破费了。”

    沈昭元看他收的干脆,反倒有些意外,“霍将军不认为这是贿赂?”

    霍衍青低笑一声,“若是旁人见我收了一样东西就认为我受贿,恐怕圣上会觉得是他克扣了我。”

    沈昭元觉得有道理,便将方才所拿如数放到霍衍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这算得上贿赂吧。”

    霍衍青一时捉摸不透她的用意,眉梢轻挑,“这是有何事相求?”

    “我疑惑谁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

    沈昭元看向远处,方才同掌柜交谈的绿衫女子并未走太远,“夫君离世的消息,总不会有人是因为闲来无事,特用飞鸽来报信。”

    霍衍青了然,“你想让我帮你找出来谁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

    沈昭元垂眸,声音低了些,“那人必定很在意汪家。”

    若是友非敌,那她也能在边疆结识到一个靠谱的人。若是敌非友,也可借着来此地的时机应付。

    霍衍青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方才沈昭元付钱时他倒是听到了,这些价值怎么着也能与一幅名画相提并论。

    “既然你开口了,那我便帮你盯着。”

    霍衍青将所有东西收好,意味深长道,“至于这些你给我的东西,倒是可以留个念想,毕竟难得汪家有求于人。”

    沈昭元看他一眼,“这不过我一人行为,与汪家无关。”

    霍衍青无奈,“好,这是你一人所做。”

    无视霍衍青语气中的无奈,沈昭元一心只在方才那个绿衫女子身上。

    绿衫姑娘步伐不快,他们很快便追上。

    拦住绿衫女子去路,见她神色疑惑但并未露出不满,沈昭元开门见山,“方才我们在商铺见过。”

    绿衫女子点点头,她对沈昭元和霍衍青有印象,毕竟眼前的两个人只看长相便格外引人注目,“你们找我何事?”

    “姑娘同掌柜提起过汪越岁离世。”

    沈昭元将戴在手腕的玉镯取下,“我们比较疑惑,谁将此事透露给姑娘的?”

    她方才在商铺留意到,眼前的姑娘只挑了一样便宜的首饰,虽也在贵重的首饰旁边驻足,但最后并没有买。恐是囊中羞涩,钱囊稍扁,毕竟,身上穿的衣裳也有细微缝补过的痕迹。

    想来以前也受过荣华富贵,只是后来落寞了。

    绿衫女子看着沈昭元牵着她手戴上的玉镯,神色复杂,过了半晌,才道,“我相公的友人与汪越岁相识,据他所言,前几日他们见过一面。”

    沈昭元怔了一下,一旁的霍衍青也有些意外,看绿衫女子的神情,所言恐怕并非虚假。

    沈昭元温声,“姑娘可否带我们去见一下你的相公,我想拜托他将我们引荐一下他那位友人。”

    绿衫女子皱眉,“并非我不愿带两位过去,只是相公脾气有些暴躁,他恐怕见不得这位公子。”

    霍衍青,“嗯?”

    沈昭元几乎立刻明白了,见绿衫女子为难的模样,恐怕她这位相公善妒。

    想到这儿,沈昭元又问,“姑娘若只带我一人过去呢?”

    绿衫姑娘倒没有再拒绝,“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带你过去。”

    跟着绿衫姑娘走了

    两步,想到霍衍青还在原地,沈昭元扭头看向他,“还请稍等一会儿,我去去便回。”

    霍衍青很自然握住沈昭元的手,“我之前给你的东西带了吗?”

    沈昭元微微一怔,待霍衍青指腹轻轻在她手心一划后,很快意识到他指的是空哨,“带了,放心吧。”

    自霍衍青将小东西交给她,她便一直贴身带着,未曾离身。

    绿衫姑娘不明所以,但想想他们方才也是从商铺出来的,便以为是首饰,“你们夫妻二人倒是和睦。”

    听出绿衫姑娘话里带着淡淡伤感,沈昭元并未否认她和霍衍青的关系,只朝霍衍青道,“一会儿见。”

    霍衍青点头,“好。”

    等离开霍衍青的视线,沈昭元便留意到绿衫姑娘开始欲言又止,“姑娘既然收下我给的玉镯,想必也是有事相求。”

    绿衫姑娘闻言一愣,但想到一路上自己的所作所为,又苦笑一声,“想不到这么轻易就能被看出来。”

    沈昭元不语,看出来不对劲并不难,从方才她的语气中也能听出一二分,恐怕想求的事情还与夫妻情有关。

    “我是吕府的二小姐,名为吕婉。嫁给了当地的商贩,旁人大都称他谢老爷。”

    吕婉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盼日后若是真能和离,找个能让我立业的地方。”

    沈昭元了然,她方才给出去的镯子价值不菲,若是拿去当了也有本钱,即便是不拿去当,只要不说穿,也能让旁人觉得她不可小视。

    只是,方才所说的那些话……

    沈昭元,“吕姑娘想让我帮你什么?”

    吕婉抬眼看她,“等那人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回京城,为了情情爱爱嫁到边疆当真是不值得。”

    拜托她带着离开边疆并不实际,沈昭元猜测,“莫非是想让我帮你打掩护?”

    吕婉摇头,“不,我想拜托你,将我这件东西交到吕府。”

    看着吕婉小心翼翼取出来的东西,沈昭元忍不住皱眉。

    那是一封家书,看着书页已泛黄,边角磨损,恐怕是带在身上许久,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吕婉轻轻垂眸,“不瞒你说,以前我差人送过,但他那友人在边疆当差,拦我一封家书格外容易。”

    沈昭元接过家书,“你所说的这个人,可与我要见的是同一人?”

    吕婉声音苦涩,“是,他掌管着这一片的售卖。”

    沈昭元颔首,掌管一方售卖也不算芝麻小官。她将家书收入袖中,“你既帮了我,我也会帮你。”

    吕婉眼眶登时红了,她不自觉握紧手腕上戴着的玉镯,“这东西就当我借姑娘的,日后定当丰倍归还。”

    沈昭元没拒绝,这也算留给眼前人的激励和念想,总要靠着一样东西先立住根,先有个盼头。

    吕婉住处距离商铺并不算太远,只过了一条街便到了。

    一进门,沈昭元便听到里屋传出一声责备,“又出去买首饰了?女子嫁人为妇还要捣腾,想勾引谁?除了我有谁会看你?”

    吕婉虽早已习惯,但当着外人的面被这么对待,脸还是红了些,她轻声解释,“我很少去。”

    沈昭元眼眸微暗,不等她开口,里屋便走出来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他腰上的挂带几乎要被勒断。